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年轻人的乌托邦，我们很容易想到海岛、阳光和一种与日常生活保持距离的地理想象，比如巴厘岛、清迈，或者国内深受嬉皮文化影响的大理。这些地方似乎都因为足够遥远，才能盛放人们对另一种生活的期待。
但在长三角城市群的腹地，一座没有海岸、没有椰林、没有异域感，甚至离都市生活都并不遥远的江南县城——安吉，正在成为越来越多年轻人心向往之的地方。
安吉最广为人知的标签是竹海与白茶。百万亩的竹林和飘着茶香的丘陵，构成了大多数人印象中的这座县城。但如果把今天的安吉简单概括为一片风景地，未免低估了这片土地真正的魅力。沿着安吉的时间线回望，会发现这里很早便与人的生活产生了联系。
安吉之名取自《诗经》中的“安且吉兮”，寓意着安宁美好。公元185年，东汉在此置县，并以此命名，正式开启了安吉作为行政区域的历史。这个带着祝愿意味的名字，沿用至今已有1800多年。
比县名更悠远的，是这片土地与人的往来。安吉古城遗址留下的痕迹，见证了春秋时期越人在此建立城邑。两千多年前的先民们沿着山水寻找到安居之所，在溪流与群山之间搭建起自己的生活。
古人选择安吉，也并非偶然。天目山余脉在此竖起了天然屏障，西苕溪穿行于其间，将山林与外部世界连接起来。充沛的水源、温润的气候和丰饶的自然资源，让这里既有山水的庇护，也具备了供养生活的条件。回溯安吉的变迁，会发现这个取自“安且吉兮”的名字，某种程度上恰好与这片土地后来的气质产生了某种呼应。
与自然共生的关系，也塑造了安吉最鲜明的两种物产：竹与茶。安吉拥有漫山遍野、连绵不绝的竹海，是中国著名的竹乡。这里的竹子从来不是远处山林里的一抹绿色。屋檐下的竹篾、厨房里的器具、田间的工具，都留下过竹子的痕迹。对于当地人来说，竹子是一种渗透进生活的存在。
安吉白茶则呈现了这片土地更为细腻的一面。虽然唤做“白茶”，但实际上它属于绿茶的一种。每年早春，低温让茶树嫩芽呈现出独特的白化现象，此时它的叶脉是绿色的，但嫩芽却呈现玉白色，形成了“叶白脉绿”的独特外观。随着气温逐渐升高至夏季，它又慢慢恢复为绿色，变得与普通茶树无异。安吉白茶的珍贵，恰恰在于它对季节的回应，而能够承载这种细微变化的环境，并不多见。
竹与茶，一个向上生长，一个依时变色，共同构成了这片土地对时间与节律的尊重。
今天的安吉，依然保留着这种自然赋予的从容。“七山一水两分田”的地貌，视线所及处无休无止的绿意，让超过七成的森林覆盖率成为了一种可感知的事实。发源于龙王山一带的溪流，汇入西苕溪之后，又成了上海的母亲河——黄浦江的源头之一。丘陵起伏之间，一切都是开阔的，松弛的，与都市的密度截然不同。
但安吉与许多传统意义上的乡村目的地又有所不同。在这里，人们不用彻底离开城市，才能获得另一种生活。从杭州出发约1小时，从上海出发也只需2-3小时便可抵达。山林与都市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工作仍与城市相连，日常却可以城市之外。
▌当地茶农用手工铁锅炒茶
从先民的靠山吃山到择山而居，安吉一直拥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如今的它不再只是资源意义上的富饶之地，更是一片足够包容的土地，接纳了一批从都市而来的年轻人。
社会学家项飙提出过“附近的消失”，他认为现代人的生活正被两端不断拉扯，一端是越来越具体的自我——情绪、健康、收入与个人选择；另一端是不断涌来的宏大世界——国际新闻、科技变化、远方的危机。而介于两者之间的“附近”——邻居是谁、菜场在哪、社区里又发生了什么，这些原本构成日常感的关系正在变得稀薄。
相较于把现代生活恢复到传统的乡村熟人社会——像一张密度很高的网，它让人不容易掉落，也让人很难完全伸展。安吉提供了一种新的范式。
驶入溪龙乡，道路两侧依旧是安吉最熟悉的风景：起伏的茶山、成片的竹林、白茶交易市场，以及零散分布在山坡间的民居和厂房，这些构成了一座江南乡镇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不远处缓坡上的两栋白色建筑闯入视线，它们没有围墙，也没有醒目的入口，只在屋顶留下一行颇具理想主义色彩的大字："全世界有趣的人联合起来。"这里便是安吉数字游民公社（Digital Nomad Anji，以下简称DNA）。
过去几年，"数字游民"成为一个被频繁提起的词汇。1997年，日立公司前CEO牧本次雄在《数字游民》一书中预言，互联网将使越来越多的人摆脱固定办公地点，在世界各地移动工作。而来到DNA之后会发现，这个概念已经不足以概括聚集在这里的人。他们中有设计师、程序员、自媒体创作者，有人裸辞准备给自己放一个长假，有人带着创业项目前来寻找合作伙伴，还有人单纯逃离城市，实验性地把自己放入另一种节奏里生活几周。虽然远程办公是他们共同的工作方式，但真正把这些人聚集起来的，更像是一种对生活状态的共同想象。
▌安吉白茶原，俯瞰万亩茶园最佳点位，还可以体验当地茶文化。
▌安吉上马坎遗址。图片来源｜安吉县博物馆
DNA的项目负责人老许和阿德此前都曾长期生活在大理——那个比“数字游民”一词流行得更早，且一直对于年轻人有着很强吸引力的地方。老许曾花多年观察一个问题：为什么来自天南海北的人，会在大理产生如此强烈的归属感；阿德则在那里经营书店，读书会、沙龙和日常串门，让一家小店逐渐长成了人们相聚的地方。当地自然生长出的社区文化，让陌生人之间那道边界，似乎比别处更容易被消融。后来老许和阿德把那种“开门就有邻居”的经验搬到了安吉。
第一次走进DNA，一下就被它的松弛感所吸引。由废弃竹木加工厂改造而来的建筑，保留了原本开阔的尺度，屋顶很高，空间里几乎没有分隔。桌椅散落在落地窗边、屋檐下和其他公共区域，有人戴着耳机改方案，也有人抱着电脑坐到室外，抬头便能看见茶田。工作并没有因为来到乡村而消失，只是从格子间里被释放出来，重新落进阳光、风声和不断与人交叠的日常中。
▌安吉数字游民公社（Digital Nomad Anji）的公共绘画空间；曾由发起人在这里组织的墙绘涂鸦活动，以及二十多名参与者留下的作品；“废物艺术”快闪活动的作品，以废弃物品重构了社区标志。图片来源｜DNA数字游民公社
不过在DNA，“社区”并不意味着所有人必须迅速成为朋友。它更像是让陌生人之间始终留有一个可以接近彼此的入口。清晨有人相约练八段锦，会一起放下手机读书四十五分钟；下午可能突然出现制香工坊、钩针或者徒步的接龙；晚上又有人提议每人带一道菜，最后拼出一桌南北口味混杂的晚饭。这些事情大多没有专职运营者，一句“有人一起吗？”，往往就是活动的开始。当然也可以什么都不参加，继续开启独处模式。共同生活的人也可以拥有不同的节奏。
社区还设置了两个很有意思的群：住在这里的人进入“在地群”，离开便退出，下一次回归再重新加入。而所有曾经入住过的人，则可以留在“同乡群”里。住客一拨拨地更替，社区因此没有固定成员，却留下了一张不断扩大的关系网。
▌DNA的圣诞夜活动。图片来源｜DNA数字游民公社
老许和阿德用珊瑚礁生态的形成比做DNA的社区形成，就好比要先有一小片珊瑚长起来，小鱼、小虾才会慢慢聚集，最终形成自己的生态。DNA如今在运行的规则基本都是不成文的：厨房里的碗筷、书本、自行车，没有贴名字便默认可以共享；有人离开时也许会留下一袋咖啡豆，后来的人可能会添补新的调料等等。更有意思的是，这些连接偶尔还会越过社区本身。住客们曾一起编辑《白茶原小报》，记录附近的茶园、村庄和小店。有人偶然吃到附近一家没有招牌和菜单的小面馆，就索性给老板手绘了一份菜单，还把它写进小报里。青年人的生活与乡村的日常，就这样从一些很微小的事情开始产生交集。
距离DNA不远处的另一座建筑让这种社区生活有了不同的延伸。安吉创意设计中心（Anji Creative & Design Center，以下简称ACDC）同样位于溪龙乡的茶田间。大舍建筑设计事务所让两组低矮的庭院空间沿着茶田和水塘铺开，并将屋顶用绿植覆盖。从远处看并不像一座突兀地落进乡村的文化地标，反而有些像田埂自然长出的另一层空间。
▌安吉ACDC小鹿园草地
如果说DNA像一间总有人进出的客厅，而ACDC则更接近共享书房或者工作间。这里设有青年共创区、展览空间、设计图书馆和FABLAB创意实验室，馆藏超万册关于设计、建筑、美学和文化类书籍。有人来这里安静办公，也有人来翻一下午的书，还有人把聊天中冒出来的想法继续做成作品或者一场展览。如果说DNA的潜台词是：住在一起之后会发生什么，那ACDC则把可能性往前推了一步：认识了之后，还可以一起创造些什么。
从DNA去ACDC，两处空间之间并没有一道明确的社区边界。依然要穿过老白茶街和乡村道路，沿途仍然是茶铺、学校、村屋和每天照常运转的生活。这里没有被彻底改造成只服务外来年轻人的度假飞地，青年社区反而像几个新的节点，嵌进一张原本已经存在的乡村网络里。
▌Anji Creative & Design Center（安吉创意设计中心）的公共空间。图片来源｜DNA数字游民公社
于是，在安吉生活一段时间后，“数字游民”反而变成了最不重要的那个标签。有人依然按城市时间线上开会，有人昼伏夜出十里八乡地“乱窜”，有人几周之后便背包离开，也有人过几个月再次回来。重要的是，在停留的那段时间里，人不会完全成为一处“远方”的过客。总有人知道你习惯坐在哪张桌子，也总有一顿饭、一场活动，或者一个突然冒出的念头，可以得到回应。在安吉人是流动的，但生活重新拥有了“附近”。
社交媒体上，“爆改老破小”是经久不衰的流量密码。一间昏暗的出租屋、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经过一番折腾，可以变成全然不同的模样。这种改造欲不止于房间。当它被投射到更大的空间里，比如：一座废弃矿坑、一排停产的厂房、几栋夯土老屋，事情就开始变得有趣了。
安吉恰好是一个很适合观察这种变化的地方。过去几年，一批年轻的主理人、设计师和创业者进入乡村，他们并没有急着把城市里成熟的商业模板搬过来，而是顺着眼前的场地重新想象它的其他可能性。梅溪镇红庙村的“深蓝计划”，大概是其中最出圈、也是最戏剧性的存在。
深蓝计划所在的地方，是一座被废弃了十几年的矿坑，甚至一度成为了建筑垃圾的倾倒地。十多年间，雨水在采石留下的深坑中聚成了一汪幽蓝的湖水，从空中看，呈现出了意外的心形。2022年，一群年轻人相中了这里，他们没有把矿坑填平重建，而是顺着原来的地形架起观景平台，把闲置厂房打开成为咖啡空间，在水边铺设步道、草坪和露营座位，“深蓝计划”由此出现。
咖啡在这里反而不像主角，更像进入这片风景的一张门票。人们伴着咖啡香沿岩壁散步，坐在湖边晒太阳，等一场日落。这里甚至创下单日售出8818杯咖啡的纪录。后来，小市集、露营等内容继续被叠加进来，一座过去几乎失去用途的矿坑，逐渐变成了年轻人愿意花上半天停留的公共场景。
▌余村印象青年图书馆的外景以及墙面涂鸦。图片来源｜上海交通大学设计学院杜春宇团队 谷德设计网官方 © 吴清山
如果深蓝计划是把消费重新放进一处工业遗迹，那么余村印象青年图书馆，则把已经停止生产的空间爆改出了另一种“生产力”。这里的前身是余村工业时期留下的水泥厂和拉丝厂。后来的改造没有抹去建筑原有的尺度与痕迹，被风雨磨过的外墙、旧有的开窗方式，以及厂房特有的纵深和空旷都被保留了下来。
余村产业转型后，周围厂区逐步复垦成了农田，原来的运输道路也被转译成了田野中的步道。两栋原本彼此孤立的厂房，通过新增的连廊与下沉庭院而重新发生了联系，也活化出了阅读、展览、研学和其他公共活动的新能力。
走进图书馆，仍能感受到余村工业时期建筑的大片留白，透过大窗户望出去，视线又重新落回田野与群山。这里已拥有两万余册藏书和103个阅读席位，每年吸引超30万人次的到访。阅读一本书由此也可以成为专程去一趟余村的理由。
▌图片来源｜安吉开臣·息心庐
安吉对旧空间的改写，也不总是如此大开大合。天荒坪横路村的息心庐，是由一组散落在竹林与山涧间的夯土老屋改造而来。主理人因儿时在奶奶家生活的记忆，对这些老房始终念念不忘，后来索性辞去“编制”，拿出积蓄将它们变成了十二栋乡间民宿。改造却极为克制：现代卫浴、地暖与玻璃窗被悄悄放入旧屋，却依然保留了土坯墙、瓦顶、石阶和菜地，甚至一堵看似普通的黄泥墙，也曾为了追求质感而推倒重做了四次。去餐厅的沿途仍要走村路穿过竹林与溪水，房屋之间保留着的依旧是村落原本的疏离和有余地。
“息心庐”取意南朝诗句“望峰息心，窥谷忘返”，也恰好点出这里的气质——不刻意去征服山林，而是谦卑地嵌进土地原有的纹理里。
安吉还有很多类似的空间和新业态，没有被重新包装成另一种标准答案，而是在一次次使用中，保留着被再次编辑的可能性。
第一次来到安吉，大概是二十年前，那时我的记忆很简单：竹海、笋干、路边摊上成袋的白茶。对于一个游客而言，这些东西是离开时可以带走的、属于“这个地方”的证明。后来再来，山野度假与野奢体验依然绕不开竹与茶，只是人们开始借由它们靠近一种更慢的生活。今天再回到安吉，竹林和茶田其实与印象里并没有差别多少，但它们成了日常，成了有人住着的风景。
乌托邦，一定要是远方吗？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似乎给出了不一样的回答。它不一定需要彻底的逃离，而是一种仍然保有选择余地的生活，安吉的特别之处，或许正在于它足够近，却容得下这种可能性。
编辑｜Kiki
文｜李悦Jeanette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品牌官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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