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mi K3爆了。

发布48小时后,月之暗面暂停了C端新用户订阅。一款国产大模型因需求过载而主动限流,这在国内AI行业中实属罕见。

人们称之为“第二个Deepseek时刻”。

它震撼到了西方的开发者和投资者,从这几天Anthropic突然宣布Fable5永久可以使用,以及这轮全球AI和半导体股票下跌,可见一斑。

这一天,距离杨植麟在卡内基梅隆发表Transformer-XL——大语言模型长序列建模的奠基性工作之一——过去了整整九年。距离他创办月之暗面,过去了三年。

这三年里,大模型赛道发生了剧烈的嬗变。从百模大战到淘汰赛,从通用能力竞赛到商业化肉搏,全网的注意力在多个风口之间快速切换,月之暗面却近乎痴迷地把“长上下文”作为唯一的核心叙事。为了这个叙事,K3的发布时间拉长到了九年。

为什么是“长”?为什么一直是“长”?

答案藏在杨植麟身上一个长期被忽视的身份里——鼓手。

杨植麟说:“鼓手不做独奏。他的工作是守住整首曲子的节奏,让所有乐器在同一个时间轴上不散架。”

这句话,比任何学历头衔都更能解释他所有的人生选择。

01 少年鼓手的双重宇宙

01 少年鼓手的双重宇宙

汕头市理科状元、清华学霸、CMU四年毕业的天才博士——学霸,这是许多人对杨植麟的唯一了解。

这个学霸叛逆得很:信息学奥赛省一保送清华、自主招生二次录取,高三保送状态下执意参加高考,拿下汕头理科状元667 分,只为了证明自己不靠保送也能考上。

一身反骨的杨植麟,从小的理想也很不“正经”——做一名流浪诗人,或是摇滚乐队的鼓手。

代码与鼓槌,构成了杨植麟青春小鸟的羽翼与骨骼。

大二那年,他和同系的几个同学组建了一支乐队,名字起得极具计算机系特色——Splay,取自数据结构中的伸展树Splay Tree。杨植麟是鼓手,他写过一首原创歌曲,主题调侃幻想靠风口、投机一夜暴富的心态。歌词的核心只有一个:纯粹的创作,不该被流量和功利绑架。

鼓手这个角色,贯穿着他作为极客的全部技术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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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乐队里,鼓手从来不是最出风头的那个。吉他手有solo,主唱有聚光灯,但鼓手却是那个真正的时间掌控者。整首歌的速度、节奏与骨架,都有赖于一个好的鼓手对“时间轴完整性”的执着。他不会为了炫技打乱叙事,他的责任,是保证整首作品的连贯与稳定。

这种“全局优先、克制炫技、追求完整叙事”的意识,被杨植麟完整地搬进了Kimi里。

为什么一定要是“长上下文”?

当同行都在比拼单点能力跑分、堆参数炫技时,他对“长”的执念,其实是在复现鼓手对时间的感知:不执着于某一个任务的惊艳表现,只在意整个系统信息的流动不被切断,让上下文不被丢弃。

2017年,大语言模型面临一个根本性瓶颈:Transformer架构的自注意力机制计算复杂度随序列长度呈平方增长。这意味着模型能记住的上下文很短,超出窗口的信息会被粗暴丢弃。

用音乐来类比:这就像一首交响曲每30秒被强行切歌,你永远听不到一个完整的乐章。

杨植麟和导师提出的Transformer-XL,首次在Transformer中引入了片段级循环机制,让模型可以跨片段记忆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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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Kimi初代上线,支持20万字无损上下文;几个月后推到200万。当时行业的主流叙事是“全模态”——图像、视频、语音,什么都能处理才是未来。杨植麟选择把几乎所有研发资源押注在“长”这一件事上。这个选择在商业上并非没有风险,但在他的价值序列里,“完整叙事”优先于“面面俱到”。

面对外界对长文本壁垒可持续性的质疑,他在一次采访中回应:“如果一个东西三个月就能被追上,那它本来就不值得做。”

02 K3:一张完成度拉满的前卫摇滚史诗

02 K3:一张完成度拉满的前卫摇滚史诗

对杨植麟影响最深的乐队,是Pink Floyd。

《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这张专辑,杨植麟听了十几年。这张发行于1973年的前卫摇滚神作,它的三个特质,恰好构成了理解K3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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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无间断的连续叙事。

整张专辑十首曲目无缝衔接,没有留白,没有切歌。好比K3,是一部完整作品,你无法从中单独抽出一首歌来代表它。

K3最核心的突破,是基于自研KDA线性注意力实现的100万Token无损长上下文——这意味着模型可以完整“阅读”并理解整部《三体》三部曲,或者在几万行代码中精准定位一个变量,而不像传统模型那样,读到后面忘了前面,或者靠“摘要”跳过中间内容。

在代码仓库级别的实际任务中,K3的准确率比同类模型高出几十个百分点。

这是杨植麟摇滚审美最极致的落地:智能不应该是碎片化的问答,而应该能承接一整本书、一整个代码库的完整精确叙事。

第二,极简外壳下的厚重内核。

《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专辑封面只有一束白光穿过三棱镜,是摇滚史上最简洁的设计之一。但内里探讨的是时间、死亡、疯狂、金钱对人性的异化——这些20世纪最沉重的命题。

Kimi的界面从初代到K3始终保持极简,杨植麟拒绝任何冗余功能,所有的力量都用在底层问题上。

K3具备2.8万亿参数MoE架构,896个专家模块,但单次推理只激活16个。像一首好的前卫摇滚,只在需要的段落启用对应的声部。

参数总量保证了知识的广度,稀疏激活控制了推理的成本。简单说:它不是一个“更大更贵”的模型,而是一个“同样参数总量下,真正干活时更省算力”的模型。

在推理成本上,K3达到了同级别模型的三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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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突破无人区的原创性。

杨植麟曾经解释过“月之暗面”这个听起来有点绕的名字:大众只追逐 AI 看得见的通用能力 “光亮面”,长上下文、无损记忆是行业无人深耕的 “月球背面”,对应 Pink Floyd 跳出主流摇滚范式的反叛精神。

行业里大多数模型选择在已成熟的架构上迭代优化,但K3选择自研KDA+Attention Residuals底层架构,而不是在现有Transformer框架上做改进。

如今,月之暗面的会议室全部以传奇摇滚乐队命名,门口陈列着一整面墙的黑胶唱片——这不是营销噱头,是一个摇滚少年把自己的精神底色,铺成了Kimi的底色。

十几年后,同一个执念在万亿参数的世界里找到了它的高山流水。

03 开源的摇滚精神,把作品完整交给听众

03 开源的摇滚精神,把作品完整交给听众

DeepSeek之所以成为现象级事件,一个重要原因是:它把顶尖能力免费开放,打破了“最强模型必须付费”的预期。

K3更进一步。它不只是在开源榜单上提交权重,而是完整公开了训练框架、推理框架和模型权重。

在闭源收费、API变现成为行业主流的当下,把全球最大的万亿级MoE模型直接放出来,相当于一支乐队花了几年做了一张顶级专辑,然后免费上传到网上,所有人都可以下载、改编、二次创作,以最大的力量影响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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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部不是没有过反对的声音。

有人担心开源会冲击商业化收入,有人担心技术壁垒被消解。杨植麟用他一贯的逻辑说服了团队:好的音乐从来不是锁在唱片公司的保险柜里,它的价值在于被更多人听到、用到、再创作。AGI的终极价值也不属于某一家公司,而属于整个行业。

在英伟达的上涨逻辑中,很重要的一点在于这些芯片公司的估值隐含一套很强的市场预期的,即训练更强的模型需要越来越多的芯片。但是现在的信号是,即便在先进芯片限制情况下,仍然能够做到接近前沿水平的模型。

换句话说,即便现在Kimi就算不是世界第一,但是只要性能足够接近,成本更低,可以让企业自行部署,那么企业就没有理由去用更贵的闭源模型。

DeepSeek打破的是“成本-性能”的预期平衡;K3打破的是“上下文窗口-效率”的预期平衡。两者共同指向一个更大的趋势:AI的能力不再由“谁堆更多算力”决定,而由“谁更聪明地使用算力”决定。

在未来,美国政府很有可能通过各种行政手段或者安全警告来限制公司使用中国模型。曾经自诩最开放、最拥抱开源的,最终沦为了最保守的那个。

04 理想主义者的暗面

04 理想主义者的暗面

杨植麟不是那种与商业为敌的理想主义者。

他的父亲经商,母亲是教师。这个家庭组合给了他一种混合的底色:一半是对“纯粹”的尊重,另一半是对“生存”的敏感。他身上有一种潮汕人特有的低调务实——不张扬,但心里账算得清楚。

但这种“算得清楚”,有时也化作了“过分精明”。

2022年底,ChatGPT发布后,杨植麟做了一个判断:AGI的窗口期只有一个月。长上下文这条路,不可能依附在一家以企业服务为主业的公司里慢慢发育。它需要的不是一条支线,而是全部资源。

他做了选择。2023年初,月之暗面从循环智能拆分独立。核心团队带走,底层研发成果带走,all in大模型。

然后,风暴来了。

2024年11月,金沙江创投、博裕、靖亚、华山、万物资本——五家循环智能的老股东,联合向香港国际仲裁中心提起仲裁。杨植麟站在了被公开审判的一方。

以朱啸虎为代表的资方,指控逻辑清晰而锋利:循环智能的早期资金全部用于AI底层研发,Moonshot项目本就是全体股东共同押注的长期布局。风口到来后,杨植麟直接带走核心技术团队和研发成果,单独成立估值百亿级的新公司。原企业服务母体陷入增长瓶颈,老股东却无法共享大模型赛道的增值收益。

朱啸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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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啸虎

利益分配失衡——这是资方最核心的控诉。

争议不止于此。朱啸虎把矛头也指向了张予彤。

张予彤是谁?杨植麟的清华师姐,金沙江创投前合伙人,月之暗面的核心联合发起人。

在资方的叙述里,张予彤在金沙江任职期间,作为循环智能的董事,隐瞒了自己将在月之暗面获得大额股权激励的事实——约14%的初始股份。她没有向基金LP、全体股东披露这一重大利益冲突。而杨植麟全程知情,依旧邀请她主导月之暗面融资,给予大额股权。

在资方看来,这是杨植麟为私人交情牺牲了老股东的知情权,把本已尖锐的拆分矛盾进一步放大。

当时,不少一线VC合伙人在私下场合表达了相似的看法:2022年底大模型风口刚起,所有人都知道赛道估值会暴涨。杨植麟在那个节点精准卡位拆分,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刻意避开老股东分润,优先绑定新资本抬高个人估值。一个从业者说得更直白:“如果大模型赛道遇冷,大概率不会那么快独立拆分。”

从一个观察者的视角来看,这场风波暴露了杨植麟身上的暗面。

他把技术领域的“抓住窗口期”直接平移到了股权和拆分流程中,模糊了学术研发与公司治理的边界。

对于科技极致精细,对于商业又极致粗糙;对自己的作品极度执着,对投资人却又极度残忍。

05 K3未完待续

05 K3未完待续

“I‘ll see you on 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

月球的暗面,不是黑暗。它只是我们从地球上永远看不到的那一面。它一直在那儿,只是不面向我们。

行业里有很多聪明人,能在风口上做出漂亮的商业决策。也有少数理想主义者,能守住不被资本异化的初心。但能把这两件事放在同一个人身上,并且坦然地让它们互相撕扯、不急于缝合的,不多。

杨植麟是其中一个。

他身上的矛盾不是需要被“解决”的瑕疵。它们恰恰是他还能继续做出不一样的东西的原因。如果有一天他变得圆融、光滑、处处得体,那个“不一样”也许就消失了。

K3是不是第二个DeepSeek时刻,时间会给出答案。开源和闭源哪条路最终胜出,现在判断为时尚早。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在这个注意力稀缺、所有人都在做碎片化流行单曲的时代,这个鼓手出身的年轻人,执意要写一张完整的前卫摇滚专辑。

这张专辑好听也好,难听也罢,月亮的暗面,还在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