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〇年夏天,伦敦议会广场那座十二英尺高的铜像,被人用黑漆喷上几个字:"was a racist(是个种族主义者)"。而就在雕像不远处,英国政府官网上还写着,他是"一个启发世人的政治家、作家、演讲家和领导者"。更早的二〇〇二年,BBC 办过一次"最伟大的英国人"票选,他力压莎士比亚、牛顿,高居第一。
同一个温斯顿·丘吉尔,一边被奉为把欧洲从纳粹铁蹄下拽回来的救星,一边被人指着鼻子说"种族主义者"。这种撕裂不是今天才有,只是那场涂鸦让矛盾摆到了街面上。
要理解这种两极,得先把他的"功"摊开看。一九四〇年五月,法国崩得快、苏联还跟德国绑在一起、美国关起门来中立,英国几乎是独自面对希特勒。时任首相张伯伦撑不住,丘吉尔接手。他最被记住的,是死也不跟纳粹谈。内阁里有人主张求和,他硬顶回去;那几句广播演讲——"我要用鲜血、辛劳、眼泪和汗水","我们绝不投降"——在伦敦挨炸的夜里有过实实在在的动员力。仗打完了,他凭《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拿了诺贝尔文学奖。单看这一段,说他是反法西斯的关键人物,站得住。
(加里波利战役(1915年达达尼尔海峡战役),丘吉尔作为海军大臣主推,失败后因连带责任去职,政治孤立持续近二十年。,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摄影/作者:Wikimedia Commons contributor)
可翻开另一面,画面就拧了。他还没当上战时首相前,栽过一次大跟头。一九一五年,时任海军大臣的丘吉尔力主打达达尼尔海峡、拿下君士坦丁堡,想抄近路把奥斯曼帝国挤出自战、给俄国开条活路。方案很漂亮,执行一塌糊涂:海军先攻没拿下,陆军又磨蹭,等土耳其人挖好工事,就成了九个月的绞肉。协约国方面伤亡约 二十五万,其中英军阵亡约 两万六千。丘吉尔为此丢了海军大臣的位子,之后十几年在政坛都抬不起头,连他警告希特勒时,对手都拿他"加里波利那档子事"当笑话——"这人以前瞎指挥出名,这次估计也悬"。
他事后没把锅甩给别人,反倒主动请缨去了法国前线,当了个营长,据记载出没无人区三十多次。这股"自己闯的祸自己填"的愣劲,跟后来死扛纳粹的是同一种脾气,只是用在加里波利上,坑的是别人。
比军事失误更扎心的,是他对印度和殖民地的态度。一九四三年孟加拉大饥荒,官方估计死了约 三百万人(也有研究按更高口径算到 三百五十万 甚至更多)。过去很多人以为是天灾,但二〇一九年《 Geophysical Research Letters》上一份研究,用土壤湿度数据把一八七三到一九四三年间六次大饥荒挨个比对,结论很刺眼:别的饥荒都跟干旱挂钩,唯独 一九四三年的孟加拉,不是旱灾,是"政策失败"——那一年当地降雨还是偏多。研究点名的,正是丘吉尔战时内阁:粮食被优先调去养前线士兵和攒欧洲库存,印度总督紧急要粮的请求被搁置;日本占了缅甸、断了大米进口之后,伦敦仍不肯放船运粮。丘吉尔本人留过一句难听的话,说印度人"像兔子一样繁殖",还反问"既然饿成那样,甘地怎么还活着"。
(1943年孟加拉大饥荒中的一名忧心女子(公共领域历史照片,非现场惨状图,仅作背景示意)。,图源:Wikimedia Commons,Public domain,摄影/作者:Unknown author)
有个反差值得拎出来说:印度独立后人口翻了好几倍,却基本再没闹过大规模饥荒死亡,靠的是灌溉、粮储和分配体系。同一片土地,要命的不是天,是怎么管。这也反过来坐实了那份研究的判断——一九四三年的惨,本可以不至于。
数字之外,是成串的言论。一九三七年,他在一份委员会证词里说,不觉得美洲印第安人或澳洲原住民"受了亏待",理由是"更强、更高级、更见过世面的种族"来了、取代他们,不算伤害。他称甘地是"半裸的托钵僧""煽动性的中级法院律师",说印度人是"信奉恶劣宗教的恶劣民族"。早在一九一〇年当内政大臣时,他就写过备忘录,主张把 十万"退化英国人"强制绝育或关进劳改营;还曾建议用毒气对付库尔德人和阿富汗部落。这些话,今天读来刺眼,但在他那个大英帝国如日中天的年代,并不算孤例——问题是,即便放在当时,也有同僚觉得过分。他的印度事务大臣、也是老友的利奥·艾默里,被他气到在日记里写:在印度这事上,我看不出他的看法跟希特勒有多大区别。
所以那座雕像被涂,不是凭空闹事。支持涂鸦的人说,纪念不能只挑好听的部分;反对的人——包括当时的英国首相约翰逊——说"不能删改、审查我们的过去",志愿者连夜把漆擦了,市政府后来干脆用板子把雕像围起来。有意思的是,连丘吉尔自家后人都承认他是"爱德华时代的孩子,说的是那个年代的话"。
(1946年3月丘吉尔在密苏里州威斯敏斯特学院发表“铁幕”演说,被视为冷战开端。,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摄影/作者:BigSteve)
仗打完了,丘吉尔还有另一笔账。一九四六年他在美国密苏里发表"铁幕"演说,把东西欧那道分裂讲得明明白白,往后就是几十年的冷战。他在希腊内战里站右翼、压左翼游击队,二战刚结束就想对苏联动手的"不可思议行动"虽没人跟,却透出他对共产主义的那股劲。他反纳粹,不等于他反一切强权逻辑——他护的是大英帝国那套秩序。
于是有人下了句狠评:要不是出了个希特勒,丘吉尔大概率会被记住成一个失败者。这话出自研究领袖的学者,不是泄愤。他的"功"和"过"其实长在同一个根上:对大英帝国近乎执拗的护佑,加上一条路走到黑、绝不认输的脾气。没有希特勒,这根性子把他推进加里波利、推进对印度的死扛;有了希特勒,同一股拧劲,成了英国撑过最暗时刻的脊梁。性格没变,变的是处境。
丘吉尔的"复杂",还有个冷门注脚:他这辈子从没在普选里拿过多数票。一九五一年那次,工党比保守党多拿了约 二十五万 张票,只是席位少二十六个,丘吉尔才上台。老百姓用脚投票,有时候比雕像诚实。
把人放进"伟大"或"卑劣"两个格子挑一个,是最省事的,也最容易吵架。可丘吉尔这种人,恰恰卡在中间:他确实帮着把世界从纳粹手里抢回来,也确实对殖民地人民冷到骨子里;他写得出动人的句子,也下得去冷酷的决定。正视这两面,不代表要抹掉谁的功绩,也不代表要为哪句种族言论开脱。历史人物不是非黑即白的贴纸,把他当"人"看,比把他当"神"或"鬼"看,更靠近真实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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