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姨说那句话的时候,正在吃一碗泡面。

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热气腾腾地糊在她那副金丝边眼镜上。她嗦了一口面,含糊不清地说:"如果有人愿意娶我,我送一套房子。"

饭桌上安静了三秒。我妈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我爸装作没听见,埋头扒饭。我坐在小姨对面,看着她把泡面汤喝得干干净净,抽出纸巾擦了擦嘴,面不改色。

小姨叫周敏,今年四十岁,在城南那家三甲医院做心内科副主任。她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一百二十平,精装修,南北通透,买的时候花了八十万,现在市值翻了一倍不止。她还有一辆白色高尔夫,开了五年,保养得跟新车似的。她每周去两次健身房,每年出国旅行一趟,手机相册里全是瑞士的雪山和日本的红叶。

但在我们家,她是那个"老大难"。

外婆每次家庭聚会都要念叨:敏敏啊,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人家介绍的那个张老师,老实本分,离过一次婚但没孩子,你怎么就见了一面就不肯再见?小姨总是笑笑,说没感觉。外婆就叹气,说什么感觉不感觉,日子是过出来的。

那个周末,外婆七十大寿,全家聚在饭店。菜刚上齐,三舅妈就开了腔:"敏敏,我同事的侄子,三十八岁,在银行上班,条件挺好的,要不——"

"舅妈,"小姨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条斯理地说,"我跟您说个事。我最近想通了,只要有人愿意娶我,我名下那套房子,直接过户给他。"

全桌静了一瞬。我清楚地看见外婆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三舅妈张了张嘴,愣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我妈在桌底下踢了我小姨一脚,小姨纹丝不动,继续吃她的红烧肉。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妈坐在副驾驶,叹了口气说:"你小姨这是破罐子破摔了。"

我没接话。我想起去年夏天,我去小姨家借住过半个月。每天下班回来,她换上居家的棉布裙子,在厨房里慢悠悠地做一人食。有时候是清蒸鲈鱼,有时候是番茄牛腩,摆盘精致得像餐厅出品。吃完饭她坐在阳台上看书,夕阳照在她侧脸上,整个人笼着一层暖融融的光。她偶尔会跟我聊几句,说今天门诊遇到一个老太太,心衰反复住院,老伴每天推着轮椅来送饭,风雨无阻。

"你说,"她当时忽然问我,"两个人在一起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老了有人推轮椅,还是年轻的时候能一起看月亮?"

我当时答不上来。现在也答不上来。

第二天上班午休的时候,我跟同事聊起这事。同事哈哈大笑:"那你赶紧去啊,一套房呢,少奋斗二十年。"

我也笑了,但心里不是滋味。小姨那套房子是她工作十五年攒下来的。刚工作那几年,她住医院后面的地下室,窗户只有巴掌大,雨季返潮,被子永远是湿的。值完大夜班回到那个阴冷的格子间,她给自己煮一包泡面,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又救了一个人。她说那个时候不觉得苦,因为知道自己在往前走。

后来她升了主治,升了副主任,搬进了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阳台朝南,阳光特别好。她养了一排多肉,还种了两盆薄荷。周末早上她会在阳台上做瑜伽,自己跟自己说话,说周敏你今天气色不错。

那套房子是她一寸一寸挣来的。现在她说,送出去。

那天之后,我妈发动了所有亲戚朋友给小姨介绍对象。消息传出去,还真有人动了心思。一个远房表叔的儿子,三十六岁,在私企做销售,离过一次婚。他托人来问,说房子不房子的无所谓,主要是觉得敏姐人好。

我妈兴冲冲地跟小姨说了,小姨正在手术台上做一台冠脉搭桥,六个小时后才回电话。她说:"姐,你跟人家说清楚,房子是有条件的。结婚后我继续住,他不许干涉我晚上加班、周末出诊。我每个月给家里交伙食费,但家务一人一半。他要是能做到,明天就去民政局。"

我妈把这话转述过去,那边沉默了三天,然后回了四个字:再考虑考虑。

那阵子我周末常去小姨家蹭饭。她做饭的时候我打下手,洗菜切葱剥蒜。她系着一条碎花围裙,哼着不知名的歌,锅里咕嘟咕嘟炖着排骨汤。我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小姨,你真的想把房子送人吗?"

她关了火,转过身来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沉默了几秒,她说:"你以为我是认真的?"

我愣住了。

她用勺子舀了一点汤,吹了吹,尝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我故意那么说的。你看,一提送房子,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那个做销售的,上个月还跟火锅店的服务员吵架,因为他觉得人家少给了他两片毛肚。这种男人,倒贴我一套房我都不要。"

她把排骨汤端上桌,解下围裙叠好。"我说送房子,就是想看看,那些来相亲的人,第一眼看的到底是我这个人,还是我那本房产证。"

"那万一有人真心喜欢你,又被你那句话吓跑了呢?"

小姨坐下来,给自己盛了碗汤,热气氤氲了她的眼镜。她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神情淡淡的。"四十岁了,我不需要谁'愿意'娶我。我要的是他'想'娶我,想和我一起吃饭,一起遛弯,一起在阳台上发呆。跟房子没关系。"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嘴角弯了一下。"房子我自己挣的,我自己住着踏实。要是哪天遇到那个人,他住进来,我不收他房租。但他要是冲着房子来的——"她轻轻放下汤碗,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我的房子,宁愿留给以后外甥女出嫁当嫁妆。"

我望着她,忽然觉得四十岁的小姨好看极了。她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藏着几根白丝,但她坐在那里的姿态,像一棵栽在自家院子里的树,不急着开花,不忙着结果,只是稳稳地站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等着春天来不来,她都绿着。

那顿饭吃完,我帮小姨洗碗。窗外天黑了,万家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小姨擦着盘子,忽然说:"其实我挺怕的。怕哪天真的动心了,却发现人家对我只是将就。"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没听清她是不是叹了口气。但我记住了她擦盘子时的侧脸,那上面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肯轻易交付的温柔。

那个人,大概还在来的路上吧。小姨不急,我替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