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赣南山区连着下了三天暴雨。

陈德旺蹲在自家屋檐底下抽烟,看着门前那条黄泥路被雨水泡成了烂泥塘。他脚上那双解放鞋已经看不出底色了,鞋帮子上糊满了泥浆,鞋底还裂了一道口子,走起路来像张着嘴。

"爸,我鞋湿了。"

七岁的儿子陈小宇从里屋跑出来,裤脚卷到膝盖,光脚丫子踩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串湿脚印。陈德旺瞥了一眼,说:"湿了就湿了,大热天的,一会儿就干了。"

小宇撇撇嘴,又跑回去了。

屋里传来老婆李秀兰的声音:"德旺,你看看灶台上那包盐还有没有,我腌菜不够了。"

"没了。"陈德旺头也没回,把烟屁股往地上一丢,用脚底碾了碾。

他站起身,朝屋后走去。后山那片竹林边上,他前两天看中了一窝竹鼠,打算趁下雨天去下个套子。竹鼠这两年城里人爱吃,收山货的老周说一只能卖三十块。三十块,够小宇交半个月的伙食费了。

陈德旺今年三十四,在村子里不算老,但看着比实际年龄大个五六岁。常年在外打工,晒得黑瘦,背有点驼,那是早年扛水泥扛出来的。去年在工地上摔了一跤,腰伤了,老板赔了八千块打发他回家。从那以后他就没再出去,在村里种点地,偶尔打点零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走到竹林边上,陈德旺蹲下来拨开草丛。前天他下的那个铁丝套子还在,但里面空空如也,竹鼠没套着,倒是套住了一条蛇。

那蛇不算大,一米左右,通体暗褐色,头顶却有一块鲜红的肉冠,像鸡冠一样竖着。陈德旺心里一咯噔——鸡冠蛇,村里老人说这种蛇有毒,而且记仇,打死一条能招来一窝。

但眼下这条已经被铁丝勒得快断气了,身子扭成麻花状,嘴里吐着信子,眼睛半睁半闭。陈德旺犹豫了一下。

他不是怕蛇的人。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宿舍里跑进来一条菜花蛇,别人都躲,他一把抓住尾巴直接扔到外面的水沟里。但鸡冠蛇不一样,他小时候听爷爷讲过,说这种蛇不能杀,杀了要遭报应。

可问题是,这蛇已经被他的套子勒住了。如果就这么放了,它受了伤,死在附近,一样会招来别的蛇。而且——陈德旺低头看了看那条蛇,它还在挣扎,铁丝已经勒进肉里,血顺着鳞片渗出来。

"算了。"

他捡起旁边一块石头,对着蛇头砸了下去。一下,两下。蛇身子猛地一弹,然后不动了。

陈德旺把蛇尸踢到草丛深处,收了套子,拍拍手上的土往回走。他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蛇嘛,山里到处都是,打死一条两条算什么?他爷爷那些话,不过是老一辈人的迷信罢了。

第二天早上,陈德旺是被小宇的尖叫声吵醒的。

"爸!蛇!有蛇!"

陈德旺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来,鞋都来不及穿就往外跑。跑到堂屋,他看见小宇站在饭桌旁,手指着墙角,脸白得像纸。

墙角的水缸边上,盘着一条蛇。不大,也就筷子粗细,但那暗褐色的鳞片和头顶一点红,陈德旺一眼就认出来了——鸡冠蛇,和昨天那条一模一样。

"别动。"他压低声音,慢慢靠近。

蛇似乎没打算攻击,盘在那里,吐着信子,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小宇。陈德旺抄起门后的扫把,一棍子下去,蛇身子一缩,往墙缝里钻。他又补了一棍,蛇不动了。

李秀兰从厨房跑出来,看见地上的蛇尸,脸色变了:"这什么东西?"

"一条蛇,没事。"陈德旺把蛇挑起来,走到门外扔到远处的草丛里。

"你扔那么近干什么?"李秀兰追出来,"万一又爬回来呢?"

"山里蛇多,你扔哪儿它都能爬回来。"陈德旺不耐烦地说,"去去去,做饭去,我饿了。"

但事情没完。

吃早饭的时候,李秀兰在米缸旁边又发现一条。这条更小,像根粗线绳,从米缸底下钻出来。陈德旺又是一扫把。

上午九点多,小宇在院子里玩,突然又喊起来。这次是鸡窝旁边,一条蛇正往鸡窝里钻。陈德旺赶过去的时候,那条蛇已经咬住了一只老母鸡的脖子。他一脚把蛇踢开,老母鸡扑腾了几下,瘫在地上不动了。

到中午,家里前前后后出现了六条鸡冠蛇。大的有擀面杖粗,小的像蚯蚓。陈德旺每打死一条,心里就沉一分。他想起爷爷的话,想起那条被他砸死的蛇,后背开始冒冷汗。

下午两点多,最吓人的一幕出现了。

陈德旺去后院上厕所,一推门,看见粪坑旁边的石头缝里,密密麻麻盘着十几条蛇。它们互相缠绕着,像一锅煮烂的面条,头顶那一点红在阴雨天里格外扎眼。

他后退两步,腿有点软。

这不是巧合。一天之内,十几条鸡冠蛇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这不正常。他虽然不信爷爷那些"报应"的说法,但他知道蛇是有领地的,同类之间会互相吸引,尤其是受伤或者死亡之后,气味会招来同类。

他杀的那条蛇,血腥味散在了竹林里,现在这些蛇,八成是顺着气味找过来的。

但问题是,它们为什么进了他家?

陈德旺站在后院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来——前天他收套子的时候,手上沾了蛇血。回家之后他洗了手,但可能没洗干净。而且那条蛇被他踢进了草丛,草丛离他家后院不到二十米。

"秀兰!"他冲进屋里,"把家里所有的门缝、墙缝都堵上!快!"

李秀兰看他脸色不对,没敢多问,翻出旧衣服撕成条,跟着他一起堵。堂屋的门槛底下、厨房的排水沟、后院的石头缝,凡是能钻进蛇的地方,全拿布条塞住。

但堵得住缝隙,堵不住气味。

傍晚的时候,陈德旺拿着手电筒去后院查看,发现石头缝里又多了几条。它们像是约好了似的,一批一批往这里聚。他数了数,至少有二十条。

晚上七点多,陈德旺给岳父李长根打了个电话。

他本来不想打的。三十四岁的男人,家里进了蛇,找岳父帮忙,说出去丢人。但李秀兰已经吓得不轻,小宇晚上不敢睡觉,抱着被子缩在床上哭。他自己也心里发毛。

电话接通了,李长根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粗哑:"德旺啊,这么晚打电话,什么事?"

"爸……"陈德旺犹豫了一下,"家里进了些蛇,鸡冠蛇,不少。我打了十几条了,还在往里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前几天是不是在后山打了一条?"

陈德旺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那后山,我年轻时候常去砍柴,鸡冠蛇多的是。这种蛇记性特别好,你打了一条,它的血味能招来方圆几里的同类。"李长根的声音一下子严肃起来,"你杀的那条,个头大不大?"

"一米左右。"

"那就是母蛇,而且多半是蛇王。"李长根倒吸一口凉气,"完了。"

"什么完了?"

"你杀了一条母蛇,它身上的信息素已经把附近所有的鸡冠蛇都引过来了。它们不是来咬人的,是来找同类的,但你家里有蛇血的味道,它们就聚过来了。照这个势头,今晚还会来更多。"

陈德旺握着电话的手出了汗:"那怎么办?"

"你先别慌。蛇怕什么,你知道吗?"

"雄黄?"

"雄黄管个屁用。"李长根嗤了一声,"蛇怕蛇獴。你小时候没见过?就是那种长条形的小动物,灰毛,吃蛇的。山里人管它叫蛇舅母。"

陈德旺想起来了。小时候他确实见过,一种像黄鼠狼又不像黄鼠狼的小兽,动作极快,专门抓蛇吃。村里老人说,哪家院子里养一只蛇獴,蛇虫百脚绝迹。

"你去哪儿弄蛇獴?"

"我认识一个老猎户,住在邻村,姓赵。他手里有一只,养了好几年了。你明天一早过去找他,把情况说清楚,让他把蛇獴借你用两天。记住,一定要客气,老赵脾气倔,你态度不好他不会借的。"

"好,好,我明天就去。"

挂了电话,陈德旺把情况跟李秀兰说了。李秀兰听完,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爸说今晚还会来更多?那我们今晚怎么办?"

"把门窗关严,门缝堵好。实在不行,我们带小宇去村委会那边住一晚。"

村委会就在村口,砖瓦房,有灯有床,比家里安全。李秀兰二话不说,开始收拾东西。小宇抱着他的小书包,里面装着几本图画书和作业本,眼睛红红的,不敢哭出声。

晚上十点多,陈德旺一家三口锁了门,摸黑走到村委会。

村支书老刘还没睡,看见他们大半夜过来,问了情况,二话没说把钥匙给了他们,让他们住进会议室。会议室里有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角落里堆着一些旧文件。陈德旺把两张椅子拼在一起,让小宇躺上去,又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

小宇翻来覆去睡不着,小声问:"爸,蛇会不会追到这儿来?"

"不会。"陈德旺摸了摸他的头,"蛇怕人,不会往亮的地方跑。"

这话他自己都不太信。但他不能让儿子害怕。

李秀兰坐在旁边,抱着膝盖,半天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德旺,你说咱们是不是不该杀那条蛇?"

陈德旺没吭声。

"我妈以前跟我说过,山里的东西,能不杀就不杀。蛇是护林的,吃老鼠,对庄稼好。你打死它,等于断了人家的根。"

"那套子又不是专门下给蛇的。"陈德旺闷声说,"我下的是竹鼠套子,它自己钻进去的。"

"但它确实是因为你的套子死的。"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陈德旺心口。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话。

是啊,不管是不是故意的,那条蛇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现在家里爬满蛇,不管是不是"报应",至少和他杀蛇这件事直接相关。蛇的信息素、血腥味、同类聚集——这些他虽然说不清原理,但他知道,自然界有自然界的规矩。

他打破了规矩,就得承担后果。

"明天我去找蛇獴。"他低声说,"把蛇清了,以后不去后山下套子了。"

李秀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第二天天刚亮,陈德旺就出发了。

邻村叫石溪村,离他家有七八里山路。他走得急,鞋底裂口子那件事忘了,走到半路脚底板磨出了泡。但他没停,咬着牙一路走过去。

石溪村比他所在的黄泥村更小,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老赵家在最里头,一栋土砖房,门口堆满了柴火和竹编的笼子。

陈德旺在门口喊了一声:"赵叔在家吗?"

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啊?"

"我是黄泥村的陈德旺,李长根的女婿。我岳父让我来找您,想借您的蛇獴用两天。"

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站在门口,瘦得像竹竿,脸上有几道深深的皱纹,眼睛却很亮。他上下打量了陈德旺一眼,没让进门,就站在门槛上说:"你岳父跟我通过电话了。你杀了蛇王,招来了蛇群,是吧?"

"是。"陈德旺不敢隐瞒。

"你知道蛇王为什么叫蛇王吗?"

"不知道。"

"蛇王不是因为它最大,是因为它能控制方圆几里的蛇。它活着的时候,那些蛇听它的,它死了,那些蛇就乱了。它们会到处找,找它的气味,找它的尸体。你杀了它,血味散出去,就等于给所有蛇发了信号——这里出事了。"

老赵蹲下来,从门后拖出一个竹笼子。笼子里关着一只小动物,灰褐色的毛,细长的身子,嘴巴尖尖的,像放大版的黄鼠狼,但尾巴没那么蓬松。它正趴在笼子角落里,一双小眼睛警惕地看着外面。

"这就是蛇獴?"

"嗯。叫灰灰,跟我三年了。"老赵打开笼子门,蛇獴探出头来,鼻子一耸一耸地嗅着空气,"它闻到了。你身上有蛇味。"

陈德旺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确实有一股腥味。他昨天杀蛇的时候,蛇血溅到了衣服上。

"你回去之前,把这件衣服换了。"老赵说,"蛇獴能闻到你身上的蛇味,蛇也能。你穿着这衣服,等于一路给蛇引路。"

陈德旺脸一热,赶紧脱下外套,搭在胳膊上。

老赵把蛇獴装进一个带透气孔的小木箱里,递给陈德旺:"箱子别打开。到了你家,把箱子放在后院,打开盖子就行。灰灰知道该怎么做。但你要记住——蛇獴清完蛇之后,你得把后院彻底清理一遍,蛇的尸体、血迹、气味,全部清干净。不然蛇还会来。"

"好,好,我记住了。"

"还有,"老赵看着他,"你岳父说你腰有伤,不能干重活,所以才去下套子。但山里的东西,不是你想拿就能拿的。竹鼠是保护动物,你下套子抓它,本来就不对。这次是蛇,下次可能是别的。"

陈德旺低着头,没说话。

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日子难过可以理解,但不能走歪路。你岳父是个好人,他没少在我面前夸你踏实。别让他失望。"

这句话比什么都重。陈德旺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他咬着牙,点了点头。

回到黄泥村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陈德旺先把小木箱放在地上,打开盖子。蛇獴灰灰从箱子里钻出来,鼻子贴着地面,沿着后院的石头缝一路嗅过去。到了那条最大的石缝前,它停住了,发出一种低低的、像咳嗽一样的声音。

然后它钻了进去。

陈德旺和李秀兰站在远处看着。不到五分钟,灰灰拖着一条鸡冠蛇出来了。蛇还在挣扎,但灰灰一口咬住蛇的七寸,甩了几下,蛇就不动了。

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灰灰的动作快得惊人,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它似乎不怕蛇毒,被蛇咬了也只是甩甩头,继续进攻。陈德旺看着它一条接一条地把蛇拖出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些蛇,本来在山上好好地活着。因为他的一个举动,它们被引到这里,然后一条接一条地死在蛇獴嘴里。

中午十二点,灰灰从石缝里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灰,趴在太阳底下晒太阳。陈德旺数了数地上的蛇尸,一共二十七条。大的小的,长的短的,全堆在后院角落里。

他拿铁锹把蛇尸全部铲起来,装进蛇皮袋里,扛到后山最远处的竹林深处埋了。然后又提了两桶水,把后院的石缝、地面反复冲洗了三遍。

李秀兰拿来一包石灰,撒在墙角和门缝周围。蛇怕石灰,这是真的。

下午两点,陈德旺把蛇獴送回村委会,给老赵打了个电话,说蛇清完了,谢谢他。老赵在电话里说:"灰灰吃饱了,正睡觉呢。你那边如果过两天还有蛇,再跟我说。"

"不会了。"陈德旺说,"我把气味清干净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村委会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李秀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坐着。远处的山被雨后的雾气笼罩着,绿得发黑。几只鸟在树上叫,声音清脆。

"德旺。"李秀兰忽然开口。

"嗯?"

"爸说得对。山里的东西,能不碰就不碰。"

"我知道了。"

"不是知道,是要记住。"李秀兰转过头看着他,"你腰伤了,干不了重活,这我知道。但咱们可以想别的办法。小宇还小,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他怎么办?"

陈德旺把烟掐了,攥在手心里。烟蒂的温热透过手心传过来,像一团小火。

"我想过了。"他说,"明天我去镇上,看看有没有什么活能干。搬货、看仓库、扫地,什么都可以。实在不行,我去学个手艺。"

"学什么手艺?"

"我表哥在镇上开修车铺,他说缺个帮手。我以前在工地上跟人学过一点修车,可以去试试。"

李秀兰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了他的手上。两只手都粗糙,都有茧,但握在一起,是暖的。

蛇群事件之后,黄泥村的人都在议论。

有人说陈德旺杀蛇遭报应了,有人说他运气不好,也有人说他命大,要是蛇群再晚来两天,小宇可能就被咬了。各种说法都有,陈德旺一律不接话。

他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镇上,找到表哥陈德明。陈德明比他大五岁,在镇上开了个摩托车修理铺,生意一般,但能养家。

"你腰行不行?"陈德明看了看他的腰。

"弯腰没问题,搬重物不行。"

"那行,你帮我拆拆装装,递个工具,洗个零件。一天八十,管中饭。"

八十块。陈德旺心里算了一下,一个月干满三十天,两千四。加上李秀兰在村小学当临时代课老师的八百块工资,一共三千二。够生活,但紧巴巴的。

"行。"他说。

从那天起,陈德旺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骑一辆破旧的摩托车,四十分钟到镇上,晚上六点多回来。中午在修车铺吃一碗蛋炒饭,晚上回家吃李秀兰做的青菜白米饭。日子清苦,但踏实。

他腰伤不能久坐,修车的时候大部分时间站着或者蹲着。蹲久了腰也疼,他就站着干。陈德明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有时候会让他多休息一会儿。

两个月后,陈德旺的修车技术明显进步了。他本来就有底子,现在又学了两个月,换轮胎、调刹车、修发动机,基本都能独立操作。陈德明开始给他涨工资,一天一百。

一百块一天,一个月三千。加上李秀兰的工资,家庭月收入将近四千。在村里,这不算多,但比之前强多了。

小宇开学上了二年级,学费加杂费一共六百多。陈德旺交完钱,兜里剩了一百块出头。他没跟李秀兰说,自己偷偷去镇上的文具店,给小宇买了一整套新文具——书包、铅笔盒、水彩笔、笔记本。

小宇拿到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灯泡。

"爸,这个书包好重啊!"

"重好,装得多。"陈德旺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秋天的时候,村里来了几个外地人,说是搞什么"林下经济"的,要在山上种中草药。他们找村民租地,一亩地一年两百块。陈德旺家后山那片竹林,有三亩多地,租出去一年能多六百多块。

他本来不想租。那片竹林是他爷爷种下的,几十年了,竹子长得密密麻麻,夏天遮阴,冬天挡风。但那几个外地人开出的条件不差,而且说种的是黄精,不砍竹子,只是在竹林下面种,不影响竹林生长。

陈德旺去问了岳父。李长根在电话里说:"黄精是好东西,这几年价格不错。你那片竹林确实没什么产出,租出去总比荒着强。但你要看清楚合同,别被人坑了。"

陈德旺找村里的大学生村官帮忙看了合同,确认没问题,签了字。六百块虽然不多,但等于白捡的。

签完合同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走到后山竹林边上。竹林还是老样子,竹子高高地伸向天空,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他想起那天在这里打死的那条鸡冠蛇,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那条蛇,如果没被他打死,现在应该还在这片竹林里活着吧。它可能在石头缝里睡觉,可能在草丛里晒太阳,可能正忙着抓老鼠。它不会知道,自己的一条命,让一个男人重新思考了活着的道理。

陈德旺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竹枝,在地上画了个圈。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在后山下过任何套子。

冬天来得很快。

十二月的赣南山区,湿冷入骨。陈德旺的腰伤在冬天犯得更厉害,有时候疼得整宿睡不着。李秀兰给他找了个老中医,开了几副中药,喝了半个月,好一些了,但还是隐隐作痛。

修车铺的生意冬天淡了不少,很多摩托车冬天不开了,来修的少。陈德明说:"德旺,你要是手头紧,可以先支两个月工资。"

"不用。"陈德旺摇头,"我够花。"

其实不够。但他是那种宁可自己勒紧裤腰带,也不愿意欠人情的人。

腊月二十,村里开始杀年猪。陈德旺家没养猪,但他提前跟邻居家订了二十斤猪肉,花了一百六十块。又买了十斤大米、五斤油、两斤糖。年货办齐了,花了不到三百块。

腊月二十八,李长根来了。

他骑了一辆电动三轮车,车斗里装满了东西——一袋米、一桶油、一只杀好的土鸡、几斤腊肉,还有给小宇的新衣服。

"爸,你来就来了,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李秀兰迎出来,一边接东西一边埋怨。

"自家种的,自家养的,又不花钱。"李长根笑呵呵地说,然后看向陈德旺,"腰怎么样?"

"好多了。"

"药吃了吗?"

"吃了。"

"别糊弄我。你上次说好多了,结果秀兰打电话跟我说你半夜疼得翻不了身。"

陈德旺低下头,没敢接话。

李长根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干草药:"这是我在后山采的,叫过山龙,治跌打损伤的。你拿回去泡酒,每天喝一小杯,喝完我再来采。"

"爸,这太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你是我女婿,小宇是我外孙,我不心疼你们心疼谁?"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但陈德旺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他转过身去,假装看天,把眼泪憋了回去。

吃年夜饭的时候,桌上四菜一汤——红烧鸡块、炒腊肉、青菜、豆腐,汤是鸡蛋汤。简简单单,但热气腾腾。小宇穿着新衣服,拿着新筷子,吃得满嘴油光。

李长根喝了点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起来。

"德旺啊,今年你做得不错。没去下套子,去镇上干活,踏踏实实的。我看着高兴。"

"爸,我以前……"陈德旺端着酒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以前的事就过去了。"李长根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人嘛,谁还没犯过错?关键是知错就改。你改了,就是好样的。"

陈德旺一口把酒喝了。酒辣辣的,从嗓子一直烧到胃里,暖和和的。

正月初三,陈德旺去给老赵拜年。

他提了两瓶酒、一条烟,骑摩托车去的。老赵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小子,还记着呢。"

"赵叔,要不是您借我蛇獴,我家那次就麻烦了。"陈德旺把东西放下,"这两条烟是我自己买的,不是什么好烟,您别嫌弃。"

老赵收了烟,把酒放在桌上:"蛇獴的事儿,你岳父已经谢过我了。你不用再跑一趟。"

"应该的。"

老赵倒了杯热茶给他,两个人坐在火盆边上烤火。火盆里烧的是木炭,红红的火苗舔着上面的铁架子。

"你那个腰,好些了吗?"老赵问。

"好多了,就是冬天还有点疼。"

"我年轻时候也腰伤过,比你严重。后来找了个土方子,用艾草熏,熏了一个冬天,好了七八成。你要不要试试?"

"什么方子?"

老赵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草药名和用法。他翻到一页,指给陈德旺看:"艾草、生姜、花椒,煮水,趁热熏。每天一次,连熏一个月。"

陈德旺掏出手机,把方子拍了下来。

"谢谢赵叔。"

"谢什么。你是个实诚人,我看得出来。"老赵往火盆里加了一块炭,"你岳父没看错人。"

十一

春天的时候,后山那片竹林里的黄精开始冒芽了。陈德旺偶尔会去看看,那些嫩绿的小苗从竹叶覆盖的泥土里钻出来,一片一片的,看着喜人。

他没再踏进竹林深处。那条鸡冠蛇的事,他一直记着。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敬畏。他明白了,山里的每一条蛇、每一棵草、每一只虫,都有它存在的道理。人不是山的主人,只是山的一部分。

四月份,修车铺的生意好了起来。天气暖和了,骑摩托车的人多了,来修车、保养的也多了。陈德明接了一些新业务,开始修电动车和三轮车。陈德旺跟着学,进步很快。

六月份,他拿到了驾照。不是汽车驾照,是摩托车驾照。他花两千块买了一辆二手的三轮摩托车,打算农忙的时候帮村里人拉货,赚点外快。

李秀兰一开始不同意,说两千块不是小数目,家里还欠着债。陈德旺说:"这钱不是白花的。村里人拉个肥料、运个稻谷,都得找车。我买了三轮车,一趟收五十,一天跑两趟,一个月就赚回来了。"

李秀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没再拦。

果然,三轮车买回来的第一个月,就接了不少活。帮张家拉了一车砖,帮李家运了一车稻谷,帮村小学拉了一车课本。一个月下来,净赚一千二。

陈德旺把这笔钱存了起来,没花。他在手机里建了一个备忘录,记着家里的每一笔收支。收入、支出、结余,清清楚楚。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以前他挣多少花多少,月底兜里剩几块钱是常事。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家,有了儿子,有了责任。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浑浑噩噩地活着。

十二

八月中旬,又是一个雨天。

陈德旺蹲在屋檐底下抽烟,看着门前的黄泥路。路还是那条路,但比去年平整了不少,村里去年修过一次,铺了一层碎石。

小宇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玻璃瓶,瓶子里装了几只萤火虫。

"爸,你看!"

陈德旺低头看了看,瓶子里几只小虫闪着微弱的光。"哪抓的?"

"后院。它们从石头缝里飞出来的。"

陈德旺心里一动。后院,就是去年那条石缝的位置。蛇群事件之后,他把那里彻底清理了一遍,撒了石灰,后来又种了几棵薄荷。现在石缝里长满了草,萤火虫在里面安了家。

他忽然觉得,这就是最好的结局。蛇走了,萤火虫来了。旧的走了,新的来了。山还是那座山,家还是那个家,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小宇,瓶子打开。"

"为什么?"

"萤火虫关在瓶子里会死的。让它飞吧。"

小宇犹豫了一下,拧开瓶盖。几只萤火虫飞出来,在暮色中闪着光,慢慢地飞向竹林的方向。

李秀兰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又在想什么?"她问。

"没想什么。"陈德旺把烟掐了,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明天该去修车了。"

"今天周末,修车铺不开门。"

"我知道。我去镇上买点东西。"

"买什么?"

"给你买双鞋。你那双凉鞋底子都磨平了。"

李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早就注意到了。"陈德旺说,"一直没钱买。现在有了。"

他走进屋里,从抽屉里拿出存折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余额4876.32元。

这是他这大半年来一分一分攒下来的。不多,但每一分都是干净的,都是他自己双手挣来的。

他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蹲在后院,看着满地的蛇,心里发毛。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倒霉,觉得生活不公平,觉得老天爷在跟他作对。

现在他知道了,生活没有什么公不公平。你在山里种下什么,就会收获什么。你种下贪婪,收获的就是麻烦。你种下踏实,收获的就是安稳。

那条鸡冠蛇,不是报应。是一条提醒——提醒他,人活在这世上,得知道自己是谁,得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他关上抽屉,走出门。雨停了,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

十三

九月初,陈德旺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镇上找了老赵,不是借蛇獴,是请教。他问老赵,山里哪些东西能碰,哪些不能碰,哪些能卖钱,哪些受法律保护。老赵一条一条给他讲,他拿手机录了音,回来整理成文字,存在手机里。

然后他又去找了村里的林管员,问了关于林下经济、野生动物保护的相关规定。林管员给了他一本小册子,上面印着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的名录。他一页一页翻,把里面提到的物种记下来。

他把这些知识讲给村里人听。谁家后院进了蛇,他告诉人家怎么驱赶,不杀。谁家想上山抓野味,他告诉人家哪些能抓,哪些不能抓。村里人一开始不以为然,觉得他多管闲事。但慢慢地,大家发现他说得有道理。

有一次,隔壁村的几个年轻人扛着猎枪上山打野猪,被林业站的人拦住了。野猪现在是保护动物,不能随便打。那几个年轻人回来之后,有人问陈德旺:"你怎么知道野猪不能打?"

"我查过。"他说。

从那以后,村里人开始叫他"百事通"。他也不恼,笑笑就过去了。

十月中旬,李长根又来了。这次他没带东西,只带了一个人——镇上一家农业合作社的负责人,姓周,想来黄泥村看看,能不能搞点合作项目。

周老板看了后山的黄精,又看了村里的其他林地,觉得条件不错。他提出一个方案:合作社出资金和技术,村民出土地和劳动力,种黄精、铁皮石斛这些中草药,收益按比例分成。

陈德旺帮着翻译——周老板说的那些专业术语,村里老人听不懂,他来转述。他修车的时候跟各种人打过交道,嘴皮子练出来了,说得很清楚。

最后,村里十几户人家同意加入合作社。陈德旺家那三亩竹林,合同续签了,分成比例从原来的固定租金改成了"保底+分红"。如果黄精收成好,分红比租金多得多。

李长根拍着他的肩膀说:"德旺,你现在是村里的大忙人了。"

陈德旺笑了笑:"都是大家信得过我。"

"不是大家信得过你,是你自己争气。"

十四

年底的时候,陈德旺的腰伤又犯了一次,但比往年轻。他按照老赵给的方子,用艾草熏了一个冬天,确实有效果。李长根采的过山龙也泡好了酒,他每天喝一小杯,腰上暖烘烘的。

小宇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李秀兰高兴得做了四个菜,比过年还丰盛。

"爸,我数学考了98分!"小宇举着试卷在陈德旺面前晃。

"那两分怎么丢的?"

"粗心,算错了。"

"下次注意。"陈德旺接过试卷,认真地看了一遍。字写得工整,错题也订正了。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满足感。

这种感觉,比在工地上领到工资的那一刻,比打牌赢钱的那一刻,比任何短暂的快乐都更踏实、更长久。

他想,这就是生活吧。不是大富大贵,不是一帆风顺,是每一天都比昨天好一点点。是腰疼的时候有人给你采草药,是儿子考了好成绩跑来跟你炫耀,是老婆在厨房里忙活,锅里冒着热气。

腊月二十九,陈德旺去后山砍了一棵小竹子,做成了一根拐杖。不是给自己用的,是给李长根做的。李长根去年开始腿脚不太利索,走路有点跛。

他拿着拐杖去岳父家,李长根试了试,大小正合适。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了?"

"网上学的。"

"网上还能学这个?"

"什么都能学。"陈德旺笑着说。

李长根拄着拐杖走了两步,稳稳当当的。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陈德旺,眼里有一种陈德旺从未见过的东西——是骄傲,是认可,是一个父亲对女婿最朴素的肯定。

十五

第二年春天,陈德旺在后院的石缝旁边种了一棵桂花树。

小树苗只有筷子粗,是他在镇上花五块钱买的。他挖了一个坑,把树苗放进去,填上土,浇了水。小宇在旁边帮忙,用小手拍实泥土。

"爸,为什么要种树?"

"因为这里以前住过一些蛇。它们走了,我们应该留点什么。"

"留什么?"

"留一棵树。等它长大了,开花了,香香的,谁路过都会停下来闻一闻。这就够了。"

小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德旺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后院里,薄荷长得很旺,萤火虫的幼虫在草丛里爬。远处,竹林里的黄精苗又高了一些,绿油油的一片。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山不转水转,人不转心转。

他以前不懂这句话。现在他懂了。

山不会因为你杀了条蛇就塌下来,但你的心如果转不过弯来,日子就过不下去。反过来,只要你心转过来了,踏踏实实地走每一步,再难的日子也能熬出头。

他转身往屋里走。李秀兰在厨房里喊:"德旺,吃饭了!"

"来了!"

他大步走了进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