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四岁,沂蒙山腹地的乡镇中学。宿舍是间旧教室,青砖墙上还留着“团结紧张”的标语。床铺是木板搭成的通铺,二十几个少年挤在一起,翻身时吱呀作响。每个周日傍晚,我们都从家里背回一周的干粮,一摞煎饼,一罐头瓶咸菜。煎饼是母亲凌晨四点起来烙的,咸菜是家里腌了一冬的萝卜条、芥菜疙瘩。
那时食堂有三个,承包给个人,窗口飘出的油香总是稀薄。一块钱能买半份熬白菜,清汤寡水映着天花板的日光灯。多数时候我们只吃煎饼卷咸菜,干硬的玉米煎饼咬下去,咸菜的脆爽便在齿间炸开。周一到周三是最丰盛的日子,因为带来的“好菜”还新鲜。我们聚在下铺,把各家的罐头瓶摆成一排,像展览某种隐秘的财富。
咸菜的味道是故乡的密码。小王庄的同学带来母亲用花椒水腌的萝卜皮,脆生生的泛着琥珀色;麦坡那个瘦高个子的瓶子里装着韭菜花炒鸡蛋,翠绿间点缀着金黄;我家的是母亲拿手的咸菜炒肉丝,其实肉丝少得可怜,但酱油和葱花爆香的气味总能引来邻铺的筷子。
最奢侈是正月刚过那阵,有人带来肥肉丁炒咸菜,白亮的油花凝在瓶口,挖一勺抹在煎饼上,整个宿舍都弥漫着油脂的芬芳。我们交换着吃,评点着吃,有时还会争辩谁的妈妈放了更多五香粉。那个年纪的味蕾,在匮乏中长出了最灵敏的触角。
多年后与同窗重逢,有人说起沂蒙山人对咸菜的特殊情感,“你能弄个咸菜”是讥人无能,“吃个咸菜”是逗弄孩子。我们笑了,又沉默了。那些腌在坛子里的岁月,哪有什么浪漫可言,不过是土地贫瘠,日子紧巴,盐是廉价的滋味,咸是活下去的底色。
但少年们不懂悲凉,我们在咸菜的咸里吃出了千般变化,吃出了母亲们暗暗较劲的心思。当油脂和盐分在舌尖化开时,我们暂时忘记了下个月的学费还没凑齐,忘记了父亲在矿上被石头砸伤的腿。
记得有年暑夏,去走读的同学家混饭。他母亲在灶间擀面条,汗珠从鬓角滚进锅里,“滋啦”一声被热气吞没。那碗炝锅面端上来,葱花在清汤里沉浮,面条柔韧得能缠住筷子。我埋头吃,不敢抬头,怕她看见我眼里汪着的泪。
另一个同学家里有养鸡场,他母亲总在我们进门时已经磕好了鸡蛋,大葱在油锅里爆出白烟,蛋液倒下去,“哗”地蓬松成一团云。她站在灶旁看着我们吃,围裙上沾着面粉,眼神像看自家圈里抢食的小鸡崽。
三十年了。煎饼的香气偶尔会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玉米秸秆燃烧的味道,带着沂蒙山清晨的薄雾。那些罐头瓶早不知碎在哪里,母亲们的手也再烙不动煎饼。但每当我坐在城市的餐厅里面对满桌珍馐,总会想起少年时分享咸菜的光景。我们交换的不只是食物,是各自从贫瘠里长出的那点甜,是母亲们沉默的爱,是一个时代全部的滋味。
时光流走了,咸还在。那咸里有大地的筋骨,有日子的挫折,有我们在匮乏中依然敞开的掌心。当一切都淡去,味道还替我们记得:那年月那么咸,可人心,竟咸出了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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