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叔七点五十准时来敲门。
赵叔是我们家的老管家,跟了我妈二十多年,我妈走后就一直留在顾家。
他扶着我去洗漱,路过走廊的时候,我余光扫了一圈。
这走廊我瞎了三年,摸着走过几千遍,每块地砖的缝隙我都数得出来。
现在亲眼一看——
墙上挂的全家福换了。
以前那张是我六岁生日拍的,全家五口人。
现在换成了一张四口人的。
我被裁了。
精准裁剪,连边角都没留,就好比我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赵叔扶着我走的时候,手上力道特别小心。
跟那些佣人不一样。
那些佣人扶我胳膊能扶出血印子。
赵叔不一样,他怕弄疼我。
我心里记了一笔。
——
餐厅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我爸顾鹤年坐主位,筷子整齐地摆在面前,面前是一碗燕窝粥。
继母方素筠坐他旁边,穿了件鹅黄色的开衫,气质端庄,正在给我爸剥虾。
我姐坐在对面,面前是一碟精致的三文鱼沙拉。
赵叔把我扶到我固定的位子上。
我面前摆着一碗白粥。
白粥。
就是那种完全没有配菜的、稀得能照见碗底花纹的白粥。
旁边放了一碟咸菜。
我用余光扫了一圈全桌。
燕窝粥,三文鱼沙拉,虾仁蒸蛋,小笼包。
再看看我——
白粥加咸菜。
行。
区别对待也不带这么明显的。
方素筠开口了,声音温温柔柔的:"小淮啊,你肠胃不好,医生说了要吃清淡的,我特意让厨房给你熬的白粥。"
我点点头:"谢谢妈。"
谢你个鬼。
我肠胃好得能嚼钉子。
是你三年来一直让厨房给我做清汤寡水的东西,省下来的伙食费不知道进了谁的包。
我端起碗假装喝了一口。
嗯。
水是热的。
米不知道是不是上个月的。
这时候我爸接了个电话。
他以为我听不懂。
说实话,我瞎了三年,但我耳朵好使了三倍不止。
他压低声音,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嗯……对,小儿子那份股权,先别动……不是,等他满二十五岁还没恢复的话,监护权自动转到我名下……急什么,他一个瞎子还能翻天不成?"
我的筷子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扒粥。
装作什么也没听到。
股权。
监护权。
原来如此。
我瞎了,我的股权就是一块让他们随便切的蛋糕。
难怪没人真心盼我好。
我正消化这个信息,门口传来了一阵笑声。
是我姐的男朋友,韩硕。
这人我虽然瞎了三年没见过他长什么样,但听声音就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每次来顾家,嗓门比谁都大,气势比谁都足,好端端一顾家女婿候选人,愣是活出了上门女婿验房的派头。
今天终于看到真人了。
油头,锃亮。
西装,敞着扣子,露出里面一件满是logo的T恤。
脖子上挂了根金链子,粗得能拴狗。
他一进来就绕到顾佩琳身后,搂了一下她的肩:"宝贝,吃了没?"
然后扫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看得清清楚楚。
里面没有同情,没有关心。
只有一种看路障的神情。
他大大咧咧地坐下,伸手就去夹桌上的虾仁蒸蛋。
夹了两筷子,忽然看了我一眼:"哟,小淮啊,你这白粥看着不错,清淡养生。"
他夹起一只虾仁,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全桌没人觉得不对。
方素筠微笑着又给我爸剥了一只虾。
我姐低头叉她的三文鱼。
我爸连眼皮都没抬。
我坐在这桌人中间,端着我的白粥。
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挺有意思的。
像极了一群人围着一只涮干净的羊,讨论今天吃火锅还是烤全羊。
那只羊还在桌上喝粥。
我继续喝。
粥是凉的了。
没关系。
我心里比这粥还凉。
但也比这粥还清醒。
赵叔站在餐厅角落里,我余光看到他握着托盘的手指在发白。
他也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一个老管家,在这个家里,和一个瞎子的话语权差不多。
——
韩硕吃完虾仁蒸蛋,心情好了,开始聊天。
聊的内容让我差点把粥喷出来。
"爸,我跟佩琳商量了一下,想把小淮那间朝南的卧室改成我们的书房。反正他也看不见朝向,换个朝北的也一样住嘛。"
他管我爸叫爸。
还没结婚就叫上了。
脸皮之厚,令人叹为观止。
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我爸的回答:
"嗯……回头让赵叔安排一下吧。"
就这么同意了。
既没问我意见,也没犹豫超过两秒。
我那间朝南的卧室,是我妈在世的时候专门给我挑的。
她说小儿子怕冷,要住最暖和的那间。
现在这间房要给韩硕当书房了。
好的。
记住了。
你们继续。
我端着碗,把最后一口凉粥喝完。
放下碗筷时,我"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酱油碟。
碟子滑了出去——
精准地停在了韩硕面前。
酱油洒了一小半在他那件满是logo的T恤上。
"卧——"韩硕往后一弹,低头看着胸口那片酱色的污渍,脸都绿了。
"不好意思。"我面无表情地伸手在桌上胡乱摸了摸,精准地摸到了一张纸巾,递向他的方向——故意偏了三十厘米。
"小淮你——"
"对不起啊韩哥,我看不见……"
最后三个字我说得特别慢。
看。不。见。
韩硕咬着牙接过纸巾。
他不能对一个瞎子发火。
至少当着我爸面不能。
我低下头。
嘴角没有任何弧度。
但我心里爽得不行。
就这?
这才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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