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鹅毛大雪把城市的霓虹灯光割裂得支离破碎。高架桥下,车流缓慢得像是一条冻僵的蛇。我把车停在公司楼下的大堂门口,按下了车窗。寒风夹杂着雪花立刻灌进车厢,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苏青站在旋转门后的避风处,手里拖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正低头看着手机,眉头紧锁。平时在公司里,她是雷厉风行的运营总监,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装,眼神锐利得能把下属的借口瞬间击穿。但那一刻,她穿着一件厚重的黑色羽绒服,脖子上胡乱裹着一条灰色的围巾,鼻尖冻得微红,看上去只像是一个被坏天气困住的普通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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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叭响了一声,她抬起头,透过漫天飞雪看到了我的车。我推开车门走下去,顺手接过她的行李箱。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疲惫和释然。

高铁停运,航班取消,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把年前赶着回家的人们死死地按在了这座城市里。下午在茶水间,我无意中听到她在电话里和家人争执,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躁,说天气太恶劣,实在回不去。

我的老家在安县,她的老家在隔壁的桐市,正好在同一条高速线上。或许是出于下属的奉承,又或许是仅仅看不了她当时的无助,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说我开车回去,如果她不介意,可以顺路带她一段。

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坐进副驾驶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摘下围巾,车厢里的暖气让她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最初的半个小时,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车载电台里放着轻柔的纯音乐,雨刮器机械地扫除着挡风玻璃上不断堆积的雪花。我们平时在公司的交流仅限于项目进度和数据汇报,现在突然被塞进这样一个狭小密闭的空间里,谁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启一个非工作的话题。

她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模糊的路灯,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她说这雪下得真大,像极了她大四那年留在北京考研时的那个冬天。我顺着这个话茬接了下去,没有聊公司的KPI,也没有聊下个季度的预算,只是聊起了当年各自在北方上学时的防寒窘境。聊着聊着,她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了下来。

上了高速后,雪越下越密。车灯只能照亮前方十几米的距离,我紧握着方向盘,全神贯注地盯着路面。大概是车里的暖气太足,又或者是连日加班的疲惫终于涌了上来,她的话越来越少,最后呼吸变得均匀起来。我借着仪表盘的微光瞥了她一眼,她偏着头睡着了,长发散落在脸颊边,褪去了白天那层坚硬的职业外壳,安静得让人不忍打扰。

在距离桐市出口还有二十公里的时候,前方的红色尾灯连成了一片死寂的火海,导航上的路况瞬间变成了深红色。高速广播里传来令人沮丧的消息:前方发生连环追尾事故,道路完全封闭,所有车辆必须从最近的安县出口下高速。

我轻轻踩下刹车,车子随着车流停了下来。苏青被刹车的惯性弄醒,揉了揉眼睛,有些迷茫地问怎么了。我把情况告诉了她,并告诉她今晚想赶到桐市恐怕是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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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引导车流缓慢挪出收费站时,安县的街道已经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平时热闹的县城此刻像是一座被冻结的孤岛。我把车停在路边,用手机搜索附近的酒店。连着打了五六家稍微像样点的快捷酒店的电话,得到的答复出奇的一致:因为高速封路,大量滞留旅客涌入,房间早就订满了。

剩下的只有那些开在老旧居民楼里、连暖气都没有的小旅馆。我转过头看着苏青,她正翻看着手机里的订房软件,眉头再次锁了起来。县城的条件本来就有限,让一个平时住惯了星级酒店的女高管去住那种隔音极差、环境堪忧的小旅馆,我实在有些开不了口。

挣扎了片刻,我终于下定决心,指了指前方被雪覆盖的街道尽头。我说我家就在县城边缘的自建房区,虽然比不上城里的商品房,但房间很干净,暖气也足,父母都在家,如果不嫌弃的话,今晚可以去我家凑合一夜。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后是短暂的犹豫。我知道她在顾虑什么,孤男寡女,上下级关系,突然跑到男下属家里过夜,怎么听都有些尴尬。但我眼神坦荡地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催促。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微微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麻烦你了。

车子拐进熟悉的巷子,停在我家那栋带院子的二层小楼前。听到引擎声,院子里的感应灯亮了,紧接着大铁门被推开,我妈裹着厚厚的棉服,打着手电筒迎了出来。嘴里还不停地埋怨着这么大的雪怎么不早点打电话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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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推开院门,苏青跟在我身后走进去的时候,我妈的埋怨声戛然而止。手电筒的光在苏青身上晃了一下,我妈愣住了。我赶紧解释说这是我们公司的领导,因为高速封路回不去桐市,县城酒店又满了,只能带回家住一晚。

我妈是个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农村妇女,听到是我的领导,立刻显得有些局促,双手在棉服上不停地搓着,连声说着领导好领导好,赶紧往屋里请。苏青原本还有些僵硬,见状立刻换上了温和的笑脸,微微弯下腰,拉住我妈的手,说阿姨您别叫我领导,叫我小苏就行,今晚实在太打扰了。

推开堂屋的门,一股夹杂着煤炉子和饭菜香气的热浪扑面而来。我爸正坐在炉子边看电视,见我们进来,赶紧站起来让座。老两口原本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回来,只热了一些剩菜,现在看到有客人,而且还是女客人,我妈立刻挽起袖子就要去厨房重新做饭。

苏青连连摆手说在服务区吃过了不饿,但我妈根本不听,执意去了厨房。我带着苏青在炉子边坐下,我爸给她倒了一杯热腾腾的红枣茶,然后找了个借口去后院喂狗,把空间留给了我们。

苏青捧着那杯红枣茶,目光打量着我家略显陈旧但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堂屋。墙上贴着我从小到大的奖状,角落里堆着准备过年用的红薯和白菜。这和她平时出入的CBD写字楼、高级餐厅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说家里条件简陋,让她见笑了。她摇了摇头,眼睛里映着炉火的微光,声音很轻,说这里很暖和,比她那个一百多平米却空荡荡的公寓暖和多了。

不到二十分钟,我妈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肉丝面走了出来。碗比苏青的脸还要大,上面卧着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旁边还配了一小碟自家腌制的酸豆角。我妈有些歉意地说大半夜的没什么好菜,让小苏凑合吃两口暖暖身子。

苏青站起身双手接过碗,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送进嘴里。我以为她平时吃惯了轻食和日料,会对这种重油重盐的乡下饭菜不习惯,但她吃得非常认真,甚至可以说是迫不及待。一碗面下肚,她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连那一小碟酸豆角都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筷子时,我竟然看到她的眼眶有些微微发红。

吃过饭后,我妈已经把二楼平时没人住的客房收拾了出来。换上了刚晒过、带着太阳味道的全新被褥,还特意在被窝里塞了两个灌满滚水的盐水瓶。我妈拿出一套厚实的崭新碎花棉睡衣递给苏青,说这是给我姐买的,还没穿过,让她晚上当睡衣穿,乡下夜里冷,别冻着。

苏青接过那套略显土气的睡衣,没有丝毫的嫌弃,反而在我妈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眼底满是真诚的感激。

洗漱完毕后,已经是凌晨一点多。我睡在一楼我的旧房间里,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风雪打在窗棂上的声音,脑子里却一直浮现出苏青今晚的种种反应。那种褪去职场光环后的柔软,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悸动。

正当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青发来的微信:“睡了吗?”

我立刻回复:“没,是不是换了床认床睡不着?还是太冷了?”

过了一会儿,她回道:“很暖和,是我自己睡不着,你过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