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结婚三年,我在停车场亲眼看见妻子虞晚坐进了她上司的车。
半小时后她发来消息:“老公,今晚加班,别等我。”
凌晨一点她满身疲惫地回到家,衬衫第三颗扣子换成了陌生款式。
我把离婚协议推到她面前,她愣住了:“就因为一次误会?”
我点头:“是啊,一次误会。”
她不知道,她上司的妻子一周前找到我,给我看了一段行车记录仪视频。
里面她笑着说:“他也就那样,要不是当初我妈逼我,我根本不会嫁给他。”
“季川,你到底要干什么?”
虞晚的声音在凌晨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尖锐,像是撕裂了什么。她站在玄关那儿,鞋还没换,一只脚踩着拖鞋,另一只脚还穿着那双黑色细高跟,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睛死死盯着茶几上那几张薄薄的纸。
我没抬头,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空的,我不知道该看什么,只是不想看她。
“离婚协议。”我说,“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你疯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就因为我在公司多待了三个小时?”
我这才抬起眼。
她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眼睛熬得发红,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的衬衫领口敞着,第三颗扣子的颜色确实和其他的不一样,浅了一度,像是临时换上去的,线头还露在外面一点。她整个人透着一种真实的疲惫,像是真的在工位前坐了十几个小时。
但这副样子,几天前我还会心疼,会以为她真的为了这个家在拼。
现在不会了。
“多待了三个小时?”我重复着她的话,声音很平,自己都没想到能这么平静,“你在哪儿多待了三个小时,公司,还是哪儿?”
她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丝愣怔,然后迅速换上了那种被冤枉后的委屈和愤怒。
“你什么意思季川?你怀疑我?你跟踪我?”
“我没那个闲工夫。”我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盯着我,眼眶慢慢红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的演技一直不错,以前我们吵架,她只要一红眼眶,我基本就缴械投降了。因为我看不得她哭,我会觉得是我没做好,是我让她受委屈了。
但今天,我看着她发红的眼睛,心里竟然一点波澜都没有。
像一潭死水。
“季川,你把话说清楚。”她走进来,把包摔在沙发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我累了一天,回来不是跟你猜谜的。你是不是在外面听了什么闲言碎语?是不是我妈又跟你说什么了?”
她妈,林美凤。
提到这个名字,我嘴角扯了一下,有点想笑。
“跟你妈没关系。”我说,“跟你们公司的周总有关。”
虞晚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但在这个死寂的夜里,我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呼吸微微一顿,原本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瞬间白了下去,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
“周总?”她的声音有点飘,“你什么意思?我跟周总只是同事,上下级关系。我今天加班,全组都在,你可以去问……”
“虞晚。”我打断她,叫了她的全名。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对方了。结婚三年,我习惯叫她“晚晚”,她叫我“老公”,后来变成“季川”,现在我叫她“虞晚”。
她愣住了。
“别演了。”我说,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像是背着一座山走了很久,终于可以放下来了,“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她朝我走过来两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地响,“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
“周明远的妻子找过我了。”我平静地说。
她停住了。
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固,像是被人用钉子钉住了。她看着我,眼睛里那些刚才还蓄着的泪水,此刻像是被冻住了,一滴都没有掉下来。
“周……周明远的妻子?”她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对,沈清。”我说,“她上周找的我,在我们公司楼下。”
我看着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给我看了一段视频。”
虞晚的脸彻底白了。
“行车记录仪里的。”我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她心上砸,“你坐在周明远的副驾上,他问你结婚后悔吗,你说——”
我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
“你说:‘他也就那样,要不是当初我妈逼我,我根本不会嫁给他。’”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冰箱在厨房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虞晚站在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心里最后那点什么东西,终于彻底熄灭了。
“季川,我……”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但那个声音抖得厉害,“我不是那个意思,那是……那只是我随口一说,我那天心情不好,我……”
“你跟周明远在一起多久了?”我问,很平静,像在问她今天吃了什么。
“我们没有在一起!”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冤枉后的尖利,“我真的没有!他就是我一个同事,我们就是普通朋友,那天只是搭他的车……”
“普通朋友?”我笑了一下,“你说出那种话的时候,把我当什么?”
她噎住了。
“季川,我承认我说错了话。”她的语气软下来,带着哭腔,“但那就是一句气话,我那天跟他抱怨工作上的事,说着说着就说多了。我跟你道歉,我保证以后……”
“没有以后了。”我打断她。
她愣住了。
“三年了。”我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三年,我拼命工作,拼命攒钱,想给你一个更好的家。你妈当初逼你嫁给我,说她一个同学的儿子条件好,有房有车,你拗不过她,就嫁了。”
我顿了顿。
“这些我都知道。”
虞晚的脸色变了又变,像是被戳中了什么。
“你……你都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慌乱,“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我看向她,“结婚那天晚上,你喝多了,抱着我哭,说你不想嫁,说你妈逼的。你以为我睡着了没听见,其实我醒着,我全都听见了。”
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但我当时想,没关系,已经结婚了,我会对你好,我会让你爱上我的。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季川……”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啪嗒啪嗒地砸在地板上,“我后来喜欢上你了,真的,这三年你对我有多好我都记得。我只是……只是一时糊涂,我跟周明远真的没有……”
“我撞见了。”我平静地说。
她的话戛然而止。
“你‘加班’之前,在华联商场地下停车场,我看见你上了他的车。”我说,“他给你开车门,你笑着坐进去,然后他亲了你一下。”
空气凝固了。
虞晚像是被人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腿一软,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玄关的鞋柜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她的嘴唇颤抖着,眼泪糊了一脸,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虞晚,我们都是成年人。”我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离婚协议,走到她面前,塞到她手里,“别把事情搞得那么难看。”
她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我,那个眼神里有哀求,有悔恨,有慌乱,还有一丝她可能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被揭穿后的羞怒。
“季川,给我一次机会……”她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冰凉,“我求你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保证再也不跟他联系,我辞职,我马上辞职好不好……”
我看着她的手,那双手曾经给我做过饭,给我洗过衣服,也曾经被别的男人握过。
我慢慢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拿下来。
“房子归你。”我说,“存款一人一半。明天我会搬走。”
“季川!”
她喊了一声,声音凄厉,带着哭腔,在这个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她压抑的哭声,和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很响,很脆,像是玻璃杯碎了。
我站在卧室里,看着床头柜上我们的结婚照。
照片上,我穿着黑色西装,她穿着白色婚纱,我们笑着,像两个幸福的傻子。
我拿起那个相框,翻过去,扣在了桌面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出了卧室。
客厅里还亮着灯,虞晚坐在沙发上,身上还是昨晚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桃子。她一夜没睡,就这么坐着。
茶几上放着那几页离婚协议,旁边是一堆用过的纸巾。
看见我出来,她一下子站了起来,像是条件反射。
“季川……”
我没看她,走进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脸色很差,眼底青黑,胡茬冒了出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六岁。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出来时她堵在卫生间门口,挡着路。
“我们谈谈。”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协议都写清楚了。”我说,侧身想过去,她又挡了一下。
“我不签。”她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执拗,“我不会签的。”
“虞晚,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我停下脚步,看着她,“你出了轨,我提出离婚,这不是很正常吗?”
“我跟他没有上床!”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嘶哑。
“重要吗?”我说,“精神出轨也好,肉体出轨也好,对我来说没有区别。你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们的婚姻就已经完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突然变得激动起来,眼泪又涌了出来,“你都知道结婚那天的事,你憋了三年,为什么不早问我?为什么现在突然就……”
“你怪我?”我看着她,觉得有点可笑。
“我没有怪你……”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哀求,“季川,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说那种话,不该上他的车,不该……但我真的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他亲我那次,我推开了,真的……”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有没有想过,”我说,“如果沈清没有找到我,如果我没有看见那段视频,你今天晚上还会不会回来?”
她愣住了。
“你到家的时候,满身疲惫,我差点以为我又错怪你了。”我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但你身上有他的香水味。”
虞晚的脸色变了。
“所以,”我说,“你确实在加班,也确实是满身疲惫,但你下班前去了他的车里,坐了很久,对不对?”
她没有反驳,只是脸色越来越白,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虞晚,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最后看了她一眼,绕过她,拿起放在门口的行李箱,走向大门。
“季川!”她追上来,从背后抱住我,脸贴在我的后背上,声音含糊不清,“别走……求你了……没有你我会死的……”
我站着没动,感觉到她的眼泪浸透了我的衣服。
“你不会死。”我说,“你有你妈,有你的工作,有周明远。”
“你不要提他!”她几乎是在嘶吼,“我跟他已经断了!我昨天就是去说清楚的!我以后再也不见他了!”
“以后。”我重复着这两个字,觉得有些讽刺,“人生有多少个以后?虞晚,我们回不去了。”
我掰开她的手,打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她崩溃的哭声,和什么东西狠狠砸在门上的声音。
从家里出来,我拖着行李箱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
六月底,天已经热了,太阳白花花的,照得人眼睛发疼。小区门口几个遛弯的大妈路过,好奇地看了我一眼,又装作没看见地走开了。
我摸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翻了一遍通讯录,最终拨给了陈立。
“喂,季川?”那边接得很快,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大早上的,怎么了?”
“立子,我出来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陈立的声音一下子严肃起来:“你在哪儿?站着别动,我马上过来。”
半小时后,陈立开着他那辆灰色的旧本田出现在小区门口。他停好车,小跑着过来,一看到我的样子,眉头就皱了起来。
“我操,你这一夜没睡?”他接过我的行李箱,塞进后备箱。
“差不多。”我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
陈立发动车子,没急着走,转头看着我:“真的决定了?”
“嗯。”
“她什么反应?”
“哭,闹,不签字。”
陈立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正常。你那个丈母娘要是知道了,能把你俩闹翻天。”
“别跟我提她。”我闭上眼。
陈立是唯一知道我们情况的人。他没再说话,把车开了出去。车里放着老歌,咿咿呀呀的,让人心里更堵得慌。
“先去我那儿住着。”陈立说,“我那房子虽然小,住你一个人还是够的。小孟也早就说让你过来住。”
小孟是陈立的媳妇,孟蕊。跟陈立一样,都是我这边的朋友。
“麻烦你们了。”
“说什么屁话呢。”陈立骂了一句,“你跟我客气个什么劲。”
我闭着眼,没再说话。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浆糊。虞晚的脸、周明远的脸、沈清的脸,轮番在我脑子里转。
沈清,周明远的妻子。
一周前,她出现在我公司楼下。我走出大楼的时候,她正靠在一辆白色的宝马旁边,穿着浅灰色的连衣裙,头发挽成低髻,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又克制。
“季川,对吧?”她的声音很淡,像是深秋的风。
我站住了。
“我是周明远的妻子,沈清。”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说不上是同情还是什么,“方便聊聊吗?”
我们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坐了下来。
她没废话,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了一段视频,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
画面是行车记录仪的视角,正对着驾驶座和副驾驶座。周明远我见过,公司年会上,他作为优秀员工家属出现过,四十来岁,保养得很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虞晚坐在副驾上,侧脸对着镜头,嘴角带着笑。
“老周,你说结婚有什么意思?”她的声音从平板里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语调。
“怎么,后悔了?”周明远的声音,低沉的,带着笑。
“后悔啊,早知道听我妈的了。”虞晚撇了撇嘴,“他也就那样,要不是当初我妈逼我,我根本不会嫁给他。”
“现在也不晚啊。”周明远说,伸出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虞晚没有躲。
画面到此为止,应该是沈清截取的。
我盯着那个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我才抬起头。
沈清一直看着我,目光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早就预料到会这样的结果。
“还有其他几段。”她说,声音还是那样淡,“不过我觉得,你只需要看这一段就够了。”
“谢谢。”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陌生。
“不用谢。”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我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那你呢?”我问,“你打算怎么办?”
她放下杯子,笑了笑,那个笑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在准备离婚。”
我沉默了。
“季川。”她看着窗外,声音很轻,“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
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陈立家的小区很旧,没电梯,五楼。他帮我把行李箱搬上去,孟蕊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围着围裙,头发随意绑着,看见我就迎了上来。
“季川来了,快进来,我熬了粥。”她脸上带着那种很真诚的笑,没有一点探问八卦的意思。
“嫂子,打扰了。”我点了下头,有点不好意思。
“说什么呢,你先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孟蕊瞪了我一眼,把我拉进去,“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肯定没吃东西。”
陈立家不大,两室一厅,腾了一间客房给我。孟蕊把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上铺着新的床单被套,窗户半开着,早晨的风吹进来,有点凉。
“谢谢你们。”
“行了,别客气了。”陈立拍了拍我的肩膀,“先去洗个澡,出来吃东西。”
我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出来的时候孟蕊已经把粥盛好了。小米粥,放了红枣和桂圆,还炒了两个小菜。我坐在桌前,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鼻子突然有点酸。
“吃吧,别想那么多。”孟蕊轻声说,“人这辈子,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点点头,低头喝粥。粥很烫,我吃得慢,眼泪差点掉进碗里,但我忍住了。
吃完早饭,陈立去上班了,孟蕊留在家里。她是小学老师,暑假不用上班,正好有空照顾我。我心里过意不去,想出去找房子,被孟蕊拦住了。
“你着什么急,先踏实住着。”她说,“等事情理顺了再说。你现在这个样子,出去住我也不放心。”
我只好留下来。
上午十点多,我的手机开始响。
第一个电话是岳母林美凤打来的。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接。
第二个还是她。第三个,还是。
手机一直响,响了一遍又一遍,我索性调了静音,扔在沙发上。
然后微信开始疯狂弹消息。
“季川,你把我女儿怎么了?她打电话哭得跟什么似的!”
“你们闹什么闹?大半夜的离婚?你疯了是不是?”
“你赶紧给我回来!把话说清楚!我闺女嫁给你三年,给你洗衣做饭,你凭什么说离婚就离婚?”
“季川我告诉你,这婚不是你想离就离的!”
“听到没有?回电话!”
我一条一条地看,看完把手机扔在一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孟蕊坐在旁边,低头看着什么,没说话。她是个很聪明的人,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多余。
中午,电话又来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季川?”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上位者惯有的从容,“我是周明远。”
我握紧了手机,没说话。
“我们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我说。
“你误会了。”周明远说,声音里带着笑,那种笑让我胃里一阵翻涌,“我跟虞晚之间……”
“你跟虞晚之间的事,跟我没有关系了。”我打断他,“你要是有这个闲心,不如去应付你自己的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一声:“看来沈清都跟你说了。”
“不止说了,还给我看了视频。”我说,“周总,好手段,专挑有夫之妇下手。”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他的声音冷下来。
“说到你痛处了?”我笑了一下,“那你还打电话来干什么?”
“季川,你冷静一点。”他放缓了语气,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下属说话,“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虞晚是个人才,我只是在工作上欣赏她……”
“欣赏到地下停车场亲她?”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片刻后,他挂断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季川,你没事吧?”孟蕊关切地问。
“没事。”我扯了扯嘴角,“就是觉得恶心。”
晚上,林美凤直接杀到了陈立家。
我听到敲门声的时候,孟蕊正要去开门,被我拦住了。我透过猫眼看了一眼,林美凤站在门口,旁边跟着我那个平时闷不吭声的丈人虞国忠。
“我来吧。”我打开门,看着他们。
林美凤今年五十六岁,保养得还不错,穿着一条暗红色的裙子,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包,脸上的表情像是来讨债的。
“季川,你什么意思?”她劈头就问,声音很大,陈立家门口的声控灯都被她震亮了。
“进来说吧。”我侧身让他们进来。
孟蕊很识趣地回了房间。
林美凤一进来就四下打量,脸上露出几分嫌弃:“这地方就这么大点?你宁愿住这种地方也不回家?季川,你知不知道虞晚在家哭了一整天,眼睛都哭成什么样了!”
“妈,我……”
“你还知道叫我妈?”她拔高了嗓子,指着我的鼻子,“我叫你回来你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以为你还是小孩子?闹脾气也要有个度!虞晚到底怎么得罪你了,你说离婚就离婚,你当婚姻是儿戏?”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妈,”我说,声音很平静,“虞晚出轨了。”
林美凤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瞪着眼睛,嘴张着,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虞国忠也抬起了头,脸上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你胡说!”林美凤反应过来,声音比刚才更大了,“我闺女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她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季川,你可不能因为自己心情不好就往她身上泼脏水!”
“我亲眼看见的。”我说。
“亲眼看见什么了?”她不信,摆着手,“你就是太敏感了,虞晚工作忙,加班多,你一个大男人不能体谅一下?她为了这个家多辛苦你知道吗?你以为你那点工资能供得起那么大的房子?还不是我们家帮衬着……”
“妈。”我叫了她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她看着我。
“周明远的妻子找过我。”我说。
林美凤的表情变了。那个变化很明显,像是一层精心维持的面具突然裂开了一道缝。她的眼睛闪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脸上的怒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部分。
“周……周明远?”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试探。
“对。”我看着她的眼睛,“虞晚公司的周总。他妻子给我看了一段视频,虞晚亲口说的,她后悔嫁给我,要不是当初你逼她,她根本不会嫁。”
林美凤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她站在那里,瞪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了。虞国忠在旁边拉了她一下,低声说:“美凤,先坐下……”
“坐什么坐!”她甩开虞国忠的手,声音尖利起来,“季川,你听我说,那个周明远的老婆肯定没安好心!她老公跟虞晚走得近,她肯定嫉妒,就挑拨离间!”
“行车记录仪的视频,我亲眼看的。”我说。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其实我一直想问,当初你逼虞晚嫁给我,到底是因为什么?”
林美凤的嘴又张了张,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慌乱:“你……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逼?你们俩自由恋爱结的婚,跟我有什么关系……”
“虞晚结婚那天喝多了,说得很清楚。”我淡淡地说,“她说她不想嫁,是你逼的。因为你一个同学说我条件好,有房有车,你就替她做了主。”
林美凤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嘴唇抖了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她喝多了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你们心里清楚。”我看着她,“但我现在不想追究这个了。我只想把婚离了,好聚好散。”
“不行!”她的声音又高了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蛮横,“这婚不能离!我闺女的名声不要了?这要是传出去,我们虞家的脸面往哪儿搁?你也知道她那个工作,多少人在背后看着呢!”
我笑了一下。
到了这个时候,她考虑的仍然是名声和脸面。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我说。
“季川!”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哭腔,“妈求你了,你再给她一次机会行不行?我保证她跟那个周明远断干净!她从小被我惯坏了,但她心不坏,她就是一时糊涂……”
“妈,你回去吧。”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她站在那里不肯走。
“你要是不答应,我今天就不走了!”她索性坐了下来,一副耍赖的样子。
我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林美凤,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虞国忠。
“随便你们。”我说完,转身走进了房间。
接下来的三天,虞晚给我打了上百个电话,发了几百条消息。
我一条都没回。
第四天,她出现在陈立家楼下。
我从窗户看下去,她站在单元门口,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陈立从下面上来,脸色不太好看:“她在楼下待了一上午了。”
“随她。”我说。
“要下去跟她说两句吗?”陈立问。
我摇头。
晚上,她走了。她的微信头像换掉了,从我们的合照换成了一片空白。
第五天,林美凤又来了,这次带着虞国忠和虞晚一起来了。
我打开门的时候,看到他们三个人站在门口,虞晚的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尖得吓人。
林美凤抹着眼泪:“季川,你就忍心看着晚晚这样?”
我看着她,没说话。
“季川,”虞晚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签。”
我愣了一下。
林美凤也愣住了,转头看虞晚:“你疯了?”
“妈,别说了。”虞晚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想离,就离吧。”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季川,我签离婚协议。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辞职,离开那家公司,和那个人永远不见。”她看着我,声音颤抖,“如果这样能证明我的决心,能让你回心转意……”
“虞晚,”我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的决心,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她的眼泪刷地掉了下来,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明天上午九点,”我别开眼,“民政局门口见。”
离婚办得比我想象中顺利。
虞晚如约出现在民政局门口。她穿着黑色衬衫,黑色裤子,脸色和衣服一样暗。她没有化妆,眼角的细纹和脸上掩不住的憔悴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林美凤和虞国忠没有来。
我们沉默地办理了所有手续。工作人员见惯了这种场面,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盖了章,递过两个红色的本子。
“谢谢。”
我接过离婚证,转身往外走。
“季川。”虞晚在背后叫我。
我停下脚步。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轻,飘在风里,像是随时会散掉。
我站了几秒钟,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出了民政局的门,六月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热,夹杂着柏油路面的味道。
三年的婚姻,在这两张薄薄的纸面前,结束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立发来的微信:“办完没有?我请你喝酒。”
我扯了扯嘴角,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我在陈立家喝了很多酒。陈立陪着我,一瓶一瓶地喝。孟蕊没有拦着,只是默默地在旁边给我们倒茶。
“季川,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陈立问我。
“找房子,上班,赚钱。”我仰头灌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胃里烧得慌。
“那个女人呢?”他试探着问。
“哪个女人?”
“周明远他老婆,沈清。”
我沉默了一下:“没联系。”
陈立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沈清和我,某种程度上是同病相怜的人。但我不想去找她。我们之间的联系,仅仅是一段被背叛的共同经历,不足以支撑什么新的东西。
离婚后的第三个月,我完全搬离了那个城市,去了邻市的一家公司。新工作很忙,每天加班到深夜,但至少不用再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
我和虞晚没有删好友,但谁也没再联系过。
她的朋友圈在离婚后清空了,头像换了一片海,灰蓝色的,像是暮色里的海面。
我和沈清倒是加过微信,当初她给我看视频的时候留的。离婚后,她发过一条消息:“办好了?”
“办好了。”我回。
“恭喜。”她回,加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们的对话就停在了那里。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个周五,我出差回到原来的城市,陈立约我吃饭,说他和孟蕊要请我吃火锅。
我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提前到了约好的商场。等陈立的时候,我在商场一楼的奶茶店买了一杯茶,转身的时候,看见了两个熟悉的人。
是虞晚,和一个男人。
不是周明远。
那个男人很年轻,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白衬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虞晚走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在笑,那个笑我很久没有见过了,眼角弯弯的,带着几分轻松。
她没有看见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从我前面不远处走过去,走进了商场二楼的一家西餐厅。
过了几秒,我低头看手里的奶茶,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冰凉的,湿漉漉的。
我没有追上去,也没有觉得愤怒或者失落。只是胸口有一口气,缓缓地落了下去,像是悬了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沉到了底。
“季川!”陈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他和孟蕊站在商场门口,冲我招手。
“来了。”我应了一声,走过去。
那天晚上吃火锅,我喝了不少酒,但没醉。陈立和孟蕊什么也没问,我们聊工作,聊新闻,聊以前的同学,笑得很大声。
回家的时候,我坐在出租车后座,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快速地向后退去。我打开手机,翻到虞晚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一个月前发的,一张天空的照片,配了四个字:“重新开始。”
我看了几秒,锁了屏幕。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的手机又亮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季川你好,我是沈清。今天在商场看到你了,没打扰你。改天有空,一起喝杯咖啡?”
我盯着那条短信,过了好一会儿,回了一个字:
“好。”
窗外的风更凉了,我关上车窗,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前路还长,日子总要过下去。
陈立家楼下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地飘上来,混着傍晚的暑气,甜得发腻。
我靠在阳台上,指间夹着半截烟,没抽,就那么让烟灰一点点积着。手机放在旁边的栏杆上,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反反复复都是同一条短信。
“改天有空,一起喝杯咖啡?”
沈清这个人,做事永远这么有分寸。她不说“明天”,不说“什么时候”,只抛出一个可有可无的邀约,像往湖里扔了一枚极小的石子,涟漪很淡,你甚至可以不看。
但我看了。
我吸了一口烟,呛了一下,咳嗽两声,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那个陈立喝啤酒留下的易拉罐里。
“在干嘛呢?”陈立趿拉着拖鞋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瓶冰镇酸梅汤,递给我一瓶,“一个人闷在这儿装深沉?”
“想事儿。”我接过酸梅汤,灌了一口。
“想什么?想那个沈清?”陈立靠在旁边,斜眼看我。
我白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跟孟蕊学的,这么爱八卦。”
“这还用学?”他笑了笑,“你离婚也三个月了,人家沈清估计也办得差不多了。你俩认识的时间点特殊,但人总要往前走不是?我不信你没想过。”
我想过。想过很多次。但每次想到沈清,脑子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段视频,浮现出虞晚的脸。我分不清我对沈清的好奇、感激、或者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到底是不是因为虞晚。
“再说吧。”我仰头喝了一大口酸梅汤。
陈立没再说话,陪我站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你自己拿捏。晚上孟蕊炖了排骨,你多吃点。”
周末,我还是给沈清回了消息。
“我周二下午有空,老地方?”我发过去。
她回得很快:“好。还是那家咖啡店。”
周二下午,我提前到了。那家咖啡店在CBD一栋写字楼的一楼,原木色的装修,光线偏暖。我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
三点过五分,沈清推门进来。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真丝衬衫,下面是一条白色的阔腿裤,头发没有挽起来,散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更瘦了一些,但气色并不差。她看见我,走过来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久等了。”她说,声音很轻。
“我也刚到。”我把菜单推过去,“喝什么?”
“老样子,拿铁。”
我帮她要了一杯拿铁。服务员端上来,她捧着杯子,没急着喝,先看了我一眼:“你瘦了。”
“有吗?”
“下巴都尖了。”她说。
我笑了笑:“你也没胖。”
“同病相怜。”她喝了口咖啡,眼睛微微弯了一下,语气很淡,“倒像是一起生了一场病。”
我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但全是不着边际的琐碎。她问我新工作怎么样,我问她最近有没有出去走走。她聊起自己准备把原来的房子卖了,换一套小一点的,离父母近一些。我聊起陈立和孟蕊对我的收留,开玩笑说再不走就要被他们养的猫挠成筛子了。
我们都默契地避开了各自的前任,还有那段视频。
临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住,回头看我:“季川,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吗?”
我看着她。
“因为我们一样。”她说,眼睛里有种清亮的、坦然的光,“都被同一种谎言骗过。所以跟你见面,我很放松,不用装。”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门口,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又站在那个地下停车场,看着虞晚坐进别人的车里。我冲过去想拉开车门,但车门怎么都打不开。车窗摇下来,沈清坐在驾驶座上,面无表情地问我:“你要上车吗?”
我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额头上一层汗。
沈清卖房子的事办得不太顺利。
她约了中介去拍照的那天,周明远回了那套房子。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那天晚上她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依旧很淡,但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季川,吵了一架。”
“你没事吧?”
“没事。”她说,顿了顿,“他砸了一幅画。”
“人没事就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说来奇怪,以前他这样,我会很生气,气到睡不着。现在他砸东西,我居然只心疼那幅画,花了我两万块。”
我也笑了一下:“说明你心里没他了。”
“早没了。”她说,“只是现在才肯承认。”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突然觉得自己也得往前再走一步了。
第二天,我去看了几套房子,在公司附近,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但采光不错。一室一厅,房租在预算内。房东是一对退休老教师,很和善,看我不抽烟不养宠物,当天就签了合同。
搬家那天,陈立和孟蕊都来了。
陈立帮我搬箱子,孟蕊拿着抹布帮我擦窗台,嘴里念叨着“这房子不错,就是旧了点,回头我帮你挑两盆绿萝放窗台上”。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心里却比三个月前踏实了许多。
“晚上别回去了,就在这吃吧。”我说,“楼下有家馆子,我请你们。”
“那必须的。”陈立笑。
那天晚上我请他们吃了一顿很丰盛的。陈立喝了三瓶啤酒,孟蕊说他是“借题发挥”,陈立拍着桌子说“我兄弟乔迁之喜,我多喝两杯怎么了”。
我坐在他们对面,看着他俩斗嘴,心里有种久违的、踏实的暖意。
搬进新家后,日子开始规律起来。
上班,下班,偶尔和沈清吃个饭,偶尔被陈立夫妇叫去他们家蹭饭。生活像一条重新上了轨道的列车,虽然不再有当年的冲劲,但至少平稳而踏实。
虞晚的消息,是在一个深夜突然跳出来的。
那天我加班到十一点多,刚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她的微信。
“季川,你睡了吗?”
我盯着屏幕,犹豫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没。”
她秒回了一条:“我看到你朋友圈了,你搬新家了?”
“嗯。”
“离我挺近的。”她说,顿了一下,“就隔两条街。”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季川,我没有别的意思。”她的消息又来了,“我就是问问你过得好不好。”
“挺好的。”我回。
然后两边都沉默了。
过了好几分钟,她又发来一句:“我准备订婚了。”
我愣了一下,手指停在输入框上面,像是被按了暂停。
“跟谁?”我打出来,又删掉,重新打了一个“恭喜”,又觉得哪里不对。
最终我回了两个字:“恭喜。”
她发了一个笑脸,那个表情泛着淡淡的黄色,笑得有些勉强:“谢谢。你也要好好的。”
我没再回。
放下手机,天花板很白,窗帘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来。我闭着眼,心里有种很复杂的情绪,说不上来是释然还是怅然。
她终于往前走了。这样也好。
沈清知道虞晚要订婚的消息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她动作倒是快。”
“你羡慕?”我开玩笑。
她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我羡慕她?羡慕她急着跳进另一个坑?”
我被她逗笑了。
“说真的。”她放下手里的杯子,认真地看着我,“你难受吗?”
我想了想,摇头:“不难受。就是有点……说不清。”
“说不清就对了。”她说,声音很轻,“毕竟三年的感情,不是说放下就能彻底放下的。你会好起来的。”
我看着她:“那你呢,你从那段感情里走出来了吗?”
“走出来了。”她回答得很快,没有一丝犹豫,“从他第一次背叛我的时候,我就在慢慢往外走。等他跟虞晚的事被我发现的时候,我其实已经站在门口了。”
她顿了顿,轻声说:“所以那段时间,我其实比你冷静得多。”
“看出来了。”我笑了笑,“你那天给我看视频的时候,我还在想,这女人真狠。”
“狠吗?”她弯了弯嘴角,“我只是不喜欢拖泥带水。”
那天我们聊到很晚,从她的婚姻聊到我的婚姻,再到各自的家庭。沈清的父母都是中学老师,她是独生女,从小被教育要“体面”。所以当初她嫁给周明远,父母是极力反对的,觉得周明远这人太活络,靠不住。但她非要嫁。
“为了这事,我爸好几年没怎么跟我说话。”她苦笑,“后来周明远生意做大了,我爸才慢慢好一点。现在离了,他们反而对我更好了,大概是觉得我受苦了。”
我听着,心里有些感慨。
“你呢?”她问我,“你爸妈呢?”
我沉默了一下:“我爸几年前走了。我妈身体不好,在老家跟我姐住在一起。我结婚那会儿,我妈挺喜欢虞晚的,觉得她漂亮又懂事。离婚的事,我还没跟她说。”
“不打算说?”
“迟早得说。”我叹了口气,“只是没想好怎么开口。”
沈清点点头,不再多问。
一个月后,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母亲住在县城,跟我姐姐一家。姐姐比我大五岁,早年在县里的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倒了,就在街边开了个小超市。姐夫是开货车的,一年到头在外跑,家里全靠姐姐撑着。
我到家那天,我母亲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进来,笑得眯起了眼:“阿川回来了。”
“妈。”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
“瘦了。”她摸了摸我的脸,眼睛里都是心疼,“是不是平时又不好好吃饭?”
“没有,身体好着呢。”
晚上吃饭的时候,姐姐做了好几个菜,都是我爱吃的。席间她没怎么说话,只是一个劲给我夹菜。姐夫出车不在家,两个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在饭桌上叽叽喳喳地抢鸡腿。
吃到一半,我母亲突然开口了:“阿川,你跟晚晚是不是有事?”
我夹菜的手一顿。
姐姐看了我一眼,低头给小的那个擦嘴。
“嗯。”我放下筷子,“离婚了。”
饭桌上安静下来。
我母亲愣了好一会儿,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妈,我不是有意瞒你。”我低声说,“只是没想好怎么开口。”
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叹了口气:“离了就离了吧。过不到一起,硬凑着也难受。”
我“嗯”了一声,嗓子有点堵。
我母亲没有问原因,也没有骂虞晚,只是在那顿饭快结束的时候,说了一句:“阿川,你还年轻,往后的路长着呢。妈就盼着你过得好。”
我低着头,鼻子酸得厉害。
虞晚订婚的消息,是从陈立那儿听到的。
陈立和孟蕊约我吃饭,吃到一半,陈立一边啃着鸡爪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听说虞晚下个月订婚,对象是个医生,三十来岁,姓陆,就是上回咱们在商场看到的那个戴眼镜的。”
“你消息倒是灵通。”我喝了口酒。
“我那天去菜市场碰见她妈了,林美凤那嘴,你又不是不知道,恨不得拿个喇叭满世界广播。”陈立撇撇嘴,“还拉着我说什么那医生家里条件多好多好,父母都是体制内的,小伙子自己开诊所的。啧啧,那个得意劲儿。”
“跟你有关系吗?”孟蕊白了陈立一眼,“吃你的饭。”
陈立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下去。
我笑了笑,没说话。说完全不介意是假的,那些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胸口,不深,但碰一下还是有点疼。
饭后回家的路上,我走着走着,不知不觉拐到了一条熟悉的路。那条路通往我和虞晚原来的家。小区门口的路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地面上。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扇我曾经每天进出的门,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个方向,已经跟我无关了。
沈清约我去看一场画展。
她喜欢这些东西,学生时代学过好几年油画,后来工作、结婚,画笔就搁下了。现在她重新开始画画,每周去两次画室,朋友圈里偶尔发几张自己的习作,都是些风景和静物,颜色干净柔和。
画展在市中心美术馆,人不多。我跟着她一幅一幅地看过去,她偶尔说上两句,我听不太懂,但觉得有意思。
“这幅画,跟你之前临摹过的一幅很像。”我停在一幅灰蓝色调的海景前,侧头对她说。
她有些意外:“你还记得我临摹过什么?”
“上次去你画室,你桌上摆着一幅,还没画完,也是这种海。”
她笑了笑,眼睛亮了亮:“你观察力不错。”
那天从美术馆出来,天色还早,我们沿着江边慢慢走。江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她停下来,用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问我:“季川,我们这样算不算约会?”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算吧。”
“那你觉得怎么样?”她看着江面,声音很轻,带着点玩笑的语气。
我看着她被夕阳勾出金边的侧脸,心里突然涌上一种久违的、柔软的冲动。
“挺好。”我说,“比我想象中好。”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亮晶晶的,笑了一下:“那就继续。”
我点头:“好。”
那天我们走了很远,从江边一直走到她家楼下。她在小区门口停下,回头看我:“到了。”
“嗯。”我看着她,“早点休息。”
“你也是。”她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路上小心。”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小区,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特别平静。好像过去那些纷纷扰扰,都随着江风飘远了。
和沈清在一起,没有惊天动地的表白,没有轰轰烈烈的追求。我们像是两个在寒冬里走了很久的人,彼此看见了对方手里的灯,于是慢慢靠近。
她忙她的画室和投资,我忙我的工作。周末一起吃饭、看电影、逛超市。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很平淡,但我很满足。
有一次,她来我家吃饭。我下厨做了几个菜,味道一般,她却吃得很认真。
“好吃吗?”我问。
“一般。”她实话实说,然后笑了,“不过比你上次做的可乐鸡翅强。”
“那是个意外。”我有些窘。
“那个鸡翅黑得像炭,我还能吃下去,也是给你面子了。”她笑得眉眼弯弯。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晚饭后,我们一起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的手按在碗沿上,指尖沾着泡沫。我侧过头,闻到她发丝间淡淡的香气。
“沈清。”我轻轻叫她。
“嗯?”
“谢谢你。”
她抬头看我,没问谢什么,只是笑了笑:“谢我什么?”
“谢你那天在公司楼下等我。”我说。
她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嘴角的弧度更大了:“那我也要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当时没有跑掉。”她轻声说,“还坐下来听我讲完了所有的事。”
我笑了笑,低头继续洗碗。
那晚送她回家的路上,我们牵了手。她的手很瘦,微凉,但很软。
时间很快,转眼到了冬天。
城市下了第一场雪。我推开窗户,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下来,整个世界都变得白茫茫的。
手机响了,是沈清发来的消息:“下雪了。你那边看得到吗?”
“看到了。”我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很大。”
“出来吧,我们去吃火锅。”她说。
我笑了:“好。”
那顿火锅从晚上七点吃到十点。我们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地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沈清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个孩子一样。
“冷吗?”我问。
“不冷。”她仰起脸,呼出一口白气,“就是脸有点冻。”
我伸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她的脸颊冰凉,眼睛却很亮。
“这样暖和点?”我轻声问。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然后踮起脚,在我唇角轻轻碰了一下。
“这样更暖和。”她小声说。
我笑了,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
那天我在她家楼下站了很久,直到看见她房间的灯亮起,才慢慢往回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清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还没,在路上。”我回。
“注意安全。”
“好。”
我走在雪地里,踩着咯吱咯吱的雪,路灯把一切都照得温柔而安静。
走到小区门口,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给沈清发了一条消息:
“明年春天,跟我回家见见我妈吧。”
过了几秒,她回了一个字:
“好。”
我笑了,把手机放回口袋,大步走进了漫天飞雪里。
春天来得很迟,但终归还是来了。
三月底,我带着沈清回了老家。我母亲早早就在院子里等着了,穿了一件崭新的枣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我姐姐站在她旁边,旁边还站着我那两个探头探脑的外甥。
沈清有些紧张,一路上问了我好几遍“你妈喜欢什么”“我穿这个行不行”“见面要叫什么”。
“叫阿姨就行。”我笑着安抚她,“我妈不挑剔,你就是空手去她都能笑开花。”
“那不行。”她很认真,“第一次见面,不能失了礼数。”
她买了两大袋东西,有给我妈买的保健品、羊绒围巾,给我姐买的一套护肤品,还给两个外甥各买了一双运动鞋。我在商场门口等她结账的时候,心里特别踏实。这种踏实,就像刚搬进新家那天,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觉得日子有了重心。
车开进老家那条街的时候,沈清坐直了身子,又理了理衣服和头发。
我侧头看她,笑了笑:“别紧张,你又不是见客户。”
“见客户哪有见你妈紧张。”她瞪了我一眼。
我笑得更厉害了。
车停下,我母亲已经迎了上来。沈清赶紧下车,笑着喊了一声“阿姨”。我母亲拉着她的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嘴里不住地说:“好,好,真俊。”
我姐姐也走过来,笑着招呼:“快进屋,别在门口吹风。”
那天中午,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我妈高兴坏了,不停地给沈清夹菜,问她家里情况、工作忙不忙、平时有什么爱好。沈清大大方方地一一回答,说话不卑不亢,偶尔还讲两个笑话,把一家人都逗笑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吃完饭,我陪我妈在院子里晒太阳。沈清在屋里帮我姐洗碗,两个外甥缠着她,一口一个“舅妈”地叫。
“阿川。”我母亲忽然轻声叫我。
“嗯?”
“这个好。”她看着我,眼睛笑得弯弯的,“这个能过日子。”
我笑了笑,握住她的手:“妈,我也觉得好。”
我母亲拍了拍我的手背,望向屋里的方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去忙你的吧,妈看得出来,你心里踏实了。”
我“嗯”了一声,眼眶有些发热。
和沈清同居,是在四月中旬。
她的房子已经卖掉了,新房子还没装修好,暂时住在我这边。陈立和孟蕊来家里吃饭,看到沈清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陈立张着嘴半天合不拢,最后拍着我的肩膀说:“行啊季川,这速度,可以。”
我笑了笑,没说话。
孟蕊却是一脸欣慰,凑过来小声说:“我看沈清挺好的,比那个强多了。”
“嫂子,你这话可别让沈清听见。”我低声说。
“听见就听见,我又没瞎说。”她白了我一眼,转身去厨房帮忙了。
那天晚上,沈清做了一大桌子菜,色香味俱全。陈立吃得满嘴油光,连声说“嫂子以后你常来”。孟蕊气得拧他耳朵:“你把我当什么了,我给你做饭还不够?”
一桌人笑成一团。
晚上送走陈立他们,沈清坐在沙发上,有些累,靠在我肩上。
“今天累了吧?”我低头看她。
“还好,挺开心的。”她闭着眼,声音懒懒的,“陈立和孟蕊人不错。”
“嗯,跟了我很多年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往我怀里靠了靠。我伸手揽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沈清。”我轻声喊她。
“嗯?”
“我们结婚吧。”
她身子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仰起脸来看我。她的眼睛里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怎么突然说这个?”她的声音很轻。
“不是突然。”我看着她,“想了很久了。”
她看着我,抿了抿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确定吗?我们认识的时间其实不算长。”
“我确定。”我没有犹豫,“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她的眼眶红了,却笑了出来。
“好。”
我抱紧了她,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揉进了怀里。
婚礼定在秋天。
我们商量了很久,最终决定办一场小型的仪式,只请双方的至亲好友。沈清说不想大操大办,太累。我随她。
筹备婚礼的那段时间,是我近几年最忙碌也最充实的日子。选场地、试礼服、定菜单,每一项都是两个人一起商量。她偶尔会因为细节纠结,我就在旁边出主意,有时候也吵两句嘴,但很快就能和好。
陈立自告奋勇要当伴郎,说这辈子就这一次机会了。孟蕊笑着骂他:“你都二婚了,还伴郎呢。”
陈立一本正经:“那我也要当。”
沈清笑弯了腰:“行,让你当。”
婚礼是在城郊一个种满银杏树的庄园办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金黄的叶子间漏下来,像碎了一地。
我站在舞台这头,看着沈清挽着她父亲的手,从银杏叶铺成的小路上慢慢走来。她穿着白色的婚纱,比平时更清瘦了些,却美得让我移不开眼。
她父亲把她交到我手里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我弯下腰,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我接住你了。”
她笑了一下,眼眶却湿了。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我和沈清并排坐在庄园的草坪上,看着天上稀疏的星子。
“季川。”她叫我。
“嗯?”
“你后悔过吗?”她问。
“没有。”我说。
“真的?”
“真的。”我转过头看她,“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娶你。”
她笑了,眼睛里映着灯光,像盛了一整条银河。
婚后的第一个春节,我们回了老家。
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张罗,把家里那间朝阳的屋子重新布置了一遍,换了新被褥,还专门去买了一对绣着鸳鸯的枕头。
除夕夜,沈清陪我妈包饺子,我姐在旁边擀皮,两个孩子满地跑。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屋里暖黄的灯光,听着里面传来的笑声,心里觉得特别满足。
手机响了一声,是陈立发来的拜年消息。
我回了一条,然后看见朋友圈有新动态。
鬼使神差地,我点开了虞晚的头像。
她的朋友圈显示“仅三天可见”,什么也没有。
我盯了那个灰蓝色的大海头像一会儿,退了出来。
过去的事,终究是过去了。
尾声。
第二年春天,沈清告诉我她怀孕了。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的水杯差点掉下去。她站在客厅里,手里捏着那根验孕棒,表情有些紧张,又带着藏不住的笑。
“真的?”我走过去,声音都变调了。
“真的。”她点头。
我一把抱住她,又怕伤着她,手忙脚乱地松开,最后只是小心翼翼地把她搂进怀里。
“你要当爸爸了。”她贴在我胸口,声音软软的。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连连点头。
那天下午,我带着她去了医院。确认结果出来的时候,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手里的报告单,突然很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我拨过去,第一句话就是:“妈,你要当奶奶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传来我妈惊喜的声音:“真的?太好了太好了,我要当奶奶了!”
那个声音大得,连旁边的沈清都听见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
阳光从医院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我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虽然什么都还感觉不到,但心里已经满满当当了。
“季川,”她仰起脸看我,“以后多让着我点啊。”
“好。”我笑,“什么都听你的。”
她满意地笑了,挽住我的胳膊,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抬头看我,认真地说:“季川,我们一定会幸福的吧。”
我回握住她的手,没有犹豫:
“一定会的。”
外面阳光正好,春天正盛。所有的寒冷和阴霾,都留在了过去。往后的日子,还很长,但我不再害怕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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