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香港回厦门的火车比去的时候还要慢。铁轨在广东境内有一段在修,列车走走停停。我靠窗坐着,怀里抱着那本裕丰商行老板的日记。窗外从密集的高楼慢慢变成低矮的工厂,再从工厂变成田野和池塘,最后看到闽南的红砖房子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出厦门站的时候我小心地看了看四周。站前广场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谁在看我。我快步穿过广场打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了侨批公会旧址那条街的名字。他愣了一秒:"那条街早就拆了。十几年前就拆了。"

"拆了?"

"你多久没来厦门了?那条街现在全是新的小区和商场,老房子一间都没剩。"

我愣了三秒钟。"那原先侨批公会那栋楼,拆了之后东西搬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司机耸耸肩,"你确定要去?"

"去。"

车开过中山路的时候我往外看。骑楼还在,但比我记忆中的新了很多,很多店面都换了招牌。我认识的越来越少,不认识的越来越多。车拐进那条街的时候果然变了——以前那条街两边全是红砖老楼,骑楼下的地板磨得发亮。现在那边立着两栋高层住宅楼,楼下是便利店和奶茶店,玻璃门亮着白光。

我下了车站在路边,看了半天才辨认出曾经的位置。原先侨批公会那栋楼应该就在这栋住宅楼的位置上,但是现在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地上铺的是新的水泥砖,路边种着行道树,连地基的痕迹都找不到了。

我顺着人行道往前走,走到住宅楼侧面的时候停了一下。那栋楼的背面有一堵围墙,围墙上贴着瓷砖,但围墙最底下露出了一截老红砖的墙脚,高低不平,颜色比上面的新砖深得多。我蹲下来看了看,那截老红砖墙上有一个锈掉的铁皮门牌号还挂在钉子上面,数字已经烂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我把手机闪光灯打开照了照,门牌上有三个字:侨批公会。就是这里了。

我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围墙里面是一个小区,从侧面能看见保安亭。我走过去,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看手机。

"师傅,我想问一下,这个小区以前是不是有一栋老楼?侨批公会旧址?"

保安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是来收旧东西的?"

"不是,查一点历史资料。"

保安想了一下。"我不清楚,我就来了两年。但老住户可能有知道的。"他指了指小区里面,"楼下那帮老头老太太天天在花坛边上打牌,你问他们去。"

我走进小区,绕过第一栋楼,果然看见花坛边上围了四五个人在打扑克。都是七八十岁的老人,有的坐着矮凳有的坐在轮椅上。

"各位阿伯阿姨好,想跟你们打听个事。"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太太抬头看我。"你找谁?"

"我以前这地方是不是有个侨批公会?"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牌看了看旁边几个人,然后点了点头。"有。拆了十几年了,盖了现在这栋楼。"

"那侨批公会里面的东西呢?文件、档案、桌子柜子什么的,拆的时候搬到哪里去了?"

"搬到湖里那边的档案仓库去了。"旁边一个老头插话道,"我当时住这边,看着搬的。有一辆卡车过来,拉了好几趟。"

"哪个仓库?"

老头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好多年了。"

"那侨批公会里面,有没有一个姓林的工作人员?叫林世铭。"

老太太想了想。"林世铭……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她皱了皱眉,"是不是那个……1949年失踪了的?"

"就是他。"

老太太摆摆手。"我那时候才十几岁,不太清楚。但我听我爹说过,那个人做了件大事。"她低下头去理牌,"你找他的东西做什么?"

"替他把没做完的事做完。"

老太太没再接话,重新开始打牌。我在花坛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小区门口跟保安说谢谢。

出来之后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侨批公会搬走了,东西搬到了湖里区的档案仓库。湖里区很大,档案仓库不止一个。我兜里揣着裕丰商行老板的日记,兜里还有那张薄纸和林世铭的绝笔信复印件。我总得试一试。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花八块钱买来的二手自行车去了湖里区。一个仓库一个仓库地找,问了四个人找了三个地方,一直到下午才找到对的。那是一个老式的平房仓库,挂着铁锁,门上有灰尘。旁边开着一家打印店的老板告诉我这里确实是存放旧档案的地方,但平时没人来,钥匙在街道办管着。

我在街道办耗了一个小时才说服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同意带我去仓库。他用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一股潮气涌出来。屋里没有灯,他拉了一个灯泡线,昏黄的光照亮了屋里的铁皮档案柜,一排一排地靠着墙,全是锈的。

"都在这里了。你翻吧。"

我走过去,弯腰翻标签。柜门上贴着旧纸签,大部分已经褪色了。我翻到第三排,手停住了。柜门标签上写着三个字——"林世铭"。

我拉开柜门。里面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