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的19年
一
陈立国蹲在自家后院那棵老槐树下,手里的铁锹插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咔嚓"声。他停下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眯着眼看了看天。八月的日头毒,晒得他后背发烫。
他今年四十七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生活拿刀划过似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挂着,露出干瘦的锁骨。
铁锹又往下挖了一截。
突然,锹头碰到了什么硬东西,震得他虎口一麻。他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挖到了石头,蹲下去用手扒拉了两下,扒出来的却是一截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的蛇皮袋。
袋子里裹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他愣住了。
这东西他认识。或者说,他曾经认识。此刻它埋在土里十九年,表皮皱缩发黑,须根烂了大半,但那股子特有的药香味儿,还是顺着泥土的缝隙钻进了他的鼻子。
人参。
他蹲在那儿,盯着那截蛇皮袋看了足足半分钟,脑子里像过电一样闪过很多画面。然后他慢慢直起身,把铁锹往地上一插,一屁股坐在地上,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二
事情得从十九年前说起。
2005年,陈立国二十八岁。那时候他刚结婚两年,儿子陈小宇才一岁多,在炕上爬来爬去,嘴里流着哈喇子,见谁都笑。他媳妇叫周秀芝,人长得不算漂亮,但手脚利索,脾气也硬,村里人都说陈立国娶了个能干媳妇。
那时候陈立国在县城一个建筑工地上当小工,一天八十块钱。周秀芝在镇上的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六百块。两个人加一块儿,勉强够一家三口吃喝,还能攒下个百八十块。
日子紧巴,但过得下去。
那年春天,陈立国他爹陈德山还没得病,身子骨硬朗,在村头跟几个老头下棋。有天陈德山从集上回来,神神秘秘地把陈立国叫到跟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报纸包。
"你猜这是啥?"老头眼睛亮得吓人。
陈立国打开一看,是一根人参。不算大,巴掌长,须子挺多,表皮黄白色,看着还挺精神。
"哪来的?"
"老刘头给的。"老刘头是隔壁村的,年轻时候跑过长白山,据说在那边挖过参。"他说这是他早年从东北带回来的,搁家里这么多年,一直没舍得吃。我跟他磨了半天才磨来的。"
"你花多少钱买的?"
陈德山伸出两根手指头。
"二十?"
"两千。"
陈立国当时就炸了。两千块,那是他两个半月的工资。家里那点积蓄本来打算翻修一下漏雨的屋顶,这下全砸进去了。
"爹!你这是干啥!两千块钱买根破草棍?咱家屋顶还漏着雨呢!"
"你懂个屁!"陈德山也急了,脸涨得通红,"这不是普通人参,老刘头说了,这是野山参,放的时间越长越值钱。你先埋起来,过个十年八年的再挖出来,那价钱翻好几倍!"
"十年八年?咱家现在就揭不开锅了!"
父子俩吵了一架,最后周秀芝知道这事儿,虽然嘴上埋怨公公乱花钱,但钱已经花了,骂也没用。她叹了口气,说:"既然买了,就按爸说的办吧。埋起来,以后再说。"
于是陈德山选了后院老槐树底下,说这里背阴,土质松,适合保存。陈立国挖了个坑,把人参用蛇皮袋裹了两层,放进去,填上土,踩实了。
"记住了,别跟外人说。"陈德山嘱咐他,"这事儿烂在肚子里。"
陈立国点点头。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记着这件事。
三
头两年,他确实记得。
每次从工地回来,路过后院那棵老槐树,他都会多看两眼。有时候蹲下来扒拉两下土,看看有没有什么异样。周秀芝笑话他:"你天天看,它还能长成精飞了不成?"
他嘿嘿一笑,不说话。
第三年,陈德山查出了肺癌。
确诊那天,陈立国从县医院出来,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腿软得站不住。医生说的那些话他大半没听进去,只记住了一句:晚期,最多半年。
半年。
他爹才五十七岁。
接下来的日子像打仗一样。住院、化疗、买药、借钱。陈立国把能借的人都借遍了,亲戚、工友、邻居,甚至村支书都被他磨得见了他就躲。周秀芝把缝纫机卖了,把陪嫁的金项链也当了,凑出来的钱像水一样流进医院。
他想过把那根人参挖出来卖了。
有一回他半夜睡不着,真的拿了铁锹走到后院,站在老槐树下。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他举起铁锹,插进土里,挖了两下,又停了。
他想起他爹说过的那句话:放的时间越长越值钱。
万一现在挖出来不值钱呢?万一再等几年能卖个好价钱,爹的医药费就有着落了呢?
他犹豫了。
最后他把土填回去,铁锹靠在墙上,回屋了。
陈德山还是没撑过那年冬天。腊月二十三,小年,人走了。走的时候瘦得脱了形,手像鸡爪子一样抓着陈立国的手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立国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根人参,是他爹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四
爹走之后,日子更难了。
丧事花了将近一万块,全是借的。债主隔三差五上门,周秀芝抱着小宇躲在里屋,不说话。陈立国一个人应付,赔笑脸,说好话,保证年底一定还。
债主走了,他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那时候他不是没想过把人参挖出来。但每次走到后院,手摸到铁锹把上,心里就有一个声音说:再等等,再等等。
等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等日子好过一点,等不用急着卖它的时候。也许是等它再"长"几年,卖个更好的价钱。也许是——他不敢承认——他舍不得。那是他爹留下的,是他跟爹之间最后一点联系。挖出来卖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像种子一样扎了根。
他开始刻意不去想这件事。
工地上的活儿越来越累,包工头越来越黑。2008年金融危机,工地停工了几个月,他跑去市里送外卖,风里来雨里去,一天跑十几单,挣的钱刚够还利息。周秀芝去了一家饭店刷碗,手泡在洗洁精水里,冬天裂得全是口子,贴满创可贴。
两个人像两头拉磨的驴,蒙着眼,低头走,看不到头。
那根人参,就这么被忘在了后院的土里。
五
日子一天天过,一年年过。
陈小宇上了幼儿园,又上了小学。陈立国和周秀芝的关系,也在这日复一日的穷苦中,慢慢变了味。
不是吵架,比吵架更可怕——是沉默。
两个人说的最多的话是:"吃饭了。""嗯。""孩子学费该交了。""知道了。""明天降温,多穿点。""好。"
没有争吵,没有拥抱,没有笑。像两间挨着的屋子,门都关着,各自过各自的。
周秀芝变得不爱说话了。以前她还会抱怨两句,现在连抱怨都没有了。她的眼睛里慢慢失去了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立国熟悉的、让他心里发慌的东西——认命。
他知道她不幸福。他知道她嫁给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多爱他,而是因为到了年纪,家里催得紧,他条件不算差,人老实,就嫁了。
他也没多爱她。两个人更像搭伙过日子。
但搭伙过日子,也得过出个样子来啊。
2012年,陈小宇上三年级那年,周秀芝提了一次离婚。
那天晚上,陈小宇睡了,她坐在炕沿上,背对着他,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立国,咱俩离了吧。"
陈立国正在系鞋带,手停住了。
"为啥?"
"没为啥。就是觉得没意思。"
"孩子怎么办?"
"孩子归你。我每个月给抚养费。"
他没再说话。系好鞋带,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坐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周秀芝没提了。后来也没再提。两个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过日子。
但那扇门关得更紧了。
六
2015年,陈小宇上初中。青春期,叛逆,成绩一塌糊涂。陈立国管不了,打过两次,打完自己蹲在院子里哭。周秀芝也不管,她说她管不动了,随他去吧。
陈立国觉得这个家像一艘到处漏水的破船,他在拼命舀水,但水越来越多,他越舀越累,最后连舀的力气都没了。
那年他三十八岁,头发白了一小半。
有一回,村里有人来找他,说有个老板收老物件,问村里谁家有老山参之类的。陈立国心里动了一下,但那个人走后,他坐在门槛上想了半天,还是没动。
十年了。那根参还在不在?就算在,还能不能要?他不敢想。
更不敢挖。
万一挖出来是个烂的,那他爹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就彻底没了。他宁愿不知道,宁愿它还在土里好好地埋着。
他选择了遗忘。
不是彻底忘掉,而是把它推到记忆最深的角落里,不去碰,不去想。就像有些人把痛苦的记忆封存起来一样,他也封存了那根人参——连同他爹的脸、他爹的手、他爹临终前没说出口的话。
七
2019年,陈小宇考上了县里的高中。不算好,但也不算差。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周秀芝做了一桌子菜,陈立国破天荒地喝了两瓶啤酒。
三个人坐在桌前,气氛难得地轻松。陈小宇说:"爸,妈,等我大学毕业了挣钱了,你们就不用这么累了。"
陈立国笑了,周秀芝也笑了。
但笑容背后,陈立国心里清楚:他等不到那一天了。他今年四十二,身体已经开始出问题。腰疼,膝盖疼,爬楼梯喘得厉害。工地上的人叫他"老陈"了,他听着心里发酸。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几年。
更不知道自己干不动了之后,这个家怎么办。
八
2020年,疫情来了。工地停工,陈小宇在家上网课,整天抱着手机。周秀芝在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块。陈立国闲在家里,每天喝酒,喝完就睡。
那段时间是他最颓废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二十八岁那年买的参,埋在土里十五年了,他连想都不敢想。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记不记得准确的位置——老槐树底下,具体哪个位置?
他不敢去看。
怕看了,就忍不住要挖。挖了,就彻底断了念想。
他宁愿它一直在那里,像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悬在半空中。
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磨着。
2023年,陈小宇高考落榜。不是没考上,是考上了个大专,学汽修。陈立国没说什么,周秀芝也没说什么。三个人默契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陈小宇去市里读大专,住校。家里突然空了。
陈立国和周秀芝面对面坐着吃饭,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像隔着一条河。
"小宇打电话说周末回来。"周秀芝说。
"嗯。"
"他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陈立国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平平淡淡,不好不坏,不死不活。等小宇毕业工作了,他就能松口气。然后呢?然后他就老了,干不动了,坐在门口晒太阳,等死。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期待。
直到2024年春天,一件事把他从这种麻木里拽了出来。
十
那天是清明,他去给陈德山上坟。烧完纸,他蹲在坟前,看着石碑上爹的名字,突然鼻子一酸。
"爸,我过得不好。"他对着石碑说,"秀芝想跟我离婚,我没同意。小宇成绩不好,以后也不知道能不能有出息。我身体也不行了,腰疼得厉害,医生说我腰椎间盘突出,再干重活就得瘫。"
风把纸灰吹起来,飘在他脸上。
"你当年说那根参能值钱,能让我过上好日子。可我把它埋了,就再也没挖出来过。我是不是太傻了?"
他坐在坟前,坐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好像已经很久没去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了。
不是不想去,是刻意绕开。每次走到后院门口,他都下意识地转身往别处走。他甚至开始怀疑,那根参是不是真的存在过,还是只是他记错了,是他爹随口一说,是他自己记岔了。
回到家,他鬼使神差地走到后院。
老槐树还在,树干粗了不少,枝丫伸得老远,遮了大半个院子。树底下长满了杂草,他蹲下来,拨开草,盯着地面看了半天。
土是实的,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了。
但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根参。它在不在?还在不在?如果还在,它变成什么样了?如果不在了——被老鼠啃了?烂了?——那他爹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就没了。
他不敢想。
十一
2024年整个夏天,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拔不疼,一碰就出血。
他没跟任何人说。周秀芝不知道,陈小宇不知道,村里没人知道。这件事藏了十九年,成了他心里最大的秘密,也成了他最大的遗憾。
他一直在等一个理由。
一个让他终于可以面对这件事的理由。
这个理由在2024年8月来了。
那天他接到陈小宇的电话。儿子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爸,我同学要创业,想拉我入伙,需要两万块钱。我以后肯定能挣回来,你先借我行不行?"
陈立国没犹豫:"行。"
挂了电话,他翻了翻手机银行——余额三千六百块。
他得凑钱。
他问周秀芝要,周秀芝说她手头只有八千,是攒着给小宇以后结婚用的。他厚着脸皮找亲戚借,能借的都借过了,没人愿意再借。
最后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后院那棵老槐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去挖吧。不管值不值钱,挖出来看看。
如果还在,也许能卖点钱。如果不在了——那就不在了吧。十九年了,也该有个了结了。
十二
第二天一早,他拿了铁锹,去了后院。
挖的时候他手是抖的。不是累的,是怕的。怕挖出来是空的,怕挖出来是烂的,怕挖出来什么都没有——那他这十九年的等待、犹豫、逃避,就全成了一个笑话。
铁锹一下一下地插进土里。
然后碰到了那个蛇皮袋。
他蹲下去,用手扒拉,把袋子拽出来。袋子已经烂了,一碰就碎。里面的参还在,但表皮发黑,须根烂了大半,闻着有一股浓重的土腥味混着药香。
他捧着那根参,蹲在地上,半天没动。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十三
他拿着参去找村里懂行的人看。村里有个退休的老中医,姓孙,七十多岁了,年轻时候在药材公司干过。孙老头接过参,翻来覆去地看,又闻了闻,皱着眉头不说话。
陈立国心里一沉。
"孙叔,还能要吗?"
孙老头慢悠悠地说:"埋了多久了?"
"十九年。"
"十九年?"孙老头瞪了他一眼,"你脑子进水了?埋地里十九年,蛇皮袋都烂了,参还能好到哪去?"
陈立国心里凉了半截。
"不过……"孙老头话锋一转,"你这参本身底子不错。虽然表皮受损了,但芦头还在,年份够长,药力应该没散。要是能找到合适的买家,说不定还能值点钱。"
"值多少?"
"不好说。得看品相。你这表皮烂了,卖相不好,估计没人愿意出高价。但要是遇到识货的,当药引子用,两三万还是有的。"
两三万。
陈立国心里算了一下——够给小宇那两万,还能剩一点。
他拿着参回家,用湿布包了,装进一个塑料盒里,放在阴凉处。然后开始琢磨怎么卖。
他不懂行情,怕被人坑。上网查了半天,越查越糊涂。有人说野山参越陈越好,有人说埋土里会烂掉。他越看越心慌,最后决定找个靠谱的渠道。
他想起县城有家老字号中药房,叫"同仁堂",不是北京的那个,是本地人开的,也用了几十年了。他决定拿过去问问。
十四
去县城那天,他特意穿了一件干净点的衬衫,把参小心地装在包里,像抱着个婴儿。
坐公交车,四十分钟到县城。下车后走了十分钟,找到那家药房。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个旧招牌,玻璃门擦得锃亮。
他走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正在算账。
"您好,我想问问这个……"他有点不好意思,从包里把盒子拿出来,打开。
女人抬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放下笔走过来。
"这是……"
"人参。埋了十九年的。"
女人戴上手套,把参拿出来,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抬头看他:"您从哪来的?"
"自家地里挖出来的。"
"埋了十九年?"
"对。"
女人又看了一会儿,表情变得有点复杂。她把参轻轻放回盒子里,摘下手套。
"大爷,您这个……表皮受损比较严重,须根也烂了不少。按正常行情,品相好的老山参能卖到几万甚至十几万,但您这个……"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我估计,市场价大概在一万到两万之间。"
陈立国心里"咯噔"一下。一万到两万,够给小宇那两万,但剩不下多少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能不能再高一点?"
女人摇摇头:"不是我不给高价,是这个品相确实上不去。表皮烂了,须根没了,芦头虽然还在,但整体品相受损,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
陈立国点点头,把盒子盖上,说:"我再想想。"
他走出药房,站在大街上,太阳晒得他睁不开眼。
一万到两万。比他预想的少。但他也知道,这已经是这根参能卖到的最高价了。毕竟埋了十九年,能保存成这样已经不容易了。
问题是——他该不该卖?
十五
他回到家,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他爹。想起老头子当初花两千块买这根参时眼里的光。想起老头子说"放的时间越长越值钱"时笃定的语气。想起老头子临终前抓着他的手,张了张嘴。
他想,爹如果知道他把这根参埋了十九年,会说什么?
会骂他傻?还是会说——算了,好在还在。
他又想起了这十九年。两千块,在2005年是一笔巨款。如果当时没买这根参,那两千块能翻修屋顶,能多买几袋化肥,能给小宇买几罐奶粉。但也可能,那两千块早就在某次急用钱的时候花掉了,什么都没留下。
而这根参,不管值多值少,它活了十九年。埋在土里,不见天日,却一直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了他这十九年的苦、累、穷、难,见证了他和周秀芝从搭伙过日子到相对无言,见证了他从二十八岁的壮小伙变成四十七岁的小老头。
它不值大钱,但它还在。
这个"还在",本身就比钱重要。
他想通了。
他决定卖。不是因为它能卖多少钱,而是因为——该让它见光了。埋了十九年,够久了。该有个了结了。
十六
他没回那家药房。他换了个思路——上网卖。
他让陈小宇帮他拍了照片,发到二手交易平台和一些中药材交易群里。标价两万八,写着"自家埋藏十九年老山参,底价一万五"。
消息发出去后,他每天盯着手机,像等高考成绩一样紧张。
第一天,没人理。
第二天,有人问了,但出价八千,他没同意。
第三天,一个做药材生意的人联系他,说想看看实物,约在县城见面。
见面地点选在县城一家茶馆。对方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胡,穿着体面,说话客气。看了参之后,胡老板沉吟了一会儿,说:"品相确实一般,但年份够。我出一万八,现款。"
一万八。
陈立国心跳了一下。这个价格,比药房给的高,比他期望的低,但够给小宇那两万了——虽然差两千,但他可以再想办法凑。
他咬咬牙,同意了。
胡老板当场转账,他看着手机上的到账通知,愣了好几秒。
一万八。
十九年前,他爹花两千块买来的。十九年后,卖了一万八。不算赚,但也没亏太多。如果算上通货膨胀,其实是亏了。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这件事,终于结束了。
十七
他把一万八转给陈小宇,自己又凑了两千,凑够了两万。小宇收到钱,在电话里说:"爸,谢谢你。等我以后挣了钱,一定还你。"
陈立国说:"不用还。你过得好就行。"
挂了电话,他坐在院子里,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又好像填了一块。
空的是——那根参不在了。埋了十九年的东西,说没就没了。以后路过老槐树底下,不会再下意识地想"下面有东西"了。
填的是——他终于面对了。十九年的犹豫、拖延、逃避,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解脱。
但至少,他不再被那件事困住了。
十八
这件事之后,他和周秀芝之间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有一天晚上,周秀芝突然问他:"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心里一紧,以为她知道了卖参的事。但他转念一想,卖参的事也没什么好瞒的,于是把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周秀芝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爹买那根参的时候,我其实挺生气的。"她说,"两千块啊,够咱家半年的生活费了。我当时觉得你爹糊涂,你也糊涂。"
"嗯。"
"但后来我想,你爹也是想为你们好。他知道自己身体不好,想留点值钱的东西给你们。"
"嗯。"
"你把它埋了十九年,没挖出来,也没忘掉。说明你心里一直记着你爹。"
陈立国没说话。
"我以前觉得你没心没肺的。"周秀芝的声音很轻,"现在觉得,你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
那天晚上,两个人破天荒地聊到了半夜。聊他爹,聊小宇,聊这十九年的日子。没有争吵,没有抱怨,就是平平淡淡地说着话。
聊到最后,周秀芝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
"立国,咱俩离了吧。"
他又一次听到这句话。距离上一次,十二年了。
但这一次,语气不一样。上一次是绝望,这一次是平静。
"好。"他说。
十九
离婚办得很顺利。小宇已经成年了,不需要争抚养权。房子归陈立国,存款平分。两个人去民政局,签字,盖章,走出大门的时候,天快黑了。
周秀芝说:"我打算去市里打工。小宇在那边,我离他近点。"
陈立国点点头:"好。"
"你呢?"
"我还在村里。干不动重活了,在村口开了个小卖部,凑合过。"
周秀芝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立国,保重。"
"你也是。"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然后转身往回走。
一个人走在村道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突然觉得,这辈子好像终于走到头了——不是生命走到头,是那种被生活追着跑的日子走到头了。
他不再欠谁的。债还清了,小宇长大了,参也卖了。周秀芝也自由了。
他自由了。
二十
小卖部开起来之后,日子变得简单了。
每天开门,摆货,坐着等客人。村里人不多,一天也卖不了多少钱,但够他一个人吃喝。他学会了做饭,虽然做得不好吃,但能吃。他养了一条狗,黄色的土狗,叫"大黄",每天蹲在店门口,有人来就摇尾巴。
他偶尔会想起那根参。想起它埋在土里的十九年,想起他爹买它时的样子,想起他挖出来时手抖的样子。
他不知道那根参现在在哪。也许被胡老板转手卖给了别人,也许被做成了药,也许还躺在某个人家的柜子里。
不管在哪,它都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它的使命不是变成多少钱。它的使命是——让他等了十九年,然后告诉他:有些东西,你以为忘了,其实一直都在;有些东西,你以为很重要,其实放下了也就放下了。
二十一
2025年春节,陈小宇回来过年。一个人回来的。
"妈呢?"陈立国问。
"在市里值班,不回来了。"
父子俩坐在桌前吃年夜饭,两菜一汤,简单得很。陈小宇喝了两瓶啤酒,话多了起来。
"爸,我跟你说个事。"
"啥?"
"我那个创业项目,黄了。"
陈立国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嗯。"
"两万块钱打水漂了。对不起。"
陈立国看了儿子一眼,说:"没事。钱没了再挣。你人没事就行。"
陈小宇低下头,半天没说话。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爸,你这辈子是不是过得很累?"
陈立国想了想,说:"累。但也不是白累。"
"为什么?"
"因为你在啊。"
陈小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陈立国端起酒杯,跟儿子碰了一下。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爸。"
二十二
年后,陈小宇回学校了。陈立国一个人守着小卖部,日子一天天过。
春天的时候,他在后院老槐树底下种了一棵月季。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就是路边花店里买的,五块钱一棵。他挖坑的时候,挖到了当年埋参的那个位置。土已经填平了,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种下月季,浇了水,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风从院子里穿过,带着春天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这辈子,没有大富大贵,没有惊天动地。二十八岁埋了一根参,四十七岁挖出来卖了。中间十九年,过得苦过、累过、穷过、难受过。但都过来了。
他想起一句话,不知道在哪看到的:人生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发芽,但只要你还活着,就总有见光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见光了。但他觉得,至少现在,他不再害怕了。
不再害怕穷,不再害怕老,不再害怕一个人。
他还有小宇,还有大黄,还有这个小卖部,还有这棵老槐树。
够了。
二十三
夏天的时候,周秀芝回了一趟村里。不是专门来看他的,是回来办点事,顺路来小卖部买了包烟。
两个人站在柜台前,隔着几步远,像两个普通的老熟人。
"过得还行?"她问。
"还行。你呢?"
"也还行。"
她付了钱,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大黄挺胖的。"
"嗯,吃得好。"
她笑了笑,走了。
陈立国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没有波澜。不是不爱了,是那种爱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老槐树的根,看不见,但一直在那里。不需要浇水,不需要施肥,就那么安静地扎在土里。
他低头摸了摸大黄的脑袋。大黄仰头看他,尾巴摇得像风扇。
二十四
秋天,他收到一个快递。打开一看,是一盒茶叶,寄件人是胡老板。
里面附了一张纸条:陈大哥,那根参我转手给了一个老客户,说是要入药。对方说效果不错,特意让我转达谢意。茶叶是人家送的,我喝不完,给你寄点。祝好。
他看着那盒茶叶,笑了。
那根参,终于发挥了它的作用。不是变成钱,不是变成炫耀的资本,而是变成了一碗药,进了某个人的身体,帮了某个人的忙。
这比什么都值。
他泡了一杯茶,坐在店门口,看着远处的山,慢慢地喝。
茶有点苦,回甘很足。
就像这十九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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