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素芬骂了赵志强三十五年。
从结婚第三个月开始骂,骂他工资低,骂他木讷,骂他不会来事,骂他炒菜放盐太多,骂他走路声音太大吵到她午睡,骂他连楼道里换灯泡都要等三天才动手。骂到邻居在电梯里看见赵志强都绕道走,骂到儿子考上大学那年偷偷问:"爸,你咋不离婚呢?"
赵志强每次就嘿嘿一笑,不还嘴,该干嘛干嘛。
今年他退休了,六十岁整。退休那天单位开了欢送会,他抱着纸箱回来,里面是三十五年厂办统计科的账本,码得整整齐齐,连橡皮筋都没有一根松的。
王素芬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电视里放着《老娘舅》,她头也不回:"退休金多少?"
"四千八。"
"就这点?隔壁老张退了八千多!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一辈子窝在那个破科室……"
赵志强把纸箱搬进书房,开始整理书架。王素芬的骂声从客厅追过来,像开了三十年的旧收音机,滋滋啦啦,内容换了几百种,调子从来没变过。
退休第五天,赵志强起得很早。他去菜场买了王素芬最爱吃的河虾,洗干净,掐掉虾线,姜丝切得比头发还细。锅里油热了,虾倒进去滋啦一声响,香味钻进卧室,王素芬翻了个身。
饭桌上,清炒虾仁、拌黄瓜、一碗白粥,筷子摆得端端正正。王素芬坐下来尝了一口虾仁,皱了皱眉:"这次还行,没炒老。"
赵志强在她对面坐下,没动筷子。他看着王素芬鬓角那些藏不住的白头发,看着她因为长期高血压浮肿的眼皮,看着她端起粥碗时手腕上那根戴了三十五年没摘过的红绳——那是结婚那天他给她系的,绳结都磨毛了。
"素芬,"他开口,声音很轻,"我得了癌。"
王素芬的筷子停在半空,虾仁掉进粥碗里,溅了一小圈米汤。
"肝,"赵志强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查出来半年了,没告诉你。单位体检时候发现的,晚期。"
王素芬整个人僵在那儿,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骂出来。三十五年来她头一回说不出话。
"我算过了,"赵志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手写的,字迹工工整整像在写报表,"我的丧葬费加上公积金,够你换套电梯房。你膝盖不好,爬楼梯爬了三十五年,也该歇歇了。儿子不用操心,他都大了。"
他把纸推过去,上面列着一笔笔数字,甚至连墓地选哪儿都写好了——"郊区公墓,便宜,你来看我的时候坐地铁四号线到底,转一趟公交。"
王素芬低头看着那张纸,肩开始抖,豆大的泪砸在"晚期"两个字上,墨迹洇开成一团黑云。
"赵志强……"她声音发抖,"你……你咋不早说?"
赵志强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她戴红绳的那只手腕。他手很瘦,骨节分明,掌心却还是热的。
"我要是早说了,你骂谁去呢?"他咧了咧嘴,像三十五年来每一次挨骂时那样笑了笑,"你骂了我一辈子,我走了你骂谁?所以我给你安排好了——骂儿子,骂孙子,骂隔壁老张退休金太高。你嘴不停,日子就能往下过。"
王素芬哇地哭出声来,三十五年的彪悍碎了一地,她像个孩子似的趴在桌上嚎啕。赵志强站起来绕到她身边,轻轻拍她的背,像拍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
"别哭啊,"他声音沙哑,"我还没走呢。明天陪我去医院,大夫说还能治,就是得花不少钱。那套电梯房——"
王素芬猛地抬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一把抓过那张纸撕得粉碎,扯着嗓子骂了出来——但这次骂的是另一句:
"赵志强你混蛋!谁准你死了?!钱算个屁!你活着!你给我活着听见没有!"
赵志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三十五年来头一回,他被骂得热泪盈眶。
窗外的梧桐树抽了新叶,阳光从叶缝漏进来,照在桌上那盘凉透的虾仁上。王素芬的手还攥着他的手腕,攥得死死的,像三十五年前婚礼上他给她系红绳时那么紧。
那天以后,王素芬再也没骂过赵志强。她每天早起熬汤,逼他喝,押着他去医院,骂大夫骂护士骂排队的人,把整个病房都骂得服服帖帖。赵志强躺在病床上看着她叉腰骂人的样子,闭着眼笑。
他听见护士在走廊里小声说:"十二床家属真厉害。"
他心想,是啊,厉害了一辈子。但这个女人厉害归厉害,红绳戴了三十五年,一次也没解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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