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包了一百个饺子,猪肉大葱馅的,皮擀得薄薄的,褶子捏了十八下,个个像元宝。从下午两点站到五点半,腰都快直不起来。婆婆进厨房看了一眼,二话不说,连锅端走。我问她干啥,她说:“你小叔子一家好久没吃饺子了,我送去。”我说妈那是我准备一家三口吃的,婆婆头也不回:“你当嫂子的跟弟弟争嘴?像话吗?”门“砰”一声关上,我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围裙还系在身上,手面上沾着面粉。七点半,丈夫下班回来,看到桌上只有一碟咸菜,问我饺子呢。我说了。他脸沉下来,转身就往外走。我没拉住,只听见楼下传来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掀翻了。
第一章 一百个饺子五个小时,换不来一句“辛苦了”
我叫周晓梅,结婚六年,孩子五岁。跟婆婆住一个小区,前后楼,走路三分钟。说是方便照应,实际上这三年多,婆婆往我这儿跑得比我自己亲妈还勤——不是来看孙子,是来拿东西。鸡蛋、米、油、水果,但凡我买点啥,她眼尖,瞅见了就顺走。顺走也就罢了,她从不说是自己吃,都说“给你小叔子送去”。
小叔子叫李志强,比我丈夫李志刚小四岁,结婚比我们晚两年,生了个闺女,今年三岁。弟媳妇叫王莉,在超市收银,嘴巴甜,见人三分笑,婆婆拿她当宝。我丈夫是修车的,每天一身油污回来,挣的是辛苦钱。我原来在服装厂上班,后来厂子搬去外地,我就没了固定工作,靠接点零散手工活贴补家用,顺便带孩子。婆婆总说我“闲在家里”,好像我每天洗衣做饭接送孩子辅导作业都不算活。
那天是周六,孩子去他姥姥家了,我想着难得清静,就打算包顿饺子。早上买了三斤猪肉,两把大葱,又活了一小块姜。面是我自己和的,软硬刚好。从下午两点开始,剁馅、调馅、擀皮、包,一直忙到五点半。一百个饺子,整整齐齐码在篦子上,白生生的,看着就喜人。
我正烧水准备下锅,婆婆推门进来了。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说是过来拿点蒜。我说蒜在厨房台面上,她就进去了。我没当回事,继续烧水。过了没两分钟,她出来,手里端着我的大篦子,上面满满当当一百个饺子。我愣住了:“妈,你这是干啥?”
她眼皮都没抬:“志强打电话说王莉想吃饺子,正好你包了,我送去。”
我赶紧说:“妈,这是我包了一下午的,一家三口的晚饭啊。您要送,我给您分一半行不?留五十个,我们晚上吃,五十个给志强送去。”
婆婆这才站住脚,转过头看我,那眼神跟看不懂事的小孩似的:“你当嫂子的,弟弟想吃口饺子你还跟人争?像话吗?志强上班多累,王莉带孩子多辛苦,你天天在家闲着,包个饺子怎么了?”
我嘴张了张,想说我也累,我也站了一下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跟婆婆讲理,从来没赢过。她总有她的道理,而且每一条都压得我死死的——你是嫂子,你得让着;你是媳妇,你得贤惠;你不上班,你就得多干活。
婆婆端着饺子走了。防盗门关上那一瞬间,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气。灶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我伸手把火关了。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排气扇还在嗡嗡转。我低头看看自己围裙上的面粉,手指头因为捏褶子还有点酸。一百个饺子,五个小时,换不来一句“辛苦了”。
我在厨房站了得有十分钟,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啥。晚饭还得做,孩子不在家,但丈夫李志刚六点半下班,回来得吃。我翻了翻冰箱,还有几个西红柿、一把小油菜,橱柜里挂面倒是有。行吧,晚上就吃西红柿鸡蛋面。
七点十分,我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沉甸甸的,是他回来了。李志刚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工装,蓝布裤子上有油渍,手里拎着工具箱。他换鞋的时候吸了吸鼻子,问:“媳妇,包饺子了?闻着味儿了。”我说没有,包了,但让妈端走了。
他换鞋的动作停了停,抬起头看我:“端走?端哪去?”
“给小叔子送去,说王莉想吃。”
李志刚把工具箱往鞋柜旁边一放,皱着眉头:“一百个全端走了?”
“全端走了。”我说,“我说留一半,妈不让,说我跟弟弟争嘴不像话。”
他没吭声,走到饭桌前坐下。桌上只有一碟咸菜,两碗我煮好的挂面,上面卧了个荷包蛋。他看了那碗面一眼,又抬头看看我。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印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有几缕散在脸侧。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
最后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吃了。吃了两口放下,说:“我出去一下。”
我说面还没吃几口呢。他没回答,起身就走。门“咔嗒”带上,脚步声往楼下去了。我追到窗口往下看,看见他穿过小区院子,步子很大,直奔后面那栋楼。婆婆住三楼,小叔子住二楼,都在那一栋。
我在窗边站着,心跳得有点快。面条在碗里坨了,我也没心思吃。大约过了七八分钟,我听见后楼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又像是桌子翻了。紧接着有女人的尖叫声,隔着一栋楼听不太真切,但明显不是好动静。
又过了两三分钟,李志刚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脸色铁青,胸膛起伏着,呼吸很重。我问他干啥去了,他说:“掀了。”我说掀啥了?他说:“桌子掀了。饺子从二楼阳台上全倒下去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他说:“我进去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坐桌上正吃呢。妈也在,坐那儿给人剥蒜。我问他这是谁包的饺子,志强说嫂子包的。我说你知道你嫂子包了一下午?他说知道。我说你知道她腰不好还站那么久?他说知道。我说你知道她一口没吃上?他没说话。我就把桌子掀了。”
我看着他,心里又慌又乱,但奇怪的是,眼角有点发热。结婚六年,这是头一回,他替我出头。以前婆婆拿东西、说闲话、偏心眼,他都是和稀泥,说“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或者“算了算了,一家人计较啥”。这回他没说算了。
“饺子呢?”我问。
“倒花坛里了。”他说,“谁也别吃。”
楼下传来敲门声,哐哐哐的,是婆婆。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李志刚你给我开门!你反了天了!你掀你弟弟家桌子?你当哥哥的像话吗!”
李志刚站在门口没动。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防盗门被拍得直颤,婆婆在外头骂骂咧咧,声音越来越高。邻居家孩子被吵哭了,大人出来劝,婆婆声音压下去一阵,又拔高一阵。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指头搓着围裙的边角,上面还沾着干了的白面粉。屋里灯白花花的,照着饭桌上两碗坨了的面条,咸菜碟子,还有他放下的工具箱。婆婆还在门外喊,拍门声一下接一下。李志刚转过身来,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晓梅,收拾东西,咱们回家吃。”
我愣住了。家?我们就在家啊。他指了指门外:“回咱自己家。我爸妈那儿,以后少来。”
我心里那根绷了六年的弦,“嘣”的一声,断了。
楔子写完了,接下来的事儿,得从头慢慢说。不是说今天这顿饺子,是说这六年,我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第二章 一碗水端不平的,从来不是水,是人心
我嫁给李志刚的时候,家里条件一般。他家在城郊有个老院子,三间平房,住了公婆和李志强。我是独生女,爸妈做点小生意,日子不算差。结婚前我妈跟我说,嫁过去跟婆婆住,得有个心理准备。我说没事,志刚人踏实,我俩好好过日子就行。
结婚头一年还行。婆婆虽然话多,但没太挑我毛病。我上班,她做饭,家务分工着来。真正的变化是从李志强结婚开始的。弟媳妇王莉进了门,婆婆的心就偏了。偏得明目张胆,偏得理直气壮。
王莉长得好看,个子小小的,笑起来两个酒窝,说话甜丝丝的,见了我喊“嫂子”,见了我婆婆喊“妈”,喊得又脆又响。我在旁边看着,婆婆脸上的笑纹能夹死蚊子。那会儿我怀着我儿子,挺着大肚子在厨房做饭,婆婆进来说“王莉想吃红烧排骨”,我说行,多烧点大家一起吃。结果排骨出锅,婆婆直接盛了一大盘端走了,剩了几块边角料和汤底给我。李志刚那天下班早,看见了,筷子一撂想说话,我拽了拽他袖子,他忍了。
忍了一次就有二次。王莉怀孕,婆婆每天炖鸡汤送过去;我怀孕的时候,婆婆说“咱那时候啥也没补不也过来了”。王莉生闺女,婆婆给了一万块红包;我生儿子,婆婆给了两百,说是“意思意思”。这些事李志刚都知道,但他总说“妈年纪大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不跟她一般见识,谁跟她一般见识?我爸妈心疼我,隔三差五贴补我,婆婆看见了,转头就跟王莉说“你嫂子娘家有钱,不用咱们操心”。
真正让我寒心的,是孩子两岁那年发烧。我儿子半夜烧到三十九度,我慌得不行,给李志刚打电话(他加班),然后去敲婆婆的门。婆婆开门看了一眼,说“小孩子发烧正常,捂捂汗就好了”。我说不行,得去医院。婆婆说“黑灯瞎火的折腾啥,明早再去”。我没办法,自己抱着孩子去路口打车。那天晚上降温,我穿着拖鞋站了二十分钟才打到车。到了医院,医生说再晚来可能烧成肺炎。
第二天早上,王莉带着她闺女来医院看我儿子,手里拎着个果篮。婆婆跟在后面,嘴里念叨“我就说没事吧,你看这不是好多了”。王莉在旁边笑,说“嫂子你也是太紧张了,小孩子哪有那么娇气”。我搂着孩子没吭声,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打那以后,我就明白了。在这个家,我是外人。出了力是应该的,受了委屈是活该的。婆婆给王莉带孩子,我儿子她没抱过几次;婆婆给王莉家做饭,我家的锅她都没刷过。逢年过节,王莉拎两箱牛奶来,婆婆夸半天“懂事、孝顺”;我买衣服买营养品,婆婆翻来覆去就一句“又乱花钱”。
这些事儿攒在心里,像个胀鼓鼓的气球。我不知道它啥时候会爆,但我知道它迟早会爆。
第三章 我负责忍,他负责劝,日子就这么将就着过
我妈以前跟我说,过日子就是熬,熬着熬着就顺了。我信了。所以婆婆拿我东西,我忍;偏心王莉,我忍;说我不上班闲在家里,我还忍。我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一家人嘛,总得有个唱红脸的有个唱白脸的。
李志刚就是那个唱白脸的。他不是不心疼我,他是不知道咋办。他妈那个人,你跟她讲道理她比你能讲,你跟她发脾气她能坐地上哭。李志刚夹在中间,每次都跟我说“算了算了”,然后私底下对我好点,周末带我出去吃顿饭,或者发了工资多给我转两百。
我也不是没想过跟婆婆吵。有一次,王莉家买了新沙发,婆婆让我去帮忙搬。我腰不好,蹲久了就疼,我说妈我腰使不上劲儿。婆婆斜了我一眼:“年纪轻轻哪来那么多毛病,你就是懒。”我那天不知道哪来的火气,站起来说:“妈,我懒?我每天六点起来做饭送孩子,晚上接回来辅导作业洗衣服,您帮我干过哪一样?您给王莉带孩子给她做饭,我不说什么,可您别总说我懒成吗?”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声音颤颤的:“我养了两个儿子一辈子,老了老了还落不着好,我图啥呀我……”说着就要抹眼泪。李志强正好进来,一看他妈哭了,赶紧扶着:“妈您别哭,嫂子您别说了,看我妈气的。”我站在那儿,满肚子的话像堵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王莉也来了,拉着我胳膊:“嫂子,妈年纪大了,你别跟她计较。”我甩开她的手进了屋,关上门的那一瞬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从那以后我就不吵了。吵也没用。婆婆会哭,会晕,会捂着胸口说“气死我了”。我担不起那个罪名。李志刚也说,妈高血压,你别刺激她。我就把所有委屈咽回肚子里,每天该干啥干啥。时间长了,我发现自己跟个机器人似的,做饭、洗衣服、带孩子、接零活儿,按部就班,麻木了。
但麻木归麻木,心里那道口子越来越大。我有时候半夜睡不着,看着天花板想,我到底图啥呢?图这个男人?他对我还行,可他护不住我。图这个家?这个家里没人在乎我。可我离婚吗?孩子才五岁,我没稳定工作,离了婚住哪儿?回娘家?我爸妈年纪大了,我不想让他们操心。
所以就这么将就着过。将就到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厨房那个旧电饭煲,内胆涂层都掉了,煮饭老粘锅,但还能用,就将就用着。没人想着换一个新的。
第四章 一百个饺子的前因后果,远不止一顿饭这么简单
回过头来说那天的饺子。其实不是临时起意要包。
那周星期三,王莉在家庭群里发了个小视频,她闺女吃速冻水饺,配文说“宝贝爱吃饺子,妈妈下次给你包”。婆婆秒回:“想吃饺子妈给你包,别买速冻的,没营养。”我当时看着手机屏幕,心里咯噔一下。没别的原因——上个月我儿子说想吃饺子,我买了速冻的,婆婆看见了,说“给孩子吃这种不健康”。我说那妈您给包点?婆婆说“我腰疼,包不了”。
行吧,腰疼包不了。王莉闺女想吃,她腰就不疼了。
我没在群里说话。但心里那股劲儿上来了。你不是说速冻的不健康吗?我亲手包。你不是说腰疼包不了吗?我自己来。我让你看看,你大儿媳妇不是啥也不会。
所以我买了肉和面,从下午两点站到五点半。我一共包了一百个,想着晚上吃三十个,剩下七十个冻起来,以后孩子想吃随时煮。我特意把馅调得香香的,多放了香油,我儿子爱吃。篦子上摆得整整齐齐,我当时还拿手机拍了张照,想发朋友圈来着,后来想了想又没发。怕婆婆看见了说“包这么多也不给志强送点”。
结果我不发朋友圈,她照样来拿。
她进门那会儿我正在烧水,背对着她。她说拿蒜,我说在台面上。等我回头,她已经端着篦子走到门口了。我当时没反应过来,脑子懵了一下才追上去。我说妈你干啥,她说送饺子。我说我包了一下午的,她说你天天在家闲着包个饺子咋了。
“闲着”。这两个字像针扎在我心口上。我是不上班,可我每天几点起几点睡她看不见吗?我接送孩子、辅导作业、洗衣服做饭、接手工活,哪一样不耗时间?她眼里只有王莉上班辛苦,只有李志强养家累,只有她大儿子修车脏。我呢?我干的活不算活?
我拦不住她。她把篦子端走了,门“砰”一声关上。我站在灶台前,水开了,蒸汽扑在脸上,热乎乎的。可我浑身发凉。不是冷,是心寒。那种寒从脚底板往上窜,窜到胸口,堵得我喘不上气。
我关掉火,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发了半天呆。然后起来煮了两碗挂面,打了两个荷包蛋,切了一碟咸菜。干这些事的时候我手在动,脑子是空的。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好像什么都不想想了。
七点多李志刚回来,看见面条,问我饺子呢。我说了。他听完之后反应比我预想的大。我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算了算了”,但他没有。他放下筷子就往外走。我看着他背影,心里头那根弦开始绷紧。
七八分钟后,一声响。然后他回来,说掀了桌子,饺子倒了。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不是害怕,是震惊。结婚六年,第一次。这个男人,终于为我掀了一回桌子。
可紧接着,婆婆就来砸门了。
第五章 门被拍得山响,里头和外头是两个世界
婆婆在门口骂了有半小时。拍门声、骂声、邻居劝架声,乱成一锅粥。李志刚就站在门口,手插着兜,不动不说话。我在厨房门口站着,围裙还没解,手指头绞着围裙带子,指甲掐进掌心里。
婆婆骂的什么我听得一清二楚。她说“白眼狼”、“娶了媳妇忘了娘”、“给弟弟掀桌子像什么话”、“那饺子是晓梅包的不假,但也是咱家的东西,你当儿子的做不了主?”后面那句她是冲着我喊的:“周晓梅你怂恿的!你安的什么心!”
我安的什么心?我安什么心?那是我包了一下午的饺子,我一口没吃上,我还安什么心?我嘴皮子动了动,想隔着门跟她掰扯。李志刚回头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晓梅,别理她。”
他又对外面说:“妈,您回吧。有事明天说。”
婆婆不依不饶:“你今天不给我说清楚我就不走!你当哥的掀弟弟家饭桌,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咱家?”
李志刚把门打开了一条缝。他站在门缝里,对着外面的婆婆说:“妈,我掀的是我弟弟的桌,不是因为饺子。是因为六年了,您眼里只有志强没有我,更没晓梅。我是您儿子,我忍;晓梅是我媳妇,她没欠您的。您今天拿走一百个饺子,您告诉她一声了吗?您问她吃没吃了吗?您端走的时候想过她站了一下午腰疼不疼吗?”
门外安静了几秒钟。我听见婆婆喘粗气的声音,还有王莉在旁边小声说“妈别气着了”的声音。然后婆婆的声音又拔高了:“你媳妇腰疼?她天天在家待着腰疼啥?王莉在超市站一天她不腰疼?志强修车他不腰疼?就你媳妇金贵?”
李志刚没再接话。“咔嗒”一声,他把门关上了。外面又拍了几下,拍得没那么用力了。渐渐没了声。
屋里白花花的灯照着两个人和两碗凉透的面。李志刚走过来,端起他的碗,说:“面坨了,我吃。”我说别吃了,我再给你热热。他说不用,几口把面扒拉完了。咸菜也吃干净了。然后他放下碗,看着我,说:“晓梅,对不起。”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出来。他以前说“算了”,从来没说过“对不起”。我吸了吸鼻子,说:“有啥对不起的。”
他说:“以前让你受委屈了。我总觉得妈就那样,忍忍过去了。可今天看见那碗面,我觉得不能再忍了。你包了一下午饺子,一口没捞着。我要是还当没看见,我还是人吗?”
我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空碗里。他伸手把我肩膀揽过去,拍了拍。他身上有修车场的机油味,以前我觉得难闻,那天闻着竟然觉得安心。窗户外面,小区路灯亮着,后楼婆婆家的灯也亮着。隔着几十米,好像隔着千山万水。
那天晚上,我们俩在饭桌前坐了很久。没有看电视,没有玩手机,就坐着。他说了很多话,都是以前没说过的话。他说他知道他妈偏心,他说他知道王莉嘴甜会来事儿,他说他以前总觉得家和万事兴,现在觉得“和”不是靠一个人受委屈换来的。他说以后再有这种事,他不会再让我一个人扛。
我听着,没怎么说话。但心里那个胀鼓鼓的气球,好像戳破了一个小口子,气在往外漏。
第六章 第二天一大早,婆婆上门“讲和”,其实是“讲理”
第二天是星期天,早上七点不到,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婆婆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李志强。婆婆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几个苹果。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啥,嘴抿着,看见我开了门,说了句:“晓梅,妈来跟你们说说。”
我没让开,挡在门口。不是故意的,是脚迈不动。我不知道她来是干嘛的,但我本能地觉得,不是好事。李志刚听见动静从卧室出来了,穿着背心大裤衩,头发乱蓬蓬的。他看了他妈一眼,说:“进来说吧。”
婆婆和李志强进了屋,坐在沙发上。苹果放在茶几上,婆婆推了推,说:“昨天的事,妈想了想,是有点冲动了。”我心里咯噔一下,她居然说“有点冲动”?这不是她的风格。果然,下一句就来了:“但志刚你掀桌子就不对。那是你亲弟弟,你当着孩子面掀桌子,孩子吓哭了你知道不?”
李志刚坐在对面,手搭在膝盖上:“妈,您端走饺子的时候,您跟我媳妇商量了吗?”
婆婆脸色变了变:“我是她婆婆,我端几个饺子还得跟她打报告?”
“一百个。”李志刚说,“不是一个两个。晓梅包了一下午,您全端走了。她腰不好您也知道。”
婆婆“哼”了一声:“你媳妇那腰,成天挂在嘴上。王莉在超市一站八个小时,人家喊过累吗?”
李志刚刚要说话,我拽了拽他袖子。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婆婆:“妈,王莉上班辛苦我承认。可我也没闲着。您说我天天在家闲着,我早上六点起床做饭送孩子,下午接回来辅导作业,晚上洗衣服收拾家,中间还接手工活。我哪个小时闲着了?您去王莉家帮忙带孩子做饭,我从来没说过啥。可您不能一边帮着她,一边说我没干活。”
婆婆愣了愣,没想到我会说这么一长串。她张了张嘴,说:“你跟我算账?我养两个儿子这么大,我跟谁算过账?”
“您不用算。”我说,“您心里有杆秤。谁对您笑得多,谁嘴巴甜,您就往谁那边偏。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可我干的活一点不比别人少。您昨天端走饺子的时候,您哪怕留一句‘晓梅辛苦了’,我都不至于这么寒心。”
客厅里安静了。李志强坐在他妈旁边,低着头看手机,好像这事儿跟他没关系似的。婆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憋了半天,说了句:“行了行了,我以后注意。但这掀桌子的事,你得让志刚给你弟弟道个歉。”
李志刚站起来,看着他妈:“我道歉?我不道歉。我掀桌子是不对,但志强坐那儿吃嫂子包的饺子,他心安理得,他就对了?妈,您偏心我忍了,但您别把偏心当理说。”
婆婆也站起来,指着李志刚:“你……你翅膀硬了!”
“我早就硬了。”李志刚说,“但我以前不吭声,是因为我觉得您是我妈。现在我不吭声,我媳妇就得一直受委屈。妈,您要是真拿晓梅当自家人,您就得一碗水端平。端不平,您就别怪我不上门。”
这话重。婆婆脸都白了。李志强这时候抬起头,拽了拽他妈袖子:“妈,走吧,别吵了。”
婆婆被他拽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我说:“晓梅,你厉害。嫁进来六年,把我儿子教成这样。”
我没说话。看着她走出去,门关上。我靠在墙上,腿有点软。李志刚走过来,问我没事吧。我说没事。他叹口气,说:“以后就好了。”
真的会好吗?我心里没底。但至少今天,我把憋了六年的话说出来了。虽然婆婆没听进去,但我说出来了。
第七章 王莉来“赔礼”,拎着两袋速冻饺子
隔了三天,王莉来了。
这回她一个人来的,没带孩子,也没带婆婆。手里拎着两个超市塑料袋,里头是速冻饺子,两袋。她一进门就笑,还是那副甜丝丝的样子:“嫂子,那天的事真是不好意思,妈她也是心疼我们家闺女想吃饺子,一时着急。我买了点饺子给您送来,您别嫌弃。”
我看着她手里那两袋速冻饺子,心里说不上来啥滋味。我包了一百个手工饺子,换回来两袋速冻的。她算得真精。
我没接,说:“你拿回去自己吃吧,我家有。”
王莉把袋子放在鞋柜上,自己换了拖鞋进来了,跟回自己家似的。她坐到沙发上,环顾一圈,说:“嫂子你家收拾得真干净,我那边乱得不行,妈老说我。”
我给她倒了杯水,没接她的话。她喝了口水,又说:“嫂子,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个事。妈那天回去气得不轻,血压都高了。志强说了志刚哥几句,志刚哥也没回话。你看,一家人闹成这样,多不好看。”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那张笑脸。笑容甜甜的,语气软软的,但每一句都在往我身上推责任——妈气病了,是因为你们;志强说了志刚,是因为你们;一家人闹不好看,还是因为你们。
我说:“王莉,你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对?”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白。她放下水杯,两只手绞在一起:“嫂子,我不是说你不对……就是觉得,一家人嘛,互相体谅一下。妈年纪大了,你多让让她。你让了,志刚哥也就不生气了。”
“我让了六年了。”我说,“我让了六年,换来什么?换来你婆婆端走我一百个饺子连声招呼都不打。王莉,你也是当媳妇的,你想想,要是你包了一下午饺子,被人一声不吭全端走了,你啥感受?”
王莉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她低下头,抠了抠手指甲:“嫂子……我知道你委屈。可妈就那个脾气,你跟她较真,气的是你自己。”
“我不较真。”我说,“我今天跟你把话说明白。饺子的事过去了,我不提了。但以后,妈再拿我家的东西,你让她先跟我说一声。她偏心你我不怪你,那是她的选择。但你别替她来跟我讲‘一家人’这三个字。一家人,不是这么处的。”
王莉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她拎起鞋柜上那两袋速冻饺子,说了句“那我先走了”,就换了鞋出门了。门关上之后,我坐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
晚上李志刚回来,我把王莉来过的事说了。他听完,哼了一声:“她倒是会做人。自己不来,让王莉来送速冻饺子。两袋饺子就想把一百个手工饺子抵了?”我说我没收。他说:“该。收了才亏。”
我笑了笑。这是这几天来我第一次笑。不是多开心,是觉得有人站在我这边,心里踏实。
第八章 婆婆“病了”,这回谁去伺候?
又过了两天,李志强打电话来,说妈头晕,可能是血压高了,让李志刚过去看看。李志刚接了电话,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看了看我。
我说:“你去吧。她是你妈。”
他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问咋了,他说:“没事,就是血压有点高,吃了药躺着了。王莉在旁边伺候着,志强也在。”他顿了顿,又说:“妈看见我,问我是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说:“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来看您。她说不用我来看,让我回去管好我媳妇就行。”李志刚坐在沙发上,手捏着眉心,“晓梅,你说我是不是太狠了?那天掀桌子,是不是真把她气着了?”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想了想,说:“志刚,你掀桌子不对。但你那天说的话,句句在理。妈生气不是因为你说得不对,是因为她没想到你会替我说。她习惯了我不吭声,你也不吭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她毕竟是我妈。”
我知道他心里难受。婆婆偏心归偏心,到底是亲妈。李志刚不是不孝顺,他是被我逼到那份上了才掀的桌。我握着他的手:“明早我跟你一块儿去看看吧。她不想见我我也得去。做儿媳妇的,婆婆病了不去看,更落话柄。”
李志刚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意外,也有点感动。他说:“你不怨她?”
“怨。”我说,“但一码归一码。她病了是病了,我去看看是礼数。你放心吧,我不会跟她吵。”
第二天一早,我熬了小米粥,装保温桶里,跟李志刚一起去了婆婆家。开门的是王莉,看见我们俩,表情有点不自然,但还是让开了门。婆婆靠在床上,脸色确实不太好看,嘴唇有点白。看见我进来,她别过脸去。
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妈,我熬了小米粥,您喝点。”
婆婆没说话。王莉在旁边打圆场:“嫂子你放那儿吧,一会儿我喂妈。”我点点头,没多待。站了五六分钟,跟李志刚一起出来了。
下楼的时候李志刚说:“你刚才真能忍。”我说:“我没忍。我就是觉得,她不喜欢我是她的事,我做我该做的事。以前我总觉得做得多她就能看见,现在我不图她看见。我图自己心里过得去。”
他看着我,突然笑了:“晓梅,你变了。”
变了吗?好像是变了。以前的我,婆婆端走饺子我只会站那儿发呆;现在的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不是变厉害了,是变明白了。
第九章 那顿饺子,最后还是补上了
又过了一个周末。李志刚一大早把我拉起来,说去菜市场。我说买啥,他说买肉买葱买面。我愣了一下,他说:“包饺子。我跟你一块儿包。”
那天我们俩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他擀皮,我包。他擀得不好,有厚有薄,我笑他,他也不恼,说“头一回,凑合着吃”。我教他捏褶子,他手笨,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跟元宝差了十万八千里。可那些歪歪扭扭的饺子摆在篦子上,我看着看着,鼻子有点发酸。
他问我咋了,我说没啥,就是觉得这饺子包得值。
包了一百二十个,比上次还多二十个。中午煮了一锅,我、他、孩子,三个人围着桌子吃。孩子吃得满嘴流油,说“妈妈包的饺子最好吃”。李志刚也说好吃,一口气吃了三十个。剩下的冻起来,放冰箱里。
吃完了饭,李志刚说:“给妈送点去吧。”我看着他。他赶紧说:“就送二十个,你包的,我送的,咱说了算。”我忍不住笑了:“行。”
他拎着保鲜袋出门了,没过多久回来了。我问妈咋说,他说:“妈没说话,接过去了。我放在桌上就回来了。”我说那行,她接了就行。
其实我知道,婆婆不会因为这一顿饺子就改了对我的态度。偏心是几十年养成的,改不了。但我不在乎了。我不再等她夸我,不再等她肯定我。我过好自己的日子,该尽的礼数尽到,该说的话说清。李志刚现在站我这边,孩子健康活泼,我爸妈身体也好。够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回想这半个月的事儿。从一百个饺子被端走,到桌子被掀,到吵架、到王莉来、到婆婆生病、到又包了一顿饺子。像过了很久,其实也就十来天。
但我感觉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具体哪儿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可能就是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
第十章 饺子凉了能再热,人心寒了就得慢慢捂
这件事过去大概一个多月了。
婆婆后来主动来了一趟,没空手,带了半扇排骨。进门的时候有点不自在,把排骨放在厨房台面上,说了句:“志刚说你爱吃排骨。”
我愣住了。李志刚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我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耳朵尖有点红。肯定是他说了什么。我赶紧说:“谢谢妈,排骨我留着周末炖。”
婆婆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跟我儿子玩了会儿积木。要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晓梅……那天饺子的事,是妈做得不好。”
我没说话,看着她。她脸上皱纹比以前深了,头发白了不少。她抿了抿嘴,又说:“以后你包啥,提前跟妈说一声。妈不端走。”
“行。”我说,“以后包了给您送去。”
她走了之后,李志刚从卧室探出头:“咋样?”我说:“妈说对不起了。”他松了口气:“不容易啊,我妈第一次认错。”我说:“也不算认错,就是退了一步。”他说:“退一步也行,只要她不再端你东西。”
我笑了。他是真怕了。
后来我又包过两次饺子。一次给婆婆送了三十个,她自己煮了吃了,吃完给我发微信说“味道不错”。我回了个笑脸。另一次是王莉家孩子过生日,我包了一锅送去,王莉接的,说了声谢谢嫂子。我没多待,放下就走了。婆婆在屋里逗孩子,听见我来了也没出来。
我知道我们之间不会亲如母女,我也不指望。只要别再端着我的东西一声不吭走人,我就谢天谢地了。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做饭送孩子,接手工活,晚上辅导作业。李志刚还是那身油污工装,早出晚归。婆婆还是偏心,但偏得没那么明目张胆了。王莉还是嘴甜,但甜得没那么扎心了。
我把冰箱里冻着的那批饺子翻出来,煮了几个当宵夜。李志刚加班回来,凑过来吃了几个,说:“还是你包的好吃。”我说那当然,手工的跟速冻的能一样吗?他嘿嘿笑,说:“以后咱不包一百个了,包两百个,吃不完冻着,谁也端不走。”
我踹了他一脚,笑着说:“乌鸦嘴。”
窗户外头,路灯把小区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后楼婆婆家的灯还亮着,隔着几十米,好像也没那么远了。我咬了一口饺子,猪肉大葱馅的,皮擀得薄薄的,褶子捏了十八下。香。真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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