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玉兰,今年五十三岁,在别人眼里,我是一个“好女儿”,一个“孝顺孩子”。可没有人知道,我已经整整十八年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十八年前,我妈突发脑溢血,送到医院抢救了三天三夜,命保住了,人却瘫了。左边身子完全不能动,话也说不了几句,大小便失禁,吃饭要人喂,翻身要人帮。那年我三十五岁,刚从单位下岗,儿子才上小学四年级。我爸走得早,我哥宋建国在外地成家了,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弟弟宋建军是家里最小的,那时候刚结婚,媳妇怀孕八个月,自顾不暇。
所以照顾我妈的担子,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我头上。
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没有人跟我商量过,甚至连一个正式的“交代”都没有。我妈从ICU转出来的那天,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老太太以后需要长期护理,最好请个专业的护工。我把医生的话转述给我哥和我弟,我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玉兰,哥这边实在走不开,你嫂子身体也不好,你看你能不能先顶着?”我弟更直接:“姐,我马上要当爸了,家里就一间房,妈来了住哪儿?你先照顾着,等孩子大点我来换你。”
我等了十八年,他一直没有来换我。
我妈出院那天是我一个人把她背回家的。那时候我住的是一套老小区的两居室,五楼,没有电梯。我妈一百三十多斤,我一百一十斤,我背着她爬了五层楼,中间歇了四次,膝盖磕在台阶上磕得生疼。我妈趴在我背上,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口水顺着我的脖子往下淌。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牙一级一级往上爬。邻居老周头看到了,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不是逞强,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能说什么?说我妈瘫了,我哥在外地,我弟不管,我一个人扛?
我把我妈安置在主卧里,我和儿子搬到次卧。那天晚上,我给妈擦完身子、换了尿不湿、喂了饭,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儿子趴在小书桌上写作业,写得眼睛都快闭上了。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他抬头看我,说:“妈,姥姥什么时候走啊?”我一愣,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姥姥什么时候回她自己家?”我说:“姥姥以后就跟我们住了。”儿子低下头,没说话。
我不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但很多年以后他告诉我,他那一刻想的是——那以后妈妈是不是就不是我一个人的妈妈了。
那一年,我三十五岁,儿子十岁,我妈六十三岁。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被切割成了以“小时”为单位的碎片。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先给我妈换尿不湿、擦洗、翻身、按摩,然后做早饭,喂我妈吃饭,自己扒拉两口,送儿子上学。回来之后收拾屋子、洗衣服、买菜,十一点开始做午饭,喂我妈,收拾,自己吃两口。下午我妈要睡觉,我趁着这个时间处理一切必须出门的事情——交费、买药、去居委会办事。四点接儿子放学,回来做饭,喂我妈,辅导儿子写作业,九点给我妈擦洗、换尿不湿、喂药、翻身,十一点自己洗漱,躺下。然后每隔两个小时,我必须起来一次,给我妈翻身、查看尿不湿。因为长期卧床的病人如果不勤翻身,很快就会长褥疮。我妈身上干干净净十八年,一块褥疮都没有,那是我用一千九百多个不眠之夜换来的。
我不是没有想过请护工。但护工一个月要五六千块钱,我下岗后每个月只有一千八的失业金,后来办了提前退休,退休金也才两千出头。我哥和我弟说好每人每月给我一千块钱,作为护理费。我哥给了两年就不给了,说经济紧张,后来断断续续给过几次,十八年加起来大概不到两万块。我弟给了半年就不给了,说他媳妇不同意,说他哥都不给凭什么他给。我后来再也没有跟他们提过钱的事。提了伤感情,不提伤身体。最后伤的是我的身体。
我没有再婚。不是没有人介绍,是实在没有那个条件。哪个男人愿意娶一个带着瘫痪老妈和半大儿子的女人?再说了,我也没有那个心思。我的心思全都在我妈身上,在儿子身上,在这个摇摇欲坠的家里。我做过各种零工:给人家看小孩、在超市理货、在餐馆洗碗、在家接手工活串珠子、糊纸盒。最苦的时候我同时打三份工,早上送完孩子去早点摊帮忙,中午回来照顾我妈吃完饭,下午去社区养老院做清洁工,晚上把串珠子的活儿带回家,一边看着我妈一边做,做到凌晨一两点。第二天五点半照常起床。
我的身体就是在那几年被掏空的。
先是胃。吃饭不规律,饥一顿饱一顿,有时候忙起来一整天就啃一个馒头。胃疼得直不起腰了才去医院,做了胃镜,医生说慢性萎缩性胃炎,再不注意就是癌前病变了。我没当回事,开了点药就回来了。后来是腰。背我妈上下楼、翻身、抱她上厕所,腰椎间盘突出,发作的时候整个人动不了,躺在床上连翻身都疼得冒冷汗。可我不能躺,我妈还等着我喂饭呢。我咬着牙起来,用腰带把腰勒紧,一步一步地挪。再后来是膝盖。爬了十几年的五楼,两个膝盖的半月板都磨损得差不多了,走路的时候骨头磨骨头,咯吱咯吱响。
我妈也不是没有清醒的时候。她得病的前几年,还能说一些简单的话,偶尔会含混地叫我“玉兰……苦了……你……”每次听她这么说,我就笑着说没事,应该的。后来她的话越来越少了,大部分时间都是昏昏沉沉地睡着,或者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脑子时而清楚时而糊涂,有时候会突然哭起来,嘴里喊着“妈……妈……”,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我知道她是在喊我姥姥,她已经走了二十多年了。那一刻我觉得,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她始终是我的妈妈,是那个小时候给我扎辫子、送我上学、在我发烧的时候整夜守在我床边的妈妈。
就是这个念头,撑了我十八年。
可是人不是铁打的。到了第五年,我开始有了抑郁症的症状。不想说话,不想见人,早上不想起床,觉得活着没有任何意义。有一次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地面,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就什么都不用管了?这个念头把我自己吓了一跳,我赶紧缩回来,坐在地上哭了很久。后来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我是中度抑郁,建议我吃药治疗。我吃了两个月的药,实在太贵了,一个月要七八百块钱,我吃不起。我停了药,告诉自己硬扛。能扛一天是一天。
我儿子宋阳从小就很懂事。他知道妈妈辛苦,从小学会了自己热饭、自己洗衣服、自己定闹钟起床。他不怎么跟同学出去玩,因为知道家里没人管他。他成绩一直不错,高考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他上大学那几年,是我最难熬的时候。不是因为经济上更难——他办了助学贷款,平时还做兼职,不怎么问我要钱——而是因为家里彻底只剩下我和我妈两个人了。以前儿子在家的时候,他放学回来还能帮我搭把手,跟我说说话,让我知道这个屋子里不只有我和一个不会说话的病人。他走了之后,我经常一整天都说不了一句话。没有人跟我说话,没有人听我说话。我一个人对着我妈,喂饭、擦洗、翻身,日复一日,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
那几年我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感觉:我觉得我活不了多久了。不是害怕,是一种直觉。就像一棵树从根上开始烂了,你从外面看不出来,但你自己知道,你已经站不了太久了。
2019年,儿子大学毕业,在省城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他每个月给我寄三千块钱,我说不用,他坚持要给。他说:“妈,你这些年为了姥姥,为了我,把自己糟践成什么样了?现在该我照顾你了。”我嘴上说不用,心里暖得不行。我想,再熬几年,等儿子稳定了,等我妈……等妈走了,我就可以歇歇了。
可我妈一直不走。不是我不孝顺,是她真的拖得太久了。脑溢血之后又脑梗了两次,身体越来越差,但生命力出奇的顽强。有好几次她发高烧到四十度,我半夜叫救护车送到医院,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我觉得这次可能真的不行了,但她又活过来了。她好像不知道什么是放弃,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活着有多累、照顾她的人有多累。
我没有怪她的资格。她不是我主动选择的责任,但她是我的妈妈。
2020年秋天,我开始出现不明原因的腹痛。起初是隐隐作痛,我没在意,以为是胃病又犯了。后来痛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有时候痛得整个人蜷在床上直冒冷汗。我去了社区医院,医生给开了点止痛药和消炎药,吃了没用。我又拖了两个月,疼到实在扛不住了,才去了市人民医院。
接诊的医生姓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说话很温柔。她给我开了腹部CT,让我第二天来做。做完CT之后,她又让我做了一个增强CT。做增强CT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一般的小毛病,不需要做增强。
三天后,我去医院拿报告。陆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了门。
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是什么了。
她坐在我对面,表情很凝重,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宋玉兰女士,你的报告出来了。在胰腺头部发现了一个占位性病变,根据影像学特征,我们高度怀疑是恶性肿瘤。我建议你尽快做一个穿刺活检,明确病理诊断。”
胰腺癌。这三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心口上。我不是学医的,但照顾了十八年的病人,我对各种大病小情多少有些了解。胰腺癌是什么概念,我知道——癌中之王,发现即晚期,生存期极短,预后极差。
但我没有哭。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我已经没有力气哭了。十八年的疲惫像一座山压在我身上,连哭的力气都被它压没了。
我问陆医生:“如果是恶性的,还能治吗?”
陆医生说:“如果还没有发生远处转移,可以考虑手术切除。胰腺癌的治疗确实很困难,但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关键是要尽快。”
从医院出来,我站在大门口,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忽然觉得很可笑。十八年了,我照顾了十八年的病人,现在我成了一个病人。我妈瘫在床上等着我照顾,我肚子里长着一个要命的东西等着被切掉。我们母女俩,谁先走?
我把报告单揣在兜里,没有跟任何人说。
儿子在省城,我不想让他担心。我哥和我弟,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开口——我们之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真正说过话了。至于我妈,她听不懂,也理解不了。
我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像扛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照常照顾我妈,照常做饭、喂饭、擦洗、翻身。唯一不同的是,我偷偷去做了穿刺活检。结果出来的那天,陆医生打电话给我,说:“宋玉兰女士,病理结果出来了,确诊为胰腺导管腺癌。目前看还没有明显的肝转移和腹膜转移,有手术机会。我建议你尽快来医院办理住院,安排手术。”
有手术机会。这四个字对我来说,既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好消息是,我还没被判死刑。坏消息是,手术要花钱,要有人签字,要有人在我术后照顾我。我一个都做不到。
我没有钱。这些年我的积蓄全部搭进去了,儿子每月寄来的三千块钱,除了生活费,剩下的全给我妈买了药和尿不湿。我的银行卡里,连一万块钱都凑不出来。
没有人能给我签字。我儿子是法定成年人了,可以签,但我不想让他知道。不是不想让他知道,是不敢。他好不容易刚刚工作,刚刚开始过正常年轻人的生活,我不想让他一毕业就被拖进这个深不见底的泥潭里。我妈已经拖了我十八年,我不能让我儿子再被我拖住。
至于手术之后谁来照顾我?我躺在床上动不了的时候,谁给我妈翻身、喂饭、换尿不湿?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像一堵墙,横在我面前,推不倒,绕不开。
我开始认真思考一个念头:不做手术了。
我想了很多天,反复地想。不做手术,我还能撑多久?陆医生说如果不治疗,胰腺癌的中位生存期大概是六到九个月。六个月到九个月,我还有时间把我妈的后事安排好,把儿子的事情交代好,然后安安静静地走。不用化疗,不用开刀,不用在病床上再受一遍我妈受过的那些罪。
这个念头一旦落定,我心里反而踏实了。就像一艘在暴风雨里飘了很久的船,终于决定不再挣扎,任由海浪把它带到任何地方去。
决定不做手术的第三天晚上,我给儿子打了一个电话。我跟他说了一些有的没的,问他在公司怎么样,吃得好不好,有没有谈对象。他一一回答了,然后忽然问我:“妈,你是不是有事?”
我说:“没事,就是想你了。”
他说:“妈,你骗不了我。你每次有事都这样,东拉西扯的。说吧,怎么了?”
我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他也在沉默。最后我说:“阳阳,妈身体有点不舒服,去查了一下,医生说有点小问题,可能要住院。你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
他说:“什么病?”
我说:“胰腺上长了个东西,医生说做个手术就好了。”
他在电话那头忽然不说话了。过了大概有十秒钟,他说:“妈,我现在就买票回来。”
我说:“不用,真的不用,你工作要紧……”
他已经挂了电话。
第二天凌晨四点多,儿子到了。他不知道怎么转的车,从省城到我们市,四百多公里,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给我妈擦身子。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说:“妈,你都病成这样了,还在伺候姥姥?”
我说:“姥姥离不开人。”
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抢过毛巾,说:“你坐下,我来。”
我看着儿子笨手笨脚地给我妈翻身、擦洗,忽然觉得心里酸得不行。他小时候我给他擦身子,现在他给我妈擦身子,时间这个东西太残忍了,它让你刚学会怎么当妈妈,就逼着你去当病人。
他擦完了,转过身来看着我,说:“妈,把你的检查报告给我看看。”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报告,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了他。他看完之后,脸色白得像纸。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让我鼻子一酸的话:“妈,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不能替我疼。”
他没接话。他低下头,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我知道他在忍眼泪。他从小就学会了一个本事——不哭,因为他知道哭了妈妈会更难受。
那天晚上,我们娘俩坐在客厅里,谈了很长时间。我把这十八年的事情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把他舅舅这些年怎么对我和我妈的、我一个人怎么扛过来的,都说了。有些话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憋在心里太久了,像一口淤积了多年的老井,突然被人揭开井盖,那些发黑的水就自己往外涌。
我说累了,他也听累了。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他对我说了一句话:“妈,你别怕,有我呢。”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十八年,也许没有白熬。
第二天,儿子开始打电话。他先给他大舅——我哥宋建国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我哥听说我得了胰腺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我看看能不能请到假”,就挂了。我弟宋建军的电话更精彩,他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很嘈杂,像是在打牌。听我儿子说完之后,他说:“阳阳,你舅妈最近身体也不好,我走不开。你先带你妈看病,需要钱的话再说。”然后电话就挂了。
需要钱的话再说。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没有钱,你也不要跟我要。
儿子放下电话,看着我说:“妈,你为他们做了十八年,他们就这样?”
我说:“阳阳,不要指望别人。指望别人,你永远都会失望。”
他说:“我不指望他们。我指望我自己。”
他开始查胰腺癌的治疗方案、医院排名、专家名单、医保政策。他白天上网查资料,晚上照顾我妈,让我休息。他说:“妈,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用干了,姥姥我来照顾。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把自己治好。”
我说:“你工作怎么办?”
他说:“我跟领导请了长假。实在不行就辞职,工作可以再找,妈只有一个。”
我哭了。这是确诊以来我第一次哭。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感动。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一个伺候人的命,没想到我儿子给了我一个被伺候的机会。
儿子联系了省城一家三甲医院的胰腺外科,挂了专家号。专家姓林,是省里做胰腺手术最好的医生之一。林医生看了我的片子,说我这个情况确实有手术指征,但手术难度很大,因为肿瘤的位置靠近重要的血管。他建议尽快手术,再拖下去可能就失去手术机会了。
我问林医生手术费用大概多少。他说根据医保报销情况不同,自费部分大概在十万到十五万之间。加上住院、检查、术后康复,二十万左右。
二十万。我拿不出来。儿子刚工作一年,存款不到五万块。我们娘俩把所有能借的亲戚都想了一遍,能借到的加起来不到三万块。缺口还有十多万。
就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一个人来了。
那天下午,儿子下楼去买菜,我正坐在我妈床边发呆,门铃响了。我打开门,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愣了一下。
是我弟,宋建军。
他已经有三年多没来我家了。上一次来,还是过年的时候,带着他媳妇和儿子来坐了一个小时,吃了一顿饭就走了。他穿着一个深灰色的夹克,头发白了不少,人也瘦了,脸色不太好。他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站在门口,表情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尴尬。
“姐。”他叫了一声。
我让开身:“进来吧。”
他走进来,四下看了看,像是在打量这个他很久没来过的屋子。屋子里和我妈刚来的那年没什么变化,墙皮有些地方掉了,沙发套洗得发白了,电视还是十多年前的老款。我妈躺在床上,半睁着眼睛看着他,不知道还认不认识这个小儿子。
他把水果和牛奶放在桌上,在沙发上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姐,阳阳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查出来那个病。”
我说:“嗯。”
他说:“你怎么不早说?”
这话听着有点耳熟。我儿子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但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意味完全不同。我儿子说“你怎么不早说”是心疼我,我弟说“你怎么不早说”更像是在为自己开脱——我不知道,所以不是我的错。
我没接话。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姐,手术费的事,我帮你想办法。”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我,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搓来搓去。他搓手的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他每次说谎或者心里有愧的时候,就会搓手。
我说:“你想什么办法?”
他说:“我跟我媳妇商量了,我们家能凑五万块出来。”
五万块。十八年来,他没有给我妈买过一包尿不湿,没有陪过一夜,没有喂过一顿饭。现在他掏五万块钱,像是在赎一张十八年的赎罪券。
我正要说什么,儿子买菜回来了。他进门看到小舅,叫了一声“舅”,表情很淡,把菜放到厨房,走出来坐在我旁边。
我弟看到我儿子,脸上的表情更不自在了。他清了清嗓子,说了第二句话:“姐,还有一件事。妈的事……你病了之后肯定没办法照顾了。我跟建国商量了,把妈送到养老院去,费用我们俩平摊。”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十八年了,你终于想到养老院了。我妈瘫了十八年,你从来没有提过养老院一个字。现在我要手术了,没人伺候了,你倒想起来了。
但我没说什么。不是我不想说,是我不想在孩子面前撕破这个脸。我忍了。
我弟走的时候,把钱转到了我儿子的微信上,五万块,一分不少。他还说了一句:“姐,你好好做手术,妈的事你放心。”
他走了之后,我儿子把那五万块钱的转账记录给我看,然后说:“妈,你还差多少?”
我说:“大概还差七八万。”
他说:“我把车卖了。”
那辆车是他工作后攒了大半年的钱买的一辆二手国产车,不是什么好车,但对他来说是人生第一辆车,是他靠自己的本事挣来的第一个像样的东西。他说“我把车卖了”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没有拦他。因为我太清楚,在这种情况下,所有的“不要卖”“不要麻烦”都是虚伪的。我需要这笔钱活着,而他宁愿不要那辆车也要我活着。
这就是儿子和弟弟的区别。
车卖了四万二。加上我弟的五万,儿子自己的四万多存款,又跟他的几个好哥们借了三万,手术费凑齐了。凑齐那天晚上,儿子给我下了一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他说:“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做手术。”
我吃着那碗面条,眼泪掉在碗里,咸的。
手术前三天,我住进了省城那家医院。儿子请了长假,把家里的钥匙给了邻居王婶,请她帮忙每天去看一眼我妈,喂顿饭、换个尿不湿。王婶也是五十多岁的人,跟我关系不错,一口答应了。
住院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害怕手术,是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我妈怎么样了?王婶给她翻身了没有?她吃饭吃得好不好?有没有闹?这种念头像一根无形的绳子,一头拴在我身上,一头拴在我妈那间屋子里,不管我走到哪里,它都在,扯不断,挣不脱。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时候我刚照顾我妈没几年,有一次我发高烧到三十九度五,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半夜我妈在床上喊,我挣扎着起来,走了两步就摔倒了。我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爬不起来了。我妈还在那边喊,一声接一声,含混不清,但特别急。我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朝她那边爬,爬了大概三四米,抓住了床沿,站起来,给她翻了身。翻完身之后我又摔了,这次连爬的力气都没有了,就躺在床边的地板上,听着我妈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还躺在地板上,全身都僵了。我爬起来,照常给我妈喂饭、擦洗、换尿不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住院第三天,医院通知我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第一台。林医生来查房的时候跟我说了一些手术中可能的风险,让我签了知情同意书。签的时候我的手很稳,因为对我来说,手术不成功无非就是一死,死了反而解脱了。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妈和我儿子。
我儿子一直陪着我。他睡在病房的折叠床上,那张床又短又窄,他一米七八的大个子蜷在里面,我看着都难受。但他从来不说难受,他每天笑嘻嘻的,给我讲笑话,给我看他手机里的搞笑视频,好像我不是要去做一个大手术,而是要去度个假。
我知道他是装的。他从小就学会了装没事。这一点,他像极了我。
手术前一天晚上,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太太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儿子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不说话。我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妈,等你好了,我把你接到省城来住。”
我说:“你姥姥怎么办?”
他说:“姥姥也接来。我们三个一起住。”
我说:“你那小出租屋住不下三个人。”
他说:“我换个大点的。妈,我说真的,以后我来照顾你们。”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小时候问我的那句话——“妈,姥姥什么时候走啊?”那时候他才十岁,他不懂什么叫孝顺,他只知道妈妈太累了。现在他二十六岁了,他说“我来照顾你们”。十六年的时间,一个孩子从问“姥姥什么时候走”到说“我来照顾你们”,中间隔着的,是我一千多个不眠之夜、无数次弯腰、无数滴眼泪、无数个想要放弃又咬牙坚持下来的瞬间。
我说:“好。”
他笑了。那个笑容我记了一辈子。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推进了手术室。进手术室之前,儿子趴在推车边上,跟我说:“妈,别怕,我等你出来。”
我说:“你姥姥的事,我跟王婶交代好了,你别担心。”
他说:“我不担心姥姥,我担心你。”
那一刻我想哭,但没来得及哭,麻醉师已经把面罩扣在了我脸上。我听到有人在数数,数到第三声的时候,世界就消失了。
手术做了将近七个小时。林医生切掉了我的胰腺头、十二指肠、一部分胃和胆总管,然后做了消化道重建。这是普外科最大的手术之一,难度极高,风险极大。我后来才知道,手术过程中我的血压一度掉到了四十,差点没下得了手术台。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ICU里了。浑身插满了管子,鼻子里的、喉咙里的、肚子上的、手臂上的,像一棵被各种藤蔓缠绕的枯树。我睁不开眼睛,也说不了话,但我能听到声音。我听到有人在喊我:“妈,妈,你能听到吗?”
是儿子的声音。
我想回应他,但喉咙里的管子让我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动了一下手指,他用温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那种触感,比任何语言都清晰。
他说:“妈,手术做完了,很成功。你挺过来了。”
我挺过来了。一个被十八年照护生活掏空了身体的女人,一个营养不良、贫血、腰椎间盘突出、半月板磨损、中度抑郁的五十三岁女人,从癌中之王的手术台上,挺过来了。
我在ICU里待了三天,转到普通病房又住了两个多星期。术后恢复的过程很痛苦,伤口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胰腺切除后血糖剧烈波动,消化功能一塌糊涂,吃什么拉什么。但我一点都不觉得苦,因为我不用再半夜起来给我妈翻身了。那根拴了我十八年的绳子,终于松了。
不对,不是松了,是换了一根。这根新的绳子,一头拴在我身上,一头拴在我儿子身上。他每天给我擦脸、喂饭、扶我下地走路、记录我的血糖值、跟医生沟通治疗方案。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从他身上看到了我年轻时候的影子——一样的沉默,一样的隐忍,一样的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然后对别人说“没事”。
有一天他给我擦脸的时候,我忽然哭了。他吓了一跳,说:“妈,是不是疼了?我去叫医生。”
我说:“不是疼。阳阳,你怨不怨妈妈?”
他愣住了:“怨你什么?”
“怨妈妈这些年只顾着照顾姥姥,没怎么管你。你小时候的家长会,妈妈一次都没去过。你发高烧的时候,妈妈也没能好好照顾你,因为你姥姥也发着烧。你考大学填志愿,妈妈连电脑都不会用,都是你自己弄的。你怨不怨我?”
他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在我床边坐下来,想了很久,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他说:“妈,我小时候确实怨过。我怨姥姥抢走了我的妈妈。但后来我不怨了,因为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我也瘫了,你也会像照顾姥姥一样照顾我。你不是不疼我,你是太疼每一个人了,只是你把自己忘了。”
我没忍住,哭出了声。病房里其他病人和家属都看过来,我儿子赶紧拿纸巾给我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说:“妈你别哭了,医生说你不能太激动。”
我说:“我不是激动,我是高兴。我儿子长大了,比妈妈懂事。”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出院那天,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电话通了,我哥在那头喊了一声“玉兰”,声音有点沙哑。我说:“哥,我手术做完了,挺顺利的。”他说:“那就好,那就好,我这边实在走不开,你嫂子最近……”我没让他说完,打断了他:“哥,妈的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他沉默了一下:“你说。”
我说:“我不能照顾妈了。医生说我的身体至少需要恢复一年半载,而且以后也不能太劳累。妈怎么办,你跟建军商量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到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我哥说:“玉兰,这些年辛苦你了。哥对不住你。妈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跟建军说了,我们俩轮流接回去照顾。我下周就回去接妈。”
我愣了一下。十八年了,我哥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辛苦你了”。我甚至觉得,在他们眼里,照顾妈妈是我的本分,是我的命,不值得被感谢,不值得被记挂。但他今天说了。
我不是不原谅他们。我只是等了太久,久到我已经不需要那句“辛苦你了”了。
但我还是说了一句:“好。”
出院后,我暂时住在儿子租的小屋里。他请了一个月的假,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医生说术后要少食多餐、清淡易消化,他就照着食谱一样一样地学。他以前连面条都不会煮,现在能做出像模像样的鸡蛋羹和南瓜粥了。
我哥真的回来把我妈接走了。他来接的那天,站在我妈床边,看了她很久。我妈认出了他,含混地喊了一声“建国”,他哭了。五十多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孩子。他说:“妈,儿子对不起你,儿子回来晚了。”
我没说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我替我妈等了十八年,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可惜我妈已经听不懂了。
我弟没有来。他说他感冒了,怕传染给我妈。但我知道真正的理由——他不敢来。他不敢面对我,不敢面对我妈,不敢面对这十八年来他欠下的所有东西。一个人欠了十八年的债,不是五万块钱就能还清的。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妈终于有人接手了,而我还活着。
手术后的第六个月,我回医院复查。CT和肿瘤标志物的结果都很好,没有复发的迹象。林医生说再过半年,如果还没有问题,就可以算临床治愈了。虽然胰腺癌的复发率很高,需要长期监测,但至少现在,我赢了第一局。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活着真好。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不是我打的,是我哥接的。他说妈最近还行,胃口比以前好了一点,偶尔能笑一下。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我知道,他终于知道他妹妹这些年做的是什么了。
我挂了电话,走在省城的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有老头老太太牵着手散步,有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风驰电掣,有学生在路边摊买烤串。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自己的苦,自己的甜。我忽然觉得,我和他们一样,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被生活揍了无数次但还没有倒下的普通人。
回到家,儿子正在厨房里炒菜。他背对着我,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锅铲在锅里翻得飞起。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了他一下。他吓了一跳:“妈你干嘛,油溅到你怎么办!”
我说:“阳阳,谢谢你。”
他说:“谢什么谢,你是我妈。”
是的,我是他妈妈,他是我的儿子。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谢谢。但我还是想说,说给那个在五楼阳台上想过跳下去的女人听,说给那个趴在地上爬向我妈的女人听,说给那个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的女人听——你挺过来了,你儿子没有让你失望。
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翻出了手机里的一张老照片。那是二十年前拍的,我妈、我爸、我哥、我弟、我,还有小小的宋阳,一家人齐齐整整地站在老家的院子里。我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头发乌黑,身体硬朗。谁也看不出,三年后她会脑溢血,瘫在床上十八年。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阳光穿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我想,人这一辈子,就是不断地欠债和还债。我妈生了我,养了我,我欠她的,我用了十八年去还。我生了儿子,养了儿子,他欠我的,他现在正在用他的方式去还。但我不想让他还,我只想让他好好活着,比妈妈活得更久、更轻松、更快乐。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年轻的时候,我妈还没有生病,我们一家人去公园玩。我妈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花坛边站好了让我给她照相。我举起相机,她笑了,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像一朵盛开的花。
我按下快门,然后醒来。
窗外,天快亮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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