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济南,夏天来得格外早。五一刚过,空气里就翻涌着热浪,历下区那些老巷子被太阳烤得发软,柏油路面踩上去黏鞋底。赵德厚家住在毛巾厂宿舍后头的一片平房里,两间正屋加个小院,院墙是红砖砌的,年久失修,墙头长满了狗尾巴草。

买参那事发生的时候,赵德厚自己都觉得鬼使神差。四月份厂里派他去长春参加一个机械行业的技术交流会,会开了三天,他有一半时间在走神。那时候国企改革的风已经刮起来了,厂里到处都在传要减员增效,车间里人心惶惶。赵德厚是车间主任,管着四十多号人,可他心里没底——他没背景,没学历,能当上这个主任全靠一手过硬的钳工技术和在厂里二十年的资历。真要裁人,他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最危险。

会议结束那天,他本想早点去火车站买票回济南。鬼使神差地,他走进了长春红旗街边上的一条小市场。本来是打算给儿子赵磊买双冰鞋,那阵子溜冰在济南的孩子圈里刚开始流行,赵磊眼馋同学脚上那双黑色的旱冰鞋已经好几个月了。赵德厚在市场里转了两圈,没找到卖冰鞋的,倒是在一个卖山货的摊位前停下了脚。

摊主是个七十来岁的老汉,脸黑得跟树皮似的,下巴上几根山羊胡稀稀拉拉地支棱着。摊子上摆着晒干的蘑菇、黑木耳、一小堆榛子,还有几根用红绳捆着的干巴巴的树根状东西。赵德厚不认得那是什么,就多看了两眼。这一看,那老汉来劲了,操着一口浓重的东北口音招呼他:“大兄弟,好眼力!这是正儿八经的野山参,长白山里挖出来的,百年难遇的宝贝疙瘩!”

赵德厚笑了,说:“大爷,您别蒙我。野山参长这样?跟柴火棍子似的。”

老汉一听不乐意了,操起最大的一根,用袖子擦了擦,说:“你看这芦头,看这皮,看这须子!这是赶山的老把头在长白山老林子里找了三个月才找到的。我老汉家里急用钱,才拿到市场上换点现钱。你识货就开个价,不识货就拉倒。”

赵德厚本不想搭理,可那老汉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山参怎么鉴别,怎么保存,怎么埋在地里越放越好,放上二十年能值一套房。一套房三个字,像把锥子扎进了赵德厚心里。那时候济南的房改刚开始,厂里的老宿舍要卖给个人,两居室作价两万三。他家住的那两间平房不属于房改范围,眼瞅着要拆迁,赔偿款能拿多少谁心里也没底。一套房,他赵德厚一个穷工人,哪辈子能挣出来?

那老汉见他犹豫,又压低了嗓子说:“大兄弟,我不瞒你,这参我本是不想卖的。我孙子考上大学了,我砸锅卖铁也得供他。我看你是个实诚人,才跟你交底。这根参你拿回去,用红布包好,埋在阴凉地方,别让太阳晒着,十几年后拿出来,绝对翻着跟头往上涨。人参这东西,埋在地里不死,它自己会慢慢长,年头越久越值钱。”

鬼使神差地,赵德厚摸出了钱包。他钱包里装着出差前刚从银行取的两千块,是厂里预支的差旅费,加上自己身上带的几百块,一共三千出头。他数出三千块,递给了那老汉。老汉接钱的动作快得跟老鹰叼小鸡似的,一把抓过去就往怀里揣,又飞快地把那根参用红布包好,塞进他手里,连声道谢,转身就没影了。

赵德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红布包,好半天没回过神。他低头看看钱包,瘪得只剩几张零票子。他又看看那红布包,脑子嗡嗡响。三千块,他四个月工资。媳妇刘桂兰在纺织厂累死累活一个月挣六百八。这笔钱他攒了两年,东藏西藏,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原本打算今年夏天给家里添台冰箱,刘桂兰念叨冰箱已经念叨了整整三年。现在好了,冰箱变成了一根柴火棍子。

回济南的火车上,赵德厚一夜没合眼。他摸出那根参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觉得像萝卜干。一会儿安慰自己那老汉说得对,十几二十年后能值大钱;一会儿又骂自己蠢,三千块钱够给赵磊买多少双冰鞋,够给赵悦买多少条花裙子。半夜里火车过黄河,他透过车窗望着黑漆漆的水面,真恨不得把那根参扔进去。

回到家第二天,趁着刘桂兰上早班,赵德厚把参埋了。埋在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那棵槐树是赵德厚爷爷当年种下的,有五十多年了,树冠遮天蔽日,夏天把小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赵德厚在树根旁的土里挖了个半米深的坑,把红布包放进去,填土,压实,又抓了几把干草铺在上面。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直起腰,看着自己的“杰作”,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对自己说,就当我赵德厚没攒过那三千块钱。就当买了个教训。从今往后,老子再也不信那些江湖骗子的话。

那以后,赵德厚确实没再提过这事。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上班,下班,在院子里种葱、修自行车、跟王婶隔着墙头闲聊。刘桂兰问起冰箱的事,他支支吾吾地说再等等,等厂里效益好转了再买。刘桂兰也没追问,她知道家里日子紧,男人也不容易。只是偶尔邻居家传来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她会扭头朝那方向看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搓衣裳。

赵德厚看在眼里,心里像针扎一样。可他不敢说,也不能说。说出来就是一顿大吵,刘桂兰那脾气他比谁都清楚,前年他花八十块钱买了根鱼竿,都被数落了半个月,说他乱花钱,不知道家里三个老人都要养老。三千块,刘桂兰要是知道了,能把房顶掀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老槐树年年春天发芽,秋天落叶。树底下的土被雨水冲刷,又被落叶覆盖,那根人参埋在地里,慢慢被赵德厚忘了。不是一天忘的,是像墙上的日历一样,一天撕一张,撕到后来连那年的长春之行都模糊了,只在偶尔半夜醒来时,突然想起自己当年干过这么一件荒唐事,然后翻个身,又睡过去。

真正把那根参彻底推到记忆角落最深处的是1999年冬天。那年冬天,赵德厚被厂里裁了。

通知下来那天,天阴沉沉的,北风刮得人脸生疼。厂部的人找赵德厚谈话,说得很客气,什么感谢你这些年对厂里的贡献,什么现在形势严峻,什么你还年轻可以出去闯闯。赵德厚坐在那间他进过无数次的办公室里,耳朵里嗡嗡响,一个字也听不清。他只会点头,到最后说了句“行,我知道了”,就转身出了门。

他在厂门口站了很久。门卫老李头递了根烟给他,他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老李头叹了口气,说:“赵主任,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这厂里下岗的不止你一个,好几百号人呢。天无绝人之路,你手艺那么好,上哪儿不弄口饭吃。”

赵德厚苦笑了一下,把烟掐灭,推着自行车往家走。回家的路走了二十多年,那天忽然觉得特别长。街上已经有人在放鞭炮了,是旁边机械厂的工人在庆祝最后一批订单完工,声音响得刺耳。赵德厚推着车,车轮碾过满地红色的炮屑,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他在胡同口站了半天,没敢进去。他怕看见刘桂兰的脸。这些年刘桂兰跟着他没过过什么好日子,结婚时借的钱去年才还完,两个孩子的学费一年比一年高,三个老人身体都不好,三天两头要往医院跑。他原本想着自己好歹有个稳定工作,再熬几年孩子大了就好了。现在他连这点底气都没了。

最后他还是进了家门。刘桂兰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门响,头也没回地说:“回来啦?洗手吃饭,今天蒸了你爱吃的豆角包子。”

赵德厚“嗯”了一声,在板凳上坐下。他看着刘桂兰的背影,看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忽然鼻子一酸。他深吸一口气,说:“桂兰,我下岗了。”

刘桂兰的背影顿了一下。锅里的蒸汽呼呼地往外冒,把她的侧脸蒸得红通通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擦了擦手,走到赵德厚跟前,说:“下就下吧。厂子不行了,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咱再想办法。”

赵德厚低着头,不吭声。

刘桂兰在他旁边坐下,声音放软了:“德厚,你别愁。我有工资,虽然不多,够咱吃喝的。你要手艺有手艺,还怕饿死?大不了去给人家修机器,去工地上干,实在不行我回娘家借点钱,咱在胡同口支个修车摊也饿不死。”

赵德厚抬头看着刘桂兰,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不怪我?”

刘桂兰笑了一下,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你过了十几年了,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你又不是赌钱嫖女人把工作弄丢的,厂子不行了,能怪你吗?”

那一晚,刘桂兰给赵德厚盛了三个豆角包子,看着他吃完。两人谁也没再提下岗的事,只说孩子功课,说邻居家的狗又生了。赵德厚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心里翻江倒海。他忽然想起了后院那棵老槐树,想起了那根埋在树底下的参。三千块钱。要是现在有那三千块钱,日子也不至于这么慌。

可他没打算去挖。才埋了一年多,挖出来也卖不掉。再说,那老汉说得埋十几年才值钱。还早着呢。

那根参就这么继续在地里睡着。它不知道地面上的人间已经换了天地。赵德厚拿着买断工龄的钱,在胡同口搭了个修车摊,开始了他下岗后的新营生。修车、配钥匙、修小家电,什么活都接。手艺好的名声渐渐传开了,方圆几里地的人都找他。虽然挣钱不多,但好歹把日子撑了下来。

刘桂兰还在纺织厂干着,厂里也传要改制,但一直没动静。她每天骑着那辆二八大杠,风里来雨里去,头发里的白丝越来越多。赵德厚有时候晚上给她捶背,看见她后颈上晒出来的黑斑,还有手指上被纱线勒出来的裂口,心里就不是滋味。

“桂兰,等我挣多了钱,一定给你买个冰箱。”这话赵德厚说了无数遍,说得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刘桂兰每次都说:“冰箱哪有那么重要,咱又不天天吃肉。先把孩子上学的事顾好。”

冰箱的事就这么一直拖着。拖到后来,胡同里大多数人家都有了冰箱,就他家没有。夏天的剩菜放不住,刘桂兰就用凉水冰着,或者放在地窖里。赵德厚修车的时候听人议论什么牌子的冰箱好,什么牌子的省电,心里就发紧。

日子过得像老槐树底下的土,看着平静,其实一直在悄没声息地变化。赵磊上中学了,个子蹿得飞快,一年换两双鞋都赶不上他长个儿。赵悦也上小学了,扎着两条小辫子,天天跟着哥哥屁股后头跑。孩子们的成绩都不错,尤其是赵磊,年年班里前三,墙上贴满了奖状。赵德厚每天收了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那面墙,那些金黄色的奖状在灯下一闪一闪的,是他灰扑扑的日子里最亮的光。

2001年,刘桂兰也下岗了。

纺织厂到底没撑住,被一家私营企业买下了,原厂职工要么买断,要么跟着过去干,但工资少得可怜。刘桂兰选择了买断,拿了五千块钱回家。那天她坐在院子里,呆呆地坐了一下午。赵德厚提前收了摊子回来,看见她那个样子,心里跟刀绞似的。

“桂兰,别多想了。咱俩一起干。我有手艺,你有力气,还怕挣不上吃?”赵德厚蹲在她跟前,握住她的手。

刘桂兰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就是觉得……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说没就没了,心里空得慌。”

赵德厚说:“咱不空。咱有孩子,有家,有这院子。这就是本钱。”

刘桂兰看着他,破涕为笑:“你还学会说漂亮话了。”

赵德厚也笑了:“跟你学的。你忘了,我下岗那天你跟我说的话,我一直记着呢。”

刘桂兰想了想,说:“我说啥了?”

赵德厚说:“你说‘下就下吧,再想办法’。就这几句话,撑了我两年。”

刘桂兰眼圈又红了,抬手捶了他一下:“行了行了,少在这儿煽情。明天我跟你出摊去。”

从那以后,老赵修车摊旁边多了一个卖鸡蛋灌饼的小推车。刘桂兰手艺好,和面、烙饼、刷酱,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她的鸡蛋灌饼在附近很快出了名,学生上学、工人下班,都喜欢买一个边走边吃。两口子一个修车一个烙饼,摊子挨着摊子,忙起来的时候谁也顾不上谁,但一抬头总能看见对方。

那种感觉,踏实。

赵德厚偶尔在收摊后,会绕到后院老槐树下坐一会儿。他不挖参,也不怎么想那根参了。他就是觉得那棵树亲切,树底下的土里埋着一个荒唐的秘密,像自己也有一部分被埋在了那里。那部分不声不响,在黑暗里慢慢生长。他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但每次坐在树下,听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心里就会平静下来。

“老赵,你老坐在那棵树下干啥?”刘桂兰有一次问他。

赵德厚说:“乘凉呢。这槐树好,遮阴。”

刘桂兰说:“神经兮兮的。过来帮我剥头蒜。”

赵德厚就起身过去,搬着小马扎坐在灶台边,老老实实地剥蒜。剥着剥着,他会偷偷看一眼那棵老槐树。夕阳从树叶子间漏下来,洒在树根边的土地上,金灿灿的一小片。

谁也不知道,那片土下面,埋着他赵德厚最大的秘密。

2003年夏天,赵德厚出了点事。

那天他在修车摊上给一个年轻人的摩托车换轮胎,那车支得不太稳,他正低头拧螺丝的时候,车忽然朝他倒下来。他本能地伸手去挡,车是挡住了,右手腕却结结实实地别了一下。当时疼得他脸都白了,汗珠子顺着下巴直往下滴。刘桂兰吓得扔下铲子跑过来,要送他去医院。赵德厚还逞强,说没事没事,歇两天就好了。结果第二天手腕肿得跟馒头似的,刘桂兰硬拉着他去了医院,一拍片子,骨裂。

医生给打了石膏,嘱咐最少歇两个月。赵德厚看着那石膏,叹了八百回气。修车是手艺活,全凭两只手。右手使不上劲,等于断了营生。刘桂兰让他安心养着,说自己多烙点饼,多卖点就补回来了。赵德厚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急得像猫抓。才歇了半个月,他就吊着胳膊去摊子上坐着,用左手帮人配钥匙、看摊子。刘桂兰骂他,他只嘿嘿笑,说:“我总得干点啥,要不这心里空得慌。”

那两个月,刘桂兰瘦了将近十斤。她天不亮就起来和面,一忙就是一天,晚上还得给赵德厚熬骨头汤。赵德厚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可又帮不上忙。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一个男人,让媳妇这么操劳,算怎么回事。

有天晚上,刘桂兰在灯下数钱,一毛一毛地理,理着理着忽然叹了口气,说:“这个月太热了,买饼的人少了,钱比上个月少了好几十。”

赵德厚说:“等我手好了,多干点。你别急。”

刘桂兰说:“我不是急。我是想,赵磊明年就考高中了,听说一中学费高。赵悦的英语辅导班也该报了。我寻思着,光靠这两个摊子,怕是不太够。”

赵德厚沉默了。他望着窗外,夜色里那棵老槐树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影子。他忽然很想把树底下那根参挖出来。虽然才五年,但说不定已经增值了?要是能卖个一两万,家里就宽裕多了。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第二天上午,刘桂兰出摊去了,赵德厚独自走到后院,蹲在老槐树下,盯着那片地看了很久。他记得自己埋参的位置,就在树根西侧三步远的地方,那里有块拳头大的石头,他当时特意用石头做了标记。现在石头还在,被落叶半掩着。

他伸手想把石头扒拉开,手刚碰到土又缩了回来。不行。才五年。那老汉说了要十几年。现在挖出来,万一还是那个样,岂不是前功尽弃?再说刘桂兰那么精明的人,要是知道他瞒着这么大的事,那比没钱还严重。

赵德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了。

那根参继续在地里沉睡着。它上方的土地被赵德厚的脚步踩过无数次,被雨水冲刷过无数次,被落叶覆盖过无数次。它不知道地面上的人有多难,也不知道赵德厚有多少次想把它挖出来又忍住了。它只是在泥土里安安静静地待着,表皮慢慢发生变化,内里的纤维在潮湿的土壤中缓慢转化。时间对它来说,是另一种东西。

赵德厚的骨裂养了快三个月才见好。这期间他想了很多。想到最后,他决定不再只靠修车和卖饼了。他托以前厂里的同事打听,找了个给私营机械厂做设备维护的兼差,一个月能多挣几百块。不过那厂子在城西,骑自行车要四十多分钟。刘桂兰心疼他,说:“你手才刚好,别接远活。”赵德厚说:“没事,就当锻炼身体。”

其实他是怕了。怕自己这双手一停下来,这个家就转不动了。怕刘桂兰一个人撑得太久,会垮掉。

2004年,赵磊考上了济南一中,市重点。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刘桂兰喜极而泣,赵德厚拿着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晚上两口子给老家的爹娘打电话报喜,说着说着声音都哽住了。

赵磊上高中后开始住校,一个星期回来一次。家里的开销一下子多了起来。学费、住宿费、生活费,样样都要钱。赵悦也开始上初中了,女孩子大了,花销更多。赵德厚和刘桂兰拼命干活,赵德厚白天修车,晚上去城西做设备维护,有时候还要出差去外地。刘桂兰早上卖鸡蛋灌饼,下午去附近的小饭馆帮忙刷碗,晚上回来还要洗衣服、收拾家。

那几年苦,真苦。可那几年也甜,真甜。每次赵磊从学校回来,都会汇报成绩,说他考了年级第几,说老师怎么表扬他。赵悦虽然成绩一般,但乖巧懂事,知道家里不容易,从不乱花钱。两个孩子就是赵德厚和刘桂兰最大的盼头。

赵德厚有时候累得躺在修车摊旁边的破躺椅上,一动不想动。他眯着眼看天,天很蓝,云很白。他想起1998年春天自己在长春市场上买参的情景,觉得那像上辈子的事。那三千块钱现在想起来,已经没那么让他心疼了。不是他不在乎了,而是这六七年里他吃的苦受的累,早就超过了三千块的重量。

他只是偶尔会想,那根参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在土里变成了值钱的宝贝。这个念头像一星火苗,在疲惫的时候亮一下,很快又被他按灭。

因为他知道,想也没用。不到时候。

2007年,赵德厚家迎来了第一件真正的大事。

赵磊考上了山东大学。虽然不是清北,但在当时的济南城里,能考上山东大学已经很了不起了。胡同里的邻居们都来道贺,王婶拎着一兜子苹果,笑得合不拢嘴:“赵主任,你儿子真争气!以后毕业了就是大学生干部,你们两口子就等着享福吧。”

赵德厚嘴上谦虚着,心里美得冒泡。那几天他修车特别有劲儿,跟人说话嗓门都大了。刘桂兰更是高兴,天天变着法儿给赵磊做好吃的,把儿子养得白白胖胖。

可是高兴过后,现实的难题摆在眼前。大学学费一年四千多,加上住宿费、生活费,一年少说也得八九千。这对赵德厚家来说,是一笔巨大的开销。赵悦明年也要上高中了,家里三个老人身体越来越差,都需要钱。

那阵子赵德厚天天愁得睡不着觉。他翻出家里的存折,加来加去,还差一截。刘桂兰说不行就借点。赵德厚说:“借钱是最后的法。我先想办法。”

他想到了那根参。

晚上,等刘桂兰睡着了,赵德厚轻手轻脚地走到后院。月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巨大的网。他站在树下,用脚踩了踩那块做了标记的土地。九年了。那老汉说放个十几二十年。九年可能还不够。但他真的急用钱。赵磊的学费不等人。

他蹲下来,手摸着那块冰凉的泥土。只要挖下去,半米深。他带着手电筒和铁锹。可他没带。他空着手蹲在那里。

“再等等。”他对自己说。

赵德厚最后是跟他一个老工友借了三千块钱,又跟修车摊旁边的水果铺老板老陈借了两千。刘桂兰也回娘家找她哥借了点。东拼西凑,总算是把赵磊第一年的学费凑齐了。

送赵磊去山大报到那天,赵德厚特意穿了件新T恤。是刘桂兰在地摊上给他买的,三十块,灰色的,胸口印着一行英文字母。赵德厚不认得那是什么意思,但穿在身上觉得精神。

校园里全是拎着行李的新生和家长。赵德厚扛着赵磊的铺盖卷,在人堆里挤来挤去,热得满头大汗。他帮儿子把宿舍收拾好,又把刘桂兰特意带来的床单被套铺好。站在宿舍窗前,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他忽然有点恍惚。

二十多年前,他自己也像赵磊这么大,带着铺盖卷从乡下到济南来当工人。那时候他连公共汽车都舍不得坐,走了十几里路从长途汽车站走到厂里。如今儿子上了大学,将来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赵磊送他们到校门口。赵德厚掏出一百块钱,塞进儿子手里,说:“省着点花,不够给家里打电话。”

赵磊点头,眼睛有点红:“爸,妈,你们放心。我会好好念书的。以后我挣钱了,一定让你们过好日子。”

刘桂兰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赵德厚别过脸去,假装看路边的树。

回程的公交车上,刘桂兰靠在他肩膀上,小声说:“德厚,咱这几年没白熬。”

赵德厚“嗯”了一声。他望着车窗外闪过的街道和楼房,心里说,那根参,就让它再埋几年吧。等赵磊大学毕业了,赵悦也上了大学,再挖出来。那时候如果真能卖个好价钱,就给刘桂兰买个冰箱,再给她买几件像样的衣裳。

他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2010年,赵悦也考上了大学,去了青岛。这回赵德厚学乖了,提前准备了两年,攒下了一些钱,又办了助学贷款,总算是把闺女送进了大学校门。

两个孩子都上了大学,这在那个老胡同里是独一份。赵德厚的修车摊前常常有人竖大拇指,说老赵你有福气,两个孩子都出息。赵德厚每次都笑得合不拢嘴,说:“哪是我有福气,是孩子们自己争气。”

其实他心里知道,孩子们能走到今天,刘桂兰的功劳最大。这个女人跟他过了二十多年,没享过一天清福。她的那双手,从在纺织厂被纱线勒出裂口,到后来被面团和油锅熏得粗糙发皱,没有一年是细嫩的。可她从来不抱怨,还总说自己有福,男人不喝酒不打牌,孩子听话争气,日子有盼头。

赵德厚有时候深夜醒来,借着月光看刘桂兰熟睡的脸。皱纹已经爬满了她的眼角和额头,皮肤暗黄,嘴唇干燥。他伸手想把她的头发拨开,手伸到一半又停下,怕弄醒她。他只是在心里说,桂兰,再等等。等我挖出那根参,卖了钱,一定让你好好歇歇。

可世事哪有那么顺遂。就在赵悦刚上大学不久,刘桂兰病了。

病来得不算突然,但很凶。她先是咳嗽,以为是小感冒,吃了点药也不见好。后来开始发低烧,胸闷气短。赵德厚要带她去医院,她不肯,说去医院花钱多,挺一挺就过去了。结果有天早上她在摊子上打鸡蛋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黑,直接倒了下去。

赵德厚当时正在给一个老顾客修自行车,听见旁边“哐当”一声,回头一看,刘桂兰已经躺在了地上,旁边的鸡蛋碎了一地,黄澄澄的蛋液混着灰土。

他扔下手里的扳手冲过去,抱起刘桂兰,拼命喊她的名字。周围的人帮忙叫了救护车。等救护车来的那十几分钟里,赵德厚一直把刘桂兰抱在怀里,浑身抖得像筛糠。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反复念叨着:“桂兰你别吓我,你别吓我……”

到医院一查,是病毒性肺炎,拖得时间长了,发展成了重症。医生说要住院,可能要花不少钱。赵德厚想都没想就说:“住!多少钱都住!”

他回家拿存折,又找邻居借了钱。那几天他像疯了一样,修车、借钱、去医院,三头跑。晚上的时候就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靠一靠,天亮接着跑。赵磊和赵悦都从学校赶回来了,姐弟俩在病房里守着刘桂兰,哭得眼睛红肿。

刘桂兰在病床上昏睡了四天四夜。醒来那天,她第一眼看见的是赵德厚。他坐在病床边的凳子上,身子歪着,已经睡着了,胡子拉碴,嘴唇上全是干皮。刘桂兰动了动手指,赵德厚立刻惊醒,看见她睁开了眼,激动得一下子蹦起来:“桂兰!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刘桂兰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德厚……花了不少钱吧……”

赵德厚的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钱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只管好好养病。医生说你再也不能累着了,听见没有?以后别起那么早,别干那么多了……”

刘桂兰苦笑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刘桂兰在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那一个月,赵德厚瘦了十五斤。他白天看摊子,下午去医院照顾刘桂兰,晚上去城西做设备维护。每天连轴转,有时候在公交车上都能睡着,坐过站了再走回来。

刘桂兰心疼他,说:“你歇两天吧,让孩子们轮流来陪我。”

赵德厚说:“孩子有孩子的事。再说了,他们陪着我也不放心。我就想自己守着你。”

刘桂兰看着他,眼里闪着泪光:“德厚,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嫁给你。”

赵德厚鼻子一酸,站起来假装去倒水,没让刘桂兰看见他掉眼泪。

刘桂兰出院那天,赵德厚破天荒地打了辆出租车。刘桂兰说太贵了,坐公交就行。赵德厚不理她,执意把她扶进车里。回到家,他扶她在院子里坐下,又跑进屋里端了杯温水出来。

“你坐这儿歇着,我去买点菜,给你做点好吃的。”赵德厚说。

刘桂兰坐在老槐树下,抬头看着那棵树。她忽然说:“德厚,你说这槐树得有五六十年了吧?咱们搬来的时候它就挺大的。”

赵德厚点头:“嗯,我爷爷那辈种的。说是为了遮阴,也为了纳凉。”

刘桂兰说:“等我好了,咱把这院子拾掇拾掇。以后赵磊要是娶媳妇,这房子也得翻新一下。总不能让人家姑娘来住这么破的院子。”

赵德厚说:“行,都依你。不过现在你先别操心这些,把身体养好是头等大事。”

刘桂兰笑了:“我这身体我知道,死不了。我还得等着抱孙子呢。”

赵德厚也笑了,笑着笑着心里酸酸的。他看看刘桂兰,又看看那棵老槐树,心想,那根参埋了十二年了。再等等。等他挖出来,卖了钱,就给这院子翻新,给刘桂兰买她想要的一切。

2012年,赵磊毕业了,在济南一家设计院上班。赵悦也快毕业了。家里的日子终于松快了一些。赵磊每个月给家里两千块,让他们别太辛苦了。赵德厚嘴上答应着,手头的活却一样没少。修车、维护、偶尔还接点杂活。他说自己闲不住,其实是想给赵悦攒点钱,让她毕业时能还清贷款。

刘桂兰的病好了以后,赵德厚不再让她出摊了。那辆烙鸡蛋灌饼的小推车,被他擦得干干净净,推进了院子角落。刘桂兰起初还闹着说要去,后来被赵德厚和孩子们劝住了,就安心在家养身体。她在院子里种了不少花,月季、鸡冠花、凤仙花,红的粉的开满一院子。邻居们都说赵家的小院越来越漂亮了。

那年深秋的一个黄昏,赵德厚又走到后院。他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满地金黄的落叶,忽然想起了那根参。十四年了。十四年没去看过它一眼。它还在土里吗?变成什么样了?

他蹲下来,用一根树枝轻轻地拨开落叶,露出那块做标记的石头。石头还在,只是深陷在土里。他用脚碰了碰那块石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一个埋藏了多年的秘密,终于到了该重见天日的时候。

可他还是没有挖。刘桂兰的身体还在恢复期,赵磊刚工作,赵悦还在上学。他不能冒这个险。万一挖出来发现参已经烂了,他连个念想都没了。

赵德厚站起身,轻轻踩实了那块地。他对着槐树说了句话,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老朋友,你还得再替我守一阵子。”

那棵树在风里摇了摇,算是回答。

日子继续往前走。赵悦毕业了,在青岛找了份工作,稳定下来。赵磊谈了女朋友,是个小学老师,人很文静,刘桂兰很喜欢。2015年,赵磊结婚了。婚礼上,赵德厚挽着刘桂兰的手,坐在主桌。他看着台上西装革履的儿子和穿着婚纱的儿媳妇,眼眶湿了一次又一次。

刘桂兰在旁边轻声说:“德厚,你说咱是不是到享福的时候了?”

赵德厚紧紧握着她的手,说:“是。以后你就在家享福。我还能再干几年,给赵悦也攒点嫁妆。”

刘桂兰笑着摇头:“你别把自己累垮了。孩子们都大了,不用咱操那么多心了。”

赵德厚没说话。他端起酒杯,跟亲家碰了杯,仰头干了。白酒顺着喉咙下去,热辣辣的,像把这几十年的人生都吞进了肚子里。

第二天婚礼散场,赵德厚一个人回了老宅。他坐在院子里,抽了根烟。那根烟抽到一半,他忽然起身,走到储藏间里翻找了半天,找出一把生了锈的铁锹。

他来到后院老槐树下,站在那块石头前。此时已经是深夜了,月亮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夜风很轻,树叶沙沙地响。

他深吸一口气,把铁锹插进了土里。

一锹,两锹,三锹。泥土很硬,混着落叶和树根。赵德厚挖得很慢,每一锹都像是在跟过去十七年做一个了断。

挖到半米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一个东西。不是石头的声音,闷闷的,软中带硬。赵德厚心一紧,扔下铁锹,蹲下身,用手一点一点地扒开泥土。

月光下,一个暗红色的物体出现在他面前。不是当初包着参的那块红布——红布早就烂没了。那个东西表面裹着一层深褐色的皮,形状跟当年那根参差不多,但明显变了样。它胖了许多,表皮紧绷,纹路深刻,一条条根须完整地展开,像章鱼的爪子。

赵德厚双手发颤,把那个东西从土里捧了出来。他把它举到月光下,仔仔细细地看。这根参,没有烂。它不仅没有烂,而且似乎真的在土里继续生长了。它的个头比当年埋下去时大了将近一倍,根须繁茂,形态饱满。虽然赵德厚不懂行,但他能感觉到,这已经是跟当年完全不同的东西了。

他坐在地上,捧着那根参,泪水涌了出来。十七年。十七年啊。这根参在地下睡了十七年,他的青春、他的汗水、他的恐惧、他的希望,也都一起埋在那片土里,十七年。

“老赵?大半夜的你在地里挖啥呢?”王婶的声音忽然从墙头那边响起来。赵德厚吓了一跳,本能地把参往怀里一藏,支支吾吾地说:“没、没啥,挖条沟,排水的。”

王婶半信半疑地嘟囔了两句,缩回头去了。

赵德厚抱着那根参,跌跌撞撞地跑回屋。他把参放在桌子上,就着灯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他翻出一个干净的塑料袋,把参装进去,塞进柜子最深处,又用衣服盖住。

那一夜他没合眼。他躺在床上,心脏跳得砰砰响。他不知道这根参值多少钱,但他知道,他守了十七年的秘密,终于到了揭晓的时候。

第二天,他把那根参用报纸包好,揣在怀里,去了济南最大的药材市场。他找了家看起来最气派的参茸行,走进去,问老板收不收野山参。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戴着金丝边眼镜,正在拨算盘。他抬头看了赵德厚一眼,说:“收啊。拿出来看看。”

赵德厚小心翼翼地把报纸包打开。那根参露出来的时候,老先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放下算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镜,凑近了看芦头,看参皮,看纹路,看须子。他看了足足有十几分钟,期间一句话没说。

赵德厚手心全是汗。

最后老先生抬起头,目光炯炯地问他:“这参你哪儿来的?”

赵德厚说:“一九九八年从长白山一个老参农手里买的。”

老先生点点头,说:“野山参没错。参龄不算特别长,大概三四十年。但你保存得好,埋在地里自然生长,药性一点没流失,还增了不少。这东西现在不常见了。”

赵德厚心跳如鼓,问:“那……能值多少钱?”

老先生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头。

赵德厚愣了一下:“三千?”

老先生摇头。

赵德厚说:“三万?”

老先生笑了笑,说:“你跟我来。”

他把赵德厚带到里面的会客室,让他坐下,又让伙计泡了茶。然后他说:“具体的,我得找人再鉴定一下。但我初步估计,这根参拿到市场上,能卖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赵德厚看懂了。三十万。

他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打了一拳。三十万。三十万!他埋下去的,是三千块。挖出来的,是三十万。

他恍恍惚惚地走出药材市场,站在大街上,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他怀里揣着那根参,也揣着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他一个人站在路边,忽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满脸。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以为这是个疯子。

赵德厚抹了把眼泪,掏出手机,给刘桂兰打了个电话。

“桂兰,你在家吗?”

“在啊。咋了?你声音咋不对劲?”刘桂兰问。

“没事。我高兴。”赵德厚的声音哽咽着,“桂兰,今天晚上我给你个惊喜。”

电话那头,刘桂兰一头雾水:“啥惊喜?你又干啥了?别乱花钱啊。”

赵德厚说:“不花钱。这个惊喜,我从一九九八年就开始给你准备了。”

挂断电话,赵德厚站在济南的街头,忽然觉得天从来没这么蓝过,阳光从来没这么暖过。他拦了辆出租车,跟师傅说:“去电器城。”

他要去买一台冰箱。一台最好的冰箱。一台迟到了十九年的冰箱。

车窗外的树影飞速后退,赵德厚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他仿佛又回到了1998年的那个春天。他看见三十四岁的自己蹲在长白山的小市场里,从一个黑脸老汉手里接过一个红布包。他看见那个男人回家后偷偷摸摸地在老槐树下挖坑。他看见那根参被埋进土里,而自己转过身去,从此开始了一段又苦又长的人间岁月。

那根参在土里慢慢生长。而他赵德厚,也在岁月里慢慢改变。他们都在等待一个重见天日的时刻。

现在,那个时刻来了。

赵德厚在电器城里转了三圈,才最终停在一台银灰色双开门冰箱前。

售货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穿着蓝色制服,扎着马尾,一见他进来就迎上去,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笑:“叔,想买冰箱啊?家里几口人?平时冻得多还是冷藏得多?”

赵德厚没答话,眼睛盯着那台冰箱的价签看了好一会儿。上面写着一串数字,比他预想的贵不少。要在从前,他肯定转身就走,去旁边那排单开门的看看,挑个最便宜的,能用就行。可今天他站着没动。

“叔,这款是今年最新款,风冷无霜的,省电,容量大,最适合家里有老人的。”姑娘很会说话。

赵德厚“嗯”了一声,说:“就要这个。”

姑娘眼睛一亮,赶紧去开单子。赵德厚从怀里掏出一个旧钱包,抽出银行卡。那卡是他前几天刚办的,厂里买断时发的存折已经换成了卡,他从没用过。今天他要用。

“叔,您是全款还是分期?”姑娘问。

“全款。”赵德厚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飘。全款。他这辈子没全款买过什么大件。以前家里买电视、买自行车、买洗衣机,要么借钱要么分期。这台冰箱的钱,他出得起。

付钱的时候,赵德厚手有点抖。银行卡在手里攥出了汗。他输入密码时,眼前忽然模糊了一下,差点输错。他想起很多年前,刘桂兰在邻居家门口听见冰箱嗡嗡响,眼神里那种又羡慕又克制的东西。那眼神他看了很多年,每一次都像根细针扎在心上。

“叔,您留个地址,下午给您送过去。”姑娘笑眯眯地说。

赵德厚留了地址,转身往外走。走到电器城门口,他又折回来,问那姑娘:“姑娘,你们这儿有洗衣机吗?全自动的那种。”

姑娘眼睛更亮了:“有,叔,您来这边看看。”

赵德厚又买了一台全自动洗衣机。付完钱出来,他站在街头,深吸了一口气。济南的春天,风里带着柳絮,落在肩头上,软乎乎的。他忽然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今天更好的日子了。

回家的出租车上,赵德厚给赵磊发了条短信。他不会拼音,用笔画输入,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晚上带你媳妇回家吃饭,爸买了好东西。”赵磊回得很快:“好的爸,我下班就过去。”

赵德厚又给赵悦发了条:“闺女,周末回来,爸给你个惊喜。”赵悦在青岛上班,马上回:“啥惊喜?爸你不会给我找了个后妈吧?”赵德厚看着这条短信,乐出了声。这闺女,没个正形。

出租车停在胡同口时,刘桂兰已经站在院门口张望了。她穿着件暗红色的薄外套,风吹得头发有些乱。看见赵德厚从车上下来,她迎上来,眉头皱得紧紧的:“你这大半天上哪儿去了?摊子也没出,电话里还神神秘秘的。老实说,你是不是闯祸了?”

赵德厚嘿嘿笑,说:“没有的事。走,回家。”

他没说买了冰箱和洗衣机,想等送货的来了再给刘桂兰看。可刘桂兰是个急性子,一路上追着问,问得赵德厚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忽然有点后怕,怕刘桂兰知道他花这么多钱会骂他,更怕她知道真相后怪他瞒了十九年。

下午四点多,电器城的送货车开到了胡同口。两个工人抬着大纸箱子往院里搬。王婶正坐在自家门口择韭菜,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哎哟,老赵,这是买啥大家伙了?”

赵德厚笑着说:“冰箱,还有个洗衣机。”

王婶眼睛瞪得溜圆:“哎呦喂,老赵你可真舍得!这得不少钱吧?”

赵德厚没接话,忙着给工人指路。刘桂兰从屋里出来,看见工人搬着大箱子进了院门,整个人愣住了。她愣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赵德厚:“你……你真买了?”

赵德厚点头:“买了。还有个洗衣机,全自动的。”

刘桂兰瞪着他,嘴唇动了动,突然眼圈红了。她一把拽住赵德厚的胳膊,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颤抖:“你哪来这么多钱?你跟人借钱了?赵德厚你是不是疯了,赵磊刚结婚,赵悦还没成家,你花这冤枉钱干啥!”

赵德厚拍了拍她的手,说:“桂兰,你先进屋,我慢慢跟你说。”

刘桂兰被赵德厚推进了屋里。工人把冰箱和洗衣机摆好,试了机,让赵德厚签了字,然后走了。院子里重归安静。王婶还在墙头那边探头探脑,被赵德厚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屋里的刘桂兰坐在床边,喘着粗气,显然气得不行。赵德厚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刘桂兰更气了,“赵德厚,你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赵德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那是一块蓝毛巾,里面包着那根人参。他把布包轻轻放在刘桂兰面前的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那根人参静静地躺在毛巾上,褐色的表皮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根须完整,像一件精雕细刻的工艺品。

刘桂兰看呆了:“这……这是啥?”

赵德厚说:“人参。野山参。”

刘桂兰抬头看看他,又低头看看那根参,满脸困惑:“哪来的?”

赵德厚深吸一口气,把十九年前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从长春的市场,到那个黑脸老汉,到三千块钱,到坐火车回家,到第二天早上偷偷埋在槐树底下。他一句没落,连自己当时“脑子进水”的后悔都说了。

刘桂兰听完,很长时间没说话。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又慢慢软下来,化成了两行眼泪。

“赵德厚……”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你瞒了我十九年。十九年啊。你当时花三千块钱就买了这么个东西?你疯了是不是?三千块!咱那时候一年都不见得能攒三千块!”

赵德厚低下头,像犯了错的小学生:“我知道,我当时脑子发热。后来怕你生气,就埋起来了。想等它值钱了再挖出来告诉你。”

刘桂兰眼泪掉得更凶:“那你就瞒我十九年?家里穷成那样,我下岗,你手摔伤,赵磊上学,我住院,你都不说?你宁可借钱,也不挖出来?”

赵德厚说:“我说了,怕你更生气。再说那时候挖出来也不值钱,卖了也不够。我就想,等它长够了,再挖出来,给你个惊喜。这么多年,每次家里缺钱,我都想挖,可每次都没敢。我怕挖出来发现它烂了,那我就什么念想都没了。”

刘桂兰捂着脸,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赵德厚慌了,赶紧去拿毛巾给她擦脸。刘桂兰一把推开他,抽噎着说:“你个没良心的,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有多心疼你?你起早贪黑,一个人干三份活,我还以为你都是为了这个家,原来你心里还藏着这么个事……”

赵德厚眼眶也红了:“我干活,就是为了这个家。那根参,我就是想给你留个后手。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还能把它挖出来,换点钱养老。”

这话一说,刘桂兰哭得更厉害了。她握起拳头在赵德厚胸口捶了几下,力气不大,像只挠人的猫。赵德厚任她捶着,最后把她搂进怀里。

“桂兰,别哭了。现在东西挖出来了,值不少钱。我欠你的,这十九年欠你的,以后慢慢补。”

刘桂兰在他怀里哭了很久,眼睛肿成了核桃。等她不哭了,赵德厚才告诉她,那根参拿到药材市场估了价,能值三十万。

“三十万?”刘桂兰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你没听错吧?”

赵德厚说:“老先生伸了三根手指头,我一开始也以为是三万。他让我去里屋,说初步能卖三十万。他还说这参不错,埋在土里自然长了十几年,药性没流失,现在很难得了。”

刘桂兰捂住嘴,眼泪又冒了出来。她看看赵德厚,又看看桌上那根人参,忽然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这次的哭里,有委屈,有震惊,有后怕,也有一种苦尽甘来的释然。

赵德厚轻轻拍着她的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这个矮了他一个头的女人,头发里已经有了一小片雪白。他想起很多年前,刘桂兰刚嫁给他时的样子。那时候她二十出头,两条大辫子又黑又亮,眼睛水灵灵的,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现在酒窝还在,只是被皱纹包围着,不仔细看都找不着了。

“桂兰,明天我就去把参卖了。卖了的钱,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赵德厚说。

刘桂兰抬起头,用手背抹了把脸,忽然正色道:“不行。不能全给我花。这钱是你埋了十九年换来的,咱得好好规划。赵磊刚买了房,贷款压力大,得给他还一部分。赵悦还没嫁人,嫁妆得留着。还有,你修车摊那地方,风吹日晒的,也该弄个像样点的铺面。还有,你老寒腿,得去大医院好好查查。”

赵德厚说:“你身体也不好,也得查。”

刘桂兰说:“我的我知道,慢慢养就行。你先把腿看了。”

赵德厚急了:“你才是最重要的。你忘了你在医院躺那一个月了?我差点吓死。这钱首先要给你好好养身体。别的都往后排。”

刘桂兰看着他,破涕为笑:“行行行,咱都看。都去医院,把老毛病都治一治。”

那天晚上,赵磊带着媳妇回来了。他们一进院门就看见那台新冰箱和新洗衣机,赵磊媳妇小梅惊讶得直叫:“爸,妈,你们买新电器了?这冰箱真好看!”

赵德厚笑着说:“嗯,刚买的。以后你妈再也不用夏天怕剩菜坏了。”

小梅说:“妈,您早该享福了。这冰箱跟您这新院子最配。”

刘桂兰在厨房里忙活,赵德厚打下手。一家人围坐在桌旁吃饭,灯光明亮,菜香四溢。赵德厚喝了两杯白酒,话也多了起来。他拍着赵磊的肩膀说:“儿子,你以后要是敢欺负小梅,我跟你没完。”

赵磊苦笑:“爸,你这说的,我哪敢啊。”

小梅在旁边抿嘴笑。赵德厚又对刘桂兰说:“桂兰,这院子明年翻新,给你做间朝阳的大卧室,再装个热水器。你冬天再也不用去公共澡堂排队了。”

刘桂兰白了他一眼:“你今天是怎么了,满嘴跑火车。”

赵德厚哈哈笑,不解释。他心里想,等参卖了,这些愿望统统都能实现。他守了十九年的秘密,终于要变成实实在在的好日子了。

可事情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第二天,赵德厚带着那根参又去了那家参茸行。老先生见他来了,起身相迎,态度比昨天更热情。他让伙计把参拿进去给后院的老师傅看。赵德厚坐在会客室里喝茶,心里七上八下。

不一会儿,老先生出来,脸上带着笑:“赵师傅,恭喜你。我们几个老师傅都看了,确实好参。市场上现在这种品质的野山参不多。我们愿意出三十二万收购。你看行不行?”

赵德厚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三十二万。比昨天的估价还多了两万。

他强压着心里的激动,说:“行。就三十二万。”

老先生点点头,让伙计去准备合同。赵德厚在合同上签了字,银行卡里很快收到转账短信。他站在参茸行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串数字,觉得像在做梦。

三十二万。对一个修了半辈子自行车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先去了银行,取了两万块现金,准备给刘桂兰买点金首饰。他记得刘桂兰结婚时连个金戒指都没有,当时用铜丝缠了个圈,戴了没几天就变形了。后来家里稍微好点,他提过给她买个金戒指,她总说:“要那干啥,不顶吃不顶穿的。”

这回他要给她买全套。金戒指、金项链、金耳环。让她出门风风光光的。

赵德厚进了金店,在柜台前转了半天,眼花缭乱。售货员问他给谁买,他说:“给媳妇。结婚快三十年了,没送过什么像样的东西。”售货员笑了,推荐了几款。赵德厚挑了一枚光面金戒指,一条细细的金项链,还有一对金耳环。加起来一万多。他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付了钱。

拎着金首饰往家走的时候,他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路过菜市场,他又买了半斤大虾、一只烧鸡、一兜子新鲜蔬菜。今天必须好好庆祝。

可等他兴冲冲地回到家,却发现院子里气氛不对。

刘桂兰坐在正屋门槛上,手里拿着块湿毛巾,正往额头上敷。王婶站在墙头那边,嗓门老大:“老赵!你可回来了!你媳妇刚才差点晕过去,你快看看她吧!”

赵德厚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在刘桂兰面前:“桂兰,你咋了?哪里不舒服?”

刘桂兰摆摆手,声音虚弱:“没事,就是有点头晕,可能天气热了,中了暑。”

赵德厚扶她进屋里坐下,又去倒水。他摸她额头,不烫。他急了:“是不是又犯病了?不行,咱去医院。”

刘桂兰拉住他:“真没事,就是没睡好。今天一上午都没歇着,洗了两床被单,又把柜子里的棉被翻出来晒了。可能累着了。”

赵德厚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我不是说了吗,别干重活!你身体不要了?”

刘桂兰冲他笑了笑:“我也是闲不住。再说,家里添了新电器,我总得把旧东西收拾收拾。那台旧洗衣机,还能用,我想送给赵悦她大姨。”

赵德厚叹气:“那也不急这一天。你就不能等我回来帮你?”

刘桂兰说:“你这不是回来了吗?快去做饭吧,我饿了。”

赵德厚只好去厨房做饭。他一边洗菜一边想,钱是有了,但刘桂兰这身体状况,还真不能拖了。得赶紧带她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晚饭时,赵德厚把金首饰拿了出来。刘桂兰看到那黄灿灿的一堆,眼睛瞪得溜圆:“你疯了?这得多少钱?不是说要省着点用吗?”

赵德厚说:“给你买的。你嫁给我三十年,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现在有钱了,还不兴我给你补上?”

刘桂兰把金戒指拿在手里,套在无名指上试了试。戒指有点大,赵德厚说明天去换个小号的。刘桂兰却摇头:“不用换,缠两圈红线就行。这样不会掉。”

赵德厚不干:“不行,得换。好不容易买个戒指,怎么能凑合。”

刘桂兰摘下戒指,握在手心里,低声说:“德厚,我今天下午坐在这院子里,突然想起咱俩结婚那天。那时候你穷得连件新衣裳都没有,借了工友的中山装。我穿着我娘陪嫁的红棉袄,坐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来到你家。你扶我下车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你说,桂兰,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我信了。”

赵德厚听着,鼻子发酸。

刘桂兰看着他,眼里泛着泪光:“今天你买这些,我高兴。不是因为金子值钱,是因为你心里记着我。这三十年的苦,我都觉得值了。”

赵德厚走过去,把刘桂兰搂进怀里。两个人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抱在一起,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谁也没去关火。

王婶在墙头那边咳了两声,压低声音跟自家老头说:“这老赵,今天发财了似的。又是买冰箱又是买金货的,我看是有点不对劲。”

赵德厚听见了,松开刘桂兰,朝墙头喊了一嗓子:“王婶,明天我买西瓜,给您送半个过去。”

王婶说:“哎哟,那敢情好。老赵你这是中彩票了?”

赵德厚笑:“差不多吧。地里长出来的彩票。”

王婶听不懂,嘟囔着缩回头去了。

赵德厚和刘桂兰对视一眼,都笑了。

第二天,赵德厚带着刘桂兰去了市立医院,挂了专家号。刘桂兰起初不肯,说太贵了。赵德厚说:“现在不怕贵。你要是不去,我就抱着你去。”刘桂兰拗不过他,只能去了。

检查做了一上午,抽了血,拍了片。结果出来,没有大问题,就是血压偏高,还有长期劳累导致的腰椎劳损。医生开了一些药,又嘱咐她不能再干重活,要注意休息。赵德厚一一记下,如获至宝。

从医院出来,赵德厚又带着刘桂兰去商场,给她买了两身新衣服。刘桂兰试衣服的时候,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赵德厚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她,仿佛又看见了三十年前那个爱美的姑娘。

“德厚,你看这衣服,是不是太艳了?”刘桂兰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外套,转过身来让他看。

赵德厚说:“不艳,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刘桂兰拍了他一下:“油嘴滑舌。”

可她的脸红了。

接下来的日子,赵德厚开始规划那笔钱。他先还了赵磊买房时跟亲戚借的几万块,又给赵悦存了十万当嫁妆。剩下的,他拿出一部分把老宅里里外外翻修了一遍。原来的红砖墙刷了白灰,院子铺上了防滑的水泥地,那棵老槐树四周砌了一个小花坛,里面种上了月季和冬青。正屋加了保温层,换了铝合金窗户。东厢房改成了卫生间和厨房,装上了热水器和抽油烟机。

最让赵德厚得意的是,他在院子南边搭了一个阳光棚,里面放了张小桌子、几把椅子。天好的时候,刘桂兰可以坐在那里晒太阳、喝茶、看花。那个卖鸡蛋灌饼的小推车,他也没扔,擦干净了放在阳光棚旁边,上面摆了几盆花草,倒成了一道风景。

邻居们都说,赵家的小院如今成了胡同里最漂亮的。王婶天天扒着墙头看,眼睛红红的,回头就数落自家老头:“你看看人家老赵,再看看你!跟人家学学!”

老头委屈地说:“老赵那是中彩票了,我哪能比。”

赵德厚在旁边听了,只是笑笑。他知道,那不是彩票,是十九年的等待。

赵磊和赵悦也知道了人参的事。赵磊听完后愣了半天,说:“爸,你藏得可够深的。难怪我小时候总觉得你半夜起来上后院是去挖什么东西。”赵德厚说:“去你的,小兔崽子,那时候你还尿床呢,知道个啥。”赵悦则抱着赵德厚的胳膊,撒娇说:“爸,你真是个神奇的人。改明儿我也去长白山买根参埋起来,看十九年后能不能变出套房来。”赵德厚笑着说:“你呀,先把自己嫁出去再说吧。”

家里气氛前所未有的好。刘桂兰的笑容越来越多,话也多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总皱着眉头盘算着每一分钱。她开始跟赵德厚商量着春天去旅游,去青岛看赵悦,去北京看天安门。赵德厚说:“行,你想去哪儿咱就去哪儿。”

可生活的河流从来不会只朝着一个方向流淌。平静的水面下,总有些暗涌在悄悄靠近。

一天傍晚,赵德厚在阳光棚下乘凉,忽然听见有人敲门。他起身去开院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提着两个礼品袋。

“您是赵德厚赵先生吧?”中年男人笑得满脸堆笑。

赵德厚愣了一下:“你们是?”

中年男人递上一张名片,上面写着某某投资公司经理。他说:“赵先生,我们是专程来拜访您的。听说您手里有一批老物件,我们公司愿意出高价收购。”

赵德厚心里一凛:“你们听谁说的?我就一根参,已经卖了。”

中年男人笑容不减:“赵先生,我知道您那根参已经出手了。不过我们听说,您当年埋参的地方,可能还有别的宝贝。您要是有意,我们可以合作开发一下您家后院。”

赵德厚脸色一沉:“没有别的东西。你们找错人了。”说完就要关门。

中年男人伸手挡住门,笑着说:“赵先生,您别急着拒绝。我们是有诚意的。这样,您先考虑考虑,改天我再来。”他说完,放下礼品袋,转身走了。

赵德厚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回到院里,把礼品袋扔到一边。刘桂兰从屋里出来,问:“谁啊?”

赵德厚说:“不认识,推销的。”

他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隐隐不安。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埋参的事,除了家里人,还有谁知道?他想起参茸行的老先生,想起了那个药材市场的伙计。也许是他卖参的事传了出去,引来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人。

赵德厚决定,得把后院好好检查一遍。他借着月光,在老槐树周围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坑已经填平了,上面新种了草皮,看不出什么异常。他蹲下身,轻轻摸了摸那棵老槐树的树根。

“老朋友,没事了。都结束了。”他低声说。

树在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听懂了他的话。

可赵德厚不知道,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那两个人走后,赵德厚一晚上没睡踏实。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琢磨着那个中年男人的话。“合作开发您家后院”,这是什么意思?他家后院就一棵老槐树,几盆花,还有一块菜地。除了那根已经被他挖出来卖掉的人参,还能有什么?

刘桂兰被他翻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德厚,你是不是有心事?”

赵德厚说:“没有,就是白天喝了茶,睡不着。”

刘桂兰翻了个身,嘟囔了句“别瞎想”,又睡过去了。赵德厚听着她的呼吸声,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里七上八下。他想不出对方是什么来路,更想不出他们图什么。但那种被陌生人盯上的感觉,像根细刺扎在后颈上,拔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赵德厚没去修车摊。他给赵磊打了个电话,把昨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赵磊一听就警觉起来:“爸,你们别理这种人。他们八成是从哪里打听到你卖参的事,想过来套话。你和我妈出门小心点,晚上把院门锁好。”

赵德厚说:“我知道。可我就怕他们不死心。那男的说改天再来。来了我咋办?”

赵磊说:“再来你就说已经报警了。爸,你和我妈要是觉得不安全,就先搬到我们这儿住段时间。”

赵德厚说:“那倒不用。家里还有不少事。你安心上班,爸能处理。”

挂了电话,赵德厚把院门从里面闩上,又把后院的围墙检查了一遍。墙头有几块砖松了,他找来水泥,和了点沙子,把砖重新砌牢。干完这些,他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密密匝匝的枝叶,心里慢慢静下来。

他告诉自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光天化日的,还能有人上门明抢不成?

那之后两天风平浪静。赵德厚照常去修车摊,刘桂兰在家收拾屋子、侍弄花草。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但赵德厚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每次经过胡同口,都下意识地看一眼有没有陌生的车辆停在附近。

第三天傍晚,那两个人果然又来了。这次还多了一个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职业套装,踩着高跟鞋,气质干练。三人在院门外站着,手里提着一兜水果。赵德厚刚收摊回家,远远看见他们的影子,心里“咯噔”一下。

他推着自行车走过去,没等他们开口就说:“你们还来干什么?我说了,没你们要的东西。再纠缠我报警了。”

中年男人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赵先生,别急着生气。我们是诚心诚意来谈合作的。这位是孙总,我们投资公司的项目总监。她亲自来,就是想跟您聊聊。”

那女人伸出手:“赵先生,您好。我姓孙。我们公司是做文化艺术项目的,对您家院子的历史很感兴趣。听说您家这房子是老宅子,有故事。我们想跟您合作,把这里开发成一个文化参观点。”

赵德厚冷着脸:“我家就一普通老房子,没什么故事。你们找错地方了。”说完推车进院,“砰”地一声关上了院门。

刘桂兰在屋里听见动静,走出来问:“又是那些人?”

赵德厚点头:“阴魂不散。桂兰,晚上别出门。明天我去派出所问问。”

刘桂兰眉头锁得紧紧的:“德厚,我总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他们怎么知道咱家在哪儿的?是不是药材市场的人告诉他们的?”

赵德厚说:“有可能。明天我去问问那个老先生。”

第二天上午,赵德厚去了药材市场。参茸行的老先生正在店里称药,见他进来,有些意外:“赵师傅,您怎么来了?还有什么好货要出手?”

赵德厚说:“周老师,我上回卖参的事,您跟别人提过吗?”

老先生放下手里的戥子,想了想,说:“店里的伙计都知道,都是自家人。哦,有个常来收参的中间商,那天正好在店里,看见你拿参进来,问了一嘴。我没细说,只说是个老顾客。”

赵德厚心里一沉:“那个中间商是哪儿的?长什么样?”

老先生描述了一番,赵德厚一听,正是昨天那个中年男人。他跟老先生说了这两天的事。老先生听完,皱起了眉头:“这人叫孙茂才,在济南搞收藏投资的。人有点路子,但名声不太好。之前收过几根参,转手卖高价。他盯上你,可能是觉得你手里还有别的货。”

赵德厚说:“我哪还有货!就一根,卖了。他非说我家后院还有东西。”

老先生沉吟片刻,说:“赵师傅,你有所不知。干这行的人,讲究的不只是东西。你一根参埋了十九年,完好无损,还增了值。这在他们看来,就是本事。他们肯定觉得你懂行,会藏东西。你当年是不是还埋了别的?”

赵德厚苦笑:“天地良心!就那一根,还是鬼迷心窍买的。我要是懂行,至于把三千块当垃圾埋地里十九年?”

老先生也笑了:“那你就别理他们。这种人不能沾,一沾就甩不掉。下次再来,你就真报警。”

赵德厚从药材市场出来,心里有了底。他决定不再跟那些人客气。回到家,他把事情跟刘桂兰说了,又给赵磊打了电话。赵磊说晚上回来住几天,陪着他们。

果不其然,没过两天,孙茂才又来了。这回他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两瓶酒。赵德厚没开门,隔着院墙说:“孙老板,你再不走,我报警了。我儿子是记者,你要是不怕曝光,尽管来。”

孙茂才在墙外站了一会儿,脸上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冲着院里喊:“赵德厚,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跟你好商量,是给你面子。你可别后悔。”

说完,他撂下酒,走了。

赵磊傍晚回家,听父亲讲了经过,立刻去附近派出所报了案。派出所的民警来了解情况,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走访了附近的邻居。王婶拍着胸脯说:“警察同志,我天天在家,有事我第一时间反映。”民警留了电话,说如果再有人骚扰,直接打这个号。

打那以后,孙茂才真的再没来过。赵德厚不知道是报警起作用了,还是那人觉得没油水可捞放弃了。总之,日子重新安静下来。

但这件事给赵德厚提了个醒:在这个世上,好东西会被人惦记,好日子也会被人惦记。他和刘桂兰商量,决定把卖参的钱放一部分到赵磊那里,由他帮忙打理。剩下的,存在一个不常用的银行账户里,除了应急,绝不动用。

老宅翻修也加快了进度。赵德厚本来还有些犹豫,觉得大动干戈太招摇。现在他想明白了,房子是自己的,住得舒服最重要。他把阳光棚搭得更结实了,又在院门外装了个带对讲的门禁。胡同里的老邻居们看着都觉得新鲜,说老赵家越来越像城里的别墅了。

赵德厚笑着说:“啥别墅,就一老院子。不过住着踏实。”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宅的新面貌给赵德厚和刘桂兰带来了不少快乐。刘桂兰在阳光棚下养了二十几盆花,有君子兰、蟹爪莲、茉莉、长寿花,还有她从邻居家折来的薄荷枝子。她每天早上一睁眼就先去浇花,嘴里哼着年轻时唱过的歌。赵德厚则迷上了在花坛里种菜。几垄小葱、两架黄瓜、一畦小白菜,还有几株西红柿。他种的西红柿又大又红,摘下来用白糖拌着吃,酸甜可口,刘桂兰一个人能吃一小盆。

那年夏天,赵悦从青岛回来,带了个男朋友。男孩叫陈明远,是她的大学同学,青岛人,个子高高的,说话慢条斯理。赵德厚第一眼就相中了这个年轻人,觉得他实诚。刘桂兰更高兴,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一个劲儿地给陈明远夹菜,说:“明远,别客气,当自己家。”

陈明远规规矩矩地坐在赵悦旁边,双手接碗,吃一口就夸一句“阿姨做的菜真好吃”。赵德厚在旁边笑,心想,这小子比赵磊当年嘴甜多了。

饭后,赵悦拉着刘桂兰在屋里说体己话。赵德厚则带着陈明远在院子里转。两个男人站在老槐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赵德厚指着那棵树说:“这树有五六十多年了,我爷爷种的。你看它现在长得多旺。”

陈明远抬头看,说:“叔,这树形真好。夏天在树下乘凉,一定特别舒服。”

赵德厚说:“是啊。不过树下埋过东西。埋了十九年,前年才挖出来。”

陈明远好奇:“埋的什么?”

赵德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一根人参。当年我花三千块买来的,怕你阿姨骂我,就偷偷埋了。后来忘了,再后来挖出来,卖了三十二万。”

陈明远听得目瞪口呆:“叔,您这经历……真够传奇的。”

赵德厚笑了:“传奇啥?就是命。那根参在土里长了十九年,我在土上熬了十九年。它没烂,我也没垮。后来我想,也许不是我把它埋了,是它把我给救了。在最难的时候,我一想到地底下还有这么个东西,心里就有个盼头。虽然不知道它能不能换来钱,但总觉得日子没到头。”

陈明远认真地点了点头:“叔,我能理解。人活着,有时候就是靠着一股念想撑过来的。您和阿姨这些年太不容易了。”

赵德厚拍拍他的肩膀:“明远,赵悦从小被我们惯得有点任性,你多担待。不过她心眼好,像她妈。你要对她好,我这个当爹的,就放心了。”

陈明远站直了身子,神情认真:“叔,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对她。”

那天晚上,赵德厚躺在床上,跟刘桂兰说起了跟陈明远的对话。刘桂兰听完,叹了口气:“闺女大了,真要嫁人了。我怎么觉得这心里空落落的?”

赵德厚说:“有啥空的?闺女嫁人是好事。再说,明远那孩子不错,咱该高兴。”

刘桂兰说:“我也高兴。就是高兴着高兴着,就想哭。你说这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呢?一眨眼的工夫,赵悦都谈婚论嫁了。”

赵德厚握住刘桂兰的手,说:“快吗?我怎么觉得一点都不快。这十九年,我看着日历一张一张地撕,看着孩子一寸一寸地长,看着你头上的白头发一根一根地冒。每一分每一秒都真真切切地熬过来了。要说快,那是现在回头看,觉得快。可日子过的时候,是真慢啊。”

刘桂兰侧过头看着他,眼里亮晶晶的:“你这人,怎么还跟个哲学家似的。”

赵德厚笑了笑:“哲学个屁。就是憋了十九年,心里话多。桂兰,以后我想多陪陪你。这些年光顾着挣钱养家,都没怎么好好看过你。现在好了,日子松快了,我想把过去亏欠你的,一样一样补回来。”

刘桂兰把头靠在他肩上,说:“你不欠我什么。真的。那年你下岗,我觉得天都塌了。可你硬是把天又撑起来了。德厚,跟着你,我从没后悔过。”

两口子就这么聊着,聊到很晚。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舒展着枝条,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秋天来的时候,赵德厚做了一个决定。他带着刘桂兰去了一趟长白山。

这个计划他想了很久。自打卖掉人参后,他就一直想回趟长白山,去那个当年买参的市场看看。不是要找那个老参农——十九年了,那人如果还在,也该八九十岁了。他只是想去那个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地方,好好地看一看。

刘桂兰一开始不想去,说大老远的,花那冤枉钱干啥。赵德厚说:“这趟必须去。你就当陪我去还个愿。”刘桂兰拗不过他,收拾了行李,跟着他上了火车。

火车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从灰黄的平原渐渐变成了苍茫的山野。刘桂兰靠窗坐着,眼睛一直盯着外面,时不时感叹一句“真好看”。赵德厚坐在她旁边,给她剥橘子、递水。两口子像一对出门旅行的小年轻,说说笑笑的,引得对面的乘客直羡慕。

到了长春,赵德厚凭着记忆找到了当年红旗街附近的那片区域。市场早就拆了,原址上盖起了一座商业综合体,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赵德厚站在那片完全陌生的街头,恍如隔世。

“就是这儿。”他说,“当年那个小市场就在这儿。我就在那个位置买的参。”他指了指商场门口的一棵景观树。

刘桂兰挽着他的胳膊,轻声说:“那你站过去,我给你照张相。”

赵德厚走过去,站在树下,整了整衣领。刘桂兰掏出手机,对准他,按下了快门。照片里,赵德厚身后是光鲜亮丽的商场,头顶是那棵种在花坛里的小树。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容。

“德厚,你当时是不是就是在这儿掏的钱?”刘桂兰走过来问。

赵德厚点头:“嗯,就这儿。一个黑脸老汉,操着东北话,说有百年难遇的野山参。我脑子一热,就把钱掏了。三千块。回去的路上我就后悔了,恨不得把参扔了。”

刘桂兰笑着说:“那你要是真扔了,现在可就没有这三十二万了。”

赵德厚也笑了:“所以说,人有时候不能太清醒。糊涂一点,反而有意外收获。”

他们在长春待了两天,又坐大巴去了长白山脚下的二道白河镇。那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旅游小镇,满街都是卖山货的店铺。赵德厚一家一家地逛,买了不少蘑菇、木耳、松子。刘桂兰说:“你买这么多,是想把当年的钱赚回来啊?”赵德厚说:“当年那个老汉要是在这儿,我非得再买他一根参,看看这回能卖多少。”说完自己先笑了。

临走前一天傍晚,赵德厚站在镇口的一座小桥上,望着远处长白山的方向。山峦起伏,层层叠叠,笼罩在暮色和雾气里。他忽然觉得,这山还是那山,这水还是那水。十九年的时光,在山水的尺度里不过一瞬。可对他赵德厚来说,那是一整个人生。

“桂兰,你说那老汉还活着吗?”他问。

刘桂兰说:“不知道。要是活着,得九十多了。”

赵德厚说:“我想谢谢他。虽然他可能是骗我的,但结果不坏。这十九年,我靠着那根参,撑过了最难的时候。要是没有那个念想,我可能早就垮了。”

刘桂兰轻轻靠在他肩上,说:“你垮不了。你这个人,看着蔫,其实比谁都硬。你是咱家的那棵老槐树,根扎得深,风刮不倒。”

赵德厚笑了:“你就会夸我。”

刘桂兰说:“我不夸你夸谁?你是我男人。”

两人在桥上站了很久,直到天边的最后一抹光消失。河面上的风带着松针的气息吹过来,凉丝丝的。

从长白山回来后,赵德厚像变了个人。他不再那么急吼吼地干活了,也不再整天琢磨着怎么多挣钱。他把修车摊的规模缩小了,只在早上出摊半天,下午就回家陪刘桂兰。有时候两人一起在阳光棚下喝茶,有时候去附近的公园遛弯,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坐在院子里看那棵老槐树。

赵磊和赵悦都觉得父母状态好多了。赵磊说:“爸,你现在才像个退休干部。以前总跟个老黄牛似的。”赵德厚说:“你懂啥,这叫劳逸结合。”

赵悦的婚礼定在第二年秋天。赵德厚早早开始准备,从嫁妆到酒席再到请柬,事事上心。刘桂兰笑着说:“闺女出嫁,倒把你忙坏了。”赵德厚说:“我就这一个闺女,我得让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婚礼那天,赵德厚穿上了刘桂兰给他买的一套深蓝色西装。那是他这辈子穿过的最贵的衣裳。他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总觉得别扭。赵磊在旁边帮他整领带,说:“爸,你穿西装真精神。比我结婚那天还帅。”

赵德厚说:“就你会说话。你妈呢?”

赵磊说:“在屋里给我妹梳头呢。”

赵德厚走进房间,看见刘桂兰正站在赵悦身后,一缕一缕地给她盘头发。赵悦穿着洁白的婚纱,坐在窗前,脸上化了淡妆,美得像个仙女。刘桂兰从镜子里看见赵德厚进来,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骄傲和不舍。

赵德厚站在门口,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他想起很多年前,赵悦刚出生的时候,护士把她从产房抱出来,他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那么小,那么软,小手握着拳头,眼睛半睁着,像两颗黑葡萄。那时候他就想,这闺女我要护她一辈子。

现在闺女要嫁人了。他心里高兴,又有些失落。高兴的是赵悦找到了好归宿,失落的是怀里那个软软的小人儿,已经不再需要他护着了。

“爸,你怎么站门口不进来?”赵悦从镜子里看见他,笑盈盈地喊了一声。

赵德厚走进去,站在刘桂兰身边,看着镜子里的女儿。他说:“我闺女今天真好看。”

赵悦眼睛一弯:“爸,你别哭啊。”

赵德厚说:“我哪哭了,是外面风沙大,迷了眼睛。”

刘桂兰在旁边笑:“行了,大喜的日子,别在这儿煽情。快点,一会儿婚车要来了。”

婚车来了。赵德厚把赵悦送上车,站在胡同口,看着车子缓缓驶远。车窗里,赵悦回过头来,冲他和刘桂兰挥手。赵德厚也举起手,用力地挥着,直到车子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刘桂兰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巾。

赵德厚接过纸巾,擤了擤鼻子,说:“闺女嫁了。以后就剩咱俩了。”

刘桂兰说:“哪能就咱俩?赵磊每周都回来,赵悦也会常回来看咱们。再说了,咱俩作伴,多好。”

赵德厚看着刘桂兰,点了点头:“是。咱俩作伴,挺好。”

那年冬天,济南下了场大雪。赵德厚早上起来,看见院子里厚厚的一层白,那棵老槐树的枝头堆满了雪,像开了满树的白花。他走到树下,仰头看着。雪落在他的肩头和头发上,凉丝丝的。

“老朋友,又下雪了。”他轻声说。

刘桂兰从屋里出来,给他披了件外套:“别站雪地里,冻着。”

赵德厚指了指那棵树:“桂兰,你看,多好看。我活了五十多年,好像第一次发现这棵树这么好看。”

刘桂兰抬头看了看,说:“是挺好看。等你过生日,我让赵磊给你照张相。就站这树底下。”

赵德厚说:“好。以后每年都照一张。看看树长得多快,人老得多快。”

刘桂兰笑着拍他:“老什么老,你才五十多,年轻着呢。那参都等了十九年,你不得再等个十九年?”

赵德厚哈哈大笑,笑声在雪后的寂静里传出去很远。王婶从墙头那边探出脑袋,说:“老赵,啥事这么高兴?捡着金元宝了?”

赵德厚说:“可不,一院子的金元宝!”

王婶撇撇嘴:“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

雪还在下着,越下越大。赵德厚和刘桂兰站在廊檐下,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满院子,落在老槐树上,落在花坛里的冬青上,落在那个已经摆满花草的旧手推车上。世界静悄悄的,只有雪落的声音。

赵德厚忽然觉得,这样的人生,已经很好了。虽然不曾大富大贵,虽然熬了十九年才等来一个迟到的惊喜,虽然中间流了那么多汗水和泪水,可此刻,能和刘桂兰一起站在这里看雪,听着彼此轻浅的呼吸,他觉得自己活得很值。

那根人参已经被卖掉了,换成了新的冰箱、洗衣机、翻新的老宅、赵悦的嫁妆、刘桂兰的金首饰,还有眼前这份踏踏实实的安宁。但赵德厚知道,比那三十二万更值钱的,是他埋下的那些日子。

那些在黑暗里等待的日子,那些在困苦中坚持的日子,那些一点点把希望攒成光的日子。那些日子让他明白,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从来都不会被轻易挖出来。它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你在看不到光的时候,依然愿意相信。

而他赵德厚,等到了。

雪越下越大了,老槐树的枝干上积满了雪,沉甸甸的。偶尔一阵风过,雪簌簌地落下,像春天里飘落的花瓣。赵德厚伸手接住一片,看它在掌心慢慢化成水,凉凉的,润润的。

他笑了笑,转身对刘桂兰说:“走,进屋。我给你煮茶。”

刘桂兰跟着他走进屋。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把风雪关在了外面。屋里暖气融融,炉子上的水壶开始咕嘟咕嘟地响。

这一年,是赵德厚和刘桂兰结婚三十周年。

三十年。三千块钱。三十二万。三十载悲欢起落。

十九年埋在地里的参,十九年埋在心头的秘密。

都化作了此刻的一壶热水,一杯清茶。

窗外,那棵百年老槐树在风雪中舒展着筋骨,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静静守着这方小小的院落,守着屋里那一对平凡的人。

而时间,仍在继续。

像泥土深处的根须一样,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生长。

转过年来,赵悦怀孕了。

电话是陈明远打来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慌张和兴奋:“爸,妈,悦悦怀孕了,刚去医院查过,两个月了。”

赵德厚当时正蹲在花坛边给西红柿搭架子,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听完这个消息,他手一抖,竹竿掉在地上。他愣了两秒,然后冲着屋里喊:“桂兰!桂兰!你快出来!闺女有了!”

刘桂兰从厨房里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什么有了?你说清楚!”

赵德厚挂了电话,笑得合不拢嘴:“赵悦怀孕了!我要当外公了!”

刘桂兰“哎哟”一声,腿一软,赶紧扶住门框。她脸上又惊又喜,嘴里念叨着:“好好好,有了好,有了好……”念叨着念叨着,眼圈就红了。

赵德厚走过去,说:“你看你,喜事也哭。”

刘桂兰用袖子擦擦眼睛:“我这是高兴的。你去买点好菜,咱晚上把赵磊也叫回来,一家人好好庆祝庆祝。”

赵德厚骑上自行车就去了菜市场。那天他买了一条大鲈鱼,二斤排骨,还有刘桂兰爱吃的茴香苗。摊主见他买这么多,问他是不是家里有喜事。赵德厚挺着胸膛说:“我闺女怀孕了,要当外公了!”摊主连声道喜,还多送了他一把小葱。

晚上赵磊带着媳妇回来,一家人围坐在桌旁。刘桂兰做了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茴香鸡蛋馅的饺子。饭桌上的气氛比过年还热烈。赵磊举着饮料说:“恭喜爸妈升级当外公外婆!”小梅也笑着说:“以后家里可热闹了。”

赵德厚喝了口酒,咂咂嘴,说:“热闹好,热闹好。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家里冷清。”

刘桂兰在旁边给他夹了块鱼肉,说:“你呀,以后可有得忙了。等孩子生下来,咱得帮着带。明远和悦悦都要上班,不能光靠人家姥姥。”

赵德厚说:“带!肯定带!我修车摊不开了都行,就在家带外孙。”

刘桂兰笑他:“就你?你连赵悦小时候的尿布都没洗过几回。”

赵德厚一本正经地说:“那可以学嘛。人活到老学到老。”

一桌子人都笑了。灯光下,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赵德厚望着这一切,心里暖烘烘的。他想,这才是人过的日子。有奔头,有盼头,有笑声,有热汤热饭,有最亲的人在身边。

赵悦怀孕期间,刘桂兰三天两头往青岛跑。她放心不下闺女,又不想打扰她工作,就趁着周末去,带一堆自己做的酱菜、卤味,还有从老家买的小米和红枣。赵德厚有时候跟着去,有时候不去。不去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在家,把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伺候得妥妥帖帖。他还在花坛旁边搭了个小秋千,说以后外孙来了能玩。

赵磊知道了,笑他:“爸,孩子还没出生呢,你秋千都搭好了。”

赵德厚说:“这叫有备无患。你别管,我乐意。”

秋天的时候,赵悦生了个儿子,七斤二两。赵德厚接到电话时正在修车,手都没洗就打车去了青岛。他站在产房外面,急得直搓手。刘桂兰比他早一天到,已经守在产房门口了。两口子并排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谁也没说话,就盯着产房那扇门。

门开了,护士抱着孩子出来。赵德厚一个箭步冲上去,低头一看,小家伙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头发黑黑地贴在脑门上。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像赵悦。”赵德厚哑着嗓子说。

刘桂兰把孩子接过来,轻轻抱着。她也是满脸是泪,可嘴角是往上翘的。她用手指头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蛋,说:“像他姥爷。”

那天晚上,赵德厚在医院附近的旅馆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爬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青岛的夜色,远处有海的涛声隐隐约约地传来。他想起二十多年前,赵悦刚出生时的情景。那时候他站在济南一个普通产房外,也是这样激动,这样慌张,这样觉得自己突然成了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一晃这么多年过去,那个他抱在怀里的小女婴,已经当了妈妈。而他,成了外公。

时光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它把小的变成大的,把大的变成老的,把老的变成新的。兜兜转转,生命就这样一代代延续下去。

第二天,赵磊也赶了过来。他看了看小外甥,又看看父母,说:“爸,妈,你们以后可有的忙了。不过我看你们挺高兴的。”

赵德厚说:“当然高兴。我跟你妈这辈子,就盼着家里添丁进口。以后我修车挣的钱,全给外孙买玩具。”

刘桂兰在旁边说:“你修车挣那点钱,还是留着自己买烟吧。”

赵德厚说:“烟戒了。以后不抽了。省下的钱给外孙买奶粉。”

刘桂兰一愣:“你真戒了?”

赵德厚说:“戒了。昨天晚上想了一夜,以后得有个当外公的样子。不能让外孙闻着烟味。”

刘桂兰笑着笑着,眼里又汪了泪。

小外孙取名陈嘉禾。满月酒是在青岛办的,赵德厚和刘桂兰提前去了好几天,帮着小两口布置房子、买菜、招呼客人。赵德厚在厨房里烧了一锅红烧肉,是他这辈子做得最成功的一次。亲戚们都说,老赵这手艺,不去开饭店可惜了。

赵德厚笑着说:“这手艺是给外孙练的。等嘉禾能吃肉了,我天天给他烧。”

陈嘉禾一天天长大。赵德厚和刘桂兰在青岛住了一段时间,帮着带外孙。每天早上,赵德厚推着婴儿车在小区里遛弯。嘉禾躺在车里,小胳膊小腿乱蹬,嘴里咿咿呀呀的。赵德厚低头看着他,一会儿扮个鬼脸,一会儿学两声鸟叫,逗得孩子咯咯笑。

小区里的老太太们都认识他了。有个扎着花头巾的大妈问:“大爷,您是孩子爷爷吧?”赵德厚说:“我是外公。”大妈笑着说:“外公带娃,难得难得。”赵德厚说:“现在都啥年代了,谁带不一样。”

可带了一段时间后,刘桂兰的身体又有些吃不消了。她血压不稳,晚上睡不好,人眼看着瘦了一圈。赵悦心疼妈,说:“妈,你跟我爸回济南吧。嘉禾有我和明远,你们别太累了。”赵德厚也觉得该回去了。他和刘桂兰商量了一番,决定搬回济南住,以后每个月来青岛看一次孩子。

临走那天,嘉禾像是知道什么似的,一直哭。赵悦抱着他在门口送。刘桂兰一步三回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赵德厚拉了拉她的胳膊,说:“走吧,又不是见不着了。过几天咱再来。”

回到济南后,赵德厚发现王婶家的房子贴出了出售告示。一打听,王婶老伴儿前阵子病逝了,王婶一个人住那两间旧房子,儿子不放心,想接她过去一起住。王婶跟赵德厚说:“老赵啊,我得搬走了。住这儿几十年了,心里是真舍不得。”

赵德厚有些伤感。这个爱管闲事、爱扒墙头的邻居,虽然有时候挺招人烦,可这些年没少帮他家。刘桂兰住院那阵子,王婶天天给她送粥;赵德厚出摊收工晚,王婶总帮他看看家里的炉子。远亲不如近邻,这话一点不假。

王婶搬家那天,赵德厚帮着搬了不少东西。临上车,王婶拉着刘桂兰的手,眼泪汪汪的:“桂兰啊,以后常联系。我去了儿子那儿,你们来城里了,去我家坐坐。”

刘桂兰也红着眼,说:“王婶,你保重身体。等天暖和了,我接你回来住几天。”

王婶走了以后,隔壁空了下来。院子一空,赵德厚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墙头上没了那个探头探脑的身影,也没了那熟悉的唠叨声。他有时候浇花,会不自觉地抬头看看墙头,仿佛王婶还在那儿,嗑着瓜子,说着家长里短。

“德厚,我想把隔壁那套房子买下来。”刘桂兰有一天突然说。

赵德厚一愣:“买下来干啥?咱家房子够住了。”

刘桂兰说:“不为啥。就是觉得咱这老宅太小了,赵磊赵悦回来都住不下。再说过几年嘉禾大了,回来也得有个房间。隔壁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买过来,把院墙打通,扩个院子。”

赵德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王婶走时那房子卖得不贵。他算了算手里的钱,还够。于是就托赵磊去问了问,把手续办了。没多久,隔壁的院子也归了赵家。

赵德厚请人把两家的院墙拆了,连成一个大院子。这一来,院子开阔了不少。老槐树的位置正好在两院交界处,如今站在树下,东边是原来的老宅,西边是新扩进来的空地。赵德厚在空地上种了几棵果树,有柿子树、石榴树,还搭了一排葡萄架。刘桂兰则在边上开了一畦菜地,种上了菠菜和韭菜。

“这下好了。”刘桂兰站在院子中央,看着两边的房子和满院的绿意,心满意足地说,“以后孩子们回来,想住多久住多久。”

赵德厚说:“房子是大了,可咱俩也老了。这么大的院子,你收拾得过来吗?”

刘桂兰说:“收拾不过来就慢慢收拾。有你在,怕什么。”

赵德厚笑了:“我怕我哪天干不动了。”

刘桂兰说:“干不动就歇着。让赵磊他们回来弄。这院子是给后辈们留的。等我俩都不在了,他们回来还有个家。”

这话说得赵德厚心里又酸又暖。他站在老槐树下,想起很多年前,他刚搬进这个院子时,槐树还没有现在这么粗。那时候他年轻力壮,能一口气扛两袋水泥。刘桂兰也是水灵灵的,在树下洗衣服,一边洗一边哼着歌。孩子们在院子里追跑打闹,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

如今,孩子们长大了,飞出去了。院子里安静了许多。可每当节假日,他们又会带着各自的小家庭飞回来。那时候院子里又满是笑声,满是人气。赵德厚觉得,家就是这样。平时静静等待,等到时候了就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

那阵子,赵德厚迷上了在院里喝茶。他买了一套旧茶具,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就是普通的陶瓷壶,配几个小茶碗。每天下午,他坐在老槐树下,烧一壶水,泡上茶叶,慢慢地喝。刘桂兰有时候也坐过来,两人对坐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你说,那根参要是没挖出来,现在还在土里长着呢。”刘桂兰有天喝茶时说。

赵德厚想了想,说:“那它可能还会继续长,也可能哪天就烂了。谁知道呢。”

刘桂兰说:“你挖出来,不后悔?”

赵德厚摇头:“不后悔。啥好东西,都得见光。埋着是好,可埋着就没用。就像人一样,老在心里藏着事,藏着藏着就馊了。挖出来,摆上桌,该卖卖,该用用,才是它该有的命。”

刘桂兰看着他,笑了:“你还真成了哲学家。”

赵德厚说:“跟着你过日子,傻子也能哲学起来。你天天在我跟前唠叨,我能不进步吗?”

刘桂兰白了他一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阳光透过槐树枝叶,洒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像镀了一层细碎的金。赵德厚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比年轻时候更好看了。

不是容貌上的好看。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柔和从容,是经历了大风大浪之后,依然愿意跟一个穷工人坐在树下喝茶的好看。

“桂兰。”他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刘桂兰放下茶碗,看了他一会儿,说:“谢啥?老夫老妻的。”

赵德厚说:“谢谢你当年没跟我闹。要是我下岗那阵子,你跟我离了,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

刘桂兰笑了:“你以为我没想过离婚?你下岗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想着以后日子可咋过。可又想,你这个人虽然没本事,但心好,不抽不赌,知道疼人。跟了你,穷是穷点,但踏实。我就跟自己说,认了。”

赵德厚说:“你这一认,就把我认牢了一辈子。”

刘桂兰说:“你也是啊。我生病那阵子,你天天守着我。家里连个冰箱都没有,你也没想过放弃。我就知道,这个男人,我选对了。”

两人相视一笑。茶壶里的水开了,发出细小的咕嘟声。那声音融在风里,混着槐树叶的沙沙响,像一首极轻极轻的歌。

时间又往前走了一年。

这一年,赵德厚的外孙嘉禾满两岁了,已经会跑会跳会叫“外公”。赵悦常带着他回济南小住。每次回来,嘉禾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老槐树下,抱着树干喊:“外公!大树!”赵德厚就站在他身后,护着他,给他摘树上的槐花,放在嘴里嚼一嚼,说:“甜不甜?”嘉禾仰着小脸,咧着嘴笑:“甜!”

赵磊也有了孩子,是个女儿,叫赵雨桐。赵磊工作忙,小梅产假结束后要上班,刘桂兰就常去济南城里帮他们带孩子。赵德厚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也不闲着。他在院子里种了更多东西:香椿、花椒、山楂、无花果。到了秋天,满院子都是果子香。他把熟透的无花果摘下来,放在竹篮子里,等刘桂兰回来吃。

有一天傍晚,刘桂兰从赵磊那儿回来,一进院子就看见赵德厚坐在葡萄架下,头歪在椅背上,已经睡着了。他手里还拿着一把剪刀,脚边是一堆刚剪下来的葡萄。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皱纹的沟壑映得更深了。刘桂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一条薄毯盖在他身上。

赵德厚醒了,睁开眼,看见刘桂兰,迷糊地笑了笑:“回来了?赵磊家咋样?雨桐闹不闹?”

刘桂兰说:“不闹,可乖了。像她奶奶。”

赵德厚坐直身子,把剪刀放下,说:“那像她姥姥不?”

刘桂兰笑着说:“也像。反正是咱赵家的孙女,像谁都好。”

赵德厚把摘好的葡萄递给她:“尝尝。今年头一回结,挺甜。”

刘桂兰拈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点头:“真甜。比外面卖的好吃。”

赵德厚得意地说:“那是,我天天浇水,天天看。能不好吃吗?”

刘桂兰说:“你呀,对这院子比对我还上心。”

赵德厚说:“这院子就是咱的家。家好了,你我就好了。”

刘桂兰没说话。她在赵德厚旁边坐下,两人一起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院子里的花木都染上了一层金红色,那棵老槐树更像一个披着霞光的巨人,安静地守着这个家。

“德厚,你说咱还能这样过多少年?”刘桂兰问。

赵德厚说:“不知道。能过多少年就过多少年。过一天,就好好过一天。”

刘桂兰点点头,把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上。赵德厚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搭在竹椅的扶手上。那两双手都不年轻了,皮肤松弛,青筋凸起,关节粗大。可它们握在一起的时候,却比任何青春年少的手都要坚定。

天边的晚霞渐渐暗了下去。院子里开始有虫鸣声。葡萄架上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抖动。赵德厚抬头看了看天,几颗星星已经隐隐约约地亮起来了。

“进屋吧,起风了。”他说。

“再坐一会儿。”刘桂兰说,“这风吹得舒服。”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夜色一点一点地浓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淹没在温柔的黑暗里。远处传来几声狗吠,然后是孩子嬉闹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葡萄成熟后那种甜中带酸的果香。

这日子,真真切切,平平常常。

可赵德厚知道,这就是他想要的。

那些年吃过的苦,流过的汗,埋在地里的等待,都在此刻变成了最踏实不过的幸福。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那棵老槐树,根深深扎在泥土里,枝叶伸向天空。虽然经历过风雨,虽然有过孤独,但终究还是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他把头轻轻靠在刘桂兰头上,闭上了眼睛。

夜风从老槐树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清甜的香。那是槐花的气息,虽然现在不是槐花开放的季节,但赵德厚觉得,他闻到了。

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香,像从十九年前的春天飘来的。

像从那个埋下人参的早晨飘来的。

像从他所有流逝的岁月里飘来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笑了。

赵德厚六十三岁那年,突然病了一场。

不是大病,却也吓人。那天早上他去花坛边浇水,刚弯腰提起水壶,左胸口忽然一阵闷痛,像有只大手从里面攥住了他的心脏。他本能地捂住胸口,想站直身子缓缓,可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了地上。水壶摔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地滚到一边,水淌了一地。

刘桂兰正在屋里熬粥,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赵德厚蜷缩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乌青,吓得魂飞魄散。她冲过去蹲下,抱着他的头连声喊:“德厚!德厚你怎么了?你别吓我!赵磊!赵磊!”

赵磊正好在家。前一天他带着妻子和孩子回来过周末,住在东厢房。听见母亲带着哭腔的喊叫,他连鞋都没穿好就跑了出来。一看父亲倒在地上,他立刻掏出手机叫了急救车。

在去医院的路上,赵德厚意识还算清醒。他躺在担架车上,眼睛半睁着,看着车顶白花花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滑过去。刘桂兰一直握着他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赵磊坐在旁边,嘴唇紧抿,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

“没事,就是有点闷。”赵德厚勉强挤出一个笑,声音细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刘桂兰红着眼说:“你别说话,快到医院了。”

到了医院,经过一系列检查,确诊是心绞痛,冠状动脉堵塞,好在不是心梗。医生说得做心脏造影,看看血管狭窄的程度,严重的话要放支架。刘桂兰一听“放支架”三个字,腿都软了。赵磊在旁边扶住她,说:“妈,没事的,现在这手术很成熟了。”

赵德厚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他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灰白的天空,忽然说了一句:“我还以为见不到外孙了。”

刘桂兰握着他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赵悦接到电话后,当天下午就带着嘉禾从青岛赶了回来。嘉禾已经十岁了,会自己背包、拖行李箱,看见外公躺在病床上,小脸绷得紧紧的,也不哭,就站在床边,一直看着他。

赵德厚笑着摸摸嘉禾的头:“外公没事,就是累了,歇两天。”

嘉禾说:“姥爷,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青岛火烧。”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纸袋,里面装着几块已经压得有些变形的火烧。

赵德厚接过来,眼眶一下子就湿了。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点点头:“好吃,还是那个味。”

赵悦在旁边抹着眼泪。嘉禾却笑了,露出两个小虎牙。

心脏造影的结果出来了,前降支堵了将近百分之八十,得放支架。赵德厚听说要手术,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赵磊和赵悦叫到床前,说:“手术得花不少钱吧?家里钱还够吗?”

赵磊说:“爸,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你和我妈前几年给我们的那些钱,我一直存着没动。这次正好用上。”

赵悦也说:“对,爸,我们都在呢。你只管安心治病。”

刘桂兰坐在床边,说:“他爹,这时候你就听孩子们的。别心疼钱。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啥都没了。”

赵德厚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赵德厚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刘桂兰俯下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赵德厚愣了一下。老夫老妻几十年了,这样的亲昵动作,在他记忆里极少极少。结婚时没有,年轻时也少,到了这个岁数,反倒变得珍重起来。

“我等你出来。”刘桂兰说。

赵德厚看着她,忽然笑了:“放心,我命硬。那根参埋了十九年都能活,我还能比不上它?”

刘桂兰也笑了,眼角有泪滑下来。

手术很顺利。支架放进去后,赵德厚的精神明显好了起来。赵磊和赵悦轮流守着他,刘桂兰则天天变着法儿做他爱吃的饭菜,送到医院来。隔壁床的病友见了,羡慕得不得了,说:“老哥,你这一家子,真让人眼热。”

赵德厚咧着嘴笑:“那是。我媳妇,我儿子,我闺女,个顶个的好。”

病好之后,赵德厚开始重视自己的身体了。他戒了烟,戒了酒,每天早上跟着刘桂兰去公园遛弯。修车摊早就不开了,他在家里待着,侍弄花草,逗外孙。刘桂兰监督他吃药,比银行柜员数钱还认真。赵德厚有时候烦了,说:“天天吃,嘴都吃出苦味来了。”刘桂兰就把药片和半块苹果一起递过来:“吃药后咬一口苹果,就不苦了。”赵德厚只好乖乖吃下。

嘉禾在济南读五年级。赵悦和丈夫工作忙,思来想去,最后让孩子跟着姥姥姥爷住在了老宅。嘉禾刚来时有些不适应,晚上想妈妈,躲在被子里偷偷哭。赵德厚就搬个小马扎坐在床边,给他讲故事。他不会讲什么童话,就讲自己以前在厂里修机器的故事,讲他年轻时怎么骑着自行车下乡收零件,讲那棵老槐树的故事。

嘉禾听得入迷,忘了哭,追着问:“姥爷,你真的把一根人参埋在地里十九年吗?”

赵德厚说:“真的。就在那棵槐树底下。”

嘉禾眼睛放光:“那人参现在呢?”

赵德厚说:“卖了。给家里添了冰箱、洗衣机,还给你妈准备了嫁妆。”

嘉禾说:“那也太可惜了。要是留着,现在能卖更多钱。”

赵德厚笑了:“你个小财迷。人参再值钱,也就是个物件。卖了能换好日子,留着就是埋土里的根。你看咱家现在这日子,不比那根参值钱?”

嘉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赵德厚又说:“不过话说回来,那根参留给姥爷的东西,比钱可多多了。”

嘉禾问:“什么东西?”

赵德厚想了想,说:“一种心气儿。你以后长大了就明白了。一个人心里得有个东西撑着,日子再难也能熬下去。哪怕那东西是根看不见摸不着的人参,也一样能给你力气。”

嘉禾晃着小脑袋说:“那我也埋个东西,以后也能给劲儿。”

赵德厚哈哈大笑:“行啊,你想埋什么?”

嘉禾认真地说:“埋一张我画的画。等过二十年挖出来,看看那时候我变成什么样子了。”

赵德厚说:“这个主意好。明天姥爷帮你找个铁盒子。”

第二天,嘉禾果然画了一幅画。画面上有老槐树,有赵德厚和刘桂兰,有他自己,还有一只小黑狗——那是隔壁新邻居家养的狗,常跑到院子里来串门。画得歪歪扭扭的,但颜色斑斓,充满了孩子气。赵德厚给他找了个装过糖的铁盒,把画折好放进去。两人趁着刘桂兰去菜市场的工夫,在院墙根下挖了个小坑,把铁盒埋了进去。又找了一块圆圆的鹅卵石压在上面。

“记住这个位置。”赵德厚说,“别像姥爷当年似的,埋了十九年差点忘了。”

嘉禾拍着小胸脯说:“我记性好着呢。二十年以后我来挖。”

赵德厚看着外孙认真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他知道,这根“参”不是真正的参。可它会长在嘉禾心里,在某一个遥远的未来,成为他生命里的一点微光。

就像当年那根长白山野参,在他赵德厚心里,长出了十九年的春天。

那之后,赵德厚迷上了收集老物件。不一定是值钱的东西,就是一些带年代感的小玩意儿:旧邮票、老烟标、搪瓷杯、旧粮票。他去文化市场淘,跟一些老卖家混得脸熟。有人问他,赵师傅,你是不是想靠这个发财?赵德厚说:“发什么财啊,就是图个乐。这些东西,装着我们那代人的过去。看着它们,心里踏实。”

刘桂兰笑他“越老越怀旧”。赵德厚说:“人老了就得找点事做。不然天天盯着你,你烦不烦?”

刘桂兰说:“那你就盯呗,我又不跑。”

赵德厚说:“你是不跑,但你唠叨起来,比十个王婶还厉害。”

提到王婶,两口子都笑了。王婶搬走好几年了,偶尔还会打电话来,问老赵身体怎么样,问院子里的花还开不开。刘桂兰每次接电话都跟她聊很久。王婶在儿子家过得不错,就是总念叨着老胡同、老邻居。她说:“桂兰啊,等明年天暖和了,我得回济南住几天。我做梦老梦见咱那院墙,梦见你家那棵大槐树。”

刘桂兰说:“那你回来啊,就住我家。家里地方大,空房间多着呢。”

王婶说:“那多不好意思。”

刘桂兰说:“有啥不好意思的。要不是你当年天天隔着墙头说话,我这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呢。”

挂了电话,刘桂兰跟赵德厚说:“王婶老说梦见槐树。你说这树是不是成精了?怎么谁都惦记它?”

赵德厚笑着说:“那是咱家的宝树。谁住这儿,谁都念它。”

那棵老槐树,确实是宝。不说它的年岁,不说它遮阴挡雨,单说它当年守住了赵德厚的秘密,这份情谊就够他记一辈子的了。赵德厚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风吹树叶响,就觉得很安心。好像那棵树还在替他守着什么,一刻都不松懈。

其实地底下早就空了。那根人参没了,嘉禾的画埋在不远处的墙根下,也只是一张薄纸。可赵德厚总觉得,这院子里的每一寸土,都浸着时间。时间是最肥沃的土壤,埋什么长什么。

埋一根参,长出十九年的盼头。埋一张画,会长出什么?他不知道。但他愿意等。

又过了几年,赵磊的女儿雨桐也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赵磊和小梅工作忙,有时候也把雨桐送到老宅来。赵德厚和刘桂兰就一左一右牵着她,在院子里认花、看树、捉小虫。雨桐聪明伶俐,小嘴特别甜,一口一个“爷爷”“奶奶”,叫得赵德厚心都化了。嘉禾已经上初中了,在外地住校,回来看到妹妹,也特别亲,总把好吃的让给她。

有一年夏天,全家人约好了都回老宅。赵磊一家三口,赵悦一家三口,加上赵德厚和刘桂兰,一共八口人。那天下着小雨,院里不能坐,大家就挤在堂屋里包饺子。赵德厚剁馅,刘桂兰和面,小梅擀皮,赵悦包,赵磊煮。嘉禾带着雨桐在里屋看动画片,陈明远在帮忙调电视天线。热闹得像过年。

赵德厚脸上一直带着笑。他剁着肉馅,忽然说:“我有个提议。以后每年夏天,咱都这么聚一次。再忙也得回来。不为别的,就为看看这老房子,看看这棵树。”

赵磊说:“行啊爸,这提议好。我举双手赞成。”

赵悦说:“我也赞成。以后嘉禾和雨桐长大了,也得回来。让他们记住这个院子,记住这棵槐树,记住他们的根。”

刘桂兰笑着说:“你们呀,都跟你爸学得一套一套的。”

赵德厚说:“这不叫一套一套。这叫传承。”

那天晚上,雨停了。赵德厚把灯打开,挂在老槐树的枝干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夜风凉丝丝的,带着雨后的清新和泥土的芬芳。嘉禾缠着赵德厚,让他讲那根人参的故事。赵德厚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他讲得越来越顺了。这个故事他已经在心里讲了无数遍,讲给不同的人听,可每一次讲,他都能讲出新的味道。他讲长白山的老市场,讲那个黑脸老汉,讲那三千块钱,讲火车上的懊悔,讲第二天一早偷偷埋参的心虚。他讲下岗、讲修车摊、讲刘桂兰的鸡蛋灌饼。他讲那些年里每一次想挖又没挖的犹豫。他讲那根参在地下慢慢长,他在地上慢慢熬。最后他讲那个深夜,他挖出参时,月光底下,那根参已经变了样。

“你们猜,那根参最像什么?”赵德厚问。

嘉禾和雨桐摇头。

赵德厚看了看刘桂兰,又看了看满院的家人,说:“像咱这个家。埋在土里的时候,看不见摸不着,可它一直在。等有一天挖出来,才发现,它已经长成了最好的样子。”

院子里静了一瞬。然后赵磊带头鼓掌,小梅和赵悦也跟着拍手。嘉禾和雨桐看大人们鼓掌,也兴奋地拍起了小手。

刘桂兰坐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她白了赵德厚一眼,说:“就你会说。把孩子们都哄得团团转。”

赵德厚笑着说:“那不叫哄,叫教育。”

刘桂兰说:“教育啥?教育他们长大了也偷偷埋东西?”

赵德厚说:“对啊。心里有个小秘密,人活着才有意思。不过不能做亏心事,不能瞒着家里做坏事。我这十九年瞒着你,说到底也挺对不住的。”

刘桂兰说:“你知道就好。不过看在你是为了这个家的份上,我原谅你了。”

赵德厚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那是他的媳妇,陪他走过了最难的岁月。他知道,这一辈子,他欠她的,还不完。

可他也知道,她没打算让他还。夫妻之间,哪有那么多债。不过是你陪我一程,我陪你一程。有苦一起扛,有甜一起尝。走到最后,还能坐在一起,吹吹风,听听故事,看看满院子的孩子们。

这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夜深了,孩子们都回了各自房间。赵德厚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抬头望着树冠。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洒在地上,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掌心传来一种温热的感觉。

这棵树,根还是那根根,干还是那个干。只是比从前更粗了,更壮了。它陪着赵德厚走过了大半辈子,还将继续陪着下一辈人走下去。

他低下头,看了看嘉禾埋铁盒的那个角落。那块鹅卵石还在,被月光照得发亮。他走过去,轻轻用脚尖碰了碰石头。

“小家伙,你埋的东西,姥爷帮你记着呢。”他笑着说。

屋里传来刘桂兰的声音:“德厚,几点了,还不进屋睡觉?别着凉了。”

赵德厚应了一声:“来了来了。”

他转身进屋。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院子里,老槐树在月光下静静伫立,像一个守夜人,守着一家人的梦。

第二天清早,天晴得透亮。赵德厚起得最早,推开堂屋门,看见刘桂兰已经站在院子里浇花了。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旧衫子,头发挽在脑后,晨光把她的侧影勾勒得柔和又安详。

赵德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水壶,说:“我来。你歇着。”

刘桂兰不肯,说:“你刚出院没多久,医生让多休息。这点活我干得了。”

赵德厚说:“你是存心跟我抢是不是?”

刘桂兰笑了,把水壶递给他:“行,你浇。我监督你。”

赵德厚拎着水壶,一盆一盆地浇。刘桂兰就跟在旁边,一会儿说这盆浇多了,一会儿说那盆还旱着。两人在晨光里慢悠悠地忙活着,像过去几十年一样。

墙头外,传来邻居家播放早间广播的声音。一个男声正字正腔圆地播报着新闻。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赵德厚一边浇花一边听,忽然扭头对刘桂兰说:“咱们这日子,是不是也上了新闻了?”

刘桂兰说:“上什么新闻?就你埋了根参,值得上新闻?”

赵德厚说:“我埋的不是参,是十九年。”

刘桂兰笑了:“越说越玄乎。赶紧浇,浇完吃饭。嘉禾今天要写作文,你还得给他指导指导呢。”

赵德厚说:“指导啥?他作文水平现在比我好。我写的那几个字,跟蟑螂爬似的。”

刘桂兰说:“那你也得看着他写。这家里就你说话最有道理,孩子爱听你的。”

赵德厚乐了:“行。以后我给嘉禾当写作参谋,挣了稿费分我一半。”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在晨光里斗着嘴。阳光越过院墙,照进院子,把地面染得金黄。那棵老槐树舒展开巨大的树冠,叶片在微风里闪着亮光,像是也在为新的一天高兴。

赵德厚想,这日子,真好。

好得让人想再活五十年。

赵德厚六十六岁那年,老宅所在的整条巷子传出了要拆迁的风声。

消息像一阵秋风,一夜之间扫过了每一户人家的院墙。街坊们在巷口碰了面,都在互相打听:真的假的?什么时候拆?给多少钱?安置到哪儿?有人兴奋,有人慌张,有人骂骂咧咧,有人连夜在房前屋后量起了面积。只有赵德厚家安安静静的,仿佛这事跟自己无关。

其实赵德厚也听说了。那天早晨他去巷口买油条,卖油条的老郑头一边夹着油条一边低声说:“老赵,听说了吗?咱这一片要拆了。说是要建什么文化产业园。人家规划图上把咱这条老巷子都划进去了。”

赵德厚接过油条,递过去几枚硬币,淡淡地说:“早该拆了。这一片房子太老,墙皮都快掉光了。”

老郑头说:“拆了也好。听说给的钱不少。就是我这油条摊子,以后不知道上哪儿支去。”

赵德厚说:“走一步看一步吧。咱老百姓还能拧得过政策?”

话是这么说,可当他拎着油条走回巷子,看着两侧灰扑扑的院墙、墙角里钻出来的野草、墙上那些斑驳的青苔,心里还是猛地往下一沉。这条巷子他走了五十多年。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每一户人家的门牌,知道哪一家的院门朝哪边开,知道哪一家的墙角有棵花椒树,知道哪一家的狗见人就叫。这是他这辈子的地盘,他的根。

回到家,刘桂兰正在院子里扫落叶。赵德厚把油条放在石桌上,坐下,闷声不响。刘桂兰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咋了?大早上蔫头耷脑的。”

赵德厚说:“听说要拆迁了。”

刘桂兰扫帚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扫,说:“拆就拆吧。这房子确实老了,夏天漏雨,冬天灌风。要是给个合理补偿,咱拿着钱去城里买套楼房,也享享福。”

赵德厚没接话,掏出烟想点上,摸了摸口袋,才想起自己早戒了。他叹了口气,说:“楼房有楼房的好。可这院子,这槐树,都带不走。”

刘桂兰放下扫帚,在他旁边坐下,说:“德厚,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可人得认命。这条巷子迟早要没。不是咱家能说了算的。你看王婶他们早就搬走了,老郑头也准备搬。咱不能死守着几间旧房子,跟政策对着干。”

赵德厚点点头:“道理我都懂。就是这心里头,跟被什么东西揪着似的。”

接下来的日子,赵德厚变得沉默了。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爱说爱笑,也不再张罗着请人来家里吃饭。他每天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摸摸那棵老槐树,看看那些花草,在墙根下坐一坐。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也不说话。

刘桂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偷着给赵磊打了电话,说:“你爸最近情绪不好,你周末回来劝劝他。为拆迁的事,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难受坏了。”

周末,赵磊带着妻女回来了。饭桌上,赵德厚只是低头吃饭,话少得可怜。赵磊给他倒了杯茶,说:“爸,我听说要拆迁的事。你有什么打算?”

赵德厚说:“没什么打算。等通知呗。”

赵磊说:“爸,我跟赵悦商量过了。你要是舍不得这房子,拆迁以后,咱可以拿着钱在附近买个带院子的房子。现在远郊的平房也不贵,有院子,有地,能种花种菜。就是离市区远点。”

赵德厚抬起头:“那不还是人家的房子?跟这儿能一样?”

赵磊说:“是不一样。可咱可以把那棵槐树的种子或者根苗移过去。让它在新家的院子里继续长。”

赵德厚愣了一下。他看看儿子,又看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移树。这个想法他不是没想过。可这棵树太老了,根太深了。移了还能活吗?就算活了,那还是原来的那棵树吗?

刘桂兰在旁边说:“我觉得赵磊说得有道理。咱可以把树苗培育出来。这槐树每年都结槐豆,你看墙角那几棵小槐树,不就是它落籽长出来的?咱选一棵最壮的,挖出来,先用盆养着。等将来搬了新家,再种下去。也算给这老树留个后。”

赵德厚眼睛亮了一下。他起身走到墙角,果然看见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几棵小槐树苗,长得青翠可爱。他蹲下去,用手拨了拨叶子,说:“这能活吗?”

刘桂兰说:“咋不能活?槐树最皮实了。你忘了咱小时候在乡下,到处都能见着野槐树。那都是风刮过去的种子。”

赵德厚点点头。他站起身来,拍拍手上的土,说:“那就听你们的。先育苗。等真拆了,咱也不亏。有老槐树的后代在,根就断不了。”

自那以后,赵德厚的心思活了。他开始认真地侍弄那几棵小槐树苗,选了最壮的一棵,移到一个大花盆里。每天浇水、松土、晒太阳。赵悦知道后,又从青岛寄来了几包营养土和一瓶生根液。赵德厚把这些都用在树苗上,看着它一天天抽出新枝,叶子油绿油绿的,心里敞亮了不少。

拆迁的消息传了几个月,又渐渐没了下文。有人说规划改了,不拆这一片了。有人说钱没到位,开发商跑了。总之,巷子里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可赵德厚心里明白,这次不拆,不代表以后不拆。时代的车轮迟早会碾过来。他不能把头埋进沙子里当不知道。

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用手机把老宅里里外外拍了个遍。他不会拍照,就让嘉禾教他。嘉禾拿着手机,一边给他演示一边笑:“姥爷,你学这个干啥?想当网红啊?”赵德厚说:“当啥网红。我就想给这房子留个影。以后要是没了,还能看看。”

第二件,他找来了何石匠的徒弟,把老槐树底下那块地重新整修了一遍。他让师傅在树根周围砌了一圈青石条,既美观又能护根。石条上刻了四个字,是他自己用毛笔写好了让师傅照着刻的——“百年树人”。

刘桂兰问他:“怎么刻这四个字?这树又不是人。”

赵德厚说:“树就是人。人是树。我这辈子在这树底下埋了参,又在这树底下看着你们娘几个熬日子。这棵树要是个人,也是个百岁老人了。给它刻这四个字,应该的。”

刘桂兰没再问。她知道,赵德厚心里有他自己的一套道理。那些道理不一定说得通,可都是他从土里长出来的,带着泥土的腥气,也带着日头的暖意。

嘉禾上初中三年级那年,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家的传家宝》。嘉禾犯了难,回家问刘桂兰:“姥姥,咱家有什么传家宝没?我同学家有的是玉镯子,有的是老家具,还有的是旧照片。咱家有没有?”

刘桂兰笑着想了想,说:“有啊。你姥爷那根人参。”

嘉禾说:“人参早卖了,能算吗?”

刘桂兰说:“卖了的,也是传家宝。东西没了,故事在。你姥爷把那根参埋了十九年,挖出来的时候跟新的一样。这还不够你写一篇作文?”

嘉禾眼睛一亮,说:“对哦!那我就写《我家的传家宝,是一根人参》。题目不,写《埋在地里的十九年》。”

那天晚上,嘉禾坐在书桌前写作文。赵德厚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嘉禾的字写得很工整,一段一段的。他写道:“我姥爷在我出生前的很多年前,买过一根野山参。他不敢告诉我姥姥,就把参埋在了后院的老槐树下。那时候他和我姥姥都很穷,家里连冰箱都没有。我姥爷把参埋下去的时候,一定以为这只是一件荒唐的小事。可他不知道,那根参在土里慢慢长着,而他在土上慢慢熬着。他们像两个相互守望的朋友。十九年后,那根参被挖出来的时候,已经变得很值钱。我姥爷用它换了冰箱、洗衣机,还给我妈准备了嫁妆。但我觉得,那根参真正留下的不是钱,而是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像槐树的根一样,一直扎在土里,让我姥爷在最难的时候没有倒下。现在我姥爷把那种东西传给了我。我也在院子里埋了一个铁盒子,里面有一幅画。二十年后,我要把它挖出来,看看那时候的我,是不是也长成了最好的样子。”

赵德厚看完,静静地退了出去。他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那棵老槐树。月光皎洁,树影婆娑。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白活。

后来嘉禾的作文被老师当作范文在班上朗读。老师还打电话给赵悦,说这孩子文章写得真好,感情真挚,有细节,有层次。赵悦高兴坏了,给赵德厚打电话报喜。赵德厚在电话里笑着说:“那可不,他姥爷的故事,能不好听吗?”

嘉禾初中毕业后,赵悦把他接回了青岛读高中。雨桐也跟着搬回了城里,要上小学了。老宅忽然又空了下来。赵德厚和刘桂兰恢复了两人世界。说“两人世界”,其实也是各忙各的。赵德厚鼓捣他的花草和老物件,刘桂兰跟邻居们打打牌、跳跳广场舞。日子不紧不慢,像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的阴凉,轻轻的,淡淡的。

只是赵德厚心里,总觉得少了个孩子的声音。嘉禾和雨桐在的时候,院子里闹哄哄的,他嫌吵。现在孩子们都走了,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麻雀啄食的声音,他又觉得空。人大概都是这样,拥有的没感觉,失去了才惦记。

好在赵磊和赵悦都懂事,每隔一两周就带着孩子回来住两天。每次回来,赵德厚都要亲自下厨,做上一大桌菜。他的厨艺这些年精进不少,红烧肉烧得肥而不腻,糖醋鱼也做得有模有样。嘉禾说:“姥爷做的菜比饭店的还好吃。”赵德厚听了,眼睛笑成一条缝。

有一次,嘉禾突然问他:“姥爷,要是以后再拆迁,这院子没了怎么办?”

赵德厚想了想,说:“没了就没了。院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你心里记着这院子,它就在。”

嘉禾说:“那棵槐树呢?也在吗?”

赵德厚说:“在。你要记住,咱家的根,不是这房子,不是这院子,甚至不是这棵树。是咱这一家子人,一代一代往下传的那股劲儿。那股劲儿在,走到哪儿,家就在哪儿。”

嘉禾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赵德厚带着嘉禾在巷子里散步。夕阳把一老一小的影子拉得老长。他们走到巷口,又折回来。嘉禾说:“姥爷,你年轻的时候,这条巷子是什么样子?”

赵德厚说:“跟现在差不多。只是那时候路是土路,下雨天全是泥。房子也矮,墙头也没这么高。你姥姥刚嫁过来的时候,还在这巷口迷过路呢。”

嘉禾笑了:“姥姥还会迷路啊?”

赵德厚说:“可不。她那时候刚从乡下进城,看哪条胡同都一样。有次去巷口倒垃圾,回来找不着家门了,站在那棵柳树下直哭。我找了大半天才找着她。从那儿以后,我就跟她说,你看见那棵老槐树没有?那棵树就是咱家的标志。看见了树,就看见了家。”

嘉禾说:“所以那棵树真的是咱家的家根了。”

赵德厚说:“对。树在,家就在。”

嘉禾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望着巷子深处。那片灰扑扑的平房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柔,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他看了一会儿,说:“姥爷,我以后也要在这附近买房子。这样就能常回来看你和姥姥了。”

赵德厚摸了摸他的头,说:“好孩子。有你这句话,姥爷就高兴。”

时间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赵德厚和刘桂兰的身体时好时坏,但总体还算硬朗。赵德厚的心脏病没再犯过,刘桂兰的血压也在药物控制下保持稳定。两个人都很注意养生,按时吃药,适量锻炼,饮食清淡。他们经常说:“咱得活到嘉禾上大学,活到雨桐结婚。能多陪他们一天是一天。”

有一年春天,赵德厚忽然提议去放风筝。刘桂兰说他:“都多大岁数了,还放风筝?小心把老腰闪了。”赵德厚不听,去市场买了只老鹰风筝,拉着刘桂兰去了郊外的山坡上。那天的风很好,风筝一放就飞了起来。赵德厚牵着线,仰头看着那只“老鹰”在蓝天里越飞越高,高兴得像个孩子。刘桂兰坐在旁边的野餐垫上,看着他,脸上笑着,眼里却有泪花。

“德厚,你慢点,别跑。”刘桂兰喊。

赵德厚说:“我没跑,我这是走。你看,飞得多高!”

刘桂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帮着他一起拽线。那风筝稳稳地停在高空,翅膀在风中轻轻颤动。太阳很暖,草地很软,周围都是放风筝的大人和孩子。没有人注意到这对头发花白的老人,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经历过什么。

只有那根细细的风筝线,把此刻的天空和他们紧紧连在一起。

从山坡上下来的时候,赵德厚忽然说:“桂兰,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刘桂兰说:“图个平安喜乐吧。一家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赵德厚说:“我以前总觉得,得挣很多很多钱,让孩子们过上好日子。后来日子好过了,我又想,得把这房子守住,把根留下。现在觉得,钱多钱少,房子拆不拆,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你还愿意跟我一起放风筝。”

刘桂兰笑了,捶了他一下:“你呀,越老越会说情话。年轻时候干什么去了?”

赵德厚说:“年轻时候光顾着埋参了。”

两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山坡上散开,像被风托起来的风筝,轻飘飘地飞向远方。

那天回家后,赵德厚把嘉禾埋的那个铁盒子又检查了一遍。盒子埋了快五年了,上面的鹅卵石还在,已经生了些青苔。赵德厚用袖子轻轻擦了擦,没有打开。他说:“还剩十五年。慢慢等吧。”

刘桂兰在屋里喊他:“德厚,进屋吃药。别又忘了。”

赵德厚应了一声,恋恋不舍地看了那鹅卵石一眼,转身进了屋。药片已经放在小碟子里,旁边是一杯温水和半块苹果。赵德厚把药吞下去,咬了口苹果,笑着对刘桂兰说:“这药呀,被你喂了这么多年,都喂出甜味来了。”

刘桂兰说:“你就贫吧。快把苹果吃完,给你下碗面条去。”

赵德厚坐在餐桌前,看着刘桂兰在厨房忙碌。她的背影不再年轻了,腰背微微弯着,动作也不如从前利索。可赵德厚觉得,这个背影是天底下最好看的。比月亮好看,比那根人参好看,比这世上的一切都好看。

他轻轻说了一句:“桂兰,下辈子咱还做夫妻。”

刘桂兰在厨房里顿了顿,没回头,说:“你下辈子别再把钱偷偷买参埋地里,我就跟你过。”

赵德厚笑了:“那不行。下辈子我还得埋一棵。埋在你心里。”

刘桂兰回头瞪他:“越老越不要脸了。”

赵德厚哈哈大笑。笑声从厨房飘到堂屋,又飘出屋门,飘进院子里。老槐树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跟着一起笑。阳光正好,温暖地铺满了整个院子。

日子还在继续。

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河床上有石头,有泥沙,有从上游冲下来的断枝残叶。可河水总是不停地向前流淌,穿过村庄,穿过田野,穿过漫长而温柔的时光。

赵德厚和他的刘桂兰,就沿着这条河慢慢地走。前方还有多远,他们不知道。但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还在彼此身边,还有那棵老槐树陪着,还有孩子们随时会回来的脚步声,还有埋在地里的那些等待和希望。

日子过着过着,就过成了诗。

过成了老槐树下的一壶茶、一段故事、一个黄昏。

过成了天长地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