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投了173万,装了11个充电桩,到昨天为止,净赚不到56万

去年三月,我把手里那套闲置的老房子卖了,加上攒了七八年的积蓄,凑了一百七十三万,装了十一个快充桩。

卖房那天晚上我媳妇坐在客厅里没说话,手里攥着那张购房合同复印件看了很久,最后折好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一件已经没法反悔的事。她没有说反对的话,只是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温水和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我不懂这些,你自己拿主意。”我把字条折好夹进那本旧笔记本里,笔记本的封皮已经被翻得有些毛了。

选地方花了将近两个月。好的位置早就被人占了,商场、写字楼、大型小区,一个好位置背后往往排着好几拨人等着接盘。最后我在城东一个新建的物流园旁边谈下来一块地,周围有几个刚交付的小区,还有一条通往高速的主干道。我站在那片空地上看了一个下午,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把我的影子从脚底拉长到围墙根,我看着那个变化中的阴影,觉得它正在替我计算着什么。

十一个快充桩,设备加安装、场地平整、电力增容、监控系统,林林总总算下来一百七十三万刚好够。签合同那天我捏着那支签字笔在纸上停顿了好几秒,笔尖落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我把它圈掉了,在旁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装好通电那天是个周六。我把所有桩都打开试了一遍,蓝色的指示灯一排亮起来的时候,我站在那片刚硬化的水泥地上,掌心贴着最近那根桩的外壳,感觉到金属表面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振动,像有一列很远的火车正在地下经过。不远处物流园的大门口有车进进出出,尘土在午后的光线里浮动,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来回移动的车辆,在心里盘算着它们当中有多少会是电动车。

头一个月惨淡,每天只有十来辆车来充,大多是跑网约车的司机,路过看到这里有新桩就拐进来了。我每天早晚各去一趟,把地上的烟头和纸屑扫干净,偶尔跟司机聊两句,问问他们觉得充电速度快不快、价格贵不贵。有个开比亚迪的师傅跟我说:“你这地方偏了点,要不是导航上显示,我根本不知道这里有桩。”第二天我去打印了十几张指示牌,用扎带绑在路口的路灯杆上,手写的,字迹不够工整,但够大,在路灯下很远就能看清。

第二个月好了一些,物流园那边开始有固定的货车来充。第三个月,旁边那个新小区陆陆续续有人搬进来,我印了一百张名片,每张背面印了充电站的定位二维码,塞进物业的信报箱里,又在小区的业主群里发了广告。有个业主加了我微信,说他每天晚上回来就把车插上,第二天早上满电开走,比去加油站还方便。那个消息我看了好几遍,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睡了。

真正让我觉得这件事有希望的是去年秋天。旁边那条主干道拓宽完工了,车流量翻了一倍,尤其是早晚高峰期,路过的电动车明显多了。我坐在充电站旁边的折叠椅上,看着那些车一辆一辆地拐进来,插枪、扫码、充电,四十多分钟以后拔枪开走,蓝色的指示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十一根桩,从早上七八点开始基本上没有全空过,像一个正在被慢慢填满的棋盘。

但麻烦也跟着来了。夏天最热的那两个月,电网那边的商业用电价格上浮了两次,我撑了一个月没敢涨价,第二个月实在撑不住了,每度电调高了一毛五。调完的当天就有司机跟我抱怨,说他跑夜班本来就赚得不多,充电费一涨等于白干一个晚上。我在他车旁边蹲下来,指着电表上的读数给他看:“电费涨了,我拿货价也涨了,我没多赚你的钱。”他看了我一眼,把充电枪拔下来挂回桩上,说了一句“那我去别家看看”,然后走了。我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拐弯的时候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看不见了。

那根桩空了大半天,傍晚的时候才有另一辆车停进来。我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攥着一个凉透的包子,包子皮已经发硬了,边缘开始干裂,我把它搁在膝盖上,没有吃。风吹过来,把那根空桩旁边挂着的充电线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像钟摆末端的那颗仍在惯性中反复摆动的铆钉,在看不见的周期里计数。

后来我学会了跟司机好好说话,学会了在涨价的时候提前发通知,学会了在充电桩旁边放一个自助饮水机,上面写着“免费”。成本不高,一个月多花几十块水费,但那些司机来充电的时候会在旁边坐一会儿,喝杯水,聊聊当天的单子。有几个人成了常客,每天固定时间来,来了会按一声喇叭跟我打招呼。

设备也出过问题。十一根桩,半年里坏了两个,一个是充电枪头磨损,一个是主板故障。厂家那边保修期内免费修,但每次维修至少停两到三天,那几天那根桩的收入就断了。有一回我蹲在坏掉的桩旁边,拿手机电筒照着里面的线路板,看到一块电容鼓了包,表面裂开一条细缝。我拿手指碰了一下那条缝,指尖感觉到极轻微的潮湿,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渗。

最大的变故是冬天。十二月底有几天特别冷,气温降到了零下。电动车的电池在低温下充电速度明显变慢,原来的快充变成了慢充,每辆车占桩的时间从四十分钟延长到一个多小时。那几天排队的车多起来,有人等得不耐烦,按喇叭、催前面的人,场面一度有些乱。我站在桩与桩之间来回走,跟排队的人解释,说天气太冷,充电速度慢是正常的,大家不要急。有个开货车的师傅把车窗摇下来,看了我一眼:“你也不容易。”然后他把车窗又摇上去了,没有再催。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坐在餐桌前把当天的流水算了一遍,数字不好看,但比我想象的好一些。我媳妇从卧室里出来,端了一碗热汤放在我面前,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账本,没有说什么,转身回去了。我低头喝那碗汤,碗沿的热气在灯光下慢慢升腾,像一个正在被缓慢打开的旧盒子,里面装着的全都是那些已经在心里存放了很久的数字。这一年里那些数字在不断变化,像一条正在改道的河流,沿着新的河床寻找出口,流速时快时慢,但从未完全干涸。

昨天我花了一整个下午算了总账。从开业到昨天,将近十二个月,总流水一百六十多万,刨掉电费、场地租金、设备维修费、保险费、请人看场子的工资、税费和平台分成,再扣掉最开始投进去的一百七十三万本金,净赚不到五十六万。

五十六万。回报率大概三成。比存银行强,但比我当初预想的差了不少。我原以为一年能回本三四十万就已经不错,三年全部回本,后面都是利润。现在看下来,回本大概要三年半到四年,加上设备折旧和技术更新的风险,这个回收周期不算短。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把账本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纸页上那些数字在灯光下排列着,像一个一个被固定住的刻度,每一页都对应着一个具体的日期和天气。我合上账本的时候把它搁在茶几上,封面朝上,手搁在封面上没有立刻拿开,感觉到纸张表面微微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很快又被体温覆盖了。

上个月有一家新充电站在两公里外开业了,我看过他们的价格,比我们低一毛钱。我不知道这个差价能维持多久,也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有更多竞争者进入这片区域,就像那些正在逐步放晴的天空,云层之间裂开一线细长的光道,它正在缓慢地变宽,每一寸加宽都在向我证明它能够延伸到更远的地方。十一根桩立在那里,大多数时间都是满的。那些车一辆接一辆地来,插枪,扫码,充电,充满了就开走,灯光灭了又亮,亮着,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