你肯定对《骆驼祥子》里祥子想买洋车的执念有印象,这可不是老舍凭空编出来的故事。上世纪初的上海,天不亮车行门口就站满了等活的车夫,全是从农村逃荒出来的汉子,拼着命拉车,就想攒钱买一辆完全属于自己的车,可绝大多数人到死都没实现这个心愿。
那时候刚兴起电车,线路还没铺遍城市的大街小巷,黄包车刚好补上了这个缺口。不用烧燃料不用铺轨道,窄弄堂深巷子都能进,停在人家门口也方便,坐一次的花费比轿子便宜太多,普通市民都能接受。普通人出门图方便认它,走投无路的农村汉子,也把拉黄包车当成了进城活下去的唯一入口。
很多人不是喜欢拉车才来的,都是家里遭了灾欠了债,地里收不上粮,逼得没办法才进的城。他们没手艺没本钱,全靠一身力气吃饭,连天天拉的车都不是自己的。一天从早跑到晚,挣的钱先交车租,剩下的才够填自己和家里人的肚子。
老辈人常说民国拉黄包车的活不过四十岁,这话不是说所有车夫都逃不过这个坎,当年也没完整的全国统计能实锤。可不管是当时的社会调查还是文字记录,全指向同一个事实:这群人大多不到四十就熬垮了身体,伤病缠身是常态。
光说熬累其实碰不到根子,这里头藏着城市发展的暗面。进城找活的农民越来越多,车行老板只需要出钱买车放租,所有损耗和市场风险全扔给车夫。城市发展的红利轮不到他们,出了问题第一个扛着的永远是他们。
黄包车清末就传到了中国,到民国初年已经铺满了各大城市的街头。比起马车占地小好拐弯,比起电车不受轨道限制,比起轿子便宜又灵活,刚好适配当时城市越来越多的短途出行需求。可交通工具变先进了,拉车的人的日子一点都没跟着变好。
车行老板看准了商机,批量买了车停在车行,招车夫来拉活。车是老板的,客源要车夫自己抢,车坏了损耗要车夫担着,一天不干活就一天没收入。车夫天天在城里跑,这座城市的灯火便利,半毛钱都不属于他们。
大多数车夫从乡下来,只能挤在车行附近的破棚屋或者旧庙里,条件差得没法说。衣服湿了没地方烘,鞋底破了随便找块布缠住,哪怕生病了也不敢歇,歇了今天就没饭吃。对他们来说,城市不是安家落脚的地方,就是一张得拼着命不停追的饭票。
不少车夫聊天的时候都会说,啥时候攒够钱买一辆自己的车,就不用再看老板脸色过日子了。有了自己的车,不用交车租,不用担心老板随时把车换给别人,攒下的钱全是自己的。这几乎是底层车夫能想到的,唯一能翻身的路子。
可这条路窄得根本容不下几个人走通。车价、吃饭、给家里寄钱、头疼脑热看个病,随便一件事就能把攒了大半年的积蓄造干净。天天拉车看着不停进钱,真能攒下来的没几个,越辛苦的人越没资产,有车的老板反倒越赚越多。
车夫和车行根本不是什么公平的雇佣关系,老板握着车和牌照,车夫只能按规矩交租,拿不固定的报酬。一天能挣多少钱,全看能拉到多少客人,根本没个准数。赶上晴天集市人多,可能多跑几趟多赚点,碰上下雨天人少,跑一天也剩不下几个子儿。
车夫一般天不亮就出门,要熬到半夜才能回去。拉着客人带行李,遇到上坡烂路,得整个人前倾着用腰劲腿劲一起拽。夏天一身汗泡透衣服,冬天手脚冻得没知觉,下雨了雨水顺着脖子往里灌,也不敢随便停下歇脚。
车坏了要修,钱大多得从车夫的收入里扣,要是认定是车夫使用不当弄坏的,还得额外赔偿。老板拿着账本说的算,车夫连核对细账的资格都没有,明明车不是自己的,出了问题全得自己兜着。这种争执街头天天见,可没人能帮车夫说话,老板说了算,车夫要么忍要么丢饭碗。
民国其实也有说得过去的劳动法规,可这些规矩根本落不到街头车夫的头上。大家都是口头约定,人员流动又大,工伤、生病、养老,啥保障都没有。只要哪天拉不动车了,收入立刻就断了,连吃饭都成问题。
后来黄包车越来越多,车多客少的情况越来越严重,车夫都挤在车站、码头、戏院门口抢客。谁先抢到客人,谁当天就能交上车租吃上饭,抢不到就得饿肚子。所以哪怕大家都是一样苦的兄弟,该抢还得抢,偶尔为了一个客人还能动手打起来。
要是打架受了伤,最先想的不是找谁治伤赔钱,是还能不能继续拉车。轻伤咬咬牙忍了,旧伤攒多了,慢慢就把身体拖垮了,对靠腿吃饭的人来说,腿脚出问题就是饭碗碎了。也有车夫试过团结起来找老板谈条件,想要降点车租活得公平点,可每次都被车行和警察压着,大家本来就没稳定组织,一吓就有人怕丢饭碗退出了。
车夫天天拉着不同阶层的客人跑遍全城,可很少有人把他们当平等的人看。大多时候他们就是人口中的“拉车的”,客人可以随便催,随便骂,哪怕讨价还价,车夫辩解两句都叫不识抬举。多数时候车夫只能忍,不是没脾气,是争执的成本太高,吵输了丢收入吵赢了可能丢工作,怎么算都不划算。
拉黄包车对身体的损耗是一天天磨出来的,一开始摔个扭个伤不算啥,没工夫休息没钱治,慢慢就成了治不好的旧病。腰、膝盖、肩背全是病,一年四季露在外面风吹日晒,冬天进寒气夏天中暑,啥罪都得受。真熬出大病了也不敢歇,车租还得交,一家子还等着吃饭,只能硬扛着。
虽然没有全国性的准确统计说所有车夫都活不过四十,可所有留存的材料都能证明,这个群体确实早衰,死亡年龄普遍比普通人低。高强度干活,吃不好营养跟不上,住的挤容易传染病,又没像样的医疗,一堆风险堆一块儿,哪有不垮的道理。很多人跑不动了就去做更散更累的零活,哪怕身体垮了也不敢停,身后还有一大家子要养。
买一辆属于自己的黄包车,对车夫来说不是遥不可及的发财梦,是摸得到算得清的目标。每天少吃一口饭,少花一分钱,慢慢攒,可积蓄刚有点起色,要么家人生病要么车租上涨,一下子就打回原形。等熬得差不多快攒够钱了,身体早就动不了了,大半人熬不到那一天就垮了。
到了民国后期,电车汽车越来越多,线路也铺得越来越广,黄包车的黄金日子就过去了。客源被分走了一大半,车夫不仅要跟同行抢,还要跟新式交通工具抢客源。不少人改做搬运工,有的回了乡下,有的另找零活,黄包车慢慢从大城市的主流街头退了出去。
车轮一直转,城市一直在往前跑。可那些拼了一辈子力气拉车的汉子,绝大多数到死都没能等来那辆真正属于自己的黄包车。这个时代的进步,当年的他们连一口热汤都没喝上,全把苦自己吃了。
参考资料:人民日报 近代中国黄包车夫的生存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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