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女经理去深圳竞标,投资方竟是我妈,我上前拥抱,经理当场吓懵
深圳的十一月,热得不像话。
我从虹桥机场出发的时候穿着件薄毛衣,落地宝安之后往外走了不到两百米,汗就把领口洇湿了一圈。罗琳走在我前面半米的位置,拖着个银灰色的登机箱,黑色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里面是件白色真丝衬衫,脚步快而稳,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发出紧凑的嗒嗒声,像某种精准的节拍器。
"周越,"她头也不回地喊我,声音被航站楼里嘈杂的人声切得断断续续,"竞标书再检查一遍,页码别乱了。"
"在路上已经过了三遍了,"我快走两步跟上去,"到了酒店再过一遍。"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步子更快了些。
罗琳是我在云途咨询的直属上司,公司业务二部的部门经理,三十五岁,入行十二年,经手的项目少说也有上百个,业内口碑极硬。我进公司两年,从初级分析师做到项目主管,一直都是她在带。这趟深圳的竞标是她今年最重要的一个单子——锦城集团的新材料产业园规划咨询项目,标的金额七位数,竞争对手至少有三家实力相当的机构。
罗琳为这个项目准备了将近四个月。公司内部竞标的时候她亲自做了三轮答辩,把业务一部的老张硬生生压了下去。来之前那天晚上她还在办公室里改PPT改到十一点多,我走的时候路过她办公室,门缝里透着光,她在里面对着电脑屏幕,旁边摞着四个空了的外卖盒。
"罗经理,"我叫她的时候她猛地抬头,眼睛下面两团青黑,"明天七点的飞机,你——"
"我知道。"她打断我,又低头看屏幕,"你回去早点睡,不用管我。"
我没再说。她就是这个性子,工作起来不要命,谁劝都没用。
出租车从机场开出去的时候,深圳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两边的高楼密密麻麻地戳着,灯光从每一扇窗子里透出来,像无数只亮着的眼睛。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罗琳坐在旁边翻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眉间拧着一道浅浅的竖纹。
"紧张?"我问。
"什么紧张?"她头也没抬。
"竞标。"
她嗤了一声:"我紧张什么。准备好的东西讲清楚就行了。"
但我认识她两年了,她说"不紧张"的时候嘴角会往左边撇一点,幅度很小,但我看得出来。四个月的心血压在这一晚上,说不紧张是假的。
预定的酒店在南山科技园附近,离明天的竞标场地打车不到十分钟。办完入住已经快九点了,罗琳说"到我房间来再过一遍方案",我就背着电脑包过去了。她房间的桌子上铺满了打印出来的材料,笔记本、平板、手机并排放着,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开场白没问题,核心数据的呈现方式我昨晚又改了一下,"她指着电脑屏幕上的PPT,"把第三部分和第五部分的顺序调了,先讲产业协同效应再讲投资回报周期,逻辑更顺。"
我看了一遍改动,确实比她之前的版本更清晰。她做方案的能力我从第一天就服气,逻辑严密得像数学证明题,每一步推导都有数据支撑,几乎找不到漏洞。
"明天投资方那边会来几个人?"我问。
她翻了翻日程表:"锦城那边说是四个人,项目总监带队,还有两个技术口的和一个投资部的。哦对了——"她顿了一下,"他们说集团创始人也会来,不参与评审,就是旁听一下。"
"创始人?锦城那个老板?"
"嗯,姓张。老太太了,七十多吧,一直挺低调的,不怎么露面。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会来旁听这个项目。"她合上日程表,"不用管她,反正不参与打分。主要搞定项目总监就行。"
我点了点头。
十一点多的时候我回了自己房间。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手机,微信里躺着几条我妈发来的消息,一条问我吃饭了没有,一条说深圳降温了注意加衣服,还有一条是她拍的晚餐照片——一盘清炒西兰花和一碗米饭,孤零零地摆在桌上。
我回了句"吃过了,明天忙完给你打电话",然后关了灯。
但躺了快一个小时也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明天的竞标流程、第三部分的数据那页PPT还有没有什么要改的、竞争对手可能会出什么牌。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再睁眼的时候手机闹钟已经在床头柜上震得嗡嗡响。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酒店餐厅。
罗琳比我起得早,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喝咖啡了。穿了套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精神,完全看不出昨晚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吃煎蛋还是喝粥?"她看见我就问,"我帮你拿了杯豆浆,你自己去取别的。"
我端了盘炒面和一根油条过来坐下。她看着我面前那盘油汪汪的炒面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是把豆浆往我这边推了推。
"紧张不?"我又问。
这次她没嗤我,端着咖啡杯看了我一眼:"有点。"
"没事,"我咬了口油条,"稳赢。"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短,但里面那种绷着的东西松了松。然后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站起身来说"走吧,车到了"。
竞标场地在科技园南区一栋写字楼的会议中心,二十三层,从落地窗望出去能看到大半个南山的轮廓。我们到的时候还差四十分钟,会议室的灯已经开了,长条会议桌铺着深蓝色的桌布,桌面上摆着铭牌和纸笔。我们被工作人员引到指定的位置上坐下来,罗琳把电脑和投影设备调试了一遍,又把她那个印着公司Logo的文件夹打开确认了所有材料的顺序。
对面陆续来了几拨人,都是竞争对手的团队。我扫了一圈,看见致远的李总,看见凯信的王总,都是老面孔了,之前在别的项目上也碰过面。大家互相点了头,寒暄了两句,各自回到各自的位置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心照不宣的较劲气氛。
锦城的人来得比预定时间晚了大概十分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在最前面,西装革履的,后面跟着两男一女,都是差不多的职业装扮。他们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项目总监模样的那个人走到主位坐下来,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冲大家点了点头。
"各位久等了。今天咱们按流程走,每家四十分钟,顺序抽签决定。抽到顺序的可以在外面准备区候场。"
我注意到他旁边还空着一个位置。桌面上放了个铭牌,上面写着"张秀芝"三个字。
这时候门又被推开了。
我妈走进来的时候,我手里的钢笔掉在了桌面上。啪嗒一声脆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罗琳转头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
我没顾上捡那支笔。我的目光钉在门口那个人身上——她穿了件素净的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银白的发丝在脑后挽了个低髻。她走路的速度不快,但腰背挺得很直,步子稳,目光平视着前方,在扫过会议室里每个人的脸上时停了一瞬,掠过我的方向,然后移开了。
她走到那个空着的位置上坐下。身边那个项目总监微微欠了欠身,对在场的人介绍了一句:"这是我们锦城的张董事长。"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客气的问候声。我在那阵声音里坐着,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
我妈是锦城集团的董事长?
我活了二十七年,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在我的认知里一直是个退休了的老太太,住在一套中等偏上的房子里,每个月拿着几千块养老金,偶尔跟邻居阿姨们出去旅旅游,生活平静得不能再平静。她以前在国企上班,做的是技术岗,我小时候去她单位玩过几次,看见她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在车间里转悠,我以为那就是她全部的事业了。
什么时候有了个锦城集团?
我脑子里翻涌着乱七八糟的念头,对面罗琳又碰了我一下:"周越?你钢笔掉了。"
我弯腰去捡。俯身的时候额头差点撞到桌沿,捡起那支笔的时候手有点抖。等我直起身来的时候,我妈——张秀芝女士——正端着桌上的茶杯在喝水,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什么地方,神态安详得像来参加一个茶话会。
第一组竞标方开始做展示了。是致远的李总,他声音洪亮,PPT做得花团锦簇,各种图表和数据在屏幕上翻飞。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盯着我妈那个方向,脑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塞得严严实实,什么都透不过去。
罗琳在旁边用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偶尔皱眉,偶尔点头,记了几笔之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致远这套方案太虚了,全是概念,落不了地。"她说完之后发现我没反应,又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没事,"我说,"有点没睡好。"
她没再问,继续看致远那边的展示。
致远的李总讲了大概三十分钟。接下来是凯信的王总,又讲了三十五分钟左右。锦城那边的几个人一直在听,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我妈坐在主位旁边,始终没开口,手搭在桌面上,拇指轻轻地转着一枚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银戒指。
轮到我们的时候,罗琳站起来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我拎着电脑包跟她一起走上前面的讲台,帮她接好投影,调好翻页笔。她在讲台后面站定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台下,然后落在我妈的方位停了一秒。
也许是我的错觉。也许她只是看了一眼。
"各位评委老师好,我是云途咨询的罗琳。今天由我代表项目团队向锦城集团汇报新材料产业园产业规划方案……"
她的声音稳得很,开场白流畅自然,进入正题之后更是渐入佳境。她讲产业背景的时候数据翔实、分析透彻,讲规划方案的时候逻辑清晰、案例扎实,讲到投资回报预测的时候甚至还准备了两套不同参数下的敏感性分析模型。
我看见锦城那个项目总监在频频点头,两个技术口的负责人也在笔记本上唰唰地记着什么。我妈依然没说话,手搭在桌面上,银戒指被她慢慢地转着,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最后二十分钟是答疑环节。项目总监问了两个关于产业配套的问题,罗琳对答如流。技术口的负责人又问了几个专业细节,也都过得很顺利。就在我以为要完美收官的时候,那个一直没开口的张董事长说话了。
"罗经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长年做决策的人特有的沉稳,"你们方案里提到的人才引入机制,讲的是宏观框架。我想问一个具体的问题——如果锦城选择落地这个方案,第一批核心管理团队的构成,你们建议从哪个渠道组建?本地化占比多少?跨行业引进的比例又是多少?"
会议桌旁边的空气凝了一下。这个问题太具体了,不在事先准备的问题清单里,而且直指方案里最薄弱的那个环节——我们的确花了很多篇幅讲"要引进人才",但对"怎么引进"只做了框架性的描述,没有细化到管理团队构成的层面。
罗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停了两秒,然后开口:"张董这个问题非常精准,确实是我们方案中可以进一步深化的部分。根据我们前期调研的数据,我认为首批管理团队建议采用三七结构——三成本地化、七成跨行业引进。理由有三点:第一,新材料产业在深圳本地的高端管理人才储备尚不充足……"
她讲了将近五分钟。从人才市场的数据讲到行业迁移的规律,从企业的组织演化周期讲到管理梯队的培养路径,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停顿和迟疑。那七成跨行业引进的理由被她拆分成三个逻辑层次,每一层都有前期调研的数据作为支撑。
我站在讲台旁边,看着她侃侃而谈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我跟着她干了两年,每次都是她带着我跑项目、改方案、熬夜做PPT,我以为我够了解她了。但这一刻我才发现,在被人逼到墙角的时候她能爆发出什么样的能量,这大概是我第一次真正看见。
我妈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思路很成熟。谢谢你。"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从罗琳脸上移开,往我这边偏了偏。只是一瞬,但我确定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额外的意思都没有,就是看了我一下,然后她就收回目光去翻面前的材料了。
展示结束之后我们回了准备区。罗琳长长地呼了口气,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真丝衬衫,后背那块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刚才那个问题,吓我一跳。"她端起水杯灌了半杯,"老太太看着慈眉善目的,问的问题一刀见血。幸亏我昨天晚上多看了一眼人才库的数据,不然今天就栽了。"
"你答得很好。"
"那是。"她难得地显出一丝得意,但很快又收敛了,"等结果吧,其他几家应该也快结束了。我估计下午能出结果。"
结果出来是在下午两点半。锦城那边通知我们过去一趟,罗琳把外套重新穿上,又理了理头发,然后带着我往会议室走。
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项目总监和我妈两个人。总监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我们进来,站起来跟罗琳握了握手。
"罗经理,经过评审组的综合评定,贵公司的方案评分最高。祝贺你们。"
罗琳的手在那只手里握了一下,脸上那层严阵以待的壳子碎了。她笑了,是真的笑了,眼角挤出几道细纹:"谢谢张总,谢谢——张董。"
我妈也站了起来,走过来跟罗琳握手。她比罗琳矮了半个头,但站在那儿的气势一点不输。
"罗经理很专业,"我妈说,声音温和了些,"今天的展示让我印象深刻。"
"张董过奖了,您那个问题问得特别好,逼着我把方案里没想透的部分补上了。"
我妈笑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从罗琳脸上移开,看向了我。
她看了我好几秒。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我面前。罗琳的手还悬在半空没放下去,表情从胜利的喜悦慢慢变成了一种困惑。
"小越,"我妈开口了,语气平常得跟在家门口喊我吃饭一样,"晚上吃什么?"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三秒钟。
罗琳的手终于放下了。她的目光在我和我妈之间来回移动,像乒乓球在台面上弹来弹去,频率越来越快。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周越……你……你们认识?"
我伸出手,抱住了我妈。她的肩膀比我记忆里瘦了些,外套上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是我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妈,"我说,"你什么时候成董事长了?"
我妈拍了拍我的背,力道不重,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
"好几年了,"她说,声音闷在我肩膀上,"你忙你的,我就没特意跟你说。"
我松开她的时候余光瞥见罗琳。她靠在会议桌边沿上,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捂着嘴,眼睛圆睁着,里面的瞳孔放大了足足一圈。她的脸色从刚才的喜悦红润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煞白,又在煞白上面浮着一层粉,整张脸像调色盘一样交替变换着颜色。
"罗经理,"我妈冲她笑了笑,和蔼得很,"周越是我儿子。他在你手下工作了两年,辛苦你照顾了。"
罗琳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她看看我妈,又看看我,又看看我妈。她那个表情我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忘——像突然被人告知自己养了两年的那只狸花猫其实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您儿子……"她说,声音发飘,"周越……您是张董的儿子……那您姓……"
"我跟我爸姓。"我说。
罗琳扶着桌沿慢慢滑坐下来。她坐进椅子里的时候动作不太稳当,像是两条腿突然不会打弯了。她仰着头看着我,那个四目相对的画面大概维持了五六秒,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指着我。
"周越你给我解释清楚。"
"解释什么?"
"解释你妈是锦城集团董事长这件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高了起来,带着一股被蒙在鼓里好几个月之后终于爆发的震惊,"你在我手下干了两年!两年!我每天带着你加班熬夜赶方案,让你去搬投影仪你就去搬投影仪,让你去订盒饭你就去订盒饭,你——你妈是甲方的大老板!你自己家就是——"
她说到这儿忽然噎住了。因为她想起来我之前干的那些事——跑腿买咖啡、搬会议桌椅、整理打印材料、为了一个数据跑三趟图书馆。我干那些活的时候任劳任怨,跟公司其他新来的年轻人没有任何区别。
"罗经理,"我说,"那些活本来就是该干的。"
我妈在旁边站着,双手交握在身前,笑容纹丝不动。她偏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我读懂了——"你自己跟她说吧,我不管了"。
那天下午后续的事情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好像项目总监又在跟罗琳确认什么合同的细节,我妈让司机送了果盘进来,会议室里的气氛忽然从严肃的商务洽谈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混合着尴尬和温暖的茶话会。罗琳花了大概十五分钟才让自己的脸色恢复正常,但她看我的眼神始终带着一种受了惊吓之后耿耿于怀的东西。
"你从明天开始,"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给我老老实实写一份检讨。标题就叫'为什么我隐瞒了亲妈是甲方大老板这件事'。"
"你就写吧,"她瞪着我,"内容不用长,五千字就行。"
"罗经理。"
"嗯?"
"你刚才答那个问题的时候,特别厉害。"
她瞪了我两秒,然后那股气泄了。她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你妈怎么没早说,早知道你是她儿子我让你搬什么投影仪啊。"
"那你让我搬什么?"
"让你去跟甲方处关系啊!"她咬牙切齿地说,"浪费了两年资源,我亏大了。"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妈在深圳的住处做了一顿饭。她自己在深圳也有一套房子,是锦城早期发展的时候公司配的,她后来买下来了。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简单单的,客厅里摆着一架旧钢琴,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
我上次弹那架钢琴是八年前。后来再也没碰过。
晚饭是四菜一汤,我妈亲手做的。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蒜蓉粉丝蒸虾、凉拌黄瓜,还有一锅冬瓜排骨汤。罗琳被我妈硬留下来吃饭,她坐在餐桌旁边的时候神情还是有些恍惚,筷子夹菜的时候好几次差点掉了。
"阿姨,"罗琳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您平时怎么不跟周越说公司的事啊?"
我妈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不紧不慢地说:"他小时候我去开家长会,老师问我什么工作,我说在厂里当技术员。后来他长大了有自己的事要忙,我也不想拿这些事让他分心。"
"可您这个集团——"
"锦城是后来才做大的。"我妈说,"他读大学那会儿我刚开始折腾,那时候就个小作坊。他毕业找工作的时候我这边还没成气候呢,等锦城起来了吧,他已经上班了,我就想着算了,不说也行。"
罗琳看了我一眼。我埋头吃排骨,没接话。
我妈说的是实话。大学的时候我只知道她从那家国企内退了,拿了一笔买断工龄的钱,说是要做点什么小生意。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论文和找工作,没太往心里去。等我毕业进了云途,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跟她打电话都是匆匆几句——吃饭了没、别太累、天冷加衣服——从来没问过她那个"小生意"做成什么样了。
"小越从小就不爱问这些事,"我妈又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习惯,又像是无奈,"他爸在的时候就是这样,父子两个一个性子,什么都闷着。他不问,我就不讲。"
她说到我爸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我爸已经走了十年了,胰腺癌,从发现到走不到四个月。那时候我妈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我大学还没毕业,请了假回去守了一个月,她把我赶回学校说"你爸我看着就行"。
那一个月之后我就再也没见她哭过。她把所有事情都收拾得妥妥当当的,该办的手续办了,该销的户口销了,然后她说要出去转转。转了半年回来,说要干点事。
那个"要干点事",后来干成了锦城集团。
"妈,"我说,"你这几年——辛苦了吧。"
我妈筷子顿了一下。她把那根夹到一半的青菜放回盘子里,抬起头看了看我,笑了一下:"不辛苦。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辛苦。"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罗琳后来喝了一点红酒,脸颊微红,话也多了起来,跟我妈聊着聊着就开始说我在公司里的糗事——我第一次做项目汇报的时候讲了不到三分钟就开始结巴、有次把客户的资料夹带回了家被罗琳骂了半死、年会抽奖抽到一个电饭煲高兴了半天。
我妈听着一直在笑,眼角那些皱纹都舒展开了,整张脸亮堂堂的。
"小越就是这样的,"她说,"从小就不张扬。幼儿园发小红花他得了最多的那朵,回来都不说的,是老师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他爸问他为什么不讲,他说'又不是什么大事'。"
罗琳笑得前仰后合的,酒杯里的红酒差点洒出来:"阿姨那他这性子随谁啊?随您?"
我妈摆了摆手:"随他爸。他爸那个人,一辈子闷头干活,升了科长回来都不说的。还是邻居来跟我道喜我才知道。"
她说到我爸的时候声音没变,还是那么平平稳稳的。但我看见她转了一下手上的银戒指,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罗琳后来走的时候有些醉了。我送她下楼,出租车停在单元门口,她钻进后座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亮闪闪的。
"周越,"她扶着车门说,"明天上班迟到的话扣钱。"
"知道了。"
"扣双倍。"
"行。"
她笑了一声,钻进车里关上门,车子拐了个弯消失在夜色里。
我回到楼上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背对着门口,肩膀的轮廓在水槽前面的灯光里显得窄而瘦。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她洗完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里,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妈。"
"嗯?"
"你那公司,缺人手不?"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表情有点意外。我很少问她公司的事,更少主动提"去她那儿干"这种话。她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那种幅度。
"怎么?在罗经理手下干得不开心?"
"没有。罗经理挺好的。"我说,"就是想着——你那边要是缺人,我也能帮帮忙。"
我妈走过来,她比我矮了半个头,仰头看着我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她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手掌贴着我的外套布料,带着一点洗洁精的味道。
"你在那边好好干,"她说,"罗经理是能带出好徒弟的人。我这边的事情我心里有数,不用你操心。"
"那你下次要让我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锦城的老板。"我说,"万一我以后竞标碰上自己家公司,起码得有心理准备,不然像今天似的,钢笔都吓掉了。"
我妈笑出声来,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在客厅里回了一下。她伸手在我后脑勺上敲了一下,力度不重,跟我小时候她敲我一样。
"行,下次提前通知你。"
"提前多久?"
"提前一顿饭的时间。"
"那也行。"
那晚我睡在我妈那套房子的次卧里。床单是她新换的,有洗衣液的清香,被子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听着客厅里她关了电视、关了灯、走进主卧关上门的声音。
手机亮了一下,罗琳发了条微信:"到家了。明天下午开会,你别迟了。"
我回了个"好"。
过了两分钟她又发了一条:"你妈人真好。羡慕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句:"是啊,她挺好的。"
放下手机的时候,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细细的一条银线铺在地板上。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也有阳光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我妈做的饭了。上次吃还是春节,她做了红烧排骨,我急着赶火车回去上班,扒了两碗饭就走了,连句"好吃"都忘了说。
但她今天又做了红烧排骨。
跟我小时候在家长会拿了小红花那天晚上做的一样。
我闭上眼睛,厨房里那股熟悉的酱香似乎还在鼻尖绕着,又甜又咸的,热乎乎的。我蜷在被子里,觉得二十七岁的自己忽然变得很小,小到可以缩进那个旧钢琴旁边的毯子底下,听我妈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咚咚咚的,像时间在跳动。
今晚的深圳,外面还是热烘烘的。但屋里凉快。
我翻了个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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