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4纸贴出来的那天早上,一楼大厅那面敏感得如同裸背的墙,又多了一张小红戳。胡海的名字印在上面,方方正正,不偏不倚。上班的人流进来,眼睛全被吸过去,像铁屑遇见了磁石。
消息以光的速度跑遍了整栋楼。五十一岁的胡海,机关大楼里唯二不带"长"的人之一,竟然被破格提拔了。这个上午,所有科室的电话铃都响得比平时密了些。
胡海和罗珏是机关里唯二的"光杆"。几年前两人还偶尔在背后嚼舌头,自从老刘变成刘科长后,他们反倒抱成了团,形影不离,再也听不见说对方半个不字。所谓同病相怜,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公示期半个月,大伙儿私下算了又算,各科室科长满员,没有空位。胡海能去哪儿?难道研究所那个常年被遗忘的角落要扩编?
半个月后,新通知贴出来了:聘任胡海同志为研究所副所长。机关里顿时一片低语,虽然是低语,但每个角落里都是嗡嗡的。
研究所十个人的编制,所长副所长各一,科员常年被借去各科室干活。如今再加一个副所长,编制明显超了。罗珏站出来替铁哥们说话:"局里可以向编委申请增加科级编制,只要领导愿意,小事一桩。"
话说得硬气,可那天晚上罗珏躺在床上,心里却翻来覆去。从明天起,他就是机关里唯一不带"长"的人了。这滋味,像嘴里含了颗没熟的柿子,又涩又凉。
他找胡海取经,胡海一脸真诚:"朱局长说了,退休之前,只要没有违规违纪,都能提拔到科级退休。"罗珏嘴上信了,心里却打了个问号。
胡海去了研究所,低调得很,从不翘尾巴,依旧和大家有说有笑。三年一晃,五十四岁退居二线,调去工会喝茶看报,逍遥自在。罗珏还在机关里浮沉,年复一年,那顶不带"长"的帽子始终摘不下来。
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罗珏从小道消息里拼出了一个答案:胡海有个老乡,在市里当过领导,老领导退休了,儿子却成了某实权局长,恰巧和朱局长是朋友。至于有没有人打过招呼,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谜底揭开的那天,罗珏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面墙。明天或许又会有新的A4纸贴上去,但他忽然不急了。
他想起这些年和胡海称兄道弟的日子,想起自己替胡海辩解时那副义正辞严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笑意里没有酸,也没有恨,只有一种奇异的轻松,像卸下了什么看不见的担子。
胡海有胡海的栈道,他罗珏有罗珏的沉默。
窗外梧桐叶落了一地,明年的新叶子还会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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