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女工友搭伙3年,从未红过脸,工期结束她握住我手:就丢下我
我叫陈广生,三十七岁。在工地上干了十二年,从木工干到带班。做过的高楼桥梁不少,名字却一个也记不住。它们立起来,我走人。我们这行就是这样,跟着工程走,跟着老板走。哪儿有活,就去哪儿。哪儿给钱,就住哪儿。日子像一把卷尺,拉出去,收回来,量来量去,量不出一个安稳。
我十六岁那年,初中没念完,就跟着村里一个远房表叔出来跑工地。第一站是东莞。那时候东莞到处都在盖厂房。我个子小,人又瘦,扛不动水泥,就在工地上给人搬砖。一块砖三分钱。我一天能搬一千多块。晚上睡在用石棉瓦搭的棚子里,热得浑身起痱子。胳膊上、腿上,全是砖头划出的血口子。晚上躺在草席上,身上又疼又痒,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就那么熬着。后来大了几岁,跟着一个四川师傅学了木工。支模、拆模、打眼,样样都干。再后来,老板看我老实,又肯下力气,就让我做了带班。带班听着好听,其实还是干活的命。只不过多操些心,多挨些骂,一个月多拿几百块钱。
这十几年,我去过的地方不少。广东、福建、浙江、江苏。哪儿都有我的脚印,哪儿都不是我的家。我爹娘在湖北黄冈老家,守着几亩薄田。我妹妹早嫁了人,跟着丈夫在武汉打工。我一年到头回不了一次家。春节能回就回,不能回就在工地上凑合。工地上过年,冷清得很。几个没回家的人,凑在一起包顿饺子。饺子是速冻的,煮出来皮软塌塌的,馅也吃不出个味儿。可大家还是吃。一边吃,一边给家里打电话。电话那头,老人问,什么时候回来啊?孩子问,爸爸你挣了多少钱,给我买玩具了吗?我们这边就笑,说快了快了。挂了电话,一个个都不吭声。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把板房熏得雾腾腾的。
有时候我也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我三十七了,没成家。不是不想成。是没人愿意跟一个工地上的男人。早些年,我娘在老家给我张罗过几次相亲。有次我专门请了假,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回去。那姑娘是邻村的,模样普通,老实本分。我们见了一面。她问我,在城里做什么。我说在建筑公司。她问,有房子吗。我说,租的。她问,以后有什么打算。我说,多挣点钱,将来回老家盖个房。她没再问了。后来媒人传话,说人家嫌我常年不在家,又没个正经单位。我娘在电话里跟我叹气。我安慰她,说没事,等我有钱了,什么样的找不到。其实我心里清楚,这钱,不是那么好挣的。
后来,我渐渐就不想这些了。一个人也挺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挣了钱,寄一部分回家,剩下的自己存着。我烟抽得不多,酒也少喝。不赌,不嫖。工友们都说我老陈是个闷葫芦。我也不反驳。我本来话就少。能不说话,就尽量不说话。这性格,在工地上不讨喜,可也不招人厌。老板喜欢话少肯干的人。我也乐得清静。
遇上苏巧云,是在浙江湖州的一个项目上。
那是个安置房工程,规模不小。老板是温州人,姓黄。黄老板手下养着几个施工队,都来自天南地北。我带的木工组,有湖南的,有四川的,有贵州的。还有一个叫老魏的,江西人,干了二十多年,是组里的老师傅。老魏人好,也爱唠叨。工地上谁家有个大事小情,他都知道。
我到练市那天,天刚下过雨。工地在镇子东边,紧挨着一条河。河不宽,水混,岸边堆着乱七八糟的钢筋和模板。几排蓝顶白墙的活动板房,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显得格外扎眼。地上全是泥。泥浆子溅得到处都是。我扛着铺盖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黄老板派了个小年轻来接我。那小年轻戴个眼镜,文文弱弱的,一看就是个刚毕业的资料员。他帮我把行李提到最西头那间板房,说:“陈带班,你住这儿。通铺。还有三个湖南的,一个四川的。”
我走进去。屋里光线很暗。窗户用一块旧床单遮了一半。通铺上已经铺了几床被子,花花绿绿的,散发着一股子汗臭和脚臭混出来的热烘烘的味道。我早已习惯。干工地的,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我挑了靠窗的位置,把被褥摊开。被子是厚的。那年正月,倒春寒,晚上冷得很。我把被子翻过来,露出里面磨得发亮的里子。那被子跟了我六年。还是我娘在老家请人弹的。棉花实在。冬天裹着,跟偎在火炉边似的。
我正铺着床,听见窗外有响动。我直起身,掀开那半截床单,往外看。
窗外是个小院。院子不大,地上铺着些碎石子。靠墙搭了个简易灶台,用红砖垒的,上面架着口大铁锅。锅盖上冒着白气。灶台旁边堆着几捆柴火。一个妇女正弯腰往灶里添柴。她背对着我,穿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上包着块蓝头巾。那蓝头巾褪了色,边角都起了毛。她的动作很熟练。添了柴,又拿起一把铁铲,在锅里搅了搅。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可从她干活的那个架势,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常年在灶台边转的人。
我当时没在意。工地上做饭的女人不少。有些是厨子,专门给工地做饭。有些是工人家属,跟着男人出来,顺带赚点菜钱。我拉上窗帘,继续收拾东西。那天中午,我没去吃饭。我刚到,不知道食堂在哪儿,也不好意思问。就坐在床边,从包里摸出两包从车站买的冷馒头,就着一瓶矿泉水,啃了两口。馒头又干又硬,嚼得腮帮子发酸。
正吃着,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他个子不高,脸黑,颧骨很高。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问:“你是新来的陈带班吧?”我点头。他说:“我叫周大成,钢筋组的。住你隔壁。”我“嗯”了一声,从床边拿起那包馒头,递过去:“吃一个?”他摆摆手:“不吃了。一会儿到点了,去吃饭。”我笑了笑,没说话。他也不多待,转身出去了。
下午,黄老板开会。全工地的人站在板房前的空地上,听黄老板讲工期、讲安全、讲纪律。黄老板五十来岁,矮胖,嗓门大。他说:“进了我的工地,就是一家人。有什么困难,找王经理。王经理解决不了,找我。但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偷工减料,谁要是在工地上胡来,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他说到“胡来”的时候,扫了我一眼。我站在人群里,面无表情。我知道,这是说给新来的听的。干工地的,什么人都有。老板最怕队伍不好带。我懂规矩。我也不是来惹事的。
散了会,天快黑了。老魏拉着我去吃饭。他说:“陈带班,你还没见过咱们工地的厨子吧?走,带你认认门。”我跟着他,绕过两排板房,到了小院那边。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没带家眷的工人。他们围着一张用旧模板搭起来的长条桌,等着开饭。我站在一边。老魏朝灶台那边喊了一声:“巧云啊,今天多个新来的陈带班。”灶台边,那妇女“哎”了一声。她直起身,把最后一个菜盛进盆里。然后她转过身,端着一大盆菜,朝我们走过来。
我这才看清她的脸。
她比我以为的年轻。三十岁上下。脸圆圆的,皮肤不算白,可也不黑。眉眼很淡,像用水墨轻轻描的。鼻子不高,嘴唇有点干。她身上那件旧棉袄,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她的眼睛不大,可很亮。那种亮,不是年轻姑娘的水灵,而是经过了事、却还没被压垮的光。她端着菜盆,走到桌前。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她笑着说:“新来的啊。快坐。别站着。”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南方口音。我想起周大成。那个穿旧军大衣的男人。他白天从我屋里出来时,我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油烟味。原来,这女人是周大成媳妇。
老魏招呼我坐下。一桌人。几个湖南的,几个四川的。菜是三个。一个炒萝卜丝,一个辣子炒白菜,还有一小碗腌菜,里面掺了点肉末。米饭是用大锅蒸的,木桶装着。饭香扑鼻。我确实饿了,也顾不上客气,端起碗就吃。那菜味道一般。萝卜丝没放多少油,炒得有些水。腌菜倒是下饭。我扒了两碗饭。桌上的人跟我点头,算认识了。苏巧云就站在灶台边,看着我们吃。我抬头时,正撞上她的目光。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风里飘来的一丝暖意。
我低下头,继续扒饭。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踏实。床板硬。隔壁又有人在打呼噜。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眼。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我就起来了。我有早起的习惯。在工地上,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我穿了衣服,去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洗脸。水冷得扎手。我捧着水,扑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直起身时,我又看见了苏巧云。她已经生了火。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映在板房墙上。她正在淘米。米在水里翻着,白生生的。她看见我,轻轻点了点头。我回了个笑。我们谁也没说话。可不知怎么,我觉得这个早晨,比昨天亮了些。
日子就这么开始了。我白天带着木工组支模板。那工程紧,活累。我在架子上爬上爬下,一干就是十个小时。中间休息时,就坐在地上,抽根烟。工地上噪音大。切割机的尖叫声,铁锤砸在模板上的闷响,混在一起,像一首永远不散场的破曲子。我习惯了。我反而觉得,那些声音让心里踏实。至少,它们证明日子还在往前挪。
苏巧云每天准时做好饭。午饭简单,多是面食。有时候是汤面,有时候是炒粉。她用几个大铝盆装着。工人们自己拿碗来盛。吃完饭,各自找地方眯一会儿。她则把锅碗收拾干净。她干活很利索。那么多人吃饭,她一个人张罗,却不慌不忙。我有时过意不去,就顺手帮她提桶水,或者把灶台边的垃圾清一下。她每次都说:“陈带班,不用。我来。”我笑笑,还是继续帮。她也不再推。只是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我并没有多想。她有男人。我有分寸。只是觉得,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能搭把手,就搭把手。这道理,我十六岁就懂。
那年的春天,雨水特别多。工地的路,天天是烂的。泥浆子能漫到脚脖子。我那双解放鞋,从来没干过。晚上回到板房,把鞋脱下来,脚被泡得发白起皱。苏巧云看见了,没说话。第二天,我收工回来,发现窗户底下多了一个小炭炉。炉子上架着个铁架子。我的那双湿鞋,正搭在上面。炉火不大,幽幽地烘着。我转头找她。她正蹲在灶台前,往灶里添柴。她的围裙上,沾着一块一块的泥点。
“巧云。”我喊了她一声。她抬起头。我指了指那炭炉,说:“谢谢了。”她笑:“顺手的事。你们男人,就是不会照顾自己。”我摸了摸鼻子,没说话。可那天晚上,我的鞋干透了。脚伸进去,暖乎乎的。那种暖,从脚底一直钻到心里。
我们之间,就这样一点点地熟了起来。不是热络,是那种在同一个屋檐下待久了,自然而然长出来的亲近。我知道了她老家在湖北恩施。我说我也是湖北的。她眼睛一亮,说:“那咱们算半个老乡。”我点头。她说她跟周大成是在老家认识的。那时候,周大成去她们那儿收山货。她家种了不少柑橘。后来就认识了,好上了。她十九岁嫁给了他。跟着他,先去了广东,后来又来了浙江。孩子放在老家。是个儿子,小名叫石头。她说起石头时,眼睛总是亮的。可那亮光下面,藏着一种很深很深的暗。
周大成很少跟我们一起吃饭。他总是一个人端着碗,蹲在板房门口。有时候,他吃完了,碗随手一丢。苏巧云再过去捡起来,洗了。洗完了,周大成也走了。两人一天说不了几句话。我起初以为他们只是性子闷。后来才慢慢看出来,不是那么回事。周大成不只会闷。他还会横。有次晚上,我起夜。听见隔壁有压抑的争吵声。是周大成在骂人。骂得很难听。苏巧云一直没还嘴。只有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我站在院子里,心里像被石头压着。我点了根烟,站在风里。我很想进去。可我不能。那是人家夫妻的事。我没那个立场。
第二天,苏巧云还是照常起来做饭。她的眼睛有些肿。可她还是笑。她从来都是那样。把什么都咽进去。把笑留在外面。我看见她那副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可我也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能做的,就是多帮她干点活。她蒸饭,我就劈柴。她炒菜,我就挑水。她总说:“陈带班,你不用这样。我没事。”她不说“没事”还好。她越说没事,我越觉得,她身上有股子让人心疼的劲儿。
夏天来的时候,苏巧云病了。低血糖,加上天热。她在灶台边晕了过去。我背她去了镇上卫生院。周大成后来也来了。他站在病房门口,没说几句话。医生让他去买瓶葡萄糖水。他出去了。过了好久,才拎着一瓶凉水回来。医生说,这不行。我去买了葡萄糖。苏巧云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她想说什么。我弯下腰,凑近她。她小声说:“陈带班,我睡会儿。你帮我看着点灶上的火。”我点头。她就闭上了眼。她的眼皮很薄。薄得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却钻心地疼。
周大成在医院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说工地上还有事。苏巧云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我坐在床边。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她别过头去。我听见她低声说:“你不该留下来。大成知道了,会多心。”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安心养着。出了院,我给你做红烧肉。我手艺还行。”她没说话。可我从她的侧脸看见,她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之后,我们的关系有了些变化。倒不是什么越界的事。就是她看我时,不再躲了。我帮她时,她也接受得更自然了。我们像两个在寒冬里靠着一堆火的人。都知道火会灭。可在那之前,都贪那点暖。但我们谁也没有说破。说破了,就真成了事。我们都不是那样的人。
第二年,周大成从架子上摔了下来。瘫了。
工地赔了一笔钱。苏巧云把周大成送回了老家。我们以为她不会再回来。可三个月后,她又出现在工地上。她更瘦了。瘦得让人不敢认。可她还是系着那条磨破了边的围裙,站在灶台前。我去跟她打招呼。她抬头,冲我笑。那笑里,有苦,也有倔。我问她:“怎么还回来?”她说:“我不回来,这工地上的几十张嘴,谁管?”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我知道,她不是为了这些嘴。她是为了钱。为了那个瘫在床上的男人,为了那个还在上小学的儿子。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根绷紧的绳子。我没法劝她。只能尽量帮她。可我也知道,我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不温不火。我们照常在一个桌上吃饭。只是现在,她坐我旁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拘着了。她有时候会给我夹菜。说:“陈带班,你瘦了。多吃点。”我“嗯”一声,把菜扒进嘴里。我看着她。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皮肤也粗了。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在工地的烟尘里,像两粒星。
可我们,始终没有越过那条线。不是不想。是不能。我陈广生活了三十七岁,没怕过什么。可我怕害了她。她是周大成的女人。哪怕那个男人瘫了,哪怕他从前待她不好。只要他们还是夫妻,我就不能碰她。这是我的底线。也是我的良心。我把那些压不住的东西,都塞进了沉默里。她大概也懂。她从不逼我。她只是,在每个下着雨的早晨,把我的鞋,放在那个小炭炉上。炭火幽幽地烧。像某种无言的等待。
第三年冬天,工期结束了。我收拾行李。她在灯下等我。她攥住我的手。她说:“你就这么丢下我?”
我抽出了手。我走了。
可我没想到,那不是我故事里的最后一夜。那一夜,只是把我们的三年,掐断了。然后在漫长的、看不到头的日子里,一点点地,重新长出来。
我那一走,就走了三个月。
嘉兴的工程比湖州的大,人也杂。我照样干我的带班。白天在架子上爬上爬下,晚上回到板房,倒头就睡。我把自己累成一条狗,就是不想让脑子有空。可脑子这东西,由不得人。尤其到了夜里,灯一灭,四面静下来,她就来了。她站在那盏门灯底下,蓝头巾包着半张脸,眼睛里头全是水。她攥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女人。她说:“你就这么丢下我?”
我躺在通铺上,翻来覆去。那声音像扎在枕头里的针,一翻身就刺一下。同屋的老魏问我:“广生,你最近咋回事?夜里老翻身。”我说:“腰疼。”老魏“啧”了一声,翻身又睡了。我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铁皮屋顶被风吹得“咣咣”响。那声音,像有人在远处敲门。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
我开始给她打电话。第一次打,是她刚到湖州时用的那个号码。打过去,停机了。第二次打,我托湖州的老李去工地问。老李回电话说:“巧云啊,听说去了南边。具体哪儿,说不上。”我握着手机,站在工地的水龙头边上。水哗哗地流。我站了很久,直到工友喊我上工。
日子像磨盘一样转。我每个月还是往老家寄钱。我娘在电话里问我:“广生,你今年三十七了。还不找个人?”我说:“忙。”我娘叹气:“忙忙忙。你这孩子,心里有事。”我心里有事。可我说不出口。我不能跟我娘说,我喜欢上一个有丈夫的女人。这话,在我老家,能把我爹的脊梁骨戳断。
后来,一个雨夜,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归属地是东莞。我接起来。那头很吵,有机器声,有人声。然后她说话了:“广生,是我。”那声音轻轻的,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我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在那边也没催。我们就那么沉默着。过了好久,我说:“你在哪儿?”她说:“东莞。一个电子厂。做流水线。”我“嗯”了一声。她又说:“广生,你过得好不好?”我说:“还行。老样子。”她笑了。那笑很短,像风吹过话筒。她说:“我也是。老样子。”之后,又是沉默。我不说,她也不说。可我们都不舍得挂。最后,她说:“我该上夜班了。你……注意身体。”我说:“好。你也是。”电话挂了。我站在雨里。雨很大,砸在我头上。我忽然觉得,这雨,比她哭的时候还凉。
那一晚之后,我跟她重新联系上了。隔三差五,她会给我发条短信。短信很短。有时是“今天加班到十一点”。有时是“食堂的饭难吃”。有时只一个字:“累”。我回得也短。我说:“别硬撑”。我说:“多吃点”。我说:“等有空了,我去看你”。可这话发出去,我自己都不信。东莞离嘉兴一千多公里。我哪来的“有空”。
可命运有时候,就爱开这种玩笑。那年六月,我二哥给我打来电话,说爹的老毛病犯了。肺气肿,喘不上气。我慌了。连夜请了假,买了去武汉的车票。从武汉转大巴,回黄冈老家。我在家待了十来天。爹的病稳住了。我娘拉着我的手,说:“广生,你在外头,要是有中意的人,就带回来。别管人家咋看。我和你爹,就图你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我坐在堂屋里,低着头,没说话。我娘又说:“你妹妹在东莞。她厂里效益不好。你去帮帮她。”我“嗯”了一声。其实我知道,我娘不是要我去帮我妹妹。她是想让我离工地远一点。离那身泥远一点。
从老家出来,我没有回嘉兴。我去了东莞。
我在东莞厚街找了一份工。还是工地。正好有个做基建的老板,以前在湖州跟我合作过。他叫胡三,广东人,个子小,嗓门大。他听说我到了东莞,亲自开车来接我。他说:“广生,来我这儿。我这儿就缺个你这样的人。”我答应了。我承认,我来东莞,不全是为了活。我还想见她。苏巧云。那个在电话里说“累”的女人。
我到了东莞,没有直接去找她。我先在工地上安顿下来。胡三给我的工资不错。我在厚街待了半个月。每天收工后,我就骑着从旧货市场买来的二手自行车,在工业区里转。电子厂很多。打工的人更多。晚上九点多,工业区的路上全是下班的年轻人。她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厂服。蓝的,白的,粉的。我看见那些年轻的女孩,就会想起她。可她不在里面。
后来,我还是找了她。她在短信里说,她在长安。长安离厚街不远。我找了个周日,坐公交过去。她约我在她厂门口见面。那天很热。我站在她厂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我抽了两根烟。烟抽完了。她出来了。她瘦了。比在湖州时还瘦。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工衣,胸前印着厂名。她的头发剪短了,刚好齐耳。她的脸更小了。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走到我面前,仰起头。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她只说了一句:“你黑了。”我笑。她也笑了。那笑容,像隔了千山万水,终于照到我身上的一小片阳光。我们在她厂门口站了大概有半分钟。谁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后来,她说:“我还没吃早饭。你陪我吃点东西。”我点头。我们沿着厂门口那条街,慢慢地走。街上很闹。卖早餐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她挑了个卖肠粉的小摊。我们要了两份肠粉。她吃得很慢。我看着她吃。她的侧脸,在热气里若隐若现。我忽然觉得,这半年,她过得不好。她的下巴尖得厉害。她拿筷子的手,虎口上贴着一块创可贴。我想问。可我知道,问了,她也只会说“没事”。
吃完肠粉,我们去了附近的一个小公园。没什么人。几棵老榕树,几把石凳子。她坐在我旁边。我们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望着远处。远处的马路上,车来车往。她说:“广生,我在长安,已经五个月了。”我“嗯”了一声。她继续说:“大成……他家里人,给我办了离婚。”我猛地转头看她。她的脸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她说:“他爸写了协议。我没要什么。就要了石头。”我看着她。她的侧脸,被树叶里漏下来的光照得一块一块的。我说:“你一个人带石头?”她点点头:“石头现在跟着我。在东莞。上了一个民办小学。”我张了张嘴。我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我坐了那么久的车,憋了那么久的话,在那一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我只是伸出手,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覆在她放在石凳上的那只手上。她的手,很凉。我握住了。她转过头来看我。她的眼里有泪,可没掉下来。她说:“陈广生,我追上你了。”我喉咙一热,说:“是我来找你的。”她笑了。笑得眼泪终于滚下来。我们坐在那棵老榕树下,像两个走散了很久的人,终于又碰上了。
可我并没有马上搬到她那边去。不是不想。是觉得,还不到时候。我陈广生,要跟她在一起,就得先把自己的根扎稳。胡三的工地,活计是有的。可我不满足。我知道,光靠打工,我这辈子也翻不了身。我想给她和石头一个像样的家。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扎了根。
那半年,我一边在工地上干活,一边跟胡三学东西。胡三搞过装修队。他说:“广生,你手巧,学装修快。以后包点小活,比在工地上强。”我听进去了。我买了些工具。下班后,就帮附近出租屋的人修修补补。换水龙头、修门窗、粉墙。这些活,不累。可我看得出,里面的门道不少。我学得用心。她有时周末过来,给我做饭。我们的小饭桌,从工地的板房,挪到了东莞一间十二平米的出租屋里。那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折叠桌。窗户对着隔壁的墙,白天也要开灯。可我们觉得好。因为那是我们的。没有外人。没有闲言碎语。没有那些压在胸口的东西。
石头那孩子,最开始不跟我。他九岁,已经懂事了。他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谁。他看我时,总带着一种警惕。我不怪他。我只管对他好。我接他放学,给他买本子,买球鞋。他不要。他把东西扔在门口。苏巧云要发火。我拦住了。我把东西捡起来,放在他床边。第二天,他背着新书包去上学了。虽然没跟我说谢谢。可我知道,他没那么排斥我了。
有一回,石头在学校跟人打架。老师打电话来。我去的。我站在教室门口,看见他脸上青了一块。他低着头,不说话。老师说他骂人。我把他领出来。我们沿着学校外面的路走。他忽然说:“他们骂我妈。”我停住。他仰起头,眼睛红红的:“他们说我妈跟了野男人。”我心里像被刀绞了一下。我蹲下来,看着他。我说:“石头,你信他们吗?”他摇头。我摸摸他的头,说:“你信我就行。我不是野男人。我是以后要跟你妈过一辈子的人。”他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泪,可没掉。他说:“那你会对我妈好吗?”我点头:“会。一辈子。”他没再说话。可从那以后,他开始叫我“陈叔”。再后来,有一次,他发烧。我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睁开眼,喊了我一声“爸”。我愣在那里。苏巧云站在门口,捂住嘴。我转过头,没让她们看见我的脸。我掉眼泪了。我三十七岁,在工地上摔过、伤过、被人追过债。我没掉过泪。可那个早晨,我忍不住了。
到了那年冬天,我跟苏巧云去领了证。没办酒。就我们三个人,去镇上的小饭馆,要了一个火锅。石头吃得欢。苏巧云一直笑。我看着他们,心里从未有过的踏实。我举起茶杯,说:“巧云,以后,这个家,我来扛。”她没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把我的手握得很紧。她的手,终于不那么凉了。
婚后的日子,还是苦。可我甘愿。我开始自己接些小活。粉墙、贴砖、改水电。我人实在,不偷工。慢慢有了口碑。苏巧云在电子厂干了几个月后,也辞了。她在家给我打下手。我们买了一辆二手小面包。我开着它,载着工具,穿行在东莞的大街小巷。她坐在副驾,给我递水,记账。风吹进来,她的短发一扬一扬的。我觉得,这日子,比在工地上时好太多了。因为她在。
我们后来回了湖州。因为老李说,之前那个工地上,还缺个做饭的。我说:“我老婆去。”老李在电话那头笑。他说:“广生,你行啊。早该这样了。”我笑。我把这事跟苏巧云说了。她一边叠衣服,一边说:“那你呢?”我说:“我跟你一起。还是干我的老本行。”她抬头看我。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我说:“这一次,不搭伙了。咱们是一起的。”她转过身,把脸埋在我胸口。她说:“好。”
我们回了湖州。那棵野槐树还在。那排板房还在。只是人换了一拨。老李还在。他看见我们,笑得合不拢嘴。他说:“我就知道,你俩这事,黄不了。”苏巧云红着脸,去灶台边忙活。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她系着一条新围裙,蓝底白花。她的蓝头巾,已经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和几年前我第一次见她时一样。又不一样。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她不用再等人走。因为我会留下来。
我们的日子,从那年冬天开始,再也没有分开过。那些在工地上搭伙的岁月,像一段沉在河底的老木头。不浮上来,可它在那儿。它托着我们。让我们在水面上,看见了光。
有一回,一个年轻工友问我:“陈哥,你跟你老婆,怎么认识的?”我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我抬头,看了一眼在灶台边忙活的苏巧云。我说:“搭伙。”那小伙子没听懂。我笑。我没有解释。有些故事,不需要别人懂。它只需要我们两个人记得。记得那三年的每一顿饭。记得每一双烘干的鞋。记得那句,被风从河边吹过来的话。
“你就这么丢下我?”
我没有丢下她。我回来了。
而往后余生,我都不会再松开那只手。
续写
回到湖州后,我们住进了工地附近的一个城中村。
房子在二楼,二十来平米,带个巴掌大的阳台。苏巧云在阳台上摆了两盆蒜苗,一盆辣椒。我笑她:“怎么不种花?”她说:“花不能吃。蒜苗辣椒实在。”我想想也对。这女人,从小到大,被日子磨得只想实在。
石头没有跟我们来。他被留在了东莞。苏巧云和他商量了很久。石头的学校刚安定下来,他喜欢那个班主任。我原本想让石头跟我们走。苏巧云说:“等等吧。等咱们再稳当些,再把他接过来。”我点头。我知道她舍不得。每次晚上,她给石头打电话,声音总是压着。有时候说着说着,就走到阳台上去了。我坐在屋里,听见她断断续续的笑声。等回来时,她的眼睛总是红的。我心疼,却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我只会说:“等再攒点钱,咱们就把他接来。”她就笑,说:“好。”
石头倒是在电话里常提起我。他说:“陈叔,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同学都有爸爸带着去公园。”苏巧云把这话转给我听。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第二天,我跟工地上请了假,坐了六个小时的车去东莞。到了那儿,正好是周末。我带着石头去了公园。陪他坐海盗船。他吓得哇哇叫。下来后,他搂着我脖子,小声说:“陈叔,你真好。”我摸摸他的头。我的心里,又酸又暖。
我们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年。那一年,我在湖州的工地上干得不错。老魏退休后,我接了他手底下的一个小班组。人不多,二十来号。都是跟着我干了几年的老人。我做人实在,工钱从不拖欠。他们信我。苏巧云依然在工地上做饭。可她不像以前那么苦了。我给她添了个人手。是个五十多岁的张婶。张婶管洗菜和打下手。苏巧云只管掌勺和管账。她轻松了些,人也胖了一点。我摸她的手,还是凉。可脸上有肉了。我常逗她:“张婶再给你养半年,你就成个圆脸婆娘了。”她瞪我,把抹布甩过来。我接住,再给她递回去。
那期间,周大成的家里人来找过我们一次。
那是八月里一个闷热的下午。我收工回来,看见出租屋门口站着个老汉。六十多岁,背驼得厉害,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他看见我,先开口:“你是陈广生吧?”我点头,问:“您是?”他说:“我是大成的爸。”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全是褶子。那褶子里,有土,有汗,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愁。我把他让进屋。苏巧云还没回来。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没喝。他低头看着杯子,好半天才说:“我知道,我来得没脸。可家里真过不下去了。大成吃药,要钱。我这把老骨头,能想的法子都想了……”他说到这儿,停住了。他抬头看我。那眼神,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绳子。
我坐在他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我说:“叔,您别说了。巧云跟大成的事,我不掺和。可要是吃药缺钱,我借给您。”他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个态度。我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两千块钱,放在他面前。那是我们准备下月给石头交兴趣班的钱。他说:“这……我不能白拿。”我笑了笑:“不是白拿。等您手头宽裕了,再还。不着急。”他嘴唇哆嗦着。最后他站起来,朝我鞠了一躬。我忙扶住他。我送他下楼。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我,说:“大成对不住巧云。也……对不住你。”我没说话。我站在楼道里,看着他慢慢走远。那背影,比来时更弯了。
晚上,苏巧云回来。我没瞒她。我把事情说了。她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广生,你恨不恨我?”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我抬起她的脸。她的眼睛里有泪光。我说:“我恨你什么?”她说:“我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我笑了,说:“苏巧云,你记住。从你抓住我的手那天起,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以后别再说这种话。”她看着我。眼泪终于落下来。我把她抱进怀里。她的头靠在我肩上。我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油烟味。那味道,我从湖州的灶台边闻到东莞的出租屋,再从东莞闻到现在的这个小房间。它早成了我日子里,最寻常也最安心的味道。
到了第二年秋天,我们手里终于攒下了一些钱。不多。但够启动一个小活。我带着我的小班组,从胡三那儿接了几个小工程。不再只给人做点工,而是包工包料。苏巧云是我们的“后勤部长”。她做饭、管账、跑材料。有时候工地上忙不过来,她还去给工友们送饭。她骑着那辆旧电动车,后座绑着两个泡沫箱。箱子里是热腾腾的饭菜。工友们见她来了,都欢呼。老李说:“嫂子,你这饭,比老板娘还香。”苏巧云笑着骂他嘴贫。我站在脚手架上,看着她。阳光打在她身上,亮堂堂的。那一刻,我觉得,我的日子,终于从地里长出来了。
那年冬天,我们把石头接到了湖州。我们在镇上租了个大一点的房子。两室一厅。石头有了自己的房间。他高兴坏了。苏巧云给他买了新床单。那床单上印着蓝色的机器猫。石头说:“妈,我都十岁了,还机器猫。”苏巧云说:“十岁怎么了。在你妈眼里,你永远是个娃。”石头撇撇嘴,可还是把床单铺好了。他跑进跑出,看我们给他布置房间。他这孩子,越来越像我了。不是长相。是那股子闷头闷脑的劲儿。苏巧云说,这是好事。我说,好什么。她说,闷声发大财。我笑了。
石头转到了镇上的小学。我每天骑电动车送他。他坐在后座,有时会哼歌。五音不全的。我听了,从后视镜里看他。他的脸圆了些,也红润了。我心里想,这孩子,总算是活过来了。有一回,他放学回来,把一张奖状递给我。我接过来看。是“进步之星”。我笑着拍拍他的肩:“好小子。”他仰起头,说:“陈叔,我以后要考大学。”我说:“好。考上哪儿,我供到哪儿。”他笑了。那笑容,跟他妈一样,亮得很。
日子好了起来。可天有不测风云。
那年腊月,我接了一个急活。给一个翻新的小厂房加固钢架。天冷,风大。我在六米高的架子上干活。手冻僵了。脚踩在钢管上,有些滑。我大意了。真的。我陈广生,在工地上爬了十几年,从来没出过事。可那天,我摔下来了。不是很高。三米多。可地上有堆角钢。我的右胳膊先着地。一声脆响。我听见了。那声音,像谁掰断了一截干柴。
苏巧云赶到医院时,我正躺在急诊室。胳膊肿得发亮。她站在门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她没哭。她只是走过来,轻轻摸了摸我的额头。她的手在抖。我冲她笑了笑,说:“没事。折了。接上就成。”她点点头。然后她转过身,对医生说了句什么。医生出去了。她再转回来时,眼泪就下来了。她攥着我那只没受伤的手,攥得死紧。她说:“陈广生,你要是敢死,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我笑,说:“死不了。我命硬。”她伏在床边,闷闷地哭。我抬起左手,放在她头上。那头发,滑滑的。我闭上眼。心里说,是啊。我命硬。我还得照顾你们娘俩呢。
我养了三个月的伤。那三个月,苏巧云没让我碰一点活。她一个人,家里外面一把抓。我看着她骑着电动车送石头,再去工地送饭。晚上回来,还要给我换药、擦身。她的下巴又尖了。眼窝又凹了。我心疼。可我动不了。我只能看着她,像看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我说:“巧云,歇歇吧。”她说:“不累。”我知道,她又在说“没事”。这女人,一辈子都在说这两个字。可这三个月里,她一次也没在我面前叹过气。
伤好了以后,我不再上高架了。不是不能。是我答应过她。那年她攥着我手时,我就在心里许过。这条命,得留着。为了她。为了石头。我不再为了点工钱,去做最险的活。我把重心放在管理上。慢慢地,我的小队伍,变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小施工队。苏巧云也不再做饭了。我们招了个煮饭师傅。她开始学着做账目,跑材料。她脑子活,学什么都快。有时候算起账来,比我还清楚。
到了第三年,我们手下的工人已经有三十多个。胡三说:“广生,你越来越有老板样了。”我笑。我心里知道,我算个什么老板。不过是带着一帮兄弟,在这座城市的边角里,找口饭吃。可这口饭,比以前香。因为每天收工,我能回一个有人的家。家里有灯,有热饭,有个女人。那女人,会在门口等我。她的手上,有洗菜留下的水,有岁月磨出的茧。还有,我握了这些年,始终没放开过的温度。
石头上了初中。他开始蹿个子。有一天,他站在我面前。我得微微抬头看他了。我笑他:“石头,你比陈叔都高了。”他说:“爸,我以后要比你高半个头。”我愣了一下。他又叫了我一声爸。那声“爸”,他叫得自然极了。不像第一次。我的鼻子有点酸。我转过头,假装看天。苏巧云在阳台上浇她的蒜苗。她什么都没说。可我知道,她听见了。因为她的肩膀,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我们结婚的时候,什么都没办。后来有一次,石头问我:“爸,你跟我妈,怎么没拍结婚照啊?”我看向苏巧云。她正低头择菜。我说:“你妈不爱照相。”石头说:“骗人。我妈床头还压着你们俩年轻时候的照片呢。”我笑了。我走过去,弯腰在苏巧云耳边说:“等天暖了,咱们去补一张。”她抬头,脸红红的:“都多大岁数了,还拍什么。”我说:“拍。把石头也带上。咱们一家三口。”她没再说话。可她的嘴角,翘了一整晚。
第二年开春,我们去镇上最大的照相馆,拍了张全家福。那照相馆不大。背景是一幅画着西湖的布。我穿着件新买的深色夹克。苏巧云穿了件红毛衣。石头站在我们中间,穿着校服。照相师傅说:“看镜头啊,笑一个。”我们仨就笑。闪光灯亮了一下。那一下,把我们三个人,印在了同一张照片上。我常常看着那张照片出神。我想,我陈广生,从一个扛砖头的毛头小子,到如今,竟然也有了个像样的家。这中间的风风雨雨,苦的甜的,到头来,都值了。
如今,石头已经上了高中。我们的施工队还在。我也还去工地上。只是不再那么拼。我每天七点出门,六点回来。苏巧云在楼下的出租屋里,把饭做好。我们一家三口,还是围着一张桌子吃饭。有时候,我会想起在湖州那个小院里的日子。想起那口大锅,那个炭炉,那双搭在炉边的湿鞋。想起她蹲在灶台前,往灶里添柴。蓝头巾包着她的脸。火光照着她。那些画面,远得像上辈子。可又近得,像昨天。
有一回,我们路过练市。那个工地,早变成了一个成熟的小区。房子高高低低的,住满了人。我和苏巧云站在小区门口。她忽然说:“广生,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你刚来,一个人坐在屋里啃冷馒头。”我笑:“怎么不记得。那馒头,硬得能把狗砸死。”她也笑。然后她轻轻地说:“我就从窗户里看着你。心想,这人,怎么也不知道出来找口热饭。”我转头看她。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我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我说:“后来不是吃上热饭了吗。”她笑了。那笑容,和很多年前一样。又干净,又暖和。
我们站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沿着那条河。河还是那条河。只是水清了些。岸上修了步道。有老人在散步。有孩子在跑。我们慢慢走着,谁也没说话。可我们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牵在了一起。十指扣着。像三年前,在那个下着雨的夜,她攥住我的那样。只是这一次,我不会再抽开了。
走过桥头时,我忽然叫了她一声:“巧云。”她“嗯”了一声。我说:“那年在板房门口,你说‘你就这么丢下我’。我当时,其实一步都迈不动。”她侧过头来看我。她的眼里,有惊讶,也有温柔。我说:“后来我走了。可我走了多远,就后悔了多远。”她没说话。她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风从河面上吹来。凉凉的。我们并着肩,朝家走。前面有灯。有石头在等。有我们的日子,在不紧不慢地,朝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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