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结束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林渊没有立刻离开空腔。他站在墙角，看着人群陆续散去，有些人经过时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停下来交谈。沈浪和霍先生也先后离开了，他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才动身。

刚走到大厅入口，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过来：“林先生，请留步。”

他转过头，看到黑袍人站在通道入口的阴影里。换了一件深色长衣，面具还戴着，和白天一样看不出表情。他身边没有跟着其他人。“跟我来一下。”

黑袍人转身往大厅北侧一条较窄的通道走去。林渊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段光线渐暗的通道，拐了两个弯，来到了一个比大厅小得多的空间。这里的火把稀疏，岩壁上有一个半圆形的浅洞，像是天然形成的凹陷被稍加扩宽过。地面是夯实的沙土，踩上去没有声响。

黑袍人在凹陷处站定，侧过身来面对林渊：“刚才那面铜镜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我没有等别人来说。会场里有些规矩，可以当场指出问题。你选择当面说，没有私下交涉，这是对的方法。”

林渊没有接话。黑袍人停了一下，又说：“不过今晚找你来，不是为了这件事。你手上现在有几件器物了？”

“七件。”

“赵万金手里有一件。第八件在他那里，但他不会主动交出来。天门会有一个规矩——如果钥匙持有者之间有分歧，可以在天斗场以宝相赌。赌注由双方协商决定。”

“天斗场在哪？”

“在溶洞的下层。”黑袍人说，“距离我们现在的位置大约向下三十米。那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场地，位置比较深，在上一层听不到那里的声响。”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

林渊站了片刻：“如果他提出赌注，我不一定要接。”

“是的，你可以拒绝。但拒绝之后，那件东西就继续留在他手里。”黑袍人说，“你需要收集的九件器物里，有八件的下落已经清晰了，其中一件就在他那里。你可以等下一次机会，但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不一定。”

林渊没有回答。黑袍人也没有等他回答：“明天入夜之后，会有人来带你下去。”他转身沿着来时的通道往回走，脚步声在岩壁之间渐渐远了。

第二天傍晚，有人来找林渊。是一个本地人，穿粗布短衫，话不多，只说了句“跟我走”，就转身往大厅深处走去。林渊跟在他身后，穿过几条通道，转了几道弯，来到一处向下的石阶口。石阶比入口处的更窄，更陡，两侧的岩壁颜色更深，像是长期处于湿润环境中。

他们向下走了大约五分钟，石阶变得平缓，前方出现了一个比上层大厅稍小的圆形空间。穹顶不高，大约五米，中央有一座粗凿的石台，台面平整，周围立着四只火把。空间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围成一圈，站在火把的光照范围之外。有人靠在岩壁上，有人站在通道入口附近。

黑袍人也在，站在石台对面靠墙的位置，面具仍然戴着。赵万金在石台另一侧，穿着一件浅灰色外套。他身边没有带人。他看到林渊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你来了。”

“你邀请的。”

“算是。”赵万金往前走了半步，“我手里有一件东西，和你在找的那些器物属于同一批。我今晚愿意把它拿出来当赌注。”

黑袍人从墙边走出来：“天门会天斗场的规矩，参与双方各自出一样东西作为赌注。胜者获得对方提供的物品。赌注由双方协商，协商一致后在场内完成交换。”

赵万金没有犹豫：“我赌我手里那件铜器。你赌你的覆海印。”他说“覆海印”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稳，像是已经确认过这个信息。

林渊站在石台对面。火把的光在他和赵万金之间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区域。

“可以。”他说。

赵万金没有再问第二句。他退回到原来的位置。黑袍人示意了一下，有人从侧边抬出来一张长桌，放在石台旁边，桌上放着一件器物。青铜质，体型不大，约二十厘米高，形制像一只小型方鼎，但鼎口是封闭的，像一个盒状结构。表面锈层均匀，顶盖边缘有纹路。林渊隔着一段距离看了一眼——在他的视野中，那件器物表面附着着一层稳定的青灰色光晕，与他之前见过的器物属于同一体系。

“你的覆海印。”黑袍人说。

林渊从布袋里取出那枚覆海印，放在石台另一端的绒布垫上。两件器物隔着两米多的距离，各自安静地躺在灯光下。

黑袍人走到两件器物中间的位置，侧过身来：“按照天斗场的惯例，双方选出鉴定题目。一方出题，另一方作答。答对者胜出。第一轮，由赵万金出题。”他站定后，语气平稳：“这件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林渊看着那件方鼎。形状接近某种容器，但顶盖是固定的，不能打开。他走近一些，沿着边缘看了一圈。在顶盖的一侧，看到了一排极浅的刻痕，排布方式和寻龙尺上的刻度系列属于同一套结构。

“定位用的。”他站直，“这组刻痕不是装饰，是方位标记。它的作用是校准坐标。”

赵万金没有说对错，也没有再问第二句。黑袍人转向林渊：“你出题。”

林渊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刚才你说你手里那件器物，是怎么来的？”

这个问题的性质更接近信息来源的核实，不是学术性的，也不是外观鉴定。但他选择不问器物的工艺细节，而是询问它的来源。

赵万金的回答很简单：“徽州，一座老宅的地下。五年前收的。”

林渊听完这个答案，没有继续追问。黑袍人走到石台中央，他的视线在两件器物之间移动，然后开口：“按照天斗场的规矩，出题者没有规定必须回答。第一轮的结果是根据双方的作答内容来判断。”

火把的火焰被地下涌动的气流轻轻推动了一下，投在地面上的光影边缘出现了一层细微的晃动。赵万金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他站在石台对面，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像是这场对话已经结束了，他正在等一个程序性的结果。黑袍人没有宣布谁胜出，而是在确认流程完成后便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今晚的斗场到此为止，双方赌注各自保留，等候第三方的结果确认。”他转身沿着通道走去，像一截沉入水中的木板，在平稳的流速中逐渐被暗处吞没，没有留下多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