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年,苏念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恢复单身

她是被手机震动活活震醒的。宿醉带来的头痛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敲着太阳穴,胃里翻江倒海,整个人像是被塞进滚筒洗衣机里转了三百圈。苏念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入目是自家卧室熟悉的吸顶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

手机还在枕头边疯狂震动,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屏幕亮得刺眼。苏念伸手去摸,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硬物,触感陌生。她下意识拿起来凑到眼前——

暗红色封皮,烫金国徽,端正的三个大字:《离婚证》。

苏念的酒意在这一瞬间醒了大半。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动作太急扯得太阳穴一阵剧痛,但她顾不上,双手颤抖着翻开那本离婚证。内页赫然印着她和陆砚的名字,照片是她跟他的结婚登记照翻印过去的,钢印清清楚楚,签发日期是昨天。

昨天。昨天是周六。

苏念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电脑,疯狂运转却怎么都加载不出昨天的画面。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周五晚上——闺蜜林可可约她去新开的网红火锅店,说好久没聚了,一定要喝两杯。她记得自己涮了毛肚,吃了虾滑,喝了大概三四瓶啤酒,然后可可又点了两杯店里的特调果酒,说度数不高,甜甜的跟果汁似的。她喝了,确实挺好喝,又酸又甜还带着薄荷的清凉。再然后呢?

断片了。干干净净,一丁点记忆都没有。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可可发来的语音消息,时长足足有五十八秒。苏念抖着手点开,林可可那个大嗓门瞬间炸满了整个房间:“念念你可算接电话了——不对,你没接,反正你赶紧看我消息!我跟你讲,你昨天晚上简直了,我认识你十年没见过你这么猛的你知不知道?你到底还记不记得你昨晚干了什么?”

语音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林可可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强忍着笑又实在忍不住的幸灾乐祸:“你昨晚当着整条街的人宣布要改嫁,拉着人家烧烤摊老板的儿子不撒手,说这辈子非他不嫁,还当场给陆砚打电话要离婚。你老公——不是,你前夫,大半夜开车过来,脸黑得能滴墨,你倒好,抱着人家烧烤小哥的胳膊冲陆砚挥手说拜拜,祝他早日找到幸福。然后今天早上你俩就去民政局了,你全程搂着人家陆砚的胳膊催工作人员快点办,说要赶着去选婚纱。”

苏念握着手机的掌心全是冷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 oversize 卫衣,领口还有一块可疑的油渍,头发乱成鸟窝,脸上的妆花得一塌糊涂,两只眼睛晕开的眼线活像大熊猫。

她完蛋了。

林可可还在持续输出:“念念,你醒了吗?念念?你还好吗?要不要我现在过来?还是你先把离婚证收好再说?”

苏念没有回复。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跳下床,冲出卧室,客厅安安静静,厨房没有人,卫生间的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鞋柜旁边原本放着陆砚的那双灰色拖鞋不见了,玄关处的车钥匙也不在挂钩上。她转身跑到衣帽间,推开推拉门,左侧那半排衣柜空了——陆砚的西装、衬衫、大衣,全都不见了。只有几个空衣架孤零零地挂在横杆上,晃晃悠悠的,像是在嘲笑她。

苏念靠着门框缓缓滑坐到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本离婚证。

她觉得自己的脑子一定是被那两杯果酒泡坏了。离婚?她跟陆砚离婚?她追了他整整五年才追到手,怎么可能主动提离婚?她十八岁大一新生报到那天,在法学院门口遇见来迎新的陆砚学长,白衬衫黑长裤,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笑起来温文尔雅,声音好听得像深夜电台。苏念当时就看呆了,站在原地被人流推着走了好几米还回头张望,室友拽都拽不住。从那天起她就开始了漫长的倒追之路——旁听他的课,蹲他常去的图书馆座位,以请教问题为由加了他微信,研究他的课表制造各种偶遇。全宿舍都劝她算了,说陆砚这种高岭之花追不动的,全院多少女生前赴后继,全都被他客气又疏离地挡了回来。苏念偏不信邪,死缠烂打追了五年,从本科追到研究生,终于在毕业典礼那天,陆砚当着全院师生的面回应了她——他接过她送的花,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说:“苏念,我们在一起吧。”

那一刻苏念哭得妆全花了,抱着他又蹦又跳,恨不得昭告天下她终于追到了陆砚。毕业后两人顺理成章地结了婚,陆砚进了律所,她考了公务员,小日子过得安安稳稳。虽然陆砚这人性格冷淡,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他会记得她生理期的日子提前熬好红糖水,会在她加班的时候默默开车到单位楼下等她,会把她爱吃的水果洗好切好放在冰箱里。苏念觉得自己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逢人就炫耀她老公有多好,朋友圈隔三差五就发两人的合照,虽然陆砚每次拍照都是那副淡然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看不出多热情,但苏念知道那是他表达爱的方式。

她那么爱他,怎么可能主动离婚?

可离婚证是真的,空了的衣柜是真的,手机里林可可发来的一段视频也是真的。

苏念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段视频。画面摇摇晃晃,显然是林可可举着手机拍的,背景是深夜的街边大排档,灯火通明,人声嘈杂。镜头中央是她自己——苏念站上了一把塑料椅子,摇摇晃晃地举着一个啤酒瓶当话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冲着周围一圈看热闹的食客大声喊道:“各位父老乡亲,今天我要宣布一个重大的决定!”

围观的人纷纷起哄叫好,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视频里的苏念拍了拍胸脯,豪气万丈地说:“我,苏念,从今天起,不跟陆砚过了!我要离婚!”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林可可的声音从镜头后面传出来,带着明显的慌张:“念念你喝多了,快下来,别乱说话!”

“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视频里的苏念挥开林可可伸过来的手,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继续激情澎湃地喊,“我跟陆砚结婚三年,他连句‘我爱你’都没跟我说过!我受够了!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我要改嫁!”

说完她伸手往旁边一指,镜头跟着转过去——烧烤摊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围裙的年轻男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手里还举着一把羊肉串,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写满了茫然和不知所措。他大概只是路过给客人上菜,却被苏念一把拽住了胳膊。

“就他了!”苏念抱着人家的胳膊不放,冲所有人宣布,“我要嫁给他!长得帅,会烤肉,比陆砚那个冷冰冰的木头强一百倍!”

烧烤小哥脸都红了,支支吾吾地说:“姐、姐姐,我还得烤串,老板看着呢……”

“叫什么姐姐,叫老婆!”苏念霸气地拍了拍人家的肩膀,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当着一群人的面拨了个电话出去,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传来陆砚低沉的声音:“念念?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来?”

视频里苏念深吸一口气,中气十足地冲着手机吼道:“陆砚!我要跟你离婚!我不跟你过了!我找到新老公了,比你好一万倍!祝你早日找到幸福,拜拜!”

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显然是蓄谋已久——虽然清醒时候的她绝对没有这个胆子。围观群众爆发出一阵更热烈的欢呼声和掌声,还有人喊“姐姐好飒”“姐姐牛逼”。烧烤小哥趁机挣脱了她的钳制,端着烤串一溜烟跑了,连围裙都跑歪了。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苏念盯着黑掉的屏幕,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所以她不光当众宣布要离婚、要改嫁、抱着陌生男人不撒手、还当着一群人的面打电话跟陆砚提了离婚?然后今天早上酒还没醒就被陆砚带去了民政局?

苏念颤抖着手翻看手机通讯记录,果然,昨晚十一点二十三分,有一通拨给“老公”的通话记录,时长一分四十八秒。再翻相册,里面赫然多了一张照片——她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举着离婚证,笑得跟中了彩票似的,旁边站着面色冷淡的陆砚,她整个人歪在他身上,还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她为什么要比胜利的手势?苏念想穿越回去把那个醉酒的自己掐死。

她跌跌撞撞爬起来,冲回卧室找到手机,翻出陆砚的微信,对话框还停留在前天——她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他回了一句“有个案子要加班,你先吃,别等我”。头像是她给他拍的,一张逆光的侧脸,冷峻又好看。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去三个字:“在吗?”

消息发出去,没有红色感叹号,没有被拉黑,但也没有回复。苏念等了五分钟,又等了十分钟,手机安安静静,像是石沉大海。

她又发了一条:“陆砚,昨晚的事是我不对,我喝多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个离婚的事能不能——”

这次她还没打完,林可可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苏念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林可可就劈头盖脸地开口:“我的祖宗你可算接电话了!你现在在哪儿?还在家吗?陆砚呢?”

“家,他不在,东西搬走了。”苏念的声音带着哭腔。

“搬走了?”林可可倒吸一口凉气,“他动作这么快?”

“可可,昨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我喝断片了,什么都想不起来。”苏念抓着头发,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那两杯果酒不是你说度数不高的吗?我怎么喝成那样?”

林可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声音变得有些心虚:“那个……念念,我跟你说了你别骂我。那两杯特调果酒,菜单上写着‘失身酒’,基酒是伏特加加朗姆加金酒再加点果汁调味。我以为你知道的……因为你平时酒量挺好的,我就没拦着你……”

苏念闭上眼,深呼吸,努力克制住想骂人的冲动。她跟林可可认识十年,这女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大,永远觉得“没事的喝一点没关系”。但说到底也怪不了别人,酒是她自己喝的,话是她自己说的,电话是她自己打的,离婚证上笑成那副德行的人也是她自己。

“然后呢?”苏念压下情绪,声音沙哑地问,“去完火锅店之后发生了什么?”

“你非要续摊,说没喝够,拉着我去了春熙路后面那条烧烤街。”林可可的声音带着一种回忆社死现场的微妙尴尬,“你点了一堆烤串,又点了啤酒,我拦都拦不住。然后你就开始跟我吐槽陆砚,说他这不好那不好,说他不解风情,说他从来不说爱你,说结婚三年他连你们的结婚纪念日都不记得……”

苏念越听越心凉。因为那些话虽然说得夸张,但确实有真实的部分。陆砚确实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结婚三年,一次都没有。每次她撒娇让他说,他总是淡淡地笑笑,揉揉她的头发,或者转移话题,或者用一个吻轻轻带过去。她心里确实有一点点委屈,但那些委屈平时都被她压在心底,从来不拿出来跟任何人说,更不可能当着陆砚的面提。她总觉得,陆砚愿意跟她在一起就已经是最好的证明了,说不说那三个字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不说,她来说就好了,反正她话多,每天说十遍八遍都行。

可是醉酒之后,那些被压在心底的小委屈像是找到了出口,全部翻涌上来,变成了对陆砚的控诉,变成了大庭广众之下的一场闹剧。

“然后呢?陆砚来了之后发生了什么?”苏念追问。

“他来得很快,大概挂了电话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你别看他平时不冷不热的,昨天晚上那个脸色真的是……我认识他这么多年都没见过他那么可怕的表情。”林可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他来了之后什么都没说,就把你从椅子上抱下来,你还在那儿挣扎,冲他喊‘你别碰我我要去找我新老公’。烧烤小哥吓得躲进后厨不敢出来了,整条街的人都在看热闹。陆砚把你打横抱起来往车上走,你一路挣扎一路骂,骂他是混蛋,骂他不爱你,骂他娶了你又不珍惜你……”

苏念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一声哀嚎。

“然后陆砚全程一句话都没说,把你塞进车后座,系好安全带,跟我说了句‘麻烦你了,我送她回去’,然后就开车走了。”林可可叹了口气,“后来发生什么我就不知道了,直到今天早上你给我发消息说拿到离婚证了。”

“我给你发消息了?”苏念赶紧翻微信,果然,早上七点十二分,她给林可可发了一条语音消息,时长三秒,她点开来听——是自己醉醺醺的声音,带着得意的语调:“可可!我自由啦!”

苏念把手机摔在了沙发上。

“别摔手机啊,多贵啊。”林可可在电话那头劝,“那个……你也别太难过,我看陆砚不是那种会因为一次醉酒就跟你真离婚的人,他肯定也是一时生气。你赶紧去找他,好好道个歉,把话说清楚,说不定还能挽回。”

“可可,他东西都搬走了。”

“……那确实有点严重。”

苏念挂了电话,又翻了一遍手机,陆砚依然没有回复。她尝试着又发了一条:“我们能不能见面谈谈?”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最上方出现了一行小字:对方正在输入……

苏念的心脏猛地提了起来,死死盯着那行字,连呼吸都屏住了。那行字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句简短的回复:“我下午有个案子要开庭,晚上七点,老地方。”

老地方。苏念知道他说的是哪里——律所楼下那家咖啡厅,他们谈恋爱的时候常去,结婚之后反而去得少了。他还愿意出来见她,这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苏念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但转念一想,也许他只是想把事情彻底说清楚,让她死了这条心呢?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苏念过得无比煎熬。她去洗了个澡,把脸上的残妆洗干净,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又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房间每一个角落都有陆砚生活过的痕迹——他放在茶几上的法律杂志,他买的那套她嫌贵但最后还是让他买下来的骨瓷杯,冰箱里他给她留的最后一盒切好的水果。苏念拿起那盒水果,保鲜盒盖子上的便签条写着日期,就是前天。

她突然想起来,前天晚上陆砚加班到很晚才回来,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到他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她嘟囔了一句“回来了啊”,往他怀里拱了拱,就又睡过去了。那是她跟他在一起的最后一个夜晚,她甚至没有好好跟他说句话。

苏念把那盒水果放回去,关上冰箱门,靠着冰箱站了很久。

晚上六点半她就到了咖啡厅,选了他们以前常坐的靠窗位置,点了两杯美式——陆砚的标配,不加糖不加奶,苦得她以前每次尝一口都要皱眉头。她坐在那里等,看着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深蓝,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街上的人流从稀疏到密集再到稀疏。七点过了,陆砚没有出现。七点十五分,还是没有。苏念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你呢?”没有回复。

七点二十三分,咖啡厅的门被推开,苏念猛地抬头——进来的是一个陌生人。她的心沉了沉,继续等。七点半,美式已经彻底凉了,陆砚仍然没有来。

苏念的鼻子开始发酸。她在想,他是不是不来了?他是不是觉得已经没有见面的必要了?是了,离婚证都拿了,东西都搬走了,他还来见她干什么呢?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被她当着一整条街的人羞辱,被她打电话提离婚,被她全程笑着办完手续——他怎么可能原谅她?

就在苏念站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手机响了。不是陆砚,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职业性的礼貌:“您好,请问是陆砚先生的家属吗?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陆砚先生在法院门口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目前正在急诊室接受治疗,请您尽快过来一趟。”

苏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赶到医院的。她只记得自己冲出咖啡厅拦了一辆出租车,一路上手抖得连车门都打不开,是司机帮她开的。她冲进急诊大厅,抓住护士就问陆砚在哪儿,声音都在发抖。护士查了一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观察室,说在第三张床,情况不严重,轻微脑震荡加左前臂骨裂,已经处理过了。

苏念几乎是跑着过去的。推开观察室的门,她一眼就看到了陆砚——他坐在病床上,左手臂打着石膏挂在胸前,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旁边站着两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看样子是他的同事,正在跟他汇报什么。

陆砚看到苏念的第一反应是微微皱了皱眉,然后对两个同事说:“今天就到这里,你们先回去吧。”

两个同事识趣地收拾东西走了,经过苏念身边时礼貌地点了点头。苏念顾不上回应,直接走到病床前,看着他打着石膏的手臂,看着他额头上的纱布,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你怎么弄的?”

陆砚抬眼看了看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出法院的时候被一辆电动车蹭了一下,摔倒了,不严重。”

“不严重?”苏念指着他的石膏,声音都变了,“骨头都裂了还不严重?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要是跟我说一声我——”

“手机摔坏了。”陆砚打断她,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苏念,离婚的事,我是认真的。”

苏念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她站在病床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砚看着她通红的眼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昨晚你跟我提离婚的时候,虽然喝醉了,但说的是真心话吧?”

“不是!”苏念急了,“我那是喝多了胡说八道,我根本不记得我说了什么——”

“酒后吐真言。”陆砚淡淡地打断她,“你平时不敢说的,憋在心里的,喝了酒全说出来了。你觉得我不爱你,觉得我不懂浪漫,觉得我不记得纪念日,觉得我娶了你却不珍惜你。这些话你清醒的时候从来不说,但你说得没错,你说的那些问题,确实都存在。”

苏念愣住了。她没想到陆砚会这么直白地承认。

“昨晚你睡着之后,我想了很久。”陆砚低头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左手,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你追了我五年,从十八岁追到二十三岁,你把你最好的青春都花在了我身上。结婚三年,你对我好得无可挑剔,所有人都说你苏念嫁给我陆砚是倒了八辈子的霉,追了那么久才追到,嫁过来还要天天热脸贴冷屁股。”

“我没有……”苏念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

“但事实就是事实。”陆砚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她,那双一向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松动,“苏念,我给你自由,你应该去找一个会每天跟你说‘我爱你’的人,一个会记得纪念日给你惊喜的人,一个会在大街上牵你的手、会在朋友面前夸你的人。而不是我这种,连你喝醉了都在吐槽的丈夫。”

苏念听到这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声音又急又哑:“陆砚你混蛋!谁说我要那种人了?谁说我要别人了?我苏念这辈子就认你一个人,你不知道吗?我要是不想要你,我追你五年干什么?我闲得慌吗?”

她的声音太大了,旁边床位的病人和家属纷纷侧目。护士站的护士也探头往这边看了一眼。苏念顾不上丢脸,继续冲着陆砚吼:“是,我是觉得你不够浪漫,我是希望你偶尔也能跟我说句好听的,我是觉得你有时候太冷淡了。但那又怎么样?我不在乎!你不说爱我,我来说!你不记得纪念日,我来记!你不懂浪漫,我来制造浪漫!我追了你那么多年,我早就习惯了!你以为我昨天晚上说的是真心话?那我清醒的时候跟你说的那些话就不是真心话了吗?我每天跟你说‘老公我爱你’,每天给你发消息关心你吃没吃饭,每天变着花样给你做好吃的——那些才是我的真心话!”

陆砚沉默地看着她,表情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但他放在被子上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一下。

苏念哭得稀里哗啦,鼻头红红的,眼妆又开始花了,但她不在乎。她走到病床边,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伸手去抓陆砚的右手,死死攥住不放:“陆砚我告诉你,这个离婚我不认。那是我醉酒状态下签的字,不具有法律效力。”

“我是律师,”陆砚淡淡地说,“有没有法律效力我说了算。”

苏念被噎了一下,但她很快梗着脖子说:“那又怎样?离了可以再结,反正我赖上你了,你跑不掉。”

陆砚低头看着被她紧紧攥住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无奈:“苏念,你知道昨天晚上你打电话说要离婚的时候,我在干什么吗?”

苏念摇了摇头。

“我在给你挑礼物。”陆砚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后天是结婚三周年纪念日,我记得。你上次逛街的时候在橱窗外面看了很久的那条项链,我买了。”

苏念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以为我不记得纪念日?”陆砚嘴角微微牵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什么,“结婚第一年,我定好了餐厅被你放了鸽子,因为你忘了那天是纪念日,跑去给闺蜜过生日了。第二年我出差,提前给你准备了礼物放在床头柜上,你到晚上才发现,还跟我说你以为是普通快递。每一年,都是你先忘的。”

苏念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没有任何底气。她想起来了,结婚第一年的纪念日,可可正好那天生日,她拉着可可去唱KTV,完全忘了那天是什么日子,陆砚一个人在餐厅等了她两个小时。第二年的纪念日,她睡到日上三竿才醒,看到床头柜上的礼物盒还以为是林可可寄来的快递,拆都没拆就去追剧了。

所以,是她自己没记住,却反过来指责陆砚不记得。

苏念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我觉得你大概是太忙了,没必要为这种小事跟你计较。”陆砚的声音依旧很平静,“而且我对这些仪式感的东西确实不太在意,你能开心就好,记不记得住日子,无所谓。”

“那你昨晚为什么不跟我说这些?”苏念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他,“我打电话骂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陆砚沉默了几秒钟,偏过头去,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因为你说了,你要改嫁。”

苏念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那个烧烤小哥!我不认识他!我就是喝多了随手抓了一个人!”她急得语无伦次,“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他就是个路人!我怎么可能改嫁给他?”

“你还当着全街人的面宣布了。”

“我那是醉话!”

“你还祝我早日找到幸福。”

“我那是在放屁!”苏念豁出去了,“陆砚你一个当律师的,难道不知道醉酒状态下说的话不能当证据吗?”

陆砚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他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但眼睛里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冰面下透出的微光:“所以你现在是清醒的?”

“我非常清醒!”

“那你说的话,我可以当真了?”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猛点头:“当然!我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我不离婚,我要跟你在一起,我不找别人,我就要你!烧烤小哥不行,谁都不行,全世界就你陆砚一个!”

她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响,整个观察室的人都在看他们。隔壁床的大爷忍不住笑出了声,冲陆砚比了个大拇指:“小伙子,你媳妇儿这么稀罕你,你就别拿乔了。”

陆砚没有理会大爷,只是看着苏念,看着她哭花的眼妆、通红的鼻头和满脸的眼泪,看着她死死攥着自己的手不肯松开,看着她狼狈又倔强的模样。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离婚证在哪儿?”

苏念心里一紧,小声说:“在家。”

“拿来。”

“我不!”苏念眼泪又要掉下来了,“你拿了是不是要去办什么手续把它变成真的?我不给!”

“苏念。”陆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拿来给我看看。”

苏念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把包里的离婚证掏出来递给他。陆砚单手接过,翻开看了看,目光落在她那张笑得灿烂无比的照片上,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拍照的时候倒是挺开心的。”

苏念羞愧地低下头。

陆砚合上离婚证,把它揣进了自己的西装内袋里,然后抬眼看向苏念,语气平淡地说了句让她心跳骤停的话:“这东西,我帮你保管。以后你每次想喝酒之前,先看看它。”

苏念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扑上去抱住他,动作太急撞到了他打着石膏的左手,陆砚闷哼一声,但她完全顾不上,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放声大哭。

“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我以为你真的要跟我离婚!你知不知道我看到衣柜空了的时候有多害怕!你怎么能这么快就把东西搬走!”

陆砚用右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依旧波澜不惊,但落在她背上的掌心是温热的:“那堆衣服本来就要送去干洗,我约了今天早上取件,他们提前来拿了。”

苏念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把东西搬走了?”陆砚低头看着她,眼底那丝笑意终于藏不住了,从冰面下完全浮了上来,“苏念,我没有搬走。我只是让干洗店的人把衣服拿去洗了。”

苏念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大脑努力消化着这个信息。然后她的表情从悲伤到困惑,从困惑到恍然,从恍然到愤怒,完成了一系列精彩的变化。

“陆砚!你故意吓我!”

“我没有故意吓你,是你自己脑补的。”陆砚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淡然,“你只问了我在不在,没有问我东西为什么不见了。”

“你就是在报复我!”苏念又气又委屈,眼泪又掉了下来,握拳锤了他肩膀一下,力道轻得像在拍灰,“你故意不解释,故意不回我消息,故意迟到,就是为了让我着急!”

陆砚没有否认,右手握住了她锤过来的拳头,轻轻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把她整个拳头都包裹住了。

“苏念,”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心防,“我确实不是一个好丈夫。我不擅长表达,不擅长浪漫,不擅长说那些你认为很重要的话。你追我的那五年,我其实早就注意到你了,但我一直犹豫要不要接受,不是因为不喜欢你,是因为我害怕自己给不了你想要的那种爱情。你知道的,我从小在那样的家庭长大,从来没有人教过我该怎么去爱一个人。”

苏念怔怔地看着他。陆砚很少提他的家庭,她只知道他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了婚,他跟着父亲长大,父亲性格严肃寡言,父子俩一年到头说不上几句话。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从来不说“我爱你”——也许在他的认知里,行动比语言更有分量,也许他根本不知道那三个字对苏念来说有多重要。

“昨天你喝醉了说的那些话,让我想了很多。”陆砚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你说得对,有些东西不是我以为你不需要,你就不需要。所以我同意离婚,不是因为我想离开你,而是我觉得,也许你真的应该重新考虑一下,是不是还要继续跟一个连‘我爱你’都说不出口的人过一辈子。”

苏念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摇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陆砚看着她,眼底的冰层终于彻底融化了,露出底下柔软而温热的光。他抬起右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动作笨拙又小心,像是第一次做这件事。

“苏念,”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我爱你。”

苏念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连哭都忘了。

陆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浮起一层极淡的红,但他没有移开目光,认真地看着她,又说了一遍:“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昨晚闹了那么一出我才说的,是我本来就打算在纪念日那天告诉你。项链盒子里我放了一张卡片,上面就写了这三个字。我练了很久,怕写得太丑。”

苏念终于彻底崩溃了。她扑进陆砚怀里嚎啕大哭,哭得惊天动地,整个急诊观察室都回荡着她的哭声。护士跑过来看了一眼,以为是病人出了什么事,发现是家属在哭之后,翻了个白眼走了。隔壁床的大爷倒是看得津津有味,还给自己老伴打了个电话直播现场:“老太婆你快来医院看看,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太有意思了……”

陆砚被她哭得有些无奈,但右手一直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她。他就那样安静地抱着她,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苏念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记得最后哭到打嗝,哭到嗓子哑了,才终于停下来。她从陆砚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头红得像小丑,妆花得一塌糊涂,但她不在乎,她看着陆砚,一抽一抽地说:“你再说一遍。”

陆砚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嘴角终于扬起了一个清晰的笑容:“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

“再说——”

“苏念,适可而止。”陆砚抬手按住她的脑袋,把她重新按回自己怀里,不让她看到自己脸上越来越明显的笑意,“以后有的是机会说,别一次性消费完了。”

苏念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后来林可可打电话来问情况,苏念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她说了一遍,林可可在电话那头笑得差点背过气去:“所以你家衣柜空了是因为干洗?哈哈哈哈哈哈我就说陆砚那性格怎么可能真跟你离婚,你自己吓自己吓成那样!”

苏念恼羞成怒:“你还笑!都是因为那两杯果酒!”

“行行行,我的锅我的锅。”林可可好不容易止住笑,“那说真的,你后不后悔?”

苏念回头看了一眼——陆砚靠在病床上,左手吊着石膏,右手翻着一本从护士站借来的杂志,侧脸线条冷峻好看,额角的纱布反而给他添了几分落拓的少年气。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眼看了过来,冲她微微挑了挑眉,像是在问“怎么了”。

苏念转回头,对着电话,声音里带着笑意和笃定:“不后悔。要不是喝醉了闹这么一出,那个闷葫芦还不知道要把‘我爱你’憋到什么时候呢。”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苏念想了想,笑着说:“等他出院了,我再追他一次。这次不追五年了,追一辈子。”

电话那头的林可可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夸张的干呕:“苏念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肉麻!我要挂电话了!”

苏念笑着挂了电话,走回病床边坐下,自然地靠在了陆砚没受伤的那一侧肩膀上。陆砚翻杂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翻页,但肩膀微微调整了角度,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窗外夜色沉沉,病房里日光灯明亮而安静。苏念靠在她追了五年、结了三年婚、又差点因为一场醉酒而失去的男人肩膀上,闭上眼睛,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透过衬衫布料传递过来,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淡淡松木香,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运气最好的笨蛋。

她差点弄丢了的人,还好,还在。

而那本离婚证被陆砚收进了西装内袋,此后很多年里,每当苏念嘴馋想喝酒的时候,陆砚就会不动声色地把那本暗红色的证件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静静地看着她。

苏念每次都会立刻把酒杯推开,双手合十,态度诚恳地认错:“不喝了不喝了,老公我爱你,收起来收起来。”

这个招数百试百灵,成了陆砚手里最管用的杀手锏。

至于那个被苏念抱着胳膊当众“求婚”的烧烤小哥,后来成了苏念和陆砚朋友圈里的一个经典笑料。林可可每次聚会都要绘声绘色地讲一遍,添油加醋,讲到烧烤小哥吓得躲进后厨那一幕时必定要拍桌子大笑。苏念每次都把脸埋进陆砚肩膀里不肯抬头,而陆砚则会淡淡地接一句:“烤串味道确实不错,后来我还去吃过一次。”

所有人都会愣一下,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烧烤小哥大概至今都不知道,那个醉酒抱着他不撒手的女人,后来成了他摊位上最忠实的回头客之一——每次都是夫妻俩一起来,女的负责吃,男的负责付钱,偶尔还会多要一份烤韭菜打包带走。

生活就是这样,有些荒诞的开场,走着走着,却成了最温柔的日常。

而陆砚在结婚三周年纪念日那天送出去的那条项链,苏念此后每天都戴在脖子上,从不摘下。项链坠子是一个小巧的心形吊坠,背面刻着三个字,不是“我爱你”,而是——

“我也是。”

那是陆砚替她刻的。他说,这是他欠了她三年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