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集·地下室
风暴来临之前的日子,静得诡异。
镇上回来之后,家里再也没有真正的松快。
表面依旧是柴米油盐、日出日落。继父照常上工、母亲照常做饭、孩子照常读书嬉笑。外人看过来,这户人家安稳、本分、日子过得去。
只有我们知道,这屋子的梁柱,早从内里蛀空了。
周念不再说话。
继父不再说笑。
母亲不再出错。
而我,彻底清醒。
我的觉醒,在他们眼里,就是最危险的裂缝。
我不再顺从。
不再低头。
不再把所有委屈咽进骨头里。
我会躲开他的触碰。
会沉默着拒绝他的靠近。
会在他盯着我小腹的时候,直直回看过去。
我不闹。
但我不怕了。
不怕,就是最大的错。
继父的忍耐,是一点点耗尽的。
他在外装了二十年好人,靠着体面、温和、仗义,撑住了所有人的口碑。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外人那句“老周人不错”。
可家里的我,偏偏不再配合他演戏。
我打碎他关起门的掌控,打碎他偏执二十年的理所当然,打碎他把我当替身、当工具、当宣泄口的所有惯性。
他不能打我明面。
不能骂我出声。
不能在外人面前发作。
所以他选了最安静、最阴鸷的方式。
锁。
腊月寒冬,离过年只剩半个月。
那天午后,天阴得像要压塌下来。乌云厚厚铺在山顶,没有风,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母亲带着周安、周忘去村口晒萝卜干。
院里只剩我、继父、还有在房里刷题的周念。
周念刚开口问完身世没多久,继父对他也存了戒心,刻意支开他,让他回屋温习。
院子彻底空了。
死寂里,继父走到我面前。
他没有发火,没有嘶吼,脸上甚至带着一点平静的、近乎温和的神色。
太温和了。
温和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看着我隆起的七个多月孕肚,目光缓缓扫过我脖颈淡去的勒痕,扫过我不再闪躲的眼睛。
“你越来越不听话了。”
陈述句,没有起伏。
我看着他,不躲不避。
“我从来没有听话的义务。”
这是我第一次,直白地反驳他。
彻底撕碎二十年的顺从假面。
他静静看了我几秒,忽然轻轻点头。
“那就老实待着。”
他抬手,扣住我的手腕。
力道不暴烈,却铁硬,没有挣脱的余地。
我挣扎,腰腹骤然传来牵扯的剧痛,孕肚沉甸甸下坠,疼得我眼前发黑。
他不管。
拖着我,往后院走。
后院一直荒着。
杂草枯干、乱石堆积、废弃的旧柴房歪歪斜斜立在角落。村里人都说这里晦气、阴冷、没人靠近。
我从小到大,只远远看过,从未走近。
柴房最深处,立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黑铁、厚重、锁孔老旧,常年封闭,死死咬着黑暗。
我这一刻才知道。
这扇门,是为我留的。
他抬手,掏出一把旧钥匙,咔嗒一声。
锁开了。
铁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潮湿、霉腐、终年不见天光的冷气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下面是阶梯,黑沉沉往下延伸,无底一般。
“下去。”
我站在门口,脚跟死死钉在地面。
“我不。”
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和彻底褪去,露出二十年最深、最赤裸的阴戾。
“你闹一次,我忍一次。你敢醒一次,我就关你一次。”
他用力一推。
我身子失重,踉跄着往下跌了两级台阶。
冰冷的石壁蹭过手背,粗糙生锈的铁皮刮破皮肉,细碎的血珠瞬间渗出来。
腰腹剧痛炸开,我下意识护住肚子,蜷缩在台阶上。
他站在门口,逆光而立,声音冷得像冻土。
“什么时候乖,什么时候出来。”
铁门轰然合上。
咔嗒。
落锁。
天光被一刀切断。
世界彻底黑了。
死寂、潮湿、密闭、没有一丝杂音。
连风声都进不来。
我躺在冰冷的阶梯上,大口喘气,浑身发抖。
不是怕。
是冷。
是疼。
是彻骨的荒谬。
我不是被关了一时。
我是被他彻底抹去了。
抹去姓名、抹去呼吸、抹去清醒、抹去我刚刚挣来的一点点自我。
上面是人间烟火、是过年将近、是体面安稳的周家。
下面是我。
是不配见光、不配反抗、不配清醒的我。
我缓了很久,扶着石壁一点点爬起来。
地下室不大,四壁潮湿剥落,地面全是积水和泥垢。空气稀薄,闷得人头晕。
没有窗。
没有灯。
没有床。
没有被褥。
只有无尽的黑,和终年不散的霉味。
我的身体早在进来之前就废了。
三次生育掏空骨盆,腰骨变形,肌肉松弛,常年劳损。我站不直,坐不稳,平躺腰就悬空,只能死死蜷缩着。
短短半个时辰,我的腿开始发麻、发胀、僵硬。
我知道,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萎缩。
黑暗里,我抬手,摸索到铁门内侧。
粗糙、锈硬、冰凉。
我指尖抵上去,指甲贴着铁皮。
一下。
划下第一道浅浅的白痕。
“一。”
我轻声数。
从今天起,我记账。
他关我一天,我记一天。
关我一夜,我存一夜。
二十年的账太满,我数不清。
那这一百零三天,我一笔一笔,亲手刻。
我指尖刻第二道划痕的时候,指腹忽然摸到铁门内侧,有旧印。
不是新的。
是很多年前、早已锈进铁皮里的、很浅很浅的刻痕。
横竖凌乱,被常年潮湿盖住,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
不是我刻的。
有人,在我之前,在这里刻过字、划过痕、待过很久。
这个地下室,不是第一次关人。
我心口骤然一沉。
这座废柴房、这个地下室、这扇铁门——
它早就存在。
早就锁过人。
早就囚禁过某个不见天日的人。
是谁?
村里没人提过。
父母从没说过。
所有人口中的“荒了很多年”,是假话。
更细的寒意冒上来——
继父二十年前的崩溃、偏执、性情大变,真的只源于小芸的一句嘲讽吗?
还是,他在我之前,就囚禁过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去哪了?
是消失了?走了?还是……永远留在了这片地下黑暗里?
最细思极恐的是:
我指尖摸到旧刻痕的位置,偏偏在锁孔正下方。
那是被锁住的人,唯一能伸手、唯一能挣扎、唯一能留印记的位置。
和我此刻记账的位置,一模一样。
像是一种轮回。
又像是——有人提前教了他怎么囚禁、怎么封口、怎么抹掉一个人的存在。
黑暗沉沉压顶。
我靠着铁门,缓缓滑坐下去。
头顶上方,隐约传来细碎动静。
不是风声。
是人轻轻走路的脚步。
很轻、很慢、刻意压着。
有人站在地下室铁门上方。
站了很久。
不推门、不开锁、不说话、不靠近。
就静静站着。
我听得清清楚楚。
是母亲的脚步。
她知道我被关在这里。
她听见我跌下台阶的声响。
她听见我轻轻记数的声音。
她站在上面,隔着一扇铁门、一层土地,看着我的黑暗。
她没有开。
也没有走。
她就那样,安静地陪着我的囚禁,一动不动。
她到底在看什么?
在等什么?
在守什么?
是等我服软?
等我崩溃?
还是在等地下那道旧刻痕的秘密,彻底烂死在土里?
一百零三天的黑暗,刚刚开始。
我的账本,刚刚落笔。
而这座院子最深、最早、无人知晓的旧罪孽,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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