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建国,1989年夏天在县果品公司当会计。那天中午女同事周秀兰约我上山摘荔枝,半山腰一阵穿堂风掀开她碎花裙摆。她按住裙子蹲下去,抬头时脸通红:“林建国你看见了,你要负责。”我愣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当时以为她说玩笑话,直到三个月后她递给我一张医院化验单。我父亲抽完三根烟,把存折拍在桌上:“娶她。”

第1章 那个风来的方向不对

那阵风从山坳拐弯处冲上来,带着荔枝叶子和泥土混蒸的热气。

周秀兰走在我前面三步远,右手举着竹竿够头顶那串荔枝。她仰头时候碎花裙摆被风从后往前掀——白底蓝碎花棉布,风把它撑成一面半圆帆。她反应快,左手立刻压住裙边,可那片棉布已经翻起来,露出小腿肚和膝盖上方一截白。

她蹲下去。竹竿横在膝盖上,荔枝果从竿头滚下来三颗,骨碌碌顺着土坡往下跳。

“林建国,”她没回头,声音闷在膝盖和胸口之间,“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风。”我说。

“除了风呢?”

“没了。”我盯着脚边那丛野草,“你挡得快。”

她站起来。转过来。脸从脖子根往上红,一路漫到额头,像煮熟的虾。她把竹竿竖起来拄地上,左手还摁着裙边。

“你骗人。”她说,“你看见了对不对?”

“周秀兰——”

“你看见了。”她往前走一步。竹竿尖在泥地里戳出一个小坑,“你看见了就得负责。”

三颗荔枝还躺在她脚旁边。我弯腰捡起来,一颗塞进她手里,两颗攥进自己掌心。果壳毛扎扎刺着手心。

“负什么责?”我问。

她低头剥那颗荔枝。指甲抠进果壳缝,一掰两半,白肉露出来。她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壳扔地上。

“负责娶我。”

我后背那件的确良衬衫被汗浸透了。山风又吹过来,这次没掀裙子,只把荔枝树叶吹得哗哗响。她站在那棵树下,左手还摁着裙边,右手拎着竹竿,碎花棉布上沾了两片叶子。

“周秀兰,”我说,“咱俩才认识四个月。”

“四个月够了。”她转身继续往上走,“下个月我家收稻子,你来帮忙。”

我没说去也没说不去。跟在她后面往上爬,山路窄,两侧荔枝树探出来的枝条刮胳膊。她走在前面,碎花裙摆在膝盖处晃。风把裙边吹起来又落下去,她单手压着。

到山顶她停下来。往下看,整片果园铺开,红绿相间,蝉鸣聒噪。她摘了片荔枝叶含在嘴里吹哨,吹走调了,又吐掉。

“林建国,”她把竹竿递给我,“以后每年都来摘荔枝。”

“每年?”

“每年。”她说,“带着孩子来。”

我把竹竿接过来。她的手背擦过我手指,温的,沾着荔枝汁液粘腻。

下山的时候太阳往西斜。她把竹竿扛在肩上,碎花裙沾了泥点子和草汁。走到山脚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跟平时在办公室窗口递单据时不一样。平时她递完就走,今天她站着。

“林建国,”她说,“你下周末去不去我家?”

“去。”

她转身走了。自行车停在路边,她跨上去踩着脚踏滑出去,碎花裙摆被车轮带起来的风掀了一下又落下。

我站路边看她的车尾消失在拐弯处。手里那两颗荔枝还没剥,攥了一路,果壳被汗浸湿了。

骑自己那辆二八大杠回单位宿舍。推门进去,同屋老陈正蹲地上修收音机,看我进来抬头:“脸怎么这么红?”

“晒的。”

“晒什么晒,今天三十四度,晒成关公了。”他把收音机壳合上,“周秀兰找你摘荔枝去了?”

“嗯。”

“那姑娘不错。”他拍拍手上灰,“就是性子急。你扛得住?”

我没接话。把那两颗荔枝放桌上,剥了一颗塞嘴里。果肉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老陈,”我嚼着荔枝,“她说让我负责。”

“负什么责?”

“她说我看见她裙子被风吹起来了。”

老陈从地上站起来,拍着裤子上的灰,看了我五秒。然后他笑了,笑到咳嗽:“那你完了。林建国,你跑不掉了。”

他收音机调出台,里面放邓丽君的歌。甜腻腻的女声在宿舍里飘,窗外蝉鸣一声叠一声。我靠床沿坐着,那两颗荔枝核吐在桌上,润润的两小颗。

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把桌上那张工资条吹翻了个面。背面空白处,下午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了两个字,铅笔字,浅浅的——“记得”。笔划圆,拐角钝。周秀兰的字。

她什么时候写的?下山时她走前面,中途没停过。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窗外的蝉忽然不叫了。安静了几秒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密集。

第二天上班。财务科柜台后面,周秀兰低头打算盘。听见我脚步声她没抬头,只是拨珠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周秀兰,”我站柜台前面,“你昨天在我工资条背面写了字?”

她手指还在拨算珠。一颗、两颗、三颗。然后她抬头,眼睛弯了弯。“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记着。”

她低头继续打算盘,珠子在木框里撞出清脆的响声。我站那儿等了一会儿,她没再抬头。墙上的钟指向八点整,该上班了。

我走回自己工位坐下,翻开账本。左手无名指上沾着昨天剥荔枝时留下的汁液,干了之后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第2章 稻子割完那天她妈找我

下周末真去了周秀兰家。

她家在县郊,骑自行车四十分钟。两间瓦房带个小院,院墙矮,能看见里面晒着的稻谷和几棵矮石榴树。我到的时候她正蹲在院里剥毛豆,看见我推车进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来了?”

“来了。”

“进来吧。”她转身进屋,“我妈在里面。”

我锁好车跟进屋。屋里暗,只开了一扇小窗,一个瘦小妇人在灶台前烧火。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火光映着一张带细纹的脸。

“你就是林建国?”她上下打量我,“会计那个?”

“阿姨好。”

她没再问,只把火拨旺了些:“秀兰说你要来帮忙割稻子,镰刀在门后。午饭十二点。”

周秀兰从里屋出来,换了件深蓝布衫,裤腿卷到膝盖。她递给我一把镰刀:“走吧,南边那块田。趁太阳没到头顶。”

我跟她出门。她走在前面,脚踩田埂走得快,深蓝布衫后背汗湿一小块。稻田在屋后三百米,金黄的穗子压弯了腰,风一吹哗啦啦响。

她弯腰割第一把,镰刀贴地皮过,一刀一把,码在脚边。我站田埂上学她动作,第一刀割歪了,稻秆斜倒一片。

“别急。”她头也没回,“手压实再下刀。”

割了四行,太阳升到半空。我直腰擦汗,她还在前面割,速度不减。深蓝布衫后背全湿透,贴在脊梁上。

“你歇会儿。”她回头说,“我不累。”

“我歇会儿。”

我坐田埂上喝水。铝壶里的凉白开灌进喉咙,冰凉的。她割到田埂那头,折返回来,镰刀在手里翻个花。

“你割得慢。”她站我面前,影子罩住我半张脸,“晚上得加班。”

“加就加。”

她蹲下来,跟我平视。她脸上有汗,鬓角碎发粘在太阳穴上,鼻尖晒红了。“林建国,”她说,“昨天那两个字你记住了?”

“记住了。”

“那你今天回去,要不要跟家里人说?”

“说什么?”

“说你有对象了。”她说,“说你要娶我。”

稻田间风大,穗子碰撞的沙沙声像雨打芭蕉。我手里的铝壶盖没拧紧,一滴水顺着壶壁滑下来滴在土里,瞬间被干地吸干了。

“周秀兰,”我说,“你就不怕我不认账?”

“你不会。”她站起来,镰刀尖朝下插进土里,“我看人准。”

她转身继续割稻子。我拧好壶盖也站起来,弯腰拾起那把镰刀。第二行比第一行顺手些,刀口贴地走得稳,一握一割,稻秆倒进掌心。

中午回去吃饭。她妈摆了张矮桌在院子里,三碗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没肉。她妈夹了两筷子青菜放我碗里:“吃。吃饱了有力气。”

“谢谢阿姨。”

周秀兰坐我对面,低头扒饭,吃相跟算盘拨得一样快。她妈看看她,又看看我。

“小林,”她妈开口,“你家里几口人?”

“爸、妈、我、一个妹妹。”

“你爸做什么的?”

“运输公司修车。”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六十二块五。”

她妈筷子顿了一下。“六十二块五。够花?”

“省着花够。”

她妈没再问。扒完碗里最后几粒米站起来收碗,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了句:“那行。省着花能过。”

下午继续割稻子。太阳偏西时候,西边天烧成一片红。还剩最后两行,我腰酸得直不起来,她还在前面割最后一把。镰刀收尾干净利落,稻秆全码成整整齐齐的小垛。

“行了。”她直腰看天,“回家。”

收工路上她走我旁边,这回没在前面。深蓝布衫被风吹得贴身上,她手臂外侧沾着稻芒,扎出细小红点。

“你爸修车,”她说,“那你会修自行车不?”

“会一点。”

“那下回我车链子掉了找你。”

“行。”

她笑了。路灯刚亮,昏黄光照着她半边脸。嘴角的弧线比下午软一些,像被日光晒了一天,棱角都化了。

到她家门口,我推车要走。她站在院门里面,手搭在门板上。

“林建国,”她喊我,“下周末还来不来?”

“来。”

“来干什么?”

“来……”我跨上自行车,“来看看稻子晒干了没有。”

她没关门,直到我骑出巷口。后视镜里她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蓝点。

回宿舍路上风凉了。我蹬车蹬得快,腿虽然酸可身上轻快。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影子从长变短又变长。

老陈还没睡。他蹲门口抽烟,看见我回来把烟头摁灭:“割稻子去了?”

“嗯。”

“累不累?”

“累。”

“值不值?”

我想了想。“值。”

老陈站起来拍拍裤子:“那行。下回她家收麦子你还去。”他进屋去了。我锁好车站在院子里面,抬头看天。县城的夜空比单位楼上能看见的多几颗星。我数了七颗,然后进屋。

第3章 那张纸递过来我手抖了

三个月的日子像算盘珠子一样拨过去。

早上去财务科交报表,周秀兰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头不抬眼不睁。“林会计,上个月应收款那笔四十三块七毛六你核对没有?”

“核了。没问题。”

“那行。”她拨完最后几颗珠子,抬头递给我一张回单。手指夹着纸边递过来时,指尖在我手背上轻轻擦了一下。凉的。

“下班等我。”她说,“我带你去看电影。”

“什么电影?”

“《红高粱》。”她说,“听说是讲种地的。”

“种地有什么好看?”

“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下班后她在单位门口推着自行车等我。换了件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车筐里放着两瓶橘子汽水。她骑车上路,我跟在后面,车轮碾过柏油路缝里冒出来的野草。

电影院在县文化馆二楼。票价三毛一张,她掏钱买的。我掏钱她拦住:“上回你买荔枝了,这回我请。”

“上回荔枝三毛二。”

“那这回票钱三毛,加上汽水六毛,我还欠你两分。”

“两分不用还。”

“不行。记着。”她检票进去,“下回给你买根冰棍。”

电影院暗,座位是硬木长条椅。她坐左边,我坐右边,中间隔了半个手掌的距离。银幕上高粱地红彤彤,风一吹穗子翻浪。她看到一半忽然把汽水递过来:“你喝一口。”

我接过来。玻璃瓶壁还凉着,她喝过的地方瓶口有一圈浅浅的水印。我避开那圈印,对着另一边仰脖子喝了一口。橘子味气泡在舌头上炸开,甜。

她没看我。继续看电影。银幕光映在她侧脸上,忽明忽暗。

散场出来天全黑了。文化馆门前那棵老槐树下有卖烤红薯的,炭火味飘半条街。她停下来看了看,没买。

“下回买。”她说。

“下回我买。”

“行。记着。”

她跨上自行车,路灯底下回头看我一眼。“林建国,明天周六你上我家来一趟。我妈说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你来了就知道了。”

她蹬车走了。白衬衫背影在路灯底下越变越小,拐过路口不见了。

周六早上我骑车去她家。一路上蹬得比第一次快,链条转得嗡嗡响。到她家门口停好车,发现堂屋门关着,窗帘拉了半截。周秀兰她妈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信封。

“小林来了。”她让开门口,“进屋吧。”

我进去。堂屋八仙桌旁边坐着周秀兰。她今天穿了件碎花上衣,头发散了披在肩上。桌面上搁着一杯水,她双手捧着杯子,指节发白。

“周秀兰,”我站桌边,“什么事?”

她把杯子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推过来。纸面上印着一排排小字,最底下盖着个红圆章。我低头看,那排字里有几个字特别刺眼——“妊娠试验阳性”。

我手在桌面上顿住了。

“林建国,”她抬头看我,“我怀上了。”

堂屋安静。她妈靠在门框上没说话,手里那个信封捏皱了。

“那阵风。”我说,“那次风掀裙子……那是八月十五号。”

“对。”

“今天是十一月十号。”

“对。”

“周秀兰——”我嗓子发干,“那次只是掀裙子。我没碰你。”

她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在三个月里看过我无数次——递报表时看过,割稻子时看过,看电影时侧脸看过。可今天这双眼里没笑意。

“我知道。”她说,“可你看见了对不对?”

“我看见了,但是——”

“你看见了就得负责。”她打断我,手伸过来压住那张纸边,“林建国,这句话我三个月前说过。”

“可是孩子——”

“孩子不是你的。”她说。

我愣住了。

“孩子不是你的。”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跟刚才一样平,“可你看见了。你看见了就得负责——这句话我说的是另一件事。”

她妈从门框边走过来。把那个捏皱的信封搁桌上,抽出一张纸。那纸抬头印着“省人民医院”字样,底下是诊断结论:“子宫肌瘤,建议尽快手术。”

“三个月前查出来的。”她妈说,“秀兰怕你们林家嫌弃她不能生,一直没敢说。”

周秀兰把那张化验单收回去叠好放进口袋。然后她抬头看我:“林建国,我说‘你看见了你负责’,意思是你看见的如果是碎花裙,那你也得看见这个。”

她指了指自己肚子。

“你负责——不是因为你让我怀了孩子。”她说,“是你要娶一个可能生不了孩子的人。你愿不愿意?”

堂屋外头有辆拖拉机突突开过去,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她妈靠着桌沿站着,两条手臂交叉抱在胸前。

我坐那把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两样东西:一张省人民医院诊断书,一张泡过桔子汽水瓶口的光滑纸条。

“周秀兰,”我说,“你三个月前就知道这事?”

“我知道。”

“你约我上山摘荔枝那天——你是想先让我看见裙子?”

“裙子是意外。”她说,“可风来的时候我没躲。”

“你站那儿让我看?”

“我让你选。”她说,“林建国,你选看裙子还是看这张纸。”

堂屋后门通着院子。风吹进来,把她碎花上衣下摆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她没伸手去压。

“周秀兰,”我站起来,“你第一个告诉的人是谁?”

“我妈。”她说,“第二个是你。”

“第三个呢?”

“没第三个了。要不要有第三个——你说了算。”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化验单,撕成两半。纸片落桌面上。然后她站起来,碎花上衣下摆垂下去,手自然垂在身侧。

“林建国,”她说,“你回去想三天。三天后你告诉我答案。要是不行——那阵风就当我没吹过。”

她转身往里屋走。碎花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她妈站桌边没动。那两半化验单还摊在桌面上,排字印在白纸上,红圆章从中间裂开。“小林,”她妈开口,“秀兰打小就这个性子。她认准了的事,拐十个弯也要做成。”

“阿姨——”

“你不用现在答。”她把两半化验单收起来,“三天后再说。”

我推自行车出院子。巷口那棵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枝头挂着,风吹过去晃两下。我跨上车骑出去,踏板踩得慢。

骑到半路停下来。路边有家小卖部,玻璃柜里摆着橘子汽水。我掏出三毛钱买一瓶,站在路边仰脖子灌了半瓶。气泡在舌面炸开,甜。跟电影院那晚一样的味道。

然后蹬车继续骑。路边的稻田已经割完了,只剩一茬茬枯黄的稻茬立在地里。

三天。她说三天。

第4章 三天后我在她家院子外面站了四十分钟

第三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那两天我账本翻错三回。第一回把借方写成贷方,第二回把应收款数少写一个零,第三回直接把整页撕了重抄。老陈蹲门口抽烟,看我一眼:“心里有事?”

“有事。”

“跟秀兰有关?”

“嗯。”

他掐了烟头。“那你赶紧去。别在这把账本祸害了。”

下午三点我骑车上路。风比前几天凉了,吹进领口缩了缩脖子。到她家巷口没进去,把车停在那棵石榴树底下站着。

院子门关着。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晒衣绳上挂着两件衣服——一件深蓝布衫,一件碎花上衣。那件碎花上衣在风里轻轻晃。

站了四十分钟。

巷子里有个小孩骑车过去,回头看我好几眼。又有个大娘拎着菜篮子经过,也看我一眼。我都没动。

四十分钟后院子门开了。

周秀兰站在门里面。她穿着那件深蓝布衫,脚上趿着塑料拖鞋。她看见我站石榴树底下,没说话。

我走过去。走到她面前,隔着门槛。

“周秀兰,”我说,“你那个手术——多少钱?”

她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告诉我多少钱。”

“省人民医院做这个,连住院带手术一共四百多。”她说,“我家攒了一百八,还差两百多。”

“我存了三百二。”我说,“你拿去先用。”

她看着我。深蓝布衫领口处露出来一截白棉布内衣边。她右手攥着门框,指关节捏白了。

“林建国,”她说,“你站外面多久了?”

“四十分钟。”

“怎么不进来?”

“在想怎么跟你说。”

“现在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你那个手术我陪你去。钱算我借你的。你以后还。”

“还不起怎么办?”

“那就慢慢还。一年还不起两年,两年还不起十年。”

她松开门框。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口。“进来吧。我妈去镇上买肉了,说你要来。”

我跨过门槛。院子里那件碎花上衣还在风里晃。她走在前面,深蓝布衫后背有两个浅色汗渍印——她在屋里来回走,走了很多遍。

“周秀兰,”我跟在她身后,“那天你撕化验单,你妈又粘回去了?”

“粘了。她现在还放着。”她回头看我,“她说那张纸有用。”

“有什么?”

“她说等你哪天反悔了,就把粘好的那张拿出来扇你脸上。”

我站在她家堂屋中间。八仙桌上搁着一杯水,热气袅袅升。跟三天前那个位置一模一样,只是杯子换了只新的——青花瓷沿,不是那只带裂的旧杯。

“我不反悔。”我说。

她站在里屋门口。深蓝布衫下摆被穿堂风掀起来一下又落下。

“林建国,”她说,“那阵风过去三个月了。”

“我知道。”

“你还记得那阵风?”

“记得。”

“那你能记多久?”

我想了想。“记到你说不用记了为止。”

她没答话。转身进里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个信封。她走到我面前递过来,信封口没封。

“这里面是上次县医院产检的底单和病历。”她说,“子宫肌瘤确诊时间、大小、位置都写清楚了。你拿回去给你爸妈看。”

“我自己看就行。”

“不行。”她说,“得给你爸妈看。他们要是不认——”

“他们认不认,我都娶你。”

她握着信封的手顿住了。那封信在她手指间停了两秒,然后她抽回去,搁在八仙桌上。

“行。”她说,“你这话我记住了。”

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叮铃铃。她妈推车进来,车把上挂着块五花肉和一把芹菜。她看见我站堂屋中间,脚步停了一下。

“来了?”

“来了,阿姨。”

她妈把肉和菜卸下来,回头看了周秀兰一眼。周秀兰点了下头。她妈没再问,拎着菜进厨房了。

那天晚饭吃的芹菜炒肉和米饭。她妈在桌上放了一瓶白酒,给周秀兰她爸倒了一杯——她爸一直坐桌角没怎么说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看看我,又看看周秀兰。

“小林,”她爸开口,“你爸修车的?”

“对。运输公司修车。”

“你妈呢?”

“棉纺厂退休了。”

“你家里还有个妹妹?”

“有。在省城念书。”

他放下酒杯。“那你们家负担不轻。”

“还行。”

“还行就行。”他夹了块肉放我碗里,“秀兰这丫头从小就犟。她说行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你受得了就受。”

“受得了。”

他没再问。低头扒饭,扒完半碗又倒了杯酒。那顿饭吃了一小时二十分钟,她妈添了三次饭。

饭后周秀兰洗碗,我在院子里站着。她家石榴树叶子落光了,可树枝上挂着几个干石榴,黑褐色硬壳裂开道缝,露出里面深红籽粒。

“林建国,”她在厨房窗口喊我,“帮我把衣服收了。”

院子晒衣绳上那件碎花上衣和深蓝布衫还在风里晃。我走过去一件件取下来,布料干了,硬邦邦的,带着肥皂的碱味。

我把两件衣服搭在胳膊上走进屋。她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接过衣服,手指碰到我手腕,凉的。

“明天上班,”她说,“账本别写错。”

“不写错。”

“那行。你回吧。天黑了。”

我把车推出院子。她站在门口,深蓝布衫换回来了,领口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路灯亮了,昏黄光打在她身上。

“下周末,”我跨上车,“我带你去看医生。”

“行。挂号你先排。”

“嗯。”

我蹬车出去。后视镜里她站在门口没动,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我骑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儿站着。

风把石榴树上最后一个干石榴吹掉下来,砸在泥地上闷响一声。

第5章 省城那条走廊很长

去省医院那天早上下了点雨。

我骑车载周秀兰去汽车站,她在后座打一把黑布伞。伞沿罩着我头顶,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滴在她膝盖上。

“你别光顾着我,”我说,“你腿湿了。”

“不碍事。”她收了伞,“车来了。”

大巴两小时二十分钟到省城。她坐在靠窗位置,一直看窗外。雨停了,玻璃上水珠顺着车身颠簸一颗颗往下滑。她手心放着那个信封,里面装着她全部病历。

省人民医院门诊楼比县医院大三倍。挂号窗口排长队,她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攥着我衣角。挂上号到妇科门诊等叫号,走廊长,两边坐满人。她挨着我坐下,膝盖并拢,手指交叉搭在信封上。

“怕不怕?”我问。

“怕。”她说,“可你在就不怕。”

叫到她的号了。她站起来走进去,回头看了我一眼。门关上了。

我在走廊里坐了二十五分钟。旁边有个抱孩子的女人在哄婴儿,小孩哭得撕心裂肺。有个老头拄拐杖来回走,鞋底蹭地砖嚓嚓响。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每跳一下像踩在我心尖上。

门开了。她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新开的单子。脸色正常,可嘴唇比进去前白了一个色号。

“怎么说?”

“医生说肌瘤不大,位置也不危险。”她把单子给我看,“手术排到月底。住院五天,手术费连药费一共四百八。”

“上次你说四百多。”

“涨了。省城医院比县里贵。”

我接过单子看了看。底下有钢笔手写的一行字:“术前检查+术后调理,预估五百二十元。”下面签着医生名字,潦草认不出来。

“够不够?”她问,“你那个三百二……不够的话,我妈说再找亲戚借——”

“不用借。”我说,“我把自行车卖了。”

“你卖了骑什么上班?”

“走路。单位到宿舍二十分钟,能走。”

她没接话。把单子折好放回信封,站起来。“走吧。回去再说。”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手扶着栏杆。

“林建国,”她没回头,“你自行车是什么牌子的?”

“永久。二八大杠。”

“买了多久?”

“三年。”

“当时多少钱?”

“一百七。”

“那现在卖不了多少。”

“能卖一百。”

她转过头。“一百块也不够。”

“我再凑凑。”

“怎么凑?”

“加班费。这个月我能拿十八块。”

她看着我,楼梯间风从下面往上灌,把她额前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把那撮头发别到耳后。

“林建国,”她说,“我认识你五个月了。五个月里你省了多少钱?”

“没算过。”

“我算了。”她说,“你在食堂从来不打肉菜。你一件背心穿三年。你那辆永久车胎补过七回。”

“你数过?”

“你补胎的票在我办公桌抽屉里。”她说,“你每次都让我帮你报销,票根你没扔。”

楼梯间安静。楼下有人往上走,脚步声一阶一阶近了,又远了。

“林建国,”她说,“你那三百二——是你全部存款对不对?”

我没说话。

“对不对?”

“……对。”

她转回身来面朝我。楼梯间窗户透进来的光打在她侧脸上,她眼睛下面那片皮肤淡青色,昨晚没睡好。

“那好。”她说,“你存款全给我治病。我记着。”

“记着干什么?”

“记着以后还你。”她说,“还一辈子。”

她说完转身下楼。步子在台阶上踩得稳,一下一下。我跟在后面,她背影在昏暗楼梯间里越来越小,拐过楼梯转角时花上衣在风里晃了一下。

我追上去。

出医院大门太阳出来了。雨后的路面反着光,她走在前面,影子投在湿漉漉地砖上。我快走两步跟她并排。

“周秀兰,”我说,“那个手术做完之后……”

“之后什么?”

“之后你能不能生,我都不反悔。”

她脚步没停。可她眼睛眨了两下,嘴角那根线微微松了一点。

“知道了。”她说,“这话你说第二遍了。”

“说三遍也不多。”

“那就说三遍吧。”她往前走,“第三遍留着洞房那天说。”

第6章 手术室外面那扇门关了两个半小时

周秀兰进手术室那天是十月十七号。天晴,可走廊里冷。

她换好病号服,坐在手术室外面那张长椅上。病号服大了两号,袖口卷了三折,她手背上一根蓝色血管凸起来。护士喊她名字,她站起来要走,我伸手拉住她手腕。

“等一下。”

“嗯?”

我弯腰把她卷了三折的袖口又卷了一圈,那截露出来的手腕全盖住。“这样不勒。”

她低头看那截袖口。“你手抖了。”

“没抖。”

“抖了。”她把另一只袖子也递过来,“这只也卷。”

我给她卷好。护士又喊了一声,她转身往手术室走。那扇门在她身后合拢,绿灯亮起来。

我在长椅上坐下。对面墙上挂着一幅画,印刷的山水,底下印着“县医院赠送”一行小字。画上面那棵树叶子画得太密,像一团绿疙瘩。

坐了三十分钟。对面长椅换了两拨人。第一拨是陪老婆做小手术的男人,一个多小时就出来了。第二拨是老太太陪老头子看骨科,等了二十分钟也走了。我还坐着。长椅面硬,坐骨压得发麻。

一小时二十分。走廊尽头飘来饭菜味。午饭时间了,我肚子饿。早上没吃,周秀兰也没吃——术前要空腹。她进手术室前跟我说“你中午去吃碗面”,我没去。

两小时。那幅画上面的树在我眼里从绿疙瘩变成一团模糊的绿。我站起来走了一圈,又坐回去。护士台那个小护士抬头看我一眼:“你家谁在里面?”

“我对象。”

“手术时间多久了?”

“快两个半小时了。”

“那快了。你别急。”

我点头。坐下来继续等。手心里全是汗,往裤腿上蹭了蹭。

门开了。

医生先出来,口罩挂在一只耳朵上。他站在门口喊:“周秀兰家属?”

我站起来走过去。“在。”

“手术顺利。肌瘤完整剥离,没有伤到子宫。”他摘掉另一只耳朵的口罩,“恢复得好不影响生育。”

我攥着拳头的劲松了。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展开,指甲在手心掐出四个月牙印。

“她能吃东西吗?”

“术后六小时禁食。明天早上可以喝点粥。”他往里走,“等会儿护士推她出来。”

三分钟后门又开了。护士推着移动床出来,周秀兰躺在上面,脸色白,嘴唇干得起皮。她看见我,嘴角动了动。

“卷袖子没?”她声音哑。

“卷了。”

“那行。”她闭了一下眼,“我睡一觉。”

护士推她往病房走,我跟在床边。走廊灯管白亮亮照着,她手腕上那截卷好的袖口还服帖地盖着。她手背上的蓝色血管在手背上凸着,可那只手伸过来碰了一下我搭在床沿的指头。

凉的。手心汗还没干。

“林建国,”她闭着眼说,“手术费回头我还你。”

“不急。”

“急。我说了还一辈子。”

“一辈子长。”

“长就长。”她声音越来越轻,“慢慢还。”

护士把她推进病房,我跟到门口停住。护士回头说:“家属先在外面等,安顿好再进来。”

我站门口。病房窗户朝西,下午太阳斜照进来,光铺在靠窗那张空床的白色床单上。护士把移动床推到靠窗那张旁边,几个人合力把她抬上去。

她躺好之后偏过头,隔着窗户玻璃看了我一眼。光线打在她脸上,那张白脸现在比出手术室时多了点血色。

她冲我眨了一下眼。

我在门外那张椅子上坐下来。这回坐垫软和些了,是病房外待客区的布艺沙发。靠背厚实,我靠上去,后颈贴着沙发沿。

窗外的太阳从西边移到更西边。影子从脚下拉长到对面墙上,变成一道斜长的灰。

护士出来喊:“家属可以进来了。”

我进去。周秀兰靠着枕头半躺着,护士拿棉签蘸水擦她嘴唇。她看见我进来,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保温桶。

“我妈下午送来的。你喝一碗。”她声音比刚才亮了一点,“里面放了红枣。”

我拧开保温桶盖。米粥还在冒热气,枣红色汤汁渗进白米里,煮成淡粉色。我舀了一碗端起来喝,粥烫,咽下去从食管一路暖到胃里。

“好喝吗?”她问。

“好喝。”

“明天让我妈多放点糖。”

“别放太多。你术后不能吃太甜。”

“你管我。”

“我管你。”

她偏过头去。可我看见她嘴角翘了一下。窗外太阳快落山了,光从白色变成金黄色,铺在她病号服袖口那卷边沿上。

我端着那碗粥坐床边。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桶盖反射着落日余晖,一小圈金色光斑在天花板上晃。

“周秀兰,”我说,“你睡一会儿。”

“你不走?”

“不走。我坐这儿。”

她闭上眼。睫毛在金色光里投出两道细影。呼吸慢慢匀了,胸口微微起伏。那只伸过被子的手还搭在床沿边上,指头朝外蜷着。

我伸手过去,轻轻碰了碰她指尖。她没睁眼,可五根手指张开了一点,像花慢慢打开花瓣。

病房里安静。窗外有鸟叫,两三声,又没了。

太阳落下去。护士进来开了灯。她还在睡。

我坐那把椅子上,一坐坐到天黑透。

第7章 卖车那天她站在车行门口数钱

周秀兰出院第二周,我把自行车推去县百货大楼旁边那个旧车行。

卖了一百一十二块。收车的老刘拿螺丝刀敲了敲车架,蹬了一圈脚踏,还价一百。我说车胎新换的,他加十二块。

一百一十二。连上加班费十八块,正好凑够手术费缺口。我揣着钱骑车——走路——回宿舍,那段二十分钟的路今天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永久二八大杠不在手底下,两条腿走路比蹬车轻,也空。

周秀兰在宿舍门口等我。她穿那件深蓝布衫,外面套了件薄毛衣。看见我走路过来,她低头看了看我空空的双手。

“卖了?”

“卖了。一百一十二。”

“不够的部分呢?”

“加班费。”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展开,里面露出一叠纸票,十块五块一块的,叠得整整齐齐。“我妈凑了一百。你那个缺口是多少?”

“手术费加术前检查一共五百二。医保报了一百六,自己出三百六。你妈出了八十,我这边住院前凑了一百二,后来加了加班费和卖车钱——”

“你别算了。”她把那叠钱塞进我手里,“这一百你拿着。就当我欠你的分期还第一期。”

我捏着那叠钱。手帕还裹在外面,棉布暖的。我没数,卷起来放进口袋。

“周秀兰,”我说,“你现在不欠我钱了。”

“欠。你卖车了。你走路上班了。”

“走二十分钟不算什么。”

“那也不一样。”她说,“这钱你拿着买辆新自行车。”

“不用。我走路就行。”

“不行。你拿着。”她把手帕空出来叠好塞回口袋,“你要是不拿,我就天天骑车带你去上班。后座加个垫子。”

我看着她。她深蓝布衫领口露出那截白棉布内衣边,脖子比手术前细了些,下巴尖出一个弧。可眼睛跟三个月前一样亮。

“那这钱我先收着。”我说,“回头买辆二手的。”

“买永久的。你只骑这个牌子。”

“行。永久的。”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明天周六,你来我家吃饭。我妈炖鸡。”

“炖鸡干什么?”

“庆祝我出院。”

“出院半个月了。”

“那就庆祝你卖车。”

她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进去。风把她薄毛衣下摆吹起来,她伸手压了一下。

那之后每个周末我都去她家。有时帮她妈劈柴,有时帮她把晒干的稻谷装袋。她爸在院子里修那把旧藤椅,我过去搭把手。她妈在厨房做饭,她把菜端出来摆桌。

十一月中的一天,晚饭后她送我到巷口。

“林建国,”她说,“我爸说腊月找人看日子。”

“看什么日子?”

“看结婚的日子。”她说,“你爸那边,你回去说了没有?”

“说了。”

“你爸怎么讲?”

“他说行。他说他认识你爸,以前运输公司一块开过会。”

她站巷口路灯底下,薄毛衣被晚风吹得贴身上。她手揣在口袋里,肩膀缩着。

“那你爸有没有说别的话?”

“说了。他说让我对你好。”

她没接话。低头看自己的鞋尖。过了会儿抬起头:“那腊月就看日子。你别反悔。”

“不反悔。”

“那行。”她转身往回走,“你回吧。路黑。”

我站巷口看她走回去。她推开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路灯照着她半张脸,嘴角那根线翘着。门合上了。

我转身往宿舍走。路上经过那家旧车行,老刘正在收摊。门口那排自行车在路灯底下排成一道剪影。中间空了一个位置,是我的永久停过的地方。旁边那辆飞鸽车架上落了层灰。

我多看了一眼那个空位。

然后继续走。二十分钟的路今天走得快了,脚步不像第一次那么空。路灯影子从身后转到身前又转到身后,最后一盏灯灭的时候,宿舍楼到了。

推门进去,老陈正蹲地上修他那台收音机。他抬头看我:“卖了?”

“卖了。”

“多少钱?”

“一百一十二。”

“够不够?”

“够了。”

他站起来拍拍手,把收音机壳扣上。“那就行。结婚的时候请我喝喜酒。”

“请你。”

“坐主桌。”

“行。主桌。”

他收音机调出电台,里面放那首邓丽君的歌。我靠床沿坐着,窗外风大了,把没关严的窗缝吹出呼哨声。

口袋里有手帕包的那卷钱。我掏出来展开数了一遍,一百整。纸票叠得边角对齐,她妈放的。边角压得很平,没有一道折痕。

我把它塞回口袋。

然后躺下来。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那道缝三个月前就看见了,一直没补。我盯着它看了几分钟,然后闭上眼。

邓丽君还在唱。风还在吹。

第8章 腊月十八那天下雪

腊月十八,日子看好了。

那天早上开始飘雪,米粒大的雪籽砸在瓦片上噼啪响。我妈起早给我翻出一件蓝布棉袄,领口缝了条新毛领。

“穿上。别冻着。”

“穿上了。”

“接亲的车到了没?”

“到了。老陈借的吉普。”

我妈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雪越下越大,从米粒变成棉絮,路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吉普车停在巷口,老陈从驾驶窗探出头冲我喊:“走不走?”

“走。”

我出门上车。老陈挂挡起步,车在雪地上慢慢滑出去。他偏头看我一眼:“紧张?”

“不紧张。”

“你手心出汗了。”

“那是车里热。”

车里不热。吉普车暖气坏了,挡风玻璃上结一层薄雾。老陈拿抹布擦了擦,雪从没关严的窗缝飘进来落在他肩膀上。

到她家巷口车进不去。我下车走进去,雪踩着嘎吱响。她家院门挂着红布条,门楣上贴了两个红喜字。她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暗红棉袄,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

“喝一口。暖身子。”

我接过来喝了。甜,烫,从喉咙暖到胃里。她妈接过空碗往里屋指了指:“秀兰在屋里。你去接。”

我推门进去。堂屋八仙桌上摆着两盏煤油灯,火苗跳。周秀兰坐在里屋床沿上,穿着一件红底碎花棉袄——她妈做的,领口盘了五个布扣。她头发盘起来了,耳朵上戴了一对银耳环。

她抬头看我。然后笑了。

“你穿蓝的好看。”

“你穿红的也好看。”

她站起来。红棉袄下摆刚到膝盖,她手搭在衣襟上:“这袄子我妈做了两个月。扣子盘了五回才盘好。”

“你妈手巧。”

“她手巧。我手笨。”她走过来,“以后你衣服破了找我补,我补得丑你别嫌弃。”

“不嫌弃。”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间里屋,看了看床上叠好的那床红花棉被和枕头上绣的鸳鸯。然后她转回来,伸手碰了碰我棉袄领口那条新毛领。

“你妈缝的?”

“嗯。”

“你妈手也巧。”

“她手巧。可她不让我跟你说。”

“说什么?”

“说这条毛领是她拿了三条旧围巾拆了重织的。”

她没接话。可她碰毛领的手指顺着领口划了一下,落在我胸口位置轻轻拍了一下。“走了。”

她跨过门槛。她妈在院子里递给她一把红纸伞,她撑开,伞面把雪挡在外面。我跟在她旁边往外走,两个人踩同一条脚印。

老陈按了两声喇叭。吉普车停在巷口,雪花落在车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她收了伞钻进去,我也钻进去。老陈发动车,车在雪上滑了一下才抓牢地面。

她坐在后排靠窗位置,红棉袄贴着我蓝棉袄。她手搭在膝盖上,我手搭在自己膝盖上。中间隔着两寸的距离。车颠了一下,那两寸缩成了一寸。又颠了一下,没了。她手背挨着我手背,温的。

“林建国,”她没转头,“今天腊月十八。”

“嗯。”

“下雪了。”

“下雪了。”

“明年这个时候,”她说,“雪还下不下?”

“下。每年都下。”

“那明年雪天还来接我。”

“接。”

她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我手背上。那只手今天没凉,暖的,透过她手心的温度一层一层传过来。

老陈在前头开车,挡风玻璃上的雪越积越厚,雨刮器刮过去又盖住。

车往我家方向开。雪落得密,两边田埂全白了。她靠窗看着外面,红棉袄肩头沾了几片雪花。

“林建国,”她说,“那阵风过去五个月了。”

“五个月零三天。”

“你还记得?”

“记得。”

“那阵风要是没吹起来呢?”

我偏头看她。她侧脸对着窗户,雪花在玻璃外面一片一片落,她映在窗上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没那阵风,”我说,“你也会找别的办法让我负责。”

她没说话。可她搁在我手背上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五根手指扣住我指缝,像锁扣咔嗒合上。

吉普车拐进我家巷口。鞭炮声从前面传过来,炸得雪地上红纸屑乱飞。她坐直了,整理了一下棉袄领口。

“到了。”她说。

“到了。”

“你紧张不紧张?”

“手心汗干了。”

她把我的手翻过来看掌心。干爽的,没有汗。

“那行。”她松开手推车门,“下车。”

她撑开红纸伞踏进雪里。红棉袄在一片白中间格外显眼。我跟着下车,雪落在我头发上肩膀上。她转过身来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

“林建国,”伞底下她看着我,“以后年年下雪你都来接我。”

我说:“好。”

鞭炮又响了一串。红纸屑混着雪花纷纷扬扬,她站在那一片红白之间,嘴角翘着。

我伸手把她肩头的雪花拂掉了。

她没躲。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风不是总会吹向对的方向,可人对就行。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