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入殓那天,天空压得很低。

王家老大跪在灵前,眼泪砸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老二跟着跪下,膝盖磕出闷响。两人同时开口,声音嘶哑地喊着“爹——”

那一刻,灵堂里的烛火猛地晃了一下。

亲戚们说,是老爷子走得不安心。

老大叫建国,老二叫建军。老父亲王德贵活了八十二岁,在村里算是喜丧。按规矩,停灵三天,请了最好的鼓乐班子,孝子贤孙要哭得响,哭得真。

建国跪在左侧,膝盖下面是父亲生前编的蒲团。他用拳头捶着胸口,每一下都带着真力气。建军在右边,额头抵着棺材板,肩膀一抽一抽的。

“爹啊,你咋就舍得走……”建国的声音堵在喉咙里。

“爹,儿子不孝啊……”建军的调子拖得长。

亲戚们围着看,有人抹眼泪,有人小声议论。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供着父亲的遗像,黑白照片里的王德贵板着脸,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这一辈子就没怎么笑过,庄稼人,笑不出。

“你看老大,哭得多实在。”二婶凑到三姑耳边。

“老二也不差,嗓子都哑了。”三姑点头。

没人注意到建国的手开始发抖。他捶胸的动作慢下来,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建军还在哭,声音却渐渐低了,像是气不够用。

“大哥?”建军抬起头,脸色发青。

建国想回答,嘴巴张了张,身体突然往旁边一歪,整个人砸在地上。蒲团滚出去老远。

“建国!”二婶尖叫。

建军伸手去扶,刚站起来,眼前一黑,直直地往前栽,额头磕在棺材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灵堂炸了锅。鼓乐停了,唢呐掉在地上。有人跑去叫村医,有人掐人中,有人往两人嘴里灌糖水。母亲瘫在椅子上,喊了两声儿子的名字,就没声了。

村医骑着电动车赶来的时候,建国和建军已经被抬到院子里的门板上。他翻了翻两人的眼皮,听了听心跳,手就开始抖。

“打……打120。”村医的声音变了调。

救护车从县里开来,呜哇呜哇响了一路。到村口的时候,建国和建军的身体已经凉了。

法医是第二天到的。镇上派出所来了人,县里刑侦也来了。院子里拉起了警戒线,邻居们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老母亲坐在堂屋里,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她抱着丈夫的遗像,不说话,也不哭。

法医在临时搭的棚子里做尸检,前后用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年轻的法医脸色不好看,走到派出所所长跟前,说了几句话。所长听完,愣了半天。

“确定?”所长问。

法医点头:“非常罕见,但确实是这样。两人都是心源性猝死,诱因是……情绪过度激动。他们的心脏都有轻微的基础病变,平时不显,但剧烈悲痛的时候,交感神经极度兴奋,血压骤升,心跳过速……”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简单说,是哭死的。”

消息传开的时候,没人敢信。村里活了八十多岁的老会计抽着旱烟,摇头:“哭死一个听说过,两个一起哭死,头一回。”

法医又补充了一句:“他们的父亲,王德贵,去年体检也查出心脏病,但没当回事。这个病……遗传。”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孝布的声音。

出殡改在同一天。三口棺材,一大两小。鼓乐班子换了更悲的调子,唢呐吹得人心口疼。

老母亲让人扶着走出来,站在三具棺材前面。她慢慢松开抱了一夜的遗像,交到旁人手里。

“老头子,”她开口,声音干得像树皮,“你走就走吧,非得把俩儿子也带走。你活着的时候不跟他们说话,死了倒有话说。”

没人接话。

她走到建国的棺材前,摸了摸冰凉的木板:“老大,你从小就怕你爹,他一瞪眼你就不敢出声。他心里疼你,就是嘴硬。”

又走到建军的棺材前:“老二,你爹打你打得最多,那是因为你像他,倔。他怕你走歪路。”

最后回到丈夫的棺材旁,老太太弯下腰,额头抵着棺材盖,低声说:

“你们爷仨,到了那边,好好说说话吧。别再憋着了。”

起灵的时候,天开始下雨。细细的,凉凉的,打在棺材上沙沙响。

村里的老人都说,这是老天爷也在哭。

可谁也不知道,老天爷哭的是活着的人,还是死去的人。或许都哭。

灵车缓缓驶出村子的时候,老太太站在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老头子坐在炕上,看着窗外扫雪的建国和建军,嘟囔了一句:

“这俩小子,咋就不懂呢。”

她当时问他:“懂啥?”

老头子没回答,只是摆了摆手。

现在她站在雨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