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狐科技《思想大爆炸——对话科学家》栏目第160期,对话北京大学北京国际数学研究中心教授袁新意。
嘉宾简介:
袁新意,北京大学北京国际数学研究中心教授,研究方向为算术几何,创立了Arakelov几何中的算术大性理论,并将其开创性地应用于一致Bogomolov猜想和一致Mordell猜想。
国际数学家大会上外国人在等电梯时说“China is taking over math”,当然我觉得还没到这种地步,但至少说明已经给外国人留下这种印象了。
AI缺乏原创好奇心,不会主动挖掘新的研究方向,现在看还代替不了人类科学家。
做科研智商只是基础,面对无数次失败依然坚持的韧性,才是决定能走多远的关键。
出品|搜狐科技
作者|郑松毅
近日,2026未来科学大奖揭晓,北京大学北京国际数学研究中心教授袁新意凭借算术几何领域奠基性工作,斩获数学与计算机科学奖。
生于湖北麻城农村的袁新意,曾拿下国际奥数金牌,是北大数学 “黄金一代”成员。2020年,他辞去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终身教职回国,用六年的时间搭建起全新算术大性理论体系。
大多数人从小就接触求整数解的不定方程,比如勾股方程、高次多项式方程等。数学家早有证明:某一类高次方程只有有限组有理数解,但一直没法算出 “最多有多少组解”,也说不清有理点会怎么分布。
依靠这套算术大性理论,袁新意完整证明出困扰学界数十年的一致Bogomolov猜想和一致Mordell猜想的量化版本——精确算出高次方程最多存在多少组解,且可衡量几何空间里有理点的疏密,从而打通了利用算术几何研究丢番图方程的研究壁垒。
会后,袁新意与搜狐科技等媒体分享了竞赛与科研、AI冲击、归国抉择、人才培养等方面的思考,朴实讲述出一位数学家的真实日常。
以下为对话精编:
媒体:您本科阶段也曾怀疑自己能否做好数学,从刷题少年到独立创立理论,中间经历了怎样的蜕变?
袁新意:是个挺漫长的过程。博士期间导师会给出问题,那时会花很长的时间研究,一心只想怎么把问题解出来。真正的转变是学会自主寻找研究方向,遇到难题主动挖掘背后的底层逻辑。
有些难题哪怕当下看不出应用价值,也想先把概念体系搭建出来。比起单纯破解难题,搭建一套能被同行长期使用的理论,收获的是细水长流般的成就感。
媒体:您早年拿到国际奥数金牌,很多人认为竞赛和数学研究割裂,您怎么看待二者的区别?
袁新意:竞赛和研究是正相关的,但绝非一回事。
竞赛题有标准答案、固定知识范围,出题人提前保证题目在几个小时内是可以解决的。但数学研究完全相反,问题要自己找,求解周期长达数年,努力的结果不可控,甚至求证的猜想本身就是错的,解决问题还可能跨界用到从未接触的新理论。
竞赛是很好的基础训练,能锻炼逻辑与解题直觉,但过度刷题其实会压制好奇心与创造力。
媒体:今年有两位中国籍数学家拿下菲尔兹奖,外界热议 “中国数学崛起”,您如何判断国内数学的机遇与瓶颈?
袁新意:机遇是现在我们处在一个很好的时代,尤其是过去十几年中国数学的地位一直在提升,整体实力虽然跟美国、法国等传统数学强国还有差距,但进步趋势显著。国家持续投入科研,本土基础教育底子扎实,不断有大批海外人才回流。
瓶颈在于本科到博士全程在国内成长的顶尖领袖级数学家仍偏少。二是相比于学生数量,博士生导师少,这样分配到每个学生身上的时间精力偏少。三是青年学者考核内卷严重,尤其是现在考核指标过于量化,淘汰压力过大,容易迫使大家追逐短平快成果,难以深耕长线研究。
媒体:您参加了今年的国际数学家大会,有什么印象最深刻的点么?
袁新意:听到了有外国人在等电梯时说“China is taking over math(中国正在接管数学)”,当然我觉得还没到这种地步,但至少说明已经给外国人留下这种印象了。
媒体:当下AI接连攻克数学猜想,您认为AI有可能会取代人类数学家吗?
袁新意:至少现在看还不能。AI擅长整合已有理论、批量构造例子,但缺乏原创好奇心,不懂分辨数学的“好坏轻重”。
所有AI解决的数学问题,都是人类提前提出的。AI无法判断一个猜想是否具备长远学术价值,更不会主动挖掘新的研究方向。
媒体:您平时会用AI吗,以及会倡导您的学生在学习和研究的过程中使用AI吗?
袁新意:会用AI查文献、做数值计算、证明小的引理、给文章改笔误与语法,但绝不会依赖AI完成核心推导。我建议青年学生先独立完成第一篇完整论文,夯实基本功,等学会如何做研究后,再把AI当作工具,否则容易丧失独立思考能力。
媒体:您认为AI具体会对数学研究发展带来哪些影响?
袁新意:隐患其实挺多的,海量生成、缺乏信息准确度的论文会污染学术资源、瘫痪评审机制,还会摘走大量基础易做的 “低垂果实”,压缩青年学者初期练手的研究选题。
虽然像Lean类似的验证工具也在持续迭代,但隐患仍存在。
媒体:2020年您放弃海外顶尖名校伯克利终身教职回国,是什么促成这个决定?
袁新意:第一是国内科研环境持续在变好,国家大力扶持基础数学,人才引进、学术交流氛围越来越浓厚;第二是美国学术环境受极端政治裹挟,科研氛围持续变差;最直接的原因是那时父母身体多病,需要回国照料。
媒体:回国六年,您是否认定当时选择正确?
袁新意:是的,国内有志同道合的合作者,学术产出效率和成果质量甚至更高,父母也得到了妥善照料。
媒体:数学研究常年与孤独、挫败相伴,您如何长期保持研究动力?有什么调节方式?
袁新意:我喜爱打球,玩过很多球类,现在随着年龄增加,我主要打网球。打球的时候能让我暂时完全抛开数学思绪。
关键是要长期保持好奇心。长期卡在难题上时,我不会死磕,会暂时搁置,同步做一些有明确进展的小问题,维持正向反馈。
媒体:您会有感到孤独难耐的时刻么?
袁新意:做研究的孤独不是没人陪伴,而是思路混沌时,无法向任何人清晰表达自己的构想,这种时候只能独自梳理逻辑。
媒体:做数学研究,最关键的是智商吗?
袁新意:智商只是基础,面对那些数学史上的大问题,任何人的智商都是不够的,经历无数次失败依然坚持的韧性,才是决定能走多远的关键。
媒体:很多小镇出身的孩子喜欢数学,但担心基础学科经济回报低,您有什么建议?
袁新意:我出身农村,初中竞赛失利后买书自学。这条路注定物质回报普通,一定要发自内心热爱,同时要有极强韧性。
现在如果选择科研做职业,一般来说保证生活是没问题的。精神上的满足、自由纯粹的工作节奏,都是属于从事基础学科工作的独特体会。但如果很看重短期收入,不必硬走科研这条路。
媒体:您深耕看似脱离产业的纯算术几何,很多人疑惑这类晦涩难懂的 “无用数学” 为何值得持续投入?
袁新意:数学的价值往往有滞后性。黎曼几何诞生时无人预见其能支撑广义相对论,抽象的算术几何未来或许会成为密码学等领域的底层核心理论。
应将不同科学门类,包括数学在内,视为共同体,今日看似无用的(数学)理论,未来可能成为物理、计算机等领域的基石。
媒体:这次斩获未来科学大奖,回望一路走来的数学之路,您心中最想传递给年轻人的一句话是什么?
袁新意:科研从来不是一场比拼天赋的短跑,而是一场依靠好奇心与韧性前行的长跑。不必畏惧漫长的挫败与孤独,守住心底对未知的好奇,时间终会给出答案。
运营编辑 | 曹倩 审核|孟莎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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