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看法拉利、奢侈品、机械设备和米兰时装周,很难把意大利和“经济掉队”联系起来。可这个国家最值得研究的地方,恰恰不是它有没有好企业,而是为什么拥有这么厚的工业家底,过去几十年的整体增长却一直显得乏力。

二战后的意大利,曾经是欧洲真正意义上的“优等生”。意大利央行回顾本国经济史时,也把上世纪50年代称为“经济奇迹”时期。

当时工业化迅速推进,生产组织方式改进,北部工业区快速扩张,意大利从战后恢复阶段迈入成熟工业国行列。那个年代的意大利踩中了几个重要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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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战后需求旺盛,统一市场逐步扩大,北部距离德国、法国和中欧工业区又很近。汽车、机械、家电、纺织等产业一边承接欧洲市场,一边吸收南部农村转移出来的劳动力,成本优势和区位优势正好叠在一起。

更关键的是,当时意大利处在“追赶阶段”。别人已经用成熟技术生产汽车、家电、机械设备,意大利不必每一项都从零发明,只要把成熟技术引进来,再通过投资、管理和规模化生产迅速提高效率,就能够获得很高的增长速度。

可追赶型增长有一个特点:前半程跑得快,后半程越来越难。等高速公路修了、工厂建了、农村人口也大量进入城市以后,再想继续维持过去的速度,就不能只靠增加机器和劳动力,而要靠技术创新、企业管理和生产率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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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真正的转折,就藏在这里。过去最成功的模式,后来反而成了转型最困难的部分。它拥有大量家族企业和中小企业,一座城市做家具,一片地区做鞋,一群企业围绕机床、零部件或者服装形成产业集群。这种模式灵活,也创造了“意大利制造”的独特优势。

但到了数字经济时代,小企业的短板慢慢暴露。一家几十人、几百人的企业,可以把机械零件、家具和皮具做到很精致,却很难像跨国巨头一样,每年拿出巨资投入软件、人工智能、全球数据平台和前沿研发。

过去“小而精”是优势,后来“小而难长大”就成了约束。这也是为什么讨论意大利经济,不能只盯着欧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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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生产率问题早在欧元正式流通之前就已经出现。到了2024年,OECD统计显示,意大利劳动生产率还出现1.4%的下降,在主要发达经济体中表现偏弱。问题显然不是换了一种货币就突然产生的。欧元真正改变的,是意大利应对竞争的方式。

过去使用里拉时,如果本国产品价格竞争力下降,货币贬值可以缓冲一部分压力。进入欧元区以后,意大利不能单独调整汇率,企业只能更多依靠降低成本、提高效率、增加技术含量来保持竞争力。

这对德国式的大型工业企业相对容易,对大量中小企业却困难得多。于是意大利过去能够用汇率掩盖的一些效率问题,被越来越直接地摆到了桌面上。

因此,把经济停滞全部归咎于欧元并不准确,但欧元确实让结构改革变得更加迫切。如果说生产率决定一辆车能跑多快,那么公共债务就是意大利后备箱里一直没有卸下来的重物。

高债务并非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突然冒出来,而是多年财政积累形成。经济增长快时还能消化,一旦GDP长期低速增长,债务压力就显得越来越沉。

欧盟委员会今年5月的数据表明,意大利政府债务占GDP比重2025年为137.1%,对2026年的预测为138.5%;2026年财政赤字预计降到GDP的2.9%。也就是说,财政纪律有所改善,但过去积累的债务存量依旧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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债务高最麻烦的地方,不只是账面数字不好看,而是财政选择会越来越少。国家本来应该把更多资金投入教育、科研、交通、数字基础设施和产业升级,可每年必须拿出相当一部分收入偿付利息。

利率稍微上升,财政空间就会进一步受到挤压。这便形成了意大利经济一个很典型的循环:增长慢导致债务比例难降,高债务又限制长期投资,而长期投资不足反过来影响生产率。

单独解决其中一个问题并不够,必须同时推动财政整顿和经济增长,这也是改革为什么多年都很难轻松完成。南北差距又给改革增加了一层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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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意大利北部仍然是欧洲重要制造业中心,伦巴第、威尼托和艾米利亚-罗马涅拥有大量出口企业。但南部在就业、基础设施、投资环境和生产率方面仍明显偏弱,这不是简单给财政补贴就能迅速抹平的差距。

从国家经营的角度看,这相当于一家公司有一部分车间已经进入自动化生产,另一部分还在为基本效率发愁。中央财政既要支持高端产业升级,又要长期补南部的发展短板,有限的资金因此被分散,经济政策很难只押注一个方向。

比地区差距更棘手的,则是人口。意大利国家统计局今年3月公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出生人口只有约35.5万,总和生育率降至1.14;截至2026年1月1日,全国人口约5894万,人口能够基本保持稳定,很大程度依靠净移民抵消自然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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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越来越少,带来的并不只是“以后没人养老”。劳动年龄人口减少,企业招聘难度上升,养老金和医疗支出占用更多财政资源,国内需求结构也会发生变化。

对一个本来增长率就不高的国家来说,人口老化相当于又踩住了一部分油门。所以,意大利真正的问题不是福利本身,而是增长速度赶不上人口结构变化。

高福利国家并非一定发展不好,关键在于生产率和就业率能不能支撑支出。IMF今年7月特别指出,意大利就业表现保持韧性,但女性和年轻人的劳动参与率仍落后于不少同类经济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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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2026年最新数据,更能说明意大利现在的状态。意大利统计局7月30日公布的初步数据表明,今年第二季度GDP环比增长0.2%,同比增长1.0%,经济并没有陷入衰退,但增长速度依然谈不上强劲。

IMF在7月24日完成对意大利的年度评估后,把2026年实际GDP增速预测放在0.5%。IMF同时指出,能源价格、地缘局势和外部需求的不确定性,仍在影响意大利经济,而老龄化和长期生产率偏弱则属于更深层的问题。

这也说明,今天意大利面对的已经不是当年单纯的“南欧债务危机”。债务只是表面症状,真正的核心是经济潜在增速太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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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个国家每年能够稳定增长两三个百分点,高债务尚有更大的消化空间;如果常年只有零点几的增长,再好的财政技巧也只能争取时间。但意大利也不是已经失去工业竞争力。

恰恰相反,它在机械设备、制药、汽车零部件、食品加工、家具和高端消费品等领域仍有很强实力。问题在于这些传统强项还没有充分转化成数字时代的新增长极,没有出现足够多能够快速扩大规模的新型企业。

眼下最大的机会之一,是欧盟复苏与韧性计划。意大利的相关计划规模达到1944亿欧元,是整个欧盟中体量最大的项目之一,其中资金大量投向绿色转型、数字化、交通和公共行政改革。到2026年8月,这套计划已经进入最后冲刺阶段。钱花出去并不等于改革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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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路建好了是投资,政府审批变快才是效率;企业买了新设备是投资,真正学会数字化管理才是生产率。如果这轮资金只形成一次性的建设需求,项目结束以后经济可能又回到原来的低速轨道。

反过来说,如果它能借这轮投资真正改善司法效率、行政审批、企业数字化、能源基础设施和南部交通条件,效果就完全不同。意大利缺的从来不是一个“救市大招”,而是连续多年把许多不起眼的小改革坚持做下去。

政治稳定因此变得很重要。梅洛尼自2022年10月出任总理,到2026年8月仍然在任,相比意大利过去频繁更换政府的情况,本届政府具备更长的政策执行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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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拥有时间并不意味着改革自然成功,高债务和利益协调仍会限制政策选择。从这个角度再回头看“欧洲之星到欧洲四猪”,就会发现意大利并不是做错了某一个决定,而是错过了几次把旧增长模式换成新增长模式的机会。

经济高速增长时,债务问题没有彻底解决;廉价融资到来时,生产率改革没有跑得足够快;人口问题出现后,劳动市场调整又不够及时。我认为,意大利最值得其他工业国家警惕的一点,就是一个国家完全可能拥有世界级企业,却依旧面临整体经济停滞。

少数名牌、冠军企业和热门旅游城市,并不能自动转化成全国生产率。真正决定长期增长的,是大量普通企业能不能持续提高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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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欧洲四猪”本来就是金融市场危机时期带有贬义的标签,它不能概括今天意大利的全部实力。但这个标签之所以曾经落到意大利身上,也说明一个现实:工业基础再厚,如果债务、人口和生产率问题同时积累,市场最终还是会重新给风险定价。

到了2026年8月,意大利没有崩溃,也远谈不上退出欧洲工业强国行列。它真正面对的是一场时间赛跑:一边是复苏基金、数字化和产业升级带来的机会,另一边是人口老化、高债务以及外部环境变化带来的压力。

当年的“意大利奇迹”,靠的是追赶先进国家;今天如果还想再出现一次增长转折,靠的只能是提高自身效率。过去能靠更多工厂、更多劳动力和更便宜的产品追上别人,现在必须靠技术、制度和生产率继续向前。这才是意大利经济几十年起伏背后,最值得看的那条主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