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七九年,我脱下军装到县粮站报到,端上了人人羡慕的铁饭碗。可一纸调令把我送到了没人愿去的山沟粮点,连订了亲的女方都退了婚。我憋着一口气去了,没想到这一去,命运在最低处悄悄拐了个弯。
第一章 铁饭碗
我叫周建国,一九七九年春天从部队转业回县。那年我二十五岁,当了六年兵,入了党,立过三等功。组织上征求我个人意见,说有两个地方可去,一是县农机局,二是县粮站。我没多犹豫,选了粮站。不为别的,我爹说粮食是根本,饿过肚子的人知道粮站的分量。
报到那天,我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领章已经摘了,肩上还留着两道深色的印子。县粮站直属库在城东,铁门刷着绿漆,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主任孙德福五十出头,胖胖的,脸膛红润,见我就拍肩膀:“周建国,好样的,部队下来的就是不一样。往后你就是咱粮站的保管员,好好干。”
直属库不小,十几间仓房,青砖灰瓦,里面堆着小麦、玉米、稻谷。我的工作是保管员,每天查看粮温、翻晒、防虫防鼠。那时候粮站是实权单位,城里人买粮要粮本,农村交公粮要过这里的手。亲戚朋友知道我分到粮站,都高看一眼。我娘逢人便说:“俺建国有出息,吃上供应粮了。”
我爹周大栓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种了一辈子地。我娘周桂芳在村小学代过几年课,认得几个字。我当兵走时,娘塞给我一双千层底布鞋,说:“到队伍上好好干,别给咱老周家丢人。”如今回来了,爹把院里那棵老槐树下的石桌擦了又擦,说要请亲家来坐坐。
亲家,就是赵红梅家。
赵红梅是我当兵第三年家里给订的亲。她爸赵长河在县商业局当股长,她妈王玉珍在副食品公司上班。赵红梅初中毕业,在副食品公司门市卖副食,人长得白净,两条辫子垂到腰,走起路来腰杆挺得直。我们见过几面,她话不多,每次见面都问:“你啥时候能分到好单位?”
我第一次探亲,赵家对我挺客气。赵长河说:“建国是当兵的,将来转业到地方,肯定有前途。”王玉珍更直接:“俺家红梅不愁嫁,就是想找个稳当的。粮站、供销社、商业局,这些单位好。”
我娘听了,回来跟我说:“建国,赵家条件好,咱家是农村的,你可争口气。”
我点点头,心里却有点犯嘀咕。赵红梅长得好看,可我们之间总像隔着一层什么。她问我的,除了工作、收入,就是以后能不能在城里分房。我想跟她聊聊当兵的事,她说:“打仗有啥好聊的,怪吓人的。”
不过那个年代,订婚就是两家人的事,感情可以慢慢处。我转业到粮站后,赵红梅来找过我几次。她骑一辆二六凤凰自行车,穿的确良衬衫,手腕上一块上海牌女表,阳光下亮晶晶的。我们粮站的几个年轻职工见了,直咂嘴:“周建国,你对象真俊,啥时候吃喜糖?”
我憨笑,心里也有几分得意。赵红梅每次来,我都用搪瓷缸给她倒水,带她去食堂打饭。她喜欢吃食堂的糖包,一顿能吃两个。我看着她吃,觉得日子就该这样,平淡、踏实。
可有些事,就像粮仓里的麦子,表面看着平静,底下早已悄悄发热。
第二章 一纸调令
那一阵,孙主任总找我谈话,先夸我工作扎实,仓库整理得利索,账目清楚。然后他话音一转:“建国,咱粮站有个事,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立正:“主任您说。”
他抽了口烟,说:“县里要在石桥公社设个粮点,解决山区几个大队的交粮难。那地方偏,条件苦,没人愿意去。局里让我推荐人,我想来想去,你是党员,又年轻,部队作风硬,能不能挑这个担子?”
我没马上接话。石桥公社我知道,在县西南,翻两座山,离县城五十多里,山路不好走。听说那里好几个村子交公粮要推着板车走一天,粮站设点确实是好事。可我也知道,别人不愿去,是因为去了就等于发配,对象不好找,前途也窄。
孙主任见我不说话,又补一句:“当然,这事不强迫。你要是不方便,我再找别人。”
我想起部队里连长常说的话:“党员不扛重担,谁扛?”我站得笔直:“主任,我愿意去。”
孙主任眼睛一亮,烟头差点烫了手:“好!好!我就知道没看错你。你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过几天就下文件。”
我下班回家,把这事跟爹娘说了。我娘正在灶房烧火,听了半天没说话。我爹坐在门槛上抽烟,抽完一袋,才说:“去吧,你是一名党员,组织需要,哪有往后缩的理。就是红梅那边……”
我心里一沉,说:“我去跟她说。”
第二天,我骑车去副食品公司找赵红梅。她正在柜台后给顾客称白糖,见我来,把秤交给同事,走出来。我们站在门口泡桐树下,我把调令的事说了。
她的脸一下子变了:“周建国,你疯了吧?放好好的粮站不待,去石桥公社那个山沟沟?你知不知道那里连电都不通?”
我说:“我知道苦,但组织上信任我,我是党员。”
她跺脚:“党员能当饭吃?你去那里,以后咱俩怎么办?你在城里粮站,我们还能分房,去了山沟,啥都没了。”
我耐着性子:“红梅,粮点不会一直在那,我干几年就能调回来。再说,那边农民交粮太难了,总得有人去。”
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别跟我说大道理。我就问你,你要我,还是要那个破粮点?”
我愣住了。这两者本不该对立,可在她眼里,就是二选一。
那天我们不欢而散。过了三天,赵长河托人捎话,说我周建国不知好歹,放着好单位不待,非要往山沟里钻,他家红梅不跟了。
第三章 退婚
王玉珍是第三天上午来我家的。她骑着一辆半旧的飞鸽车,后座上绑着一个蓝布包袱,进门时脸色不太好看。我娘正在院里喂鸡,见她来了,忙把手在围裙上擦擦,迎上去:“嫂子,你咋来了?”
王玉珍把车支好,解下包袱,说:“建国娘,咱明人不说暗话。我今天来,是把红梅和建国的事说清楚。”
我娘手一抖,鸡食瓢差点掉地上。我爹从屋里出来,沉着脸说:“他婶子,进来说。”
王玉珍进了屋,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订婚时给的一块的确良衣料、两瓶高粱酒、一块上海牌手表,还有赵红梅亲手织的一条围巾。她说:“建国是个好孩子,可这孩子太犟。放着城里的铁饭碗不端,非要去石桥那个山旮旯。红梅等不起,我们老赵家也丢不起这个人。这亲事,算了吧。”
我娘眼泪刷地下来了:“嫂子,建国去粮点也是组织安排,不是他自个儿胡闹。红梅要是愿意等,三年两年他就回来了。”
王玉珍叹了口气:“桂芳妹子,不是我不讲情面。你儿子在粮站干得好好的,偏要去那地方,这不是傻是啥?红梅在城里上班,你让她跟个山沟里的粮点职工,日子咋过?我们当爹娘的,不能看着孩子往火坑跳。”
我爹站在门口,烟袋锅子捏得发白,半晌才说:“不怪你家。人各有志,红梅是好闺女,是我们建国没福气。”
王玉珍走后,我娘坐在门槛上哭了一场。我爹蹲在院里抽烟,抽了一袋又一袋。我下班回来,看着娘红肿的眼睛,心里像刀绞。我走过去,叫了声“娘”。我娘抬起头,抹抹泪:“建国,红梅家把亲退了。你……你就不能去找领导说说,不去那个粮点?”
我蹲下来,握住娘粗糙的手:“娘,调令已经下了,我是党员,不能临阵脱逃。红梅不愿意,我不强求。”
我娘看着我,眼泪又涌出来:“好好的媳妇,就这么没了。村里人该咋嚼舌根?”
我说:“让他们说去吧。我周建国行得正,站得直。”
那天晚上,我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天上一轮月亮,心里像塞了团棉花。说不难受是假的,二十五岁的大小伙子,订婚三年的对象退了婚,在村里传开,脸上挂不住。可我心里又憋着一股劲:你们越说我不行,我偏要干出个样来。
几天后,调令正式下来。我背着铺盖卷,提着一个网兜,里面是脸盆、搪瓷缸、几件换洗衣服,坐上了去石桥公社的班车。班车只到公社,下车后还要走十里山路。
路真不好走,全是上坡下坡,石子硌脚。我走到半山腰,累得直喘,回头望,县城已经小成一片。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被扔出巢的鸟。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铃铛声。我扭头看,一辆牛车慢悠悠过来,车上坐着一个老头,脸黑红,叼着烟袋,头戴草帽。他看我背着行李,问:“小伙子,去石桥粮点的吧?”
我点头:“大爷,您知道?”
他咧嘴笑:“孙主任让我来接你。上车吧。”
我坐上牛车,牛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山路两边是连绵的苞谷地,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响。老头叫陈广发,就是石桥粮点的站长。他说:“粮点刚建,人手少,就咱俩。条件差,你别嫌弃。”
我忙说:“陈站长,我是来干活的,不怕苦。”
他哈哈笑:“那就好。不过我先跟你说,这地方留不住人,之前来过两个年轻人,住了三天就跑了。”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说:“我不会跑。”
陈广发磕了磕烟袋,眯起眼:“那咱就走着瞧。”
牛车吱呀吱呀往山里去。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我不知道,这一去,我的人生真的转了个大弯。
第四章 山沟粮点
石桥粮点设在石桥公社旁边的半坡上,三间土坯房,围着一个不大的晒场。仓房墙皮剥落,屋顶的黑瓦缺了好些,一下雨就漏。宿舍是一间偏房,土炕、一张缺腿桌子、两把椅子。窗户没有玻璃,糊着报纸,风一吹哗哗响。晚上没电,点煤油灯,豆大的火苗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
陈广发五十多岁,家在附近的陈家庄。他原来是公社粮站的临时工,后来转正,被派来当站长。其实整个粮点就我们两个人。我来了以后,他把我安排在西屋,自己住东屋。他说:“咱这粮点,主要管周围九个大队的粮油收购、储存和返销。忙的时候,一天要过几万斤粮,闲的时候,连只老鼠都懒得来。”
我到的那天晚上,陈广发煮了锅苞谷糊糊,从坛子里夹了几块腌萝卜,又摸出两个煮鸡蛋,说:“头一天,接个风。”
我端碗吃,苞谷糊糊熬得稠,腌萝卜咸香。陈广发看我不挑食,满意地点头:“能吃得下苦饭,就待得住。”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睡醒,就听见外面有人喊:“陈站长!交粮了!”
我赶紧穿衣出门。晒场上已经停了好几辆板车,还有挑担子的。山里的路窄,大卡车进不来,农民卖粮全靠人推肩挑。一车粮食少则两三百斤,多则五六百斤,走十几里山路,到了粮点,人累得直不起腰。
陈广发指挥我过秤、看水分、开票。我当兵时学过司务,算盘打得不快,但仔细。第一个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推着一车稻谷,肩上搭着毛巾。他问:“新来的会计?”
我说:“我姓周,叫周建国,往后负责过秤开票。”
他“哦”了一声,把车推到秤前。我弯腰验粮,抓一把稻谷,搓开看饱满度,又用牙咬,听响。这些是我在县直属库学的。我按标准扣了一点水分和杂质,那男人急了:“同志,我这稻谷晒了三个日头,不能再扣了。”
陈广发过来看看,说:“老苏,这位周同志按规矩办事,不会坑你。扣你半分水,是因为你袋子底下有点潮。你要是不信,去那边再晒一晒,晒干了,咱按干粮算。”
男人叫苏老根,是苏家坳生产队的会计。他听陈广发这么说,脸色缓了缓:“我不是不信,就是这一车粮推了十五里,想早点交完回去。”
我掏出一个本子,给他记上:苏老根,稻谷,毛重四百二十斤,扣水分三斤,净重四百一十七斤。开票时,我又给他倒了碗水。他接过碗,一口气喝了,抹抹嘴说:“你这后生,办事还中。”
那天忙到天黑,我浑身像散了架,胳膊酸得抬不起来。陈广发坐在门槛上抽烟,说:“头一天累吧?往后秋收更累,一天几百号人,连撒尿的工夫都没有。”
我揉着手腕:“累不怕,就怕乡亲不信任咱。”
陈广发笑了:“你刚来,人家凭啥信你?时间长了,人心都是肉长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慢慢摸出了门道。石桥公社地处山区,田块小,产量低,可农民交粮积极性不低,因为国家有统购价,粮站给现钱。但很多人因为路远、信息不灵,来回折腾。有的农户拉一车粮来,过磅发现水分大,又得拉回去晒,第二天再来,苦不堪言。
我就琢磨,能不能提前下村宣传,告诉乡亲们晒到什么程度能入库,怎么装袋、防潮。陈广发听了直点头:“这法子好,咱写几张告示贴到各村去。”
我买了红纸,裁成条,用毛笔写。可我的字歪歪扭扭,自己看着都脸红。陈广发说:“这不行,得找个字好的人写。苏家坳有个代课老师,一手好字,回头请她帮忙。”
我没当回事。过了两天,是个星期天,我正在屋里整理账本,听见外面有人喊:“陈站长,我来帮忙写告示了。”
我抬头,看见一个姑娘站在门口。她二十来岁,穿一件蓝布褂子,袖口挽到肘上,头发用红头绳扎成两根辫子,肩上挎着一个布包,手里提着一小罐墨汁。她的脸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眼睛却清亮清亮的。
陈广发迎出来:“巧云来了。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周建国周同志。”
姑娘朝我点点头:“周同志,我叫苏巧云,在村小学代课。陈站长说粮点要写告示,我过来看看。”
我忙让座:“苏老师,麻烦你了。”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掏出一支毛笔,打开墨汁,铺开红纸。她写字的样子很专注,手腕悬着,笔画清秀。我在旁边看,她写:交粮须知:稻谷须晒干扬净,每袋装七十斤,防潮防虫……
写完几张,她又帮我拟了几条收购时间安排。我给她倒水,她接过,说:“周同志,你这屋里收拾得挺利索。”
我有点不好意思:“当兵的,习惯了。”
她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陈广发在一旁抽烟,眯着眼看我们,也不说话。
后来,苏巧云隔三差五来粮点帮忙。有时是写告示,有时是帮我打算盘。她算盘打得飞快,噼里啪啦,账目清清楚楚。我教她一些验粮的技巧,她学得认真。我们熟了以后,她叫我“周哥”,我叫她“巧云”。
第五章 苏巧云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苏巧云越来越熟。她是苏家坳人,初中毕业后在村小学代课,教语文和算术。她父亲苏老根就是那天第一个来交粮的生产队会计,母亲何桂香在家操持家务,弟弟苏家宝十三岁,在公社中学读初一,妹妹苏家秀八岁,还没上学。
苏巧云不仅字写得好,还会打快板、讲故事。有时候粮点不忙,她就帮我整理账目。油灯下,她拨算盘的声音清脆利落,像山泉落在石头上。我坐在旁边看,常常走神。她抬头瞪我一眼:“周哥,你又不学了。”
我赶紧低头看账本,耳朵根却发烫。
有一次,她带了一摞旧书来,里面有《粮食保管知识》《农村实用算术》,还有一本掉了封面的《青春之歌》。她说:“周哥,你晚上没事看看书,比光想家强。”
我接过来,翻了几页,说:“你咋知道我想家?”
她抿嘴笑:“你写的日志里,十句有八句是粮仓,剩下两句是‘今日天气晴’。不想家才怪。”
我不好意思地挠头。那本日志是陈广发让我记的工作笔记,没想到她看过。
有一天傍晚,我们一起去村里贴告示。路过一条河,河里石头湿滑。我犹豫了一下,伸过手去:“巧云,你扶我一下。”
她的手轻轻搭上来,手心有薄薄的茧。我心里怦怦跳,过了河赶紧松开。她低头笑,什么也没说。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山路上有萤火虫,一点一点地飞。她忽然问我:“周哥,你咋会到石桥来?别人都不愿意来。”
我沉默了一下,把转业、调令、退婚的事简单说了。我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诉苦,就是平铺直叙。她听完,没有同情,也没有可怜我,只是说:“那你更要留下来,让他们看看,你的选择没错。”
我苦笑:“你不觉得我傻?”
她认真地说:“我觉得你不一样。村里人都说,周同志收粮公平,不坑人,还想着咱农民。你要是不来,我们交粮还要多跑几十里。”
她的话像一瓢温水,浇在我心头。我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说:“巧云,你家会不会也嫌我条件差?”
她脸一红,别过头:“你问这个干啥?”
我支支吾吾:“就是随便问问。”
她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塞到我手里,提起布包就跑了。我展开看,纸上写着两个字:不嫌。
我捏着那张纸,心里又甜又酸。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油灯灭了,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我下了决心:我要在石桥扎根,干出个样来,再光明正大地去苏家提亲。
可现实比决心难。粮点条件差,仓房老化,鼠害严重。每年损耗不少粮食,我看着心疼。我写信给县粮站,申请维修资金,石沉大海。陈广发说:“县里也困难,咱自己想办法。”
我想起部队里学过的土办法:用石灰刷墙,堵塞鼠洞,仓底垫木架,定期翻晒。我还发动附近几个生产队,用谷糠拌药灭鼠。为防潮,我带着几个年轻村民上山砍茅草,重新铺屋顶。那段时间,我天不亮就起来,天黑才回屋,手上磨出血泡,肩膀上晒脱了皮。
苏巧云心疼我,蒸了红薯送来,说:“你这人,干起活不要命。”
我啃着红薯,笑:“不把粮仓修好,心里不踏实。”
慢慢地,粮点变了样。仓房不漏了,鼠洞堵了,粮食损耗降了一大截。来交粮的农民看见干净整齐的晒场,都说:“这周同志真是个干事的人。”
第六章 风雨护粮
山里天说变就变。那年秋天,谷子刚收下来,粮点忙得脚不沾地。陈广发负责过秤,我负责开票付款,苏巧云放学后也来帮忙维持秩序。晒场上排着长队,农民们汗流浃背,板车一辆挨一辆。
有一天傍晚,天突然阴下来,西北边涌起黑云,雷声轰隆隆响。陈广发抬头一看,脸色变了:“不好,要下大雨!建国,快把晒场上的粮收进仓!”
晒场上还堆着几万斤稻谷,是白天过完秤还没入库的。粮仓只有三间,已经快满了。我们赶紧推车、搬袋。苏巧云也跑过来,她力气小,就帮着撑麻袋、传绳子。
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我扛着一袋稻谷往仓里跑,脚下一滑,差点摔倒。陈广发喊:“先盖油布!别让粮泡了!”
我扔下袋子,去扯油布。风太大,油布被吹得鼓起来,我扑上去用身体压住。苏巧云跑过来帮我拽角,雨水把她的头发贴在脸上,衣服全湿透了。她喊着:“周哥,那边进水了!”
我们忙到天黑,终于把粮盖好、转移完。我累得坐在仓房门槛上直喘。陈广发递给我一条干毛巾,说:“今晚多亏你和巧云,要不然几万斤粮就废了。”
苏巧云打了个喷嚏,笑着说:“没事,粮食要紧。”
我看看她,湿透的衣服裹着瘦瘦的身子,心里一阵发紧。我脱了外套想给她披上,她摆手:“不用,我家近,跑回去换。”
说完,她冒着雨跑了。我站在门口,看她消失在雨幕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天夜里,我开始发烧。估计是淋雨受了凉,躺在炕上浑身滚烫,脑子里像一团浆糊。陈广发急得不行,去村里叫了赤脚医生,给我打了一针退烧针。可烧退了又起,折腾了好几天。
苏巧云听说我病了,熬了草药,又煮了小米粥,用瓦罐装着送到粮点。她坐在炕边,用湿毛巾敷我额头。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眼睛红红的,说:“巧云,你来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你好好躺着,别说话。”
那几天,她每天放学都来,帮我洗衣服、熬药、做饭。陈广发看在眼里,也不说破。等我好了,他才拍着我肩膀说:“建国,你年纪不小了,有些事,自己心里得有个数。”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我心里有数,可我不敢。赵红梅退婚的事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我怕再被嫌弃。我是被发配到山沟来的,连个像样前途都没有,哪敢耽误人家姑娘?
可苏巧云好像没想那么多。她对我好,自然又坦荡。有一回,我们在粮点门口晒粮,她忽然问我:“周哥,你打算在石桥待多久?”
我愣了一下:“说不好,也许三五年,也许……”
她低头用木锹翻粮,声音很轻:“你要走,也没人拦你。不过我觉得,石桥这地方,值得人留下。”
我看着她被汗湿的鬓角,心里一热:“巧云,我想留下。不是为了跟谁赌气,是我自己愿意。”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我:“那你还等什么?”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陈广发从仓房出来,咳嗽一声:“你俩别光顾着说话,粮该翻面了。”
我们都红了脸,赶紧低头干活。
第七章 提亲
开春后,我托陈广发去苏家坳提亲。陈广发是本地人,和苏老根熟。他回来跟我说:“苏老根没意见,说你这后生实诚。就是巧云她娘有点犹豫,怕你哪天调回城里,把巧云扔下。”
我说:“我不会走。”
陈广发说:“光说不行,你得让她家看见你的诚心。”
我选了个星期天,买了两斤肉、四斤点心、两瓶酒,借了辆自行车,骑到苏家坳。苏巧云家在村东头,三间石头房,院里有棵香椿树。她爹苏老根正在编箩筐,见我来了,忙起身让座。她娘何桂香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苏巧云在屋里备课,听见动静出来,脸腾地红了。她给我倒了碗水,又进了屋。苏老根递给我一支烟,我摆手说不会。他点上自己的旱烟,说:“建国,你跟巧云的事,我跟她娘商量过了。你人好,我们不反对。可你也知道,我们就巧云这一个闺女,底下还有儿子和小闺女。你在粮站工作,将来是留石桥,还是回城,得给个准话。”
我站起来,认真地说:“苏叔,我周建国今天把话放这儿。我来石桥,不是来镀金的。只要乡亲们需要我,我就在这儿扎下去。巧云跟我,我不敢说大富大贵,但有一口吃的,先紧着她。”
何桂香在灶房门口听了,眼睛红红的:“你这孩子,话说得实在。不是婶子难为你,实在是我们见多了,城里来的年轻人待不了几天就拍屁股走人,祸害了人家姑娘。”
我说:“婶子,我是当兵出身,一口唾沫一个钉。”
苏老根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中,那这门亲事,我们应了。”
我激动得差点行个军礼。何桂香留我吃饭,烙了葱花饼,炒了鸡蛋。苏巧云坐在我旁边,一直低着头,耳朵根都是红的。她弟弟苏家宝十三岁,躲在门口偷看我,被何桂香撵走。妹妹苏家秀八岁,扎着羊角辫,跑到我跟前问:“你就是我姐夫?”
我笑着从兜里掏出几块水果糖给她。她高兴得蹦起来:“有糖吃喽!”
那顿饭吃得我心里暖乎乎的。饭后,苏巧云送我出门。走到村口,她从兜里掏出一个香包,塞到我手里:“这是我自己绣的,你收着。”
香包是蓝布做的,上面绣着一棵麦穗,针脚细密。我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团火。我说:“巧云,等我忙完秋收,咱们就结婚。”
她“嗯”了一声,转身跑回去了。
那年秋天,我们在粮点办了婚礼。没有大操大办,就摆了几桌,请了陈广发、苏家亲戚和几个相熟的乡亲。我爹娘从老家赶来,我娘拉着苏巧云的手,喜欢得不行,说:“俺建国福气大,找了个好闺女。”
陈广发喝多了,拍着桌子说:“建国,你当初来的时候,我说这地方留不住人。没想到,你连媳妇都娶在这了。好!好!”
苏巧云穿着红布褂子,头上别着红花,安安静静坐我旁边。我看看她,又看看满院的乡亲,心里第一次觉得,退婚那事,早就翻篇了。
第八章 扎根石桥
婚后,苏巧云继续在村小学代课。我住在粮点,她有时回家住,有时住粮点宿舍。我们把那间偏房收拾出来,添了一张桌子、两个木箱。苏巧云手巧,用旧布缝了窗帘,窗台上摆了一盆她从山上挖的野花。日子虽然清苦,但有了她,冷清清的粮点有了家的样子。
那时候粮食政策开始松动。包产到户后,农民种粮积极性高了,交粮的量一年比一年多。粮点的工作更忙了,但农民脸上有了笑。他们见了我就说:“周同志,今年谷子好,卖了粮,给娃做件新衣裳。”
我也高兴。可没过两年,粮食流通体制改革的消息传来。县粮食局开会,说粮站要逐步走向市场,一些偏远粮点可能要撤并。陈广发年纪大了,办了退休。粮点只剩我和一个临时工。上面找我谈话,问我是回城安排,还是留在石桥。
苏巧云已经怀孕了。我回家跟她商量。她挺着肚子,在灶房给我煮面,说:“你咋想?”
我说:“我想留下。石桥虽偏,可乡亲们需要粮食买卖的地方。政策变了,咱也可以自己干。”
她笑了:“那咱就自己干。你收粮,我管账,饿不着。”
那时粮点的统购统销任务少了,但山区农民卖粮难的问题还在。我向乡里申请,把粮点改成粮食收购代办点,帮粮站代收,也帮外地加工厂代收。赚的是手续费,不多,但能维持。苏巧云辞了代课老师,专心帮我管账。
我们攒了点钱,买了一台二手的小型打米机,在粮点旁边搭了个棚子,给乡亲们加工稻谷。加工一斤收两分钱,一天能打两千来斤。乡亲们不用再把稻谷拉到镇上,省了工夫。我们的加工坊渐渐有了名气,连周边公社的人都来。
一九八七年,乡里鼓励发展乡镇企业。我抓住机会,贷款把隔壁废弃的仓库盘下来,办起了“石桥粮油加工厂”。说是厂,其实就三台打米机、两台磨面机,外加四个帮工。我负责跑销路,苏巧云管账兼质检。我们把加工好的大米、面粉拉到县城批发,也在乡里零售。我坚持一个原则:绝不掺陈粮、不压价、不欠乡亲粮款。有一年稻谷涨价,我按原合同价收购,亏了本,苏巧云没抱怨,只说:“咱们难一点,也不能让乡亲寒心。”
正是这个原则,让我们在石桥站稳了脚跟。后来,很多粮食贩子来收粮,压价扣秤,老百姓不卖,都等我来收。他们说:“周建国这人,秤杆子公道。”
第九章 创业
回想创业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累也最踏实的日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到厂里看看机器,再到收购点看看粮车。苏巧云管账,把每一笔收支记得清清楚楚。她常说:“咱不欠别人,别人也不能欠咱,账要明明白白。”
有一年,一个外地客商来订一批大米,开口就要二十吨,价格给得高。我高兴坏了,连夜组织工人加工,又到各村收稻谷。可货发出去后,对方迟迟不付款,电话打过去总是推三阻四。我急了,揣着合同坐车去省城找,人家公司已经搬走了。那一趟,我们亏了两万多块钱。
两万多块,在九十年代初是笔大数目。我回到家里,闷着头不说话。苏巧云给我倒了碗水,坐在对面:“亏就亏了,只要机器还在,人还在,总能赚回来。”
我抬头看她:“那是我贷的款,还不上,厂子就完了。”
她平静地说:“我跟娘家借了点,又跟陈站长家借了点,先把工人工资发了。贷款的事,咱分期还。你信不信你媳妇能把这个家撑起来?”
我鼻子一酸,握住她的手:“我信。”
那几年,我们确实吃了很多苦。为了省运费,我带着工人自己装车、卸车。苏巧云怀着周穗时,还在厂里帮着记账,直到快生了才歇。有一年冬天,雪下得大,山路封了,收购的稻谷运不出去。我怕谷子受潮,带着工人在仓库里翻粮,一翻就是三天三夜。苏巧云就带着孩子们在仓库门口生炉子,给我们烤红薯、煮姜汤。
附近的乡亲也来了。他们不图工钱,拿着木锹就来帮忙。苏老根年过六十,还推着板车来送热水。他说:“建国,你为咱石桥办厂,让大伙的粮食有处卖、有钱赚,我们帮你干点活还不应该?”
那一刻,我真正明白了,什么叫“众人拾柴火焰高”。我们的厂子不是哪一个人的,是石桥这方水土养出来的。
到一九九八年,石桥粮油加工厂已经改成“石桥粮油食品公司”,产品卖到了省城,还注册了商标。我坚持不收陈粮、不掺杂,很多城里人认准了我们的牌子。苏巧云也不再管具体账目,请了会计,她只管质量。她说:“粮是入口的东西,一点不能马虎。”
我们的两个孩子也长大了。周麦爱读书,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食品工程。周穗调皮些,喜欢跟我在厂里跑,见了机器就拆,后来也考了中专学机械。苏巧云常说:“咱家跟粮食有缘分,孩子也得吃这碗饭。”
我笑:“吃这碗饭好,踏实。”
第十章 儿女与家
大儿子周麦大学毕业后,在省城一家粮油企业做技术员,后来跳槽到我们自己的公司,负责产品研发。他像他娘,做事细心,话不多,但心里有数。二儿子周穗中专毕业后,先在县城机械厂干了两年,后来回到石桥,帮我管设备和物流。他像年轻时的我,有股冲劲,就是有时候毛躁。
苏巧云常说我:“你对儿子太严了。”
我板着脸:“不严不行,咱从粮食里挣钱,容不得半点马虎。”
有一回,周穗在收购点没仔细验粮,收进了一批水分偏大的稻谷。我知道后,罚他三天不准吃饭,又带着工人把稻谷重新晾晒。苏巧云心疼儿子,偷着给他送饭,被我撞见。我叹了口气:“巧云,不是我狠心。粮食受潮会发霉,发霉了就坑人。今天放过一斤,明天就有人敢掺十斤。”
苏巧云把饭盒塞给周穗,转身对我说:“你说得对,可饭还是得吃。吃完再罚。”
我哭笑不得。后来周穗也明白了,干活越来越稳当。他跟我说:“爹,我服你。咱做的是良心生意。”
其实我心里清楚,没有苏巧云,我周建国走不到今天。她不光是我媳妇,更是我的主心骨。那些年,我跑销路、谈合同,家里和厂里的琐事全落在她身上。她还要拉扯两个孩子,伺候我爹娘。我娘晚年身体不好,苏巧云把她接到石桥来住,端屎端尿,从不抱怨。我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建国,你娶了巧云,是咱老周家祖上积了德。”
我跪在爹床前,泪流满面。
二零零三年,我们的公司已经稳定,我请了职业经理人,自己和苏巧云退到幕后。我们回到石桥乡,住在老粮点旁边翻盖的院子里。院子里种了香椿树,是从苏家老宅移来的,已经碗口粗。每年春天,香椿发芽,苏巧云就摘下来炒鸡蛋,满院子香。
有一天,她翻出当年的香包,已经褪了色,麦穗的线脚有些松了。她笑着说:“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扔。”
我接过来,仔细看看:“这是定情信物,咋能扔。”
她白了我一眼:“油嘴滑舌。”
我说:“那当年谁给我写的‘不嫌’?”
她脸又红了,像年轻时一样。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辈子真值。
第十一章 偶遇与释然
有一年,我去县城办事,谈一笔大米销售。对方是县粮食公司的经理,姓刘,人爽快,合同签得顺利。从公司出来,我站在路边等车,忽然听见有人叫我:“周建国?”
我转头,看见一个妇人,烫着卷发,穿一件灰呢大衣,手里提着一兜菜。我愣了一下,才认出是赵红梅。
她老了不少,眼角有了细纹,但精神还行。她上下打量我:“听说你在石桥办厂子?真是没想到。”
我笑了笑:“混口饭吃。你呢,还好吧?”
她说:“就那样。我在副食品公司,单位效益不好,后来下岗了。我丈夫在百货公司,也一般。孩子上高中了。”
我点点头,没多问。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年退婚的事,是我家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我摇头:“都过去了。人各有路,不怪你。”
她苦笑:“那时年轻,觉得人往高处走才是对的。现在想想,日子是自己过的,跟单位好坏没关系。”
我点头。我们没说几句,她就走了。我看着她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没有一丝波澜。赵红梅还是那个赵红梅,只是我们都老了。当年那种被退婚的屈辱,早已被岁月磨平。我甚至有点感谢那次退婚,要不是它,我不会来石桥,也不会遇见苏巧云,更不会走上这条路。
办完事回石桥,天已经黑了。苏巧云在厂门口等我,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她问:“顺利不?”
我接过粥,喝了一口,说:“顺利。今天在县城碰到赵红梅了。”
她“哦”了一声,看我表情,说:“说啥了?”
我说:“没说啥,就打了个招呼。她还跟我道歉。”
苏巧云笑了:“那你心里得劲了?”
我摇摇头:“早得劲了。巧云,我觉得人这一辈子,有时候被推到低处,反倒是好事。要不是当年没人愿意来石桥,我咋能娶到你,又咋能走到今天?”
她伸手理了理我的衣领,说:“那也是你自己争气。”
我握住她的手,没再说话。厂门口的灯把我们的影子照在地上,一高一矮,并排走着。
第十二章 回到原点
转眼到了那年秋天,我们的公司已经在省城有了办事处,产品卖到了好几个省。大儿子周麦结了婚,儿媳妇是省城人,在食品研究所工作。二儿子周穗也谈了对象,是石桥本地的姑娘。我和苏巧云商量,把公司逐步交给孩子们,我们真正退休。
老粮点还在,三间土坯房已经翻修过,被我们改成了一个小型粮食文化陈列室,里面摆着当年的算盘、油灯、木秤、旧账本。有时周边的孩子来参观,苏巧云就当义务讲解员。她指着那些老物件说:“当年你们周叔就是在这里过秤,收粮,忙得连饭都吃不上。”
孩子们听得认真,我却有些恍惚。那些日子好像还在眼前,一转眼,我已经五十多了。
有一天傍晚,我和苏巧云坐在院子里。香椿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远处有归巢的鸟飞过。她问我:“建国,你说当年要是赵家不退婚,你现在会是啥样?”
我想了想,笑了:“可能还窝在县粮站,后来下岗,跟你也不认识。”
她说:“那我呢?”
我说:“你肯定也会过得好,你那么能干。”
她白了我一眼:“少打岔。”
我正色道:“其实我一直觉得,命运有时候把你推到没人的角落,不是要抛弃你,而是要给你一块能扎根的地方。当年那个无人愿去的单位,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转机。”
苏巧云靠在我肩上,轻声说:“也是我的。”
我们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天一点点暗下去。远处山影重重,近处虫鸣声声。粮点门口那盏旧路灯亮了,黄黄的光,像很多年前油灯下的光,温暖而安静。
后来,周穗结婚生子。我们有了孙子,取名周丰年。苏巧云抱着孩子说:“丰年好,粮食丰收,年年有余。”
我站在旁边,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忽然想起一九七九年那个春天,自己背着铺盖走出县城时的样子。那时我以为自己是被命运发配的失败者,可四十年后再看,那分明是命运给我的一次重新播种的机会。
那个无人愿去的单位,没有让我沉下去,反而让我踩实了脚下的土地。而那个在粮点门口写字、在雨里护粮、在油灯下打算盘的姑娘,成了我一生最踏实的收成。
人生就像收粮,有些谷子看着轻飘,其实是秕子;有些谷子沉甸甸,是饱满的。当年退婚的人,轻飘飘地走了。而留下的人,沉甸甸地陪了我一辈子。
我永远不会感谢苦难,但我感谢那个没有退缩的自己,也感谢石桥的每一场雨、每一粒粮、每一张信任我的脸。
故事到这儿,就算完了吧。老粮点的灯还亮着,照着一对老人,也照着他们身后那片金黄的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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