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xie

这部英剧没有像《混沌少年时》一样火,我是不服的。

拉塞尔·戴维斯编剧的五集迷你剧《踮起脚尖》,五月份开播,早就播完了,热度似乎一般。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踮起脚尖

剧中由艾伦·卡明饰演曼彻斯特运河街一个同志酒吧老板利奥,这个角色在剧本还没写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内定给了他。

大卫·莫瑞瑟饰演他的隔壁邻居、电工克莱夫。两个人做了十五年邻居,但在十天内变成了生死仇人。

剧组特意在曼彻斯特一处摄影棚里重新搭建了两栋联排住宅,务求让这条街看起来平凡到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地方。利奥最终被克莱夫带领的一群人从这条街上拖出来,用电缆吊死在住宅区的路灯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个结局在第一集就告诉观众了。因为开场就出现了利奥的尸体,之后五集里反复闪回这个画面。观众一直知道他要死,但我们不明白这件事为什么就无法避免?

牵着我们往下看的,是一个普通人如何在十天里被一点点改造成凶手。戴维斯在接受采访时说过,他有意为这个死法赋予一种仪式感。如果利奥是被打死或被捅死,那是每天都在伯明翰、曼彻斯特街头爆发的冲突,但用绳索公开吊起一个人,那很像一种处决的仪式。

戴维斯把它跟墨索里尼被倒吊在路灯上相提并论,他说这种事在我们或者我们父母的有生之年确实发生过,但很罕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私刑有一种集体仪式的属性,它需要一群人才能执行,据说这场戏拍了三天。戴维斯说他们在拍摄现场专门建了一根路灯杆。片场旁边有一条主干道,他们不得不竖起巨型遮挡板,以免过往司机看到一个人挂在路灯上引发交通事故。附近有一所学校,每天下午三点半放学,所以他们到那个时间就必须停工。当剧组第一次把假人吊上去试效果的时候,整条街上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一片沉默。

这恰好是这部剧真正的题目。剧名「踮起脚尖」指的是少数群体在多数群体面前长期保持的一种生存姿态,小心翼翼地调整自己说话的方式,避免你的存在本身变成挑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戴维斯真正想拍的也是一种转化的过程,一个普通人先是对邻居感到含糊的不舒服,然后在网上找到了命名这种不舒服的语言。他发现身边没人制止他,后来又发现一群男人会在喝酒看球时跟他一起笑一起起哄。直到有一个人说出了那句话,原本不可能的事情突然就能做了。

仇恨需要许可,这部剧拍的就是许可怎样被一步一步授予。

关于克莱夫这个角色,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在故事开始时完全不像一个恐同分子。他的小电工生意不景气,婚姻出了问题,跟两个儿子的关系越来越疏远。

利奥反倒帮过他,让他到自己的同志酒吧做水电维修。正是在进入利奥的世界之后,克莱夫内心的不安才开始被放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的小儿子乔治正在摸索自己的性向,并跟利奥酒吧的跨性别员工有了联系。利奥知道这件事,也试图保护乔治

但克莱夫把这理解为某种更可怕的叙事,他觉得是一个同性恋成年男人正在企图引诱他的孩子。这里动用的是一套非常古老的修辞,也就是把同性恋和恋童者画等号。戴维斯自己说过,让他震惊的是他在网上被人叫恋童者的频率之高。

而且,剧中对克莱夫的激进化有一条明确的数字线索。他没有加入某个极端组织,他就是坐在自家沙发上刷手机而已。算法识别到他最初那些模糊的焦虑,然后持续推送能够确认和强化这些焦虑的内容。

有评论者分析说,克莱夫的悲剧在于他真心以为自己正在觉醒,以为自己终于看穿了某个被隐瞒的真相,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认知正在被微目标化地改造。

戴维斯自己也谈到过,互联网是一种人类在进化上并没有准备好的全新交流形式,我们一边享受它的便利,一边滑向深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克莱夫越来越活在一个由手机屏幕构成的回音室里,这个信息茧房比他真实的邻里关系更有力量。

最后一集的高潮场景发生在一个极其普通的环境里。一群男人在克莱夫家喝酒看足球。乔治化妆的照片开始在社交媒体上流传,克莱夫的另一个儿子绍尔的成人视频又被投到电视上。在场的男人们互相开着充满同性暗示的粗俗玩笑,身体上做着高度性化的动作,同时又对真正的同性恋充满恐惧。

这个场景拍出了男性群体内部的一种特殊机制。你必须参与那些带有同性意味的打闹,这样才能让所有人相信你没有当真,才能证明自己不是同性恋。一旦有人的反应让你觉得他可能当真了,恐惧就会瞬间翻转成攻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利奥走进了这个正在形成的暴民空间,他来确认乔治是否安全。他反问克莱夫,你整天抓着男人用拳头解决问题,到底咱俩谁更像同性恋?

这句话在一群男人面前彻底让克莱夫下不来台,真正让他崩溃的,是他作为父亲、丈夫,还有「正常男人」的身份,在其他男人面前被挑战了。如果是一对一的玩笑话,可能什么也不会发生。

至于儿子是不是同性恋,只是把这种压力引爆的最后一步。利奥把他的男性气概本身变成一个笑话,暴力成了他唯一能重建身份的手段。

这也是戴维斯在处理利奥这个角色时最残忍的设计。他没有把受害者圣化。利奥有魅力,有正义感,但他也有居高临下的一面。剧中另一个女性角色斯蒂芬妮甚至批评他有时对女性傲慢,这是他的缺点。

而最终触发暴力的那一刻,恰恰是利奥拒绝低头的那一刻。他的尊严反抗变成了暴力升级的最后一根引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在道德上极其复杂,戴维斯从来不给观众简单的立场。从1999年《同志亦凡人》里斯图尔特那种挑衅式的骄傲开始,他笔下的同性恋角色就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不以安全为代价放弃自我。《踮起脚尖》把这种坚持推到了最极端的后果,利奥为他的不低头付出了生命。

播出之后,围绕这部剧最大的分歧在于它是不是太直白了。有人用太贴脸了来形容那些长篇独白式的政治对话,觉得好的戏剧应该用潜文本说话,不该把道理端到观众鼻子底下。但戴维斯在播客上的回应很值得玩味,他说那些批评者似乎更希望戏剧像一瓶高级香水,从远处飘来若有似无的味道,在鼻尖附近轻轻游荡,总之别糊到脸上。

他毫不掩饰自己就是在挑衅。剧中台词甚至直接点名了时任首相斯塔默和反对党领袖巴德诺赫,他催促第四频道尽快播出,就是怕这些名字很快过时。

这种态度有它的来由。戴维斯曾公开说过,他喜欢跟第四频道合作的原因之一是后者允许他更激进一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19年他在BBC拍《未来岁月》的时候,BBC的条件是结局不能太绝望,必须留有希望。他接受了,但后来又说世界已经证明他当时是对的,事情只会更糟。

到了《踮起脚尖》,他回到第四频道,这个限制不存在了。利奥就是死了,死后关于他的叙事还在继续被扭曲,甚至有人仍然叫他恋童者。

戴维斯说这部剧拍的就是此刻正在发生的现实,他拒绝把它当成一个关于未来的警告。

但真的太直白了吗?

在仇恨话语本身已经毫不含蓄的时代,电视剧坚持含蓄还有没有道德上的合法性?有人在街上大喊大叫的时候,你躲在窗帘后面低声细语,然后管这叫格调,这说不过去。戴维斯显然就这么想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而且不能把《踮起脚尖》孤立地看,去年的爆款剧《混沌少年时》讲了一个13岁男孩在网络激进化的有毒男性气质鼓励下杀害同学的故事。两部剧几乎可以当作一组对照实验,《混沌少年时》的凶手是个泡在算法和男权亚文化里的少年。《踮起脚尖》里,把中年人克莱夫一步步变成凶手的,是文化战争的那套话语和老掉牙的恐同叙事。

两边共享同一个前提,加害者都是被信息环境和群体情绪一层一层推过去的普通人,但两部剧在机构层面受到的待遇差距惊人。

《混沌少年时》横扫奖项,首相斯塔默公开谈论针对女性的暴力是日益严重的问题,工党议员建议在学校和议会放映。但《踮起脚尖》的评价同样很高,政客们却集体沉默,恐同暴力这个话题在政府层面完全没有得到同等规格的回应。

这个沉默本身就是《踮起脚尖》最好的注脚。同样是拍普通人怎样变成凶手,哪些受害者的故事能得到体制的正式承认,哪些只能在社交媒体上自行消化,这本身就是一个政治事实。

戴维斯也说过,《踮起脚尖》用了酷儿视角来讲故事,但它真正拍的是整个社会的激进化,以及网上的声音怎样转移到现实世界里。他说这话的时候还补了一句,如果换一个犹太编剧来写同样的故事,人们不会说它应景,而会说已经太迟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说这番话的几周前,北伦敦刚刚发生了针对犹太人的持刀袭击事件。他还举了一个关于残障群体的例子。他有一个坐轮椅的朋友,有人敲她的门,当面指控她其实会走路,说她骗取福利。

这些不同领域的敌意有一个共同机制,它们都需要先获得一种社会性的许可,让原本说不出口的话变得可以说,然后行动就跟着来了。

同性恋社区只是戴维斯最熟悉、也是当下传导链条最短的那个案例。

一定要知道,类似的事不仅仅发生在同性恋这一个议题上。

1999年戴维斯在第四频道播出《同志亦凡人》的时候,那部剧的激进在于它敢拍同性恋的日常生活。二十七年后他回到同一个频道,同样以运河街为地标,但激进的含义已经完全变了。

同性恋能不能在电视上被呈现,这个问题早就解决了,新的问题是这种存在本身在现实中正在重新变得危险。

从《同志亦凡人》到《踮起脚尖》,戴维斯的创作有一条越来越清晰的线索。他从来不太关心宏大的政治结构,但政治怎样穿过墙壁、进入具体的日常空间,才是他反复书写的东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未来岁月》把英国的政治崩坏压进一个曼彻斯特家庭的十五年。到了《这是罪》,整个艾滋危机的重量又落到一群朋友合租的伦敦公寓里。

《踮起脚尖》走得更远,当代文化战争就发生在两栋联排住宅之间的那堵墙两侧。空间在缩小,但力度在增加。

戴维斯在不同的采访中反复说过同一句话,他相信故事应该从一张厨房桌子开始,也在一张厨房桌子上结束。

这部没有用一分钱美国资金拍成的英国本土剧,播出后被Starz买下了北美版权,戴维斯表示有兴趣制作美国版本,甚至点名了他心目中的主演人选。

他说这种激进化同样是一个美国故事,并且正在全世界加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踮起脚尖》里有一个细节可以当作全剧的微缩。利奥和克莱夫做了十五年邻居,其间建立了一种普通到几乎不值一提的信任。利奥出门忘带钥匙的时候,会把备用钥匙交给克莱夫保管,足以说明他们对彼此的信任。

全国性的意识形态冲突,最后坍缩成的就是这样一个极其简单的问题,你还敢不敢把家门钥匙交给隔壁那个人?当答案变了的时候,社会共识已经不在了。

但它不是一天发生的,等我们发现它已经不在的时候,路灯下面已经挂着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