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冬天,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早,也要大。村里的土路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作响。在那一年,我娶了我们村里出了名的“母老虎”——孙秀琴。
她十五岁那年,她爹在采石场被石头砸断了腿,老板跑了,家里天塌了。她娘熬不住苦日子,跟个收破烂的跑了,留下瘫痪在床的爹和刚满十岁的弟弟。村里的二流子欺负他们家没男人,去抢她家的自留地。十五岁的秀琴,抄起一把生锈的柴刀,硬生生地站在地头,红着眼睛吼:“谁敢踏进我家地里一步,我就跟他拼命!大不了一命抵一命!”
从那以后,地保住了,她“母老虎”的名号也传开了。这五年里,她像个男人一样下地干活,像个泼妇一样跟人吵架,用一身的刺,护着那个风雨飘摇的家。
我们结婚那天,没有锣鼓喧天,也没有小轿车接送。我穿着借来的一套有些宽大的西服,推着一辆绑着红绸子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踩着积雪把她接回了家。
两间土坯房,窗户上贴着几张我娘剪的双喜字,就算是我们的新房了。亲戚朋友们随便吃了一顿大锅菜,天还没黑透就都散了,因为谁都知道,秀琴这丫头脾气烈,惹不起,大家连闹洞房的胆子都没有。
夜里,风顺着门缝往屋里钻。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把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秀琴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灯芯绒褂子,端坐在炕沿上,一言不发。她生得其实不差,浓眉大眼,身段也结实,可那眉宇间总是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狠劲儿。
我在屋里转了两圈,紧张得手心直冒汗。家里穷,我爹走得早,我娘常年卧病在床,我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老实人。当时媒人把秀琴介绍给我的时候,村里人都笑话我,说我这辈子算是完了,娶个母老虎回家,以后不得天天挨揍。可我没得选,家里连彩礼都凑不齐,而秀琴愿意嫁,只要我答应借钱给她爹治腿。
“那啥……天冷,睡吧。”我搓了搓冻僵的手,打破了屋里的死寂。
秀琴抬眼看了我一下,没吭声,只是默默地脱了鞋,进了被窝的最里头,面朝墙躺下。
我咽了口唾沫,吹灭了煤油灯,摸黑爬上炕。炕烧得不怎么热,被子也是旧棉花套的,硬邦邦的。我心里发怵,不敢挨着她,就贴着炕沿边上躺下,身子缩成了一团。中间隔着的距离,足够再躺下一个人。
外面的风嚎得更响了,我冻得有些发抖,但一动也不敢动。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楚,想着自己这窝囊的半辈子,又想着村里人的嘲笑,终于没忍住,叹了口气,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要是觉得委屈,跟了我这么个穷光蛋,咱们以后就各过各的,白天你装我媳妇,晚上我绝不碰你一指头……”
话还没说完,黑漆漆的被窝里突然一阵翻腾。秀琴猛地转过身,忽地一下坐了起来。我吓了一跳,借着窗外的雪光,我看到她高高地扬起了手。
我本能地缩起脖子,紧闭上眼睛,心想这母老虎的脾气果然名不虚传,洞房花烛夜就要挨打了。
可是,预想中的巴掌并没有落下来。那只扬在半空中的手,带着一股冷风,重重地拽住了我这边的被角,然后猛地一扯,连被子带人,一把将我拽向了炕中间。
紧接着,一条粗糙结实的手臂横了过来,死死地把我按在了被窝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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