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长安区那片老村子终于列入了改造计划,拆迁办的告示贴在了村委会门口的白墙上,红头文件盖着公章,说年底前要完成签约。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慌,说院子西头那棵老槐树也要砍,规划图上看过了,树的位置正好在新建的排污管线上。我说砍就砍了吧,一棵树而已。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树是你爸种的,你忘了?
我没忘。那棵老槐树种在我家院子西墙角,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铺了半个院子,夏天坐在底下凉快得很。我小时候在树根底下掏知了猴,我爸蹲在旁边拿竹竿给我够高处的蝉蜕,一个夏天能攒满满一玻璃瓶。但我爸走了快二十年了,树留到现在已经是个念想,可是念想这东西,在拆迁办的红头文件面前顶不了事。
挂完电话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烟雾升起来散在天花板底下,脑子里乱得很。突然就想起了一件事,一想起来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烟头差点烫着手。老槐树西边那一溜墙根,我爸当年在那底下埋过东西,埋的就是一棵人参。
那是2004年春天的事,我刚考上西安的大学,计算机专业,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那天,我爸蹲在槐树底下一声不吭地抽了两根烟。晚上吃完饭他从柜子顶上的木匣子里取出一个报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根晒干了的人参,须子完整,颜色暗黄,个头不算大。我爸说这是他年轻时在秦岭山里给人家帮工,老药农送的,放了十几年没舍得动,如今你考上大学了,爹也没什么贵重东西给你,你找个地方埋了吧。我当时正满心想着去城里念书的事,听得不耐烦,说埋它干啥,不如卖了给我凑学费。我爸瞪了我一眼说这参是你爷爷传下来的,卖不得,埋在地里养着,日子久了就成了咱家的根基,你以后不管走多远,根还在这院子里。我拗不过他,第二天拿铁锹在老槐树西墙根下挖了个坑,用红布把人参裹了放进去,土填平,踩了几脚,上面又盖了块瓦片做记号。
后来我去西安上学,毕业留在高新区上班,搞软件开发,一年比一年忙,回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我爸是2010年冬天走的,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撑了不到四个月。我赶回来陪了他最后半个月,他躺在炕上瘦得脱了形,拉着我的手说槐树底下的东西还在,你要记着。我当时光顾着难受,含着眼泪点头,脑子里却根本没往那上头想。他走之后办丧事、守灵、下葬,一桩接一桩,等人都安顿了我也就回了城,把这句话连同那棵人参一起忘在了脑后。这一忘就是十九年。
拆迁的消息像一把铁锹把我脑子里那片盖了十九年的浮土重新翻开了。我当天下午就开车回了村,路上堵了快两个小时,心里火烧火燎的,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敲得咚咚响。到了家我妈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我突然回来一脸诧异。我顾不上跟她解释,直接走到老槐树西墙根底下蹲下,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老青砖,我记得瓦片就压在靠近墙根第三块砖的位置。地上长满了杂草,我拿手拨开草,慢慢扒开浮土,指尖碰到一块硬的东西,冰凉的瓦片棱角。
我把瓦片揭起来,下面的土颜色深一些,潮乎乎的。没有工具,直接用手往下刨,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刨了不到一拃深,手指碰到了一个软中带硬的东西,裹着红布的。红布已经朽得几乎成了碎片,手指一碰就脱落了,露出里面的人参。我把它从土里捧出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那东西比当年大了好几圈,表皮变成了深褐色,纹路又密又深,根须在土里盘了十九年,有些断了,但主干粗壮得让人吃惊。我蹲在墙根底下捧着那棵人参,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
我妈走过来看了一眼,愣了半天才说你爸埋的?我点点头,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说不出话。我妈拿围裙擦了擦手,蹲下来轻轻摸了摸人参的须子,说老头子走那年还念叨过一回,说槐树底下东西养着呢,等娃啥时候需要用钱就挖。我说他没跟我说过这话。我妈叹了口气,说你爸那人你还不晓得,话在嘴里转三圈也不一定能说出来一句,他临走那几天天天盯着窗外那棵槐树看,我问他看啥他摇头,现在想想,他是在看那棵树底下埋的东西,放心不下呢。
那棵人参我第二天拿去西安东大街的老字号中药店找师傅看。老师傅戴着老花镜照了半天,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最后说这是秦岭深处的野山参没错,埋土里养了近二十年,吸足了地气,比那些人工种植的强了百倍不止,按现在的行情值个三四万没问题。我揣着人参出了药店门,站在东大街的人行道上看着车来车往,阳光刺得眼睛发酸。三万多块钱,放在我爸那辈人眼里,够他种好几年地的收成,可他到死都没跟我开这个口,把东西埋在地下等着,等我有一天自己来挖,自己来用,自己来领这份心意。
回家跟我妈商量怎么处理这参,我妈说你爸留下的东西你自个儿拿主意,卖了也行留着也行,反正他交给的是你。那段时间我正打算换套大点的房子,媳妇嫌现在住的太小,孩子上学也不方便,首付还差几万块。我攥着那棵人参犹豫了好几天,每天晚上拿出来看看,闻着上面那股淡淡的土腥气和隐约的参味。最后还是卖了,卖了三万二,加上手头的存款凑够了首付。签合同那天我从售楼部出来,在门口站了好一阵,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妈,房子订了,爸留的参帮了大忙。我妈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那就好,你爸知道了肯定高兴。
搬家那天我把老槐树底下那个空坑重新填了土,压了一块新的青石板在上面,石板面上我拿刻刀歪歪扭扭刻了一个字,根。住进新房的第一个周末,我专门回了趟老院子看那棵槐树,树还在,但过不了多久就要砍了,树冠在风里哗啦哗啦响,满树叶子翻着银白色的背面,像我爸穿的那件旧衬衫在晾衣绳上飘。我靠在树干上坐了很久,太阳从西边墙头落下去,余晖把院子里的地砖染成橘红色。十九年前那个蹲在墙根埋人参的少年,跟我爸赌气觉得埋这东西没用,十九年后的中年人坐在同一棵树下,才明白父亲把一个传了几代的东西埋进土里,不是为了让它生钱,是想让儿子不管飞多远,都记得院子里有这么一棵树,树底下有这么一份有人替你攒着的底气。
新房装修的时候我在阳台的花坛里埋了一颗槐树种子,是从老家老槐树下捡的,黑亮的籽实攥在手心里微微发凉。媳妇问种它能长成树吗,我说慢慢养吧,养个十九年看看。她笑我傻了,树哪能养在阳台花坛里。我没辩解,把种子埋进土里浇了水,拍了拍手上的泥。现在那棵小槐树苗已经冒了一筷子高了,嫩绿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每次在阳台上看见它,我就想起老院子西墙根底下那块压过人参的青石板,想起我爸蹲在槐树底下磨镰刀的背影,想起他把人参裹在红布里递给我时手指上沾着的旱烟味。有些东西埋进土里是为了长,有些东西埋进心里是为了等。等了十九年,土里的长了分量,心里的也终于发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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