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遗语境下千年瓷都的生态焕新
【编者按】2026年，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成功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成为全球首个以瓷业为核心主题的世界文化遗产，填补了亚洲-太平洋地区手工产业遗产的品类空白，是中国陶瓷文化走向世界的里程碑事件。1000多年以来，景德镇因瓷立城、因瓷扬名，但这座城市的生命力，从来不止于单一的陶瓷工艺。本选题聚焦景德镇申遗成功的时代价值，探讨景德镇千年瓷业体系获誉的内在逻辑，以及生活在这里的新群体如何重构城市文化生态。
□ 本报记者 刘晶/策划
2026年，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荣列《世界遗产名录》，千年瓷都由此迎来一场深刻的“窑变”。若说古窑址与御窑厂是这座城市厚重的历史底色，那汇聚于此的六万余名“景漂”，便是最鲜活的时代注脚。他们跨越山海而来，以当代审美与多元创意，将古老的陶瓷技艺从博物馆展柜中解放，重塑着千年古城的文化生态。
“景漂”，自古便是瓷都底色
很多人习惯性将本土匠人与“景漂”群体分别视为“原住民”与“外来者”，在孙公窑第四代传承人、非遗手艺人、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孙立新眼中，这是一种认知误区。深耕瓷坛40余载、亲历申遗全程的他一语道破本质：如今景德镇绝大多数本土匠人，祖辈皆是“景漂”。
今天的景德镇，仍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前来探索 吴学文摄影
景德镇的崛起从来不是闭门造车。唐代，丰城洪州窑匠人追随高岭土资源迁徙至此；宋代，五大名窑工匠汇聚瓷都交融技艺；元代，八方匠人携手造就元青花的传世辉煌。千百年来，一批又一批异乡手艺人扎根泥火之间，方才铸就瓷业巅峰。“‘景漂’不是今天的新鲜事物，是流淌千年的城市基因。”孙立新说。
区别于诸多古窑口封闭的家族血脉传承，景德镇独有的精细分工体系与开放传承机制，是吸引匠人持续汇聚的核心密码。七十二道制瓷工序各司其职、深耕精进，非家族子弟亦可拜师学艺。一道工序、一生坚守，人才能够接续补充，文脉不会因个体离去而轻易断裂。这套开放包容的手工业生态，既守护了传统根基，也为一代代外来匠人敞开大门，成为本土匠人与当代“景漂”双向赋能的土壤。
正在北京中国工艺美术馆举办的“何以景德”展览上，大规模的观展人流，让孙立新真切地感受到景德镇陶瓷深入人心的文化力量。开幕当天，展厅便挤满慕名而来的观众，他们驻足展台，认真观摩传统制瓷技艺。这场热潮印证：景德镇陶瓷早已超越器物本身，承载着国人延续千年的文化情怀。申遗成功，让手工瓷文明被世界看见，也促使更多年轻人奔赴瓷都，探寻手艺的价值。
孙立新陶瓷创作现场
但火热浪潮之下，隐忧同样存在。孙立新观察到，大批青年创客慕名而来，可是，随着新技术不断降低创作门槛，部分年轻人猎奇打卡、浅尝辄止，缺少对传统的敬畏。与此同时，行业分配失衡问题凸显，流通倒卖者获利丰厚，坚守一线潜心创作、传道授艺的匠人却难获对等回报。“热爱不等于职业，短暂体验支撑不起千年手艺的永续传承。”孙立新认为，活态传承既要靠匠人自律坚守，更需制度托底。他建议建立完善的传承人保障机制，允许家庭与工坊业主自愿选择，探索借鉴元代“匠籍制”等模式，为世世代代的非遗传承人稳定队伍；同时明晰权责、加大扶持，让坚守手艺成为值得托付的事业，从而守住陶瓷传承的火种。
六万异乡人：一座创意都市的人才虹吸
保守统计，当前景德镇登记在册的“景漂”群体超六万人，涵盖设计师、当代艺术家、高校毕业生、海外创作者、文创创业者。陶溪川、三宝村、湘湖陶朱山、桃源谷，散落在城市各处的艺术空间，成为“景漂”的创作聚落。和聚焦仿古瓷、工艺瓷的传统路径不同，新一代创作者打破边界，将现代设计元素融入陶瓷，让瓷器走出陈列柜，变为当代艺术品、日常文创与潮流产品。
不同于“北漂”“沪漂”以就业谋生为首要目标，“景漂”的迁徙多源于他们对文化理想的奔赴。景德镇市“景漂”流动党员党委书记章晨对此有着深刻体会。曾经，他的梦想是成为一名陶瓷艺术大师，一路走来，他逐渐转型为传承人、策展人、文化传播者。2015 年创办湖田瓷社，2017 年自发开办公益性文化栏目，在无专项经费支持的情况下坚持耕耘，入选国家级重大人才工程，并荣获中国青年五四奖章暨“新时代青年先锋奖”“江西省新时代青年先锋”“江西青年五四奖章”“江西省技术能手”“江西省教育成果奖”“瓷都十大杰出青年”等荣誉。
章晨在“景漂青年说”做分享
针对“景漂”群体分散、资源匮乏、交流不畅、归属感薄弱的行业痛点，2023年4月，经景德镇市委组织部批复，“景漂”流动党员党委成立。由“景漂”流动党员党委统筹党建引领、人才凝聚、技术传帮带工作，湖田瓷社负责实体化运营“景漂之家”服务平台，党委核心成员均为优秀“景漂”从业者，精准链接、凝聚、服务全体异乡陶瓷创作者，为“景漂”群体扎根发展筑牢组织保障。
依托“景漂之家”公益平台，章晨团队落地一系列精准、暖心、务实的服务举措，全方位赋能“景漂”成长成才、创新创业。面向国内青年创作者，打造零门槛公益分享栏目“景漂青年说”，打破资历、身份、地域限制，为普通青年提供展示自我、交流技艺、链接资源的公共舞台，目前已成功举办29期活动，成为瓷都极具影响力的青年文化IP。面向土耳其、法国、德国、澳大利亚、韩国等多国艺术家，团队主动搭建国际交流桥梁，免费提供策展包装、活动落地、媒体推广服务，助力海外艺术家扎根瓷都、亮相主流平台、开展跨国创作。
章晨在与“洋景漂”交流现场
在章晨看来，景德镇之所以能持续汇聚全国乃至全球的创意人才，核心源于千年积淀的文化磁引力。2000年冶陶史、1000年制瓷史、千年官窑史、六百年瓷业商品史的深厚底蕴，叠加城市开放包容、多元共生、接轨国际的发展格局，造就了独一无二的创意创作土壤。如今，越来越多的青年创作者完成从短暂“景漂”到长久“景留”的身份转变，因厚重的千年瓷脉慕名而来，因鲜活多元的当代艺术生态扎根立足。
站在世遗新起点，章晨心中的图景清晰可见：本土匠人守住工艺根脉，“景漂”青年注入创新活力，国内创作者与“洋景漂”双向交流。他期待相关部门持续完善人才扶持政策、优化国际化配套，让更多怀揣理想的创作者能够安心扎根、长久创作，让景德镇的千年窑火在文明互鉴中持续焕发新生。
“洋景漂”：泥火搭建丝路新桥梁
数千名海外艺术家扎根瓷都，构成“景漂”群体中独特的“洋景漂”。来自土耳其的艺术家佩琳·达尔，便是中外陶瓷文明交融的亲历者。2023年初到景德镇，语言不通曾是困扰她的最大难题，随着语言学习、融入本地社群，她在这里找到了创作的沃土。
佩琳·达尔陶瓷创作现场
跨文化融合，是佩琳·达尔长久以来的创作理念。她善于萃取各国传统文化的象征符号、人物纹样与色彩美学，融入陶瓷创作之中。定居景德镇三年来，她潜心研习景德镇传统青花、釉彩、雕刻、罩彩绘等核心技艺，将中式制瓷工艺与土耳其本土艺术审美深度融合，持续创作兼具中土文化特色的系列作品。在她的全球艺术视野中，景德镇是全球无可替代的陶瓷艺术圣地。世界绝大多数陶瓷产区仅留存工艺记忆，且逐渐边缘化、小众化，大多将陶瓷简单定义为手工工艺，而景德镇还保留着“活态传承、代代更新、融入日常”的完整瓷业生态。这也是申遗成功后，瓷都持续吸引全球艺术界目光的核心魅力。
佩琳·达尔在展览现场介绍自己的创作理念
中土陶瓷交流源远流长，自古丝绸之路起，两地便延续着绵长的文化纽带。旅居瓷都三年，佩琳·达尔始终致力于搭建中土艺术交流桥梁，积极推动土耳其多所高校与景德镇陶瓷大学开展师生互访、学术研讨、创作交流，主动组织海外艺术家来华办展、联动创作，持续向土耳其及欧洲受众讲述真实、鲜活、立体的景德镇故事。同时，她也直面当前国际人文交流的现实短板：外籍艺术家签证邀请流程烦琐、常态化国际展览协调机制缺失等。她期待景德镇能够完善国际化服务体系，优化涉外艺术交流流程，搭建专属国际展览协调平台，为跨国艺术合作、文明互鉴提供坚实支撑。
千年窑火融通中外，多元文明共生共美。“洋景漂”群体带着海外艺术理念与国际视野而来，吸纳东方制瓷智慧与中式美学精髓，为传统陶瓷注入国际化、现代化的表达语言；景德镇也依托这群海外创作者，让千年瓷韵跨越山海、走出国门，书写新时代丝路文明互鉴的新篇章。
不止于“瓷”，不止于“遗”
面对AI技术与数字化工艺的普及，孙立新给出了笃定的答案：创新不是完全颠覆，而是延伸与迭代。古代景德镇曾吸收外来技艺催生元青花，如今3D打印与现代设计同样可以衍生出新的工序。手工陶瓷无可替代的价值，在于独有的人文温度。机器永远无法复刻手艺人落笔施釉的巧思，每一件手工瓷器独一无二的生命力，正是瓷业跨越时空屹立世界的底气。
无数“景漂”正在实践这场新旧融合。他们期待城市持续完善生活配套、优化人才扶持政策，降低生存压力，让创意拥有长久生长的空间。从传统手工业产地迈向国际化创意都市，“景漂”群体是重要力量。他们带来的多元思想与市场视野，推动千年陶瓷文化完成现代化转型，这也是世界文化遗产实现活态保护不可或缺的载体。
景德镇御窑博物馆夜景。新华社记者卢哲摄
申遗成功是全新发展起点。回望历史，陶瓷承载着和合共生的东方哲思；立足当下，数万“景漂”构建起年轻化、国际化的文化生态圈；放眼未来，景德镇正走出一条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道路。当陶轮在湘湖村、陶溪川、三宝村日夜旋转，当无数个章晨、佩琳……在这里找到归属，景德镇的窑火便有了生生不息的理由。这群异乡人，正以热爱为泥、以创意为釉，铸就着瓷都最耀眼的新生态。
编辑 | 刘 晶
制作 | 殷 铄、刘根源
初审 | 殷 铄
复审 | 马子雷
终审 | 陈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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