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秋天,我二十四岁,在县农机站当技术员。
那时候能进农机站不容易。我爹托了他老战友的关系,又赶上我中专学的是农机修理,这才谋了个吃公粮的差事。每月工资三十七块五,在村里算体面人。可我迟迟没说上媳妇。
不是没人介绍。媒人前后给说了五六个,有镇上的售货员,有村小学的代课老师,还有个在县纺织厂上班的。前两个见了一面,人家嫌我个子矮,一米六八,在姑娘们眼里够不着标准线。后头几个连面都没见上,光听媒人说我“工作倒是稳当,就是家里兄弟多,分不到啥家产”,那边就没了回音。
我兄弟确实多。上边两个哥哥,下边一个弟弟,加上我四个男丁。我爹在镇农机厂干了大半辈子钳工,退休时那点钱给大哥盖房娶媳妇花去一半,给二哥办婚事又掏空一截。轮到我和弟弟,家里只剩三间瓦房和一个空院子。媒人一打听,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为这,我娘整天唉声叹气,说早知道多生俩闺女,也不至于四个和尚排队打光棍。我爹闷着头抽烟,过了好半天才说:“急啥,有本事的男人不怕晚。”
我嘴上说“爹说得对”,心里其实也打鼓。二十四岁,在村里已经算大龄青年。同岁的发小有的娃都能打酱油了,我还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到处晃,车后座上从没坐过哪个姑娘。
那年国庆节刚过,我正给一台东方红拖拉机大修,满手油污。农机站的老张头神神秘秘凑过来,说给我寻了个好亲事。
“谁家的?”
“柳河村的,姓许,许老三家的大闺女,叫许秀莲。在村小学代课,教一二年级的算术和语文。人长得周正,脾气也好,就是家里条件……”
老张头顿了顿,瞅我一眼:“条件也不差。她爹许老三,村里的能人,承包了五十亩地,前几年还置了台小四轮。就一个要求,女婿得有点真本事。”
我听了心里一动。许老三我听说过,柳河村有名的庄稼把式,脑子活,胆子大,包产到户后头一个在村里买拖拉机的人家。能给他家当女婿,在旁人眼里算高攀。
“这礼拜天你有空不?我跟许老三说好了,让你过去相看相看。”老张头拍拍我肩膀,“把你那身油衣裳换换,拾掇利索点。”
我应下了。回到家跟我娘一说,她高兴得连夜给我补了条的确良裤子,又把大哥当兵时带回来的一双新胶鞋翻出来,逼着我试。我穿上走了两步,鞋底太硬,咔咔响。我娘说:“响了好,显得精神。”
礼拜天一早,我换了身干净衣裳,骑着自行车往柳河村去。路是土路,前两天刚下过雨,坑坑洼洼的。我骑了将近一个小时,裤腿上溅了不少泥点子。到了村口,老张头正蹲在石桥边抽烟等我。
“你小子,头发也不去剪剪。”他拍了下我后脑勺,领着我往村里走。
许老三家在村东头,院墙不高,砖砌的,门楼上爬着半墙丝瓜藤。院里停着一台小四轮拖拉机,旁边还拴着条黄狗,见生人来了汪汪叫。许老三从屋里出来,五十来岁,精瘦,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双眼睛又亮又利。
“这是农机站的小陈,陈建国。”老张头乐呵呵介绍。
许老三上下打量我一眼,点点头:“进来吧。”
屋里收拾得干净。堂屋方桌上摆着瓜子花生,搪瓷杯里泡着茶。我坐得笔直,手放膝盖上,听老张头跟许老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了几句,许老三冲里屋喊:“秀莲,倒个水。”
门帘一挑,一个姑娘端着热水壶出来。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底碎花褂子,两条辫子搭在肩前,刘海下头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点笑模样。她给我续了水,又给老张头续上,然后在她爹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只低头剥花生壳。
老张头朝我使了个眼色。我清了清嗓子,问:“秀莲同志在小学教课,平时忙不忙?”
她抬头看我,眼角弯了弯:“还行。一个班三十多个孩子,管起来是累点,但挺有意思。”
就这么聊了起来。她说学校的事,说孩子们调皮捣蛋;我说农机站的事,说哪台拖拉机老出什么毛病。许老三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问我柴油机冷启动困难怎么弄,汽缸套磨损了该不该镗缸。我一一答了,他“嗯”几声,看不出什么表情。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跑进来,满头是汗:“三叔,你地里那台收割机又卡死了!俺爹让你赶紧去看看,收割队等着呢!”
许老三“腾”地站起来,脸色变了:“怎么回事?我早上刚调好的。”
“不知道啊,割到第二垄就不走了,滚轮那儿塞得满满当当的。”小伙子喘着气说。
许老三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眼,然后看向门口。我这才注意到,院子里除了我的自行车,还停着另一辆,车把上挂着个黑色人造革包。老张头凑过来小声说:“那个是李庄的李红军,也是来相看的,早你一步到。在里屋坐着呢。”
我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高个子青年从西厢房走出来,穿着一件干净的绿色军便装,头发梳得溜光。他冲许老三说:“许叔,我也懂点机械,要不一块过去看看?”
许老三点点头:“都来吧。”
到了地里,一群人围在收割机旁边。那是台老式的牵引式联合收割机,用拖拉机带着走的那种,在全县也没几台。许老三把家底都押在了这台机器上,农忙时给村里人收割挣工钱。这会儿机器停在地头,几个汉子正手忙脚乱地拆割台护罩。
许老三走过去,跟一个年纪相仿的男人说了几句,然后回头看着我和李红军。那眼神我至今记得,又焦灼又带着几分考量的意思。
“你俩谁有本事修好这台机器,我许老三就把闺女许给谁。”
声音不大,但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帮忙的村人面面相觑,李红军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我站在那儿,腿肚子有些发软。我侧过头,看见许秀莲站在地边,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望着我们这边,分不清是气恼还是期待。
我深吸了一口气,朝着收割机走过去。李红军迟疑了两秒,也跟了上来。
机器确实卡死了。我弯下腰往里看,割台底部的螺旋输送器被麦秆缠得死死的,一点转不动。李红军蹲在旁边,伸手去扯那堆麦秆,扯了几下没扯动。他站起来说:“拿根撬棍,把塞住的东西捅开就行。”
旁边有人递了根铁棍过来。李红军拿过去,对着输送器一顿猛捅。麦秆断了几根,但机器依旧纹丝不动。他额头冒了汗,又去调张紧轮,捣鼓了好一阵子,机器还是没反应。
许老三站在一旁,脸上的皱纹越拧越紧。
我围着机器转了两圈,又爬到上面看了看传动部分。这机器我见过一次,是佳木斯产的,农机站里有它的图纸。我跳下来,对许老三说:“许叔,不是简单卡料。螺旋输送器的轴承可能烧了。现在硬捅硬撬只会把叶片弄坏。得把割台拆下来检查。”
许老三眯起眼睛:“拆割台?那得拆多久?”
“快的话一个小时。我估摸着是轴承缺油,运转时间太长,温度高了抱死。拆下来换轴承就能好。您家要是有备件,我这就动手。”
许老三看了我几秒钟,朝身后那小伙子喊:“老四,回家把我那个工具箱拿来,还有库房里那个纸箱子,写着‘轴承’的,一块搬来。”
工具和备件很快送到。我脱了外衣,卷起袖子,开始拆割台。李红军在旁边站了会儿,见插不上手,脸色有些难看地退到一边去了。我顾不上管他,埋头干活。拆护罩、卸刀片、松传动链条、拔销轴……每一个螺丝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旁边的村人围成半圈看,老张头在旁边给我递工具,累得直喘。
割台卸下来以后,我伸手转了转螺旋输送器的主轴,果然抱死了。拆开轴承座一看,滚珠都碎了,保持架磨得变了形。我换上新轴承,抹好黄油,又顺带紧了几个松动的螺栓。然后开始往回装。
许秀莲不知道什么时候端了碗水过来,放在地头的树荫下,喊了一声:“喝口水再弄吧。”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树影里,阳光透过槐树叶洒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我点了下头,没顾上喝,继续干活。
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等我上完最后一颗螺丝,站起身来,腰疼得像要断掉。我走到驾驶位,让许老三启动小四轮,挂上动力输出轴。他扭动钥匙,拖拉机“突突突”响起来,我盯着螺旋输送器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掌一立:“慢点!”
输送器缓缓转了起来,由慢到快,把剩余的麦秆顺利送了出去。周围人发出一阵叫好声。许老三从车上跳下来,走到我面前,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好小子,有两下子。”
我累得腿直哆嗦,但心里那口气总算松了。我下意识地朝地边看去,许秀莲还站在那里,碗里的水已经凉了。她见我望过去,把目光别开,转身走回了树荫下。
许老三让我跟李红军一块回家吃饭。李红军面色讪讪地骑上自行车走了,临走前对我说了句:“兄弟,你牛。”那语气说不上是夸还是酸。我笑了笑,没接话。
回到许家,许秀莲端了盆水让我洗手,又拿了块新毛巾递过来。我擦脸时闻到毛巾上有淡淡的肥皂味,混着晒过太阳的气息。
饭桌上,许老三开了一瓶酒,给我倒了一盅。他端着杯子说:“你爹是不是陈铁柱?”
我愣了一下:“您认识我爹?”
“农机厂的老钳工,我怎么不认识。他那双眼睛毒,配出来的零件毫厘不差。”许老三抿了一口酒,“你没给你爹丢人。”
我心想,这话从许老三嘴里说出来,份量不轻。
后来我才知道,那台收割机并不是意外卡死的。许老三听老张头说了两个相亲的后生,一个是我,农机站的,懂技术;另一个李红军,镇上供销社的,父亲是乡里副乡长。他拿不定主意,就想出这么个法子试试人。收割机确实有点小毛病,但不至于卡死。他早上去地里,故意调紧了螺旋输送器的间隙,又让人往里面塞了两捆湿麦秆。然后坐在家里等,看两个后生怎么应对。
这事是许秀莲后来告诉我的。她说她爹一辈子就信两条:一是地要勤翻,二是人要本事。没本事的男人,给她金山银山也守不住。
“那你看中了我啥?”我问她。
她歪着头想了一下:“你拆机器的时候,旁人在那儿嚷嚷,你连头都不抬,手稳得很。”
我笑:“那是饿的。没顾上听。”
她拿拳头捶我一下,自己也笑了。
我和许秀莲的亲事定在腊月。岳父送亲那天喝多了,拉着我的手反反复复说:“建国啊,那机器后来再没卡过。你修得结实。”我点头说:“结实着哩。”他呵呵笑,眼角有泪。
婚后第二年开春,我调到了县农机公司,专门负责售后维修和技术培训。许秀莲调到了县城小学。我们住在单位分的筒子楼里,一室一厅,厨房在楼道。日子清苦,但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七十多块,还能攒下一些。
那几年正是农业机械更新最快的时候。许老三的收割机用了五年后处理了,换成了崭新的自走式联合收割机。他逢人就说:“我女婿懂这个,我们家机器不怕坏。”我每次回去,他都拉着我往地里转,问这个问那个,像个求知欲旺盛的小学生。
后来我辞了职下海,在县城开了个农机配件门市部。许秀莲不同意,说铁饭碗端着多稳当。我给她算了笔账:一台新收割机的维修利润有多少,一个村的保有量有多少。她听了,半晌没说话,最后说:“你要想好了,咱家就这点积蓄,赔了就没了。”
我说:“赔不了。我修了这么多年机器,还没修不会的。”
门市部开了三年,生意滚雪球似的长。我不光卖配件,还带维修,后来又代理了两个牌子的农机。许秀莲下了班就过来帮我算账,孩子趴在柜台后面写作业。那日子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踏实。
如今我六十五了,门市部早交给了儿子。许秀莲退休后喜欢种花,阳台上摆满了各色月季。每年秋天,只要身体还行,我都会回柳河村一趟。岳父还住在村里,八十多了,身子骨还硬朗。他总爱问:“你当年拆那割台的时候,手慌不慌?”
我说:“慌。手抖得差点拿不住扳手。”
他就哈哈大笑,说:“慌着哩,我看着都慌。但你没让人瞧出来。”
我坐在他院子里,看日头从西边慢慢落下去。院角停着一台旧收割机,锈迹斑斑,那是他最后买的一台,早不开了,但一直舍不得卖。他说那机器跟了他十五年,像他的老伙计。
“你知道不,”有一回他喝着酒对我说,“那年你给收割机换轴承,秀莲端着水站在地头。我瞅了她一眼,那丫头眼睛都直了。我就知道,这事成了。”
我笑而不语。眼前浮现出那年秋天,一个满手油污的年轻人站在轰隆作响的机器旁,回头看见槐树下一个穿碎花褂子的姑娘。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她手里的搪瓷碗盛着半碗清水,映着蓝盈盈的天。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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