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电影走红,通常要经过质量、口碑或宣发的层层加持。《牛来》却走出了一条颇为荒诞的路径:低排片、低口碑,缺乏传统营销,却凭借简陋的画风、离谱的情节、密集的槽点和“看看到底有多荒唐”的猎奇心态,迅速闯入公共视野。
观众走进影院,带着几分打卡心态,像赶赴一场必须亲自见证的网络现场。
截止目前,《牛来》的票房收益已经接近1900万元。按照行业通用分账模型测算,在网传数万元制作成本、几乎零宣发的前提下,项目税后投资回报倍数可以达到60100倍区间。
片子多抽象我们暂且不论,但从这个数字的变化,我们不得不承认这又是一次流量的胜利。
掏钱走进电影院的观众,消费的早已不止银幕上的故事,而是买下一张网络狂欢的实体入场券。他们在推高这场ROI神话的同时,也亲手参与塑造了这个全网爆火的流行符号。
它像一只意外滚出球场的足球,路线越离奇,围观的人越多。
算法怎样把一条吐槽推成一场狂欢
上映前9天,《牛来》的预售票房还只有几千元,后来却一路冲破千万元。这样的票房曲线,看不出传统口碑慢慢积累的痕迹。唯一的变量是模因的产生,让原本无人问津的电影,变成了一个持续流动的话题。
这里所说的“模因”,指的也并非“牛来”两个字本身。
围绕这部电影形成的模因,更像一整套可以被反复复制的共同表达:抽象的画风、离谱的情节、观众心照不宣的吐槽姿态,以及“这部电影究竟有多荒唐”的集体好奇。传播学借用生物学的说法,把模因看作一种能够复制、变异和适应环境的文化单位。网友每截取一个画面、改写一句台词、制作一条短视频,都是在给这套表达增加新的版本。内容越容易被拆出来、改过去,越容易脱离原作继续流通。
平台算法为这种流通提供了具体路径。推荐系统通常会先把新内容投放给一小批用户,再根据点击、停留、完播、评论、转发等数据决定是否扩大分发。《牛来》的荒诞画面和离谱台词容易制造惊讶、嘲讽等高强度情绪,用户刷到后会停下来评论、转发,或@朋友来看一眼。互动越密集,平台给出的曝光越多;曝光扩大,又带来更多互动。对算法来说,赞赏和嘲讽首先都表现为数据,它能识别内容正在引发关注,却很难区分用户是在推荐影片,还是在围观它的荒唐。
这两天,影院盗摄的《牛来》片段也在网上流传。盗摄涉及版权和观影伦理,不能因为影片走红就获得合理性;但在这起事件里,泄露片段很快成了二创原料。片方目前尚未见明确的公开维权动作,网络上甚至出现了“盗摄反倒帮影片获益”的调侃。
这个反常现象值得注意:一部电影通常依靠正规预告、剧照和宣发物料建立传播,围绕《牛来》,未经授权流出的片段却成为最活跃的传播材料之一。
用户重新剪辑、配音、套用和改写,影片被拆成许多可以独立流通的内容单元,每一条二创又进入新的推荐流程,触达不同兴趣圈层。电影提供素材,网友完成再生产,平台负责继续分发。
当相关内容不断出现在推荐页和热搜榜上,用户会把“大家都在看”当作新的关注理由,这就是传播中的“信息级联”:高播放量、密集评论和连续热搜形成社会证明,吸引创作者加入二创,普通用户搜索影片,部分观众走进影院获取一手素材、积累谈资和社交资本。
热度随后进入自我强化的循环——影片产生槽点,槽点催生二创,二创带来互动,互动触发推荐,推荐扩大围观,围观又转化为搜索和购票。新增观众继续发布内容,传播回到起点。从几千元到1800万元,《牛来》的票房跃升记录了一场看似荒诞,实则已经被大众传播模型反复证明的注意力迁徙。
审丑、归属与被看见:狂欢背后的心理账本
算法可以把一条吐槽送到更多人面前,却无法单独解释,人们为什么愿意主动加入这场狂欢。要理解《牛来》的热度,还得回到普通人的日常:我们为什么需要一个抽象的作品,来消磨几分钟时间,释放一点情绪?
从心理学的角度,“抽象”是一种可控的越界。当内容突破常规,却没有真正威胁到观众时,人们容易把不适转化成笑声。电影本该拥有完整的画面、顺畅的动作和自洽的叙事,《牛来》却一次次偏离这些预期。
它的粗糙留在银幕上,观众则拥有足够的安全距离,可以尽情吐槽。生活要求人们保持专业、克制和体面,抽象内容提供了一个暂时放下这些要求的空间。几句玩笑、几声大笑,完成了心理学所说的“情绪调节”:把压力转化成轻松,把无处安放的情绪变成可以分享的笑话。
观众的笑声还会彼此传染。影厅里,一个人喊“牛来加油”,很快变成全场应和;一个镜头引发笑声,周围的人即使还没看懂,也会被气氛带动。这种共同反应可以理解为“情绪传染”,也和群体认同有关。人们会通过共同的符号和行为确认自己属于某个群体。
网络上的“牛来”,影厅里的笑声,都是临时形成的身份标记。观众心里清楚影片粗糙,却仍愿意加入这场活动,原因在于他们认可这段共同经历带来的快乐。票房增长因此承载了猎奇、调侃和参与感,不能简单等同于艺术口碑。
《牛来》的传播还符合“参与式文化”的特点。用户拿到片段后,会重新剪辑、配音、改写,甚至制作新的“猪来”“狗来”。他们把观影经历加工成帖子、视频和谈资,获得表达机会,也积累社交资本。
明知电影粗糙仍愿意买票,部分观众看中的就是“亲自到场”带来的话题资格:看过,才有一手素材;早到,才有机会贡献新梗;讲得好,才可能获得关注。买票由此带有内容生产的意味,观众同时参与了这场传播。
“牛来”所承载的吉祥意味,则对应着另一种心理补偿。在工作、收入和未来都充满变数的环境里,人们需要一些简单的积极符号,重新获得一点确定感。“牛来”可以被理解为好运将至,也可以被股民借来表达对行情上涨的期待。它当然无法改变现实,却能提供片刻的心理支撑。网络祝愿之所以流行,往往正因为它花费很低,却能让人暂时感觉事情还会向好。
因此,观众对《牛来》的态度呈现出多层结构:有人笑它,有人玩它,有人借它发泄,也有人真心享受这场集体狂欢。审丑提供情绪出口,群体互动带来归属,二创和购票让观众获得表达与被看见的机会,“牛来”的吉祥寓意则留下了一点朴素的希望。影片只是引线,真正持续燃烧的,是现实生活中积累已久的压力、孤独和表达欲。
审丑狂欢下,与其审视为此买单的观众,不如反思后面的路
《牛来》的热度无需再被解释为质量认可,观众早已清楚它的粗糙。这个事件对内容行业的启示,在于流量可以打开入口,却无法自动换来信任。创作者可以借热点获得关注,仍需回答一个更实际的问题:热度退去之后,用户还愿不愿意留下来,品牌还能留下些什么。
《牛来》也给那些试图复制其路径的商业主体提了个醒:受众会审美疲劳,也会审丑疲劳。猎奇一旦变成套路,粗糙一旦被批量生产,就会迅速失去最初的意外感。试图剑走偏锋之前,首先要问问自己:这种“丑”是否足够独特,能否形成清晰的辨识度,是否具备难以替代的表达。真正让《牛来》出圈的,是它的荒诞感带着强烈的偶然性和不可复制性。只学会画面粗糙、宣发缺席和故意留白,最后很可能只会制造出另一种流水线产品。只有精品审美会疲劳,审丑也有尽头;能让人记住的“丑”,也得丑得独树一帜,丑得别具一格。
网络狂欢像一场夏日雷阵雨,来得快,声势大,也终会散去;《牛来》会被新的热点替代,但流量与价值之间的距离,仍值得每个人保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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