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姐妹的那个法子

我跟便秘打交道十五年了。

五十三岁那年退休，退了没半年，毛病就找上来了。一开始是两三天去一回厕所，后来变成四五天，再后来一星期都蹲不出来。肚子胀得像揣了块石头，吃不下饭，脸上起斑，嘴里发苦。去社区医院看，大夫给开了乳果糖，喝了能管两天，不喝又回去了。

我试过的法子数都数不过来。蜂蜜水喝过，每天早上空腹一勺，喝了三年没用。香蕉吃过的能堆一车，吃得我看见香蕉就想吐。火麻油拌酸奶，那是网上看的偏方，酸不酸油不油的，喝了一个月，肠子没动静，体重倒是涨了三斤。开塞露一开始有用，后来就不灵了，挤进去光放气不放东西。去医院做肠镜，说肠动力差，结肠冗长，开了莫沙必利，吃上就拉，不吃就堵，那药我吃了两年，后来胃受不了了，整天烧心。

最难熬的是那种胀，从肚脐往下鼓起来，硬的，按都按不动。坐在马桶上卯足了劲，脸涨红，太阳穴突突跳，卫生间墙上的瓷砖缝我能数一遍，但该出不来还是出不来。有一次蹲了四十分钟起来腿麻了，扶着墙慢慢挪出来，腿一软坐地上了，半天爬不起来。那回我真怕了，怕哪天真把自己憋出个好歹来。我女儿知道以后非要带我去看中医，找的据说是个名老中医，挂号费二百，号了脉说我气虚血瘀、津亏肠燥，开了七副药，一副一百多，喝了半个月确实好了些，能两天拉一次了。但药停了不到一个月，又回去了。

后来我就认了。每天喝很多水，早上空腹一大杯温的，饭前吃一勺洋车前子壳粉，戒了辣椒和羊肉，尽量吃粗粮。能拉出来就行，一天一次不敢想，两天一次我就谢天谢地。我老伴儿说我一天到晚就琢磨那件事，我也没办法，那东西堵在肚子里，你不琢磨它它也堵着。

真正转机是去年秋天。那天下午我在楼下凉亭坐着择豆角，碰见老张。老张比我大三岁，以前跟我一个厂的，退休后我们偶尔碰面聊几句。她从前也说过她便秘，比我还严重，说有次堵了半个月去医院灌肠。但这回她坐在那儿择菜，脸色红扑扑的，说话中气十足。

“刘姐，你最近脸色咋不好？”她先开的口。

我说还是老毛病，拉不出来，睡也睡不好。

老张拍了拍手上的泥，凑过来一点，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一个法儿，特简单，你回去试试。”

她教我的那个法子实在简单，简单到我现在说出来别人都觉得我在糊弄人。就是每天早饭前，先喝一杯温水，然后双手叠在肚子上，顺时针揉，从右下腹开始往上到肚脐左边再往下，画大圈。揉三分钟就行，不用使劲，手放上去有点压力就成。揉完了站起来，踮脚尖，脚跟抬起落下，抬起落下，做五十次。然后就该干嘛干嘛去。

“就这？”我问她。

“就这。”老张说，“你别看不起，我试了三个月了，现在每天早上准时拉，跟闹钟似的。”

我说我也揉过肚子，网上看的，揉了好几年了没用。

老张问：“你怎么揉的？”

“就随便揉啊，想起来了揉两下。”

“不行，”她摇头，“方法不对等于白揉。你得顺着肠子走的方向，从右下往右上再往左再往下，大圈，慢一点。而且你刚吃完饭、刚睡醒都不行，就早上空腹那阵最管用。揉完了踮脚跟是帮肠子蠕动的，你别偷懒。”

她说着手伸过来在我肚子上比划了一下，那手粗糙但暖，按在我的隔夜饭上，“这地方，盲肠，往上是升结肠，横着过去是横结肠，再往下是降结肠和乙状结肠，你得顺着这条路揉。揉反了等于给肠子上劲，更堵。”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将信将疑，但嘴上说回去试试。

那天晚上我就开始揉。第二天早上起来又揉，揉完了踮脚跟。第一天没反应。第二天也没。到了第三天早上，喝完水揉完肚子踮完脚跟，正弯腰系鞋带准备出门买菜，肚子忽然咕噜一声，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来了——肠子动了。

我赶紧去厕所。你别说，那回拉得特别顺，不是稀的，是成形的，软软的一条，不像以前那种羊粪蛋子硬邦邦往下砸。出来以后整个人轻了三斤都不止，肚子瘪下去了，早饭吃了一大碗南瓜粥觉得香得不行。

我女儿刚好那天来看我，一进门就愣了一下：“妈，你今天气色咋这么好？”

我说今天通马桶了。我女儿皱着眉笑：“您能不能换个说法？”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雷打不动。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喝一杯温白开，然后坐床边双手叠在肚子上顺时针揉三分钟。我用手机定了闹钟，头一个月每天揉的时候看着秒针，确保满三分钟。然后站起来，扶着床尾踮脚跟，五十下，数出声。

一开始揉的时候肚子里能摸到硬块，就在左下腹那块，一按就酸。老张说那是积在乙状结肠的宿便硬结，别使劲按，轻轻揉，慢慢它就散了。揉了半个月那硬块确实小了，一个月基本摸不着了。现在每天早上喝完水揉完肚子，不用踮脚跟肠子自己就开始动了，但我还是坚持踮，已经成习惯了。

到现在快一年了。这一年里我基本能做到一天一次，偶尔两天一次，但再没有超过三天的。肚子不胀了，嘴里不苦了，脸上那层灰蒙蒙的东西也退了。我老伴儿说我现在脾气都好多了，以前便秘的时候跟谁说话都呛着，现在能好好说句话了。

上个月去体检，大夫看了我各项指标说都挺好，问我最近饮食调整过？我说没改吃的，就每天早上揉肚子踮脚尖。大夫笑了，说您这法子听着糙，但方向对了。空腹揉腹能刺激肠系膜神经丛，踮脚跟激活小腿肌肉泵促进静脉回流间接带动肠道供血，外行看着不起眼，其实有道理。

我后来把这法子教给好几个人。楼上的王姐，六十二了，便秘也十来年，试了半个月跑来找我说管用。对门新搬来那个年轻媳妇，怀二胎的时候便秘严重，不好意思问别人，她婆婆跟我提了一嘴，我让她试试，她不敢揉怕伤着胎，我说你放轻点揉小圈就行，后来她专门买了水果来谢我。我说不用谢，你就记住一条——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个法子好就好在不用花钱，坏就坏在太简单，容易让人不坚持。

我现在每天早上揉肚子的时候，手叠在肚皮上转圈，能感觉到里面肠子轻轻地蠕动，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推着往前走。那种感觉很踏实，比吃多少药都踏实。

阳台上的太阳照进来，落在手背上暖洋洋的。我一边揉一边数数，一圈、两圈、三圈……揉到三分钟，然后站起来踮脚跟，脚跟抬起落下，抬起落下，节奏匀匀的。楼下早餐铺的香味飘上来，豆浆、油条、小笼包，香得人咽口水。我老伴儿从卧室出来，打了个哈欠问今天吃什么。

我说吃南瓜粥。他撇嘴说又吃南瓜。

“吃清淡点对身体好，”我收了动作去厨房淘米，“你要吃油条自己买去，我可不管了。”

嘴上是这么说，手里南瓜还是切了，红枣也洗干净了，搁在砧板上等水开。窗外阳光把厨房照得亮堂堂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我把米倒进去，用勺子搅了搅。

转过身的时候瞥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二十。以前这个点儿我该蹲厕所里折腾了，现在却能安安生生站着熬粥。十五年，就这么让一个揉肚子的法子给救了。想想也觉得好笑，早知道这么简单，何苦折腾那么多年。

不过转念一想，早知道也没用。老张说得对，简单的东西最没人信，非得折腾够了碰了壁才肯老实做。我这十五年折腾了一整圈，最后还是回到最笨的法子上头。

粥熬好了，我盛了两碗端上桌。老伴儿尝了一口说今天煮得烂，问我怎么心情这么好。我没告诉他，端着碗走到阳台上吸溜了一口热粥。

今天早上排空了，肚子里爽利，一碗热粥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和。楼下老张正好出来遛弯，抬头看见我，冲我扬了扬手里的豆浆袋子，嘴巴咧着冲我笑。

我也冲她笑了一下，把粥碗举了举，算是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