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秀兰摊上事儿了。离婚仨月,肚子里揣上了前夫的种,这事儿搁谁身上不得懵圈?四十一岁的年纪,兜里没几个子儿,租着四千二一个月的老破小,老天爷这是成心给她添堵。
跟谁商量?前夫陈建民在电话里嗓门拔得老高:“你都这岁数了,别犯糊涂!抚养费?我一个月六千八的工资,给你两千五已是裤腰带勒到顶,再生一个,拿啥喂?”话里话外,撇得干干净净。
沈秀兰攥着电话,指甲掐进肉里。男人翻脸比翻书还快,指望不上,这理儿她懂。
最难开口的反而是儿子陈宇。十七岁的半大小子,明年就高考,正是人生要紧处。她嗫嚅半晌,把“怀孕”俩字吐出来时,心里做好了听埋怨的准备。没成想,陈宇把笔一撂,单眼皮一垂:“谁的?”
“你爸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半晌,陈宇喉结动了动:“妈,你先甭急着上医院。给我五天,五天就成。”
五天?沈秀兰摸不着头脑。这浑小子葫芦里卖的啥药?可看着他脖颈上青筋隐现,硬撑着小大人样儿,她鼻头一酸,点了头。
这五天,沈秀兰度日如年。吐得昏天黑地,在菜市场闻着鱼腥味儿差点栽跟头。夜里翻来覆去,梦里净是早走的妈坐在灶台前,拿眼风扫她,一声不吭。白日里还得照常上班,同事背后嚼舌根:“离了还怀,四十多了作啥妖?”她权当耳旁风,可心里跟猫抓似的。
陈宇没闲着。第五天晚上,这小子真摊牌了。他拉个凳子坐她面前,翻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里头密密麻麻列着“经济账”:妈月薪六千八,房租占大头,存款拢共八万。往下是“能做啥”:早上买饭取快递,寒暑假带娃换尿布,压岁钱三千块全补贴家用,高考完还能去送外卖。一条条,丁是丁卯是卯。
“妈,我做不到的也写了。”他声音闷,“不能替你疼,不能替你上班,也扛不住外头唾沫星子。但你若选那条难走的路,我跟你一起扛。”
沈秀兰眼泪唰就下来了。十七岁啊,别家孩子还跟爹妈怄气呢,他倒把后半辈子的苦活儿累活儿都揽上了。她想起句老话:“慈母手中线”,可眼下这线头,攥在了儿子手里。
她跑去三甲医院挂了个专家号。顾医生岁数不小,话挺硬:“四十一了,流了再想怀难如登天。可生,你这身子骨也是过五关斩六将,妊娠糖尿病、高血压都虎视眈眈。”沈秀兰摸着肚子,里头有个小鱼似的动静轻轻拱了一下。她心一横:怀都怀了,这就是命。
跟陈建民在五角场老咖啡店碰头,这人还梗着脖子:“你拿啥养?让宇宇当保姆?”沈秀兰把陈宇那本“账”复述了一遍,陈建民哑了火,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句狠话:“抚养费我给你涨到三千。但孩子别跟我姓,姓你的姓!”沈秀兰苦笑,心里倒踏实了。
往后的日子,才是真刀真枪的磨砺。妊娠糖尿病,她每天米饭只敢吃小半碗,半夜饿得前胸贴后背,就灌一肚子凉白开。公司裁员,她干脆拿了三万八补偿金走人,回家专心养胎。临产那晚疼得冒冷汗,是陈宇背着她,一个台阶一个台阶从三楼挪下来,十七岁的脊梁骨硌得她生疼。剖腹产下个小闺女,六斤二两,哭声细弱猫叫。陈宇在走廊上抱着妹妹,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嘴却咧到了耳朵根:“妈,我有妹妹了。”
日子没消停。奶粉尿布,房租水电,陈建民那三千块像往无底洞里扔石子。沈秀兰在家做客服,一天挣个三五十,银行卡里最窘迫时剩不到两千。她硬撑着没跟陈宇张嘴,可这小子贼精,瞧见冰箱里多出罐新奶粉,啥也不问,自个儿跑去厨房多炒了个鸡蛋推到她碗里:“妈,多吃口。”
高考放榜,陈宇考了五百十二分,上了本地二本学计算机。他拍拍胸脯:“这专业来钱快!”大学四年,家教、外包、送快递,每个月雷打不动转给她一千块。沈秀兰不要,他眼一瞪:“拿着!我挣的,不是跟你讨的!”
转瞬,闺女思安两岁了,抓周抓了根筷子,憨头憨脑。生日那天,陈宇从蛋糕店打工回来,揣了个打折的小蛋糕。仨人挤在茶几前,看小丫头把长寿面糊了一脸,满屋都是糊味儿和笑闹声。沈秀兰环顾这五十平的出租屋,墙皮掉了,家具旧了,可心里却前所未有地亮堂。
窗外是上海滩的车水马龙,灯红酒绿迷了人眼。可属于她的光,就来自面前这个埋头扒饭的男孩,和那个满脸面条的小丫头。都说“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可沈秀兰觉得,她这点刚强,是儿子拿青春的脊梁一寸寸撑起来的。
日子过得细水长流,也过得磕磕绊绊。但临了临了,她算是咂摸出味儿了:这世上哪有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只要有人愿意跟你肩并肩站着,地陷了也能当坑洼迈过去。陈宇那会儿按住她肩膀,让她等五天,等的怕不是个决定,而是这一家子往后二十年不散伙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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