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二十三分,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小区时,上海刚下过一场雨。
梧桐叶贴在路面上,鞋底踩过去,一路往后带水。原定周五结束的杭州培训提前半天散场,我改签了最后一班高铁,没有告诉许妍。
她晚上十一点还给我发过消息:“困了,先睡。你明天下午到虹桥了说一声。”
我回了个“好”。
结婚七周年快到了。我在车站买了一只栗子蛋糕,纸盒不大,九十八块。她上个月经过甜品店时说过一次想吃,我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一直没顾上买。
我们住在杨浦一套没有电梯的老房子里,六楼。房子是岳父许国良的,五十多平方米,两室一厅。婚后我坚持每月给他三千元,他说自家房子不用算这么清,我还是按月转,七年没断过。
这事许妍不大高兴。
“你给钱的时候痛快,怎么轮到自己买房,就什么都舍不得了?”
她说得不全错。为了攒首付,我把公司的外地项目接了大半,周末还替培训机构讲物流管理。钱攒下了一些,人也常常不在家。许妍约我看电影,我说下次;她失眠让我陪她说话,我撑不过十分钟;后来她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语气就跟问快递差不多。
声控灯坏了两层。我拎着蛋糕爬上六楼,额头出了汗,钥匙插进锁孔时,听见里面有电视声。
我以为许妍忘了关。
门开以后,先看见玄关里一双灰色运动鞋。四十四码,鞋带上有荧光绿的扣子。
我见过这双鞋。
陈骁穿着它来家里修过电脑,也穿着它陪许妍送过猫去医院。陈骁是许妍的高中同学,做婚礼摄影。许妍一直叫他“男闺蜜”,说男女之间并不是只有谈恋爱那点事。
两个月前,我们就为他吵过。
那天我出差回来,在厨房垃圾桶里看见两只外卖盒。许妍说陈骁来帮她装书架,忙到晚上就一起吃了饭。我问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她反问:“你几点回家都不确定,我还得等你批准?”
陈骁后来给我发了一条语音,说我想多了。
岳父也劝过我:“他们从高中就认识,要有什么,还轮得到你和妍妍结婚?别把日子过成审人。”
我怕自己显得小心眼,没再追究,只和许妍说,以后陈骁来家里,至少让我知道。
她答应了。
可今晚,她告诉我已经睡了。
我站在玄关,手里的蛋糕盒往下坠了一下。客厅只开着沙发边的落地灯,电视在重播综艺,声音调得很低。茶几上放着一瓶喝空的红酒、两个杯子,还有一盒拆开的抗过敏药。
许妍最近换季起疹子,吃那种药会犯困。
我往里走了两步。
沙发不长,两个成年人没法并排躺直。许妍侧身蜷在里面,陈骁贴在她身后,一条腿抵着她的小腿。他右臂横过她的腰,手搭在她腹部。许妍两只手握着他的手腕,后脑勺挨在他下巴下面。
一条灰色薄毯盖住两个人。
不是肩膀碰着,也不是睡着后无意搭了一只手。他们抱得很紧。
电视里的人说了句笑话,观众的掌声响起来。陈骁动了动,把脸埋进许妍的头发里。她没有醒,身体反而朝后靠了些。
我原本还在等一个能让我松口气的细节。
比如地上有床被子,比如陈骁是来照顾生病的许妍,比如他们之间隔着一段明显的距离。只要有一样,我都可以先叫醒她,再听她说。
可我一样也没找到。
我把蛋糕放在鞋柜上,拿出手机,调成静音。镜头对着沙发时,我发现自己的手很稳。
第一张拍到了两个人的姿势,却没拍清陈骁的脸。我朝旁边挪了一步,又拍了一张。画面里,许妍扣着他的手,他的脸露在灯下,茶几上的两个酒杯也在。
我点开微信,找到岳父。
两个月前,他发给我的最后一段语音还留在聊天框里:“小程,夫妻过日子,最要紧的是信任。妍妍有时候任性,你多担待。”
我把第二张照片发给他,附了一句话:
“爸,我提前回上海了。您看看,我还该怎么信。”
消息显示送达。
十几秒后,岳父打来电话。我按了静音,没有接。
我去卧室拉出行李箱,把电脑、证件和几件衣服装进去。拿充电器时,我碰倒了床头柜上的相框。那是我们结婚第二年在外滩拍的照片,许妍迎着风,头发遮了半张脸,我伸手替她挡着。
相框落在地毯上,没有碎。
我弯腰扶起来。再回客厅时,沙发上的两个人还没醒。
我拖着箱子出了门。
走到四楼,岳父第二个电话打进来。我接了。
“照片什么时候拍的?”他没叫我名字,声音压得很低。
“刚才。”
“你现在人呢?”
“楼道里。”
“妍妍醒了吗?”
“没有。”
他那边传来抽屉开合的声音,随后是岳母问怎么回事。岳父没有回答她,只对我说:“你先别走。我马上过来,当面问。”
“您来吧。”
“小程,这事……照片看着确实不对,可他们喝了酒,未必就是你想的那样。”
我坐在台阶上,把行李箱横在脚边。
“爸,我还没说我想成什么样。”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是您先替她找理由。”我说。
岳父的呼吸一下重了。他叫了我两声,我挂断电话,继续下楼。
外面的雨又密起来。我站在楼门口的雨棚下,没有急着走。岳父家离这里不远,开车十几分钟。既然照片发给了他,我就等他来。不是为了让他替我主持公道,只是不想过几天再听一句“当时应该先问清楚”。
岳父到时没带伞。他穿着短袖衬衫,胸口湿了一大片,一下车就朝楼里走,看见我身边的箱子才停住。
“你这是干什么?”
“出去住几天。”
“家里的事还没说清,你先搬走,妍妍醒来怎么办?”
这句话让我笑了一下。
岳父看着我,像是这才意识到说错了。他抹去眉毛上的雨水,改口道:“我的意思是,先把人叫醒。你们三个都在,当面说。”
我按开楼道门。
还没进去,楼上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许妍穿着睡衣跑下来,外面只套了一件开衫,拖鞋穿反了。陈骁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外套,边下楼边系皮带。
那一小截楼梯忽然安静了。
许妍先看我,再看岳父。她大概以为我最多会发火,没想到父亲凌晨站在楼下。她的脚停在最后两级台阶上,低头看见岳父手机里尚未退出的照片,鼻翼动了两下。
“你拍我们?”
我说:“拍了。”
“还发给我爸?”
“嗯。”
她走下台阶,一把拿过岳父的手机。照片放大后,她的拇指停在屏幕上,随即用力按灭了手机。
“程浩,你有病吧?”她声音不高,尾音却破了,“你看见了不会叫醒我?你偷拍,再发给我爸,你想干什么?”
“让他看看。”
“看什么?看我喝多了睡在自己家里?”
我看向陈骁:“你也住这里?”
陈骁本来躲着我的目光,听见这句,往前走了一步:“程浩,今晚怪我。妍妍面试没过,心情不好,叫我来喝一杯。她吃过抗过敏药,后来特别困。我想等她睡着就走,结果我也喝多了。”
“你怎么睡着的?”
“就……坐在沙发上。”
“坐着能睡成照片里那样?”
他搓了一下后颈,没答。
岳父转向许妍:“你跟我说,陈骁为什么抱着你?”
“我不知道,我睡着了。”
“照片里你抓着他的手。”
许妍把开衫往中间拢了拢:“睡着的人会动,这也要我解释?”
她说完看着我,像在等我像以前一样退让。过去每次争吵,我只要看见她掉眼泪,声音就会软。她熟悉我的毛病。我怕闹大,怕别人知道,也怕岳父收回那套让我们住了七年的房子。
可这回,岳父已经站在这里了。最难看的那一层,已经揭开了。
“那我只问一个能解释的。”我说,“陈骁来之前,你为什么告诉我你要睡了?”
许妍张嘴,却没有立即出声。她抬手把黏在脸侧的头发拨开,连续拨了两次,才说:“我知道你不喜欢他来。”
“所以你骗我。”
“我要是实话告诉你,你会同意吗?”
“我不会。”
“那不就得了?”她突然抬高声音,“我只是找朋友喝酒。你一个月有多少天不在上海,你自己数过吗?我找工作被人拒了四次,你问过一句吗?陈骁至少肯听我说完。”
“妍妍。”岳父出声制止她。
她转头冲父亲说:“本来就是!你们现在站在这里,好像抓到我什么了。我和陈骁什么也没做!”
陈骁低声接道:“叔叔,她说的是实话。”
我盯着他:“那你把刚才的话再说完整一点。你是坐着睡着,醒来却抱着她。中间怎么回事?”
陈骁低下头,把外套换到另一只手上。楼道灯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来。
“她哭了。”他说,“说这些年过得特别累。我抱了一下,本来只是安慰。后来她靠着我睡着,我……没有松开。”
“你也跟着躺下了?”
他点了一下头。
“她抓你的手,是睡着以后抓的?”
陈骁的喉结动了动:“不是。”
许妍猛地转向他:“你非要在这儿添什么乱?”
陈骁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岳父原本一直攥着手机,此刻手指松开,手机险些掉到地上。他用另一只手托住,往墙边退了半步。来之前,他大概认定只要把我们叫醒、问清,再劝我不要冲动,这个晚上就能过去。现在陈骁亲口承认那个拥抱发生在两人清醒时,他抬头看了女儿几秒,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知道他结婚了。”岳父说。
“我也结婚了。”许妍回答。
“你还知道?”
岳父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朝楼门外走。走了两步,他又回来,指着陈骁:“你现在走。以后别进这道门。”
陈骁没有动:“叔叔,我和妍妍之间……”
“走!”
这声在楼道里撞出回音。二楼有人开门看了一眼,又迅速关上。
陈骁套上外衣,经过我身边时说了句“对不起”。我侧身让开,没有回应。他撑着衣服遮住头,跑进雨里,很快不见了。
许妍追到门口,没有追出去。她背对着我们站了一会儿,问我:“现在满意了?”
我握住行李箱拉杆:“我搬出去。明天下午,我们谈后面的事。”
“你回来只为了拍张照片,然后走?”
“我回来时还给你带了蛋糕。”我说,“在鞋柜上。”
她肩膀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在五角场找了家商务酒店。办入住时,前台问住几晚,我说一晚,停了停,又改成三晚。
那三晚,许妍给我发了很多消息。她反复强调没有发生性关系,也承认她在我回来前醒过一次,知道陈骁抱着自己,但没有推开。
“我那时很难受,就想有人抱一会儿。我没想跟他怎么样。”
“我瞒你,是因为你每次听见他的名字都摆脸色。”
“你把照片发给我爸,让我以后怎么见他?”
我没有逐条回复,只约她周日下午见面。
我们在大学路一家小咖啡馆坐下。白天,人多,谁都不容易失控。许妍迟到了二十分钟,坐下后摘掉眼镜,拿纸巾擦上面的雨点。
“陈骁给我打过电话。”她说,“我没接。”
我问:“你想继续跟他做朋友吗?”
她将纸巾折成一小条:“你是不是已经替我决定了?”
“没有。你继续,我就退出。”
她盯着我:“非得二选一?”
“对。”
“我跟他认识十五年,跟你结婚七年。照片发出去以后,你一句解释都不肯听,现在还逼我删人。程浩,你到底想要老婆,还是想要一个听话的人?”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我听了解释。你让他进家门,和他喝酒,清醒时让他抱你,然后一起躺下。后面有没有别的事,我不知道,也没法证明。可这些已经够了。”
“那你就离婚啊。”
这句话出来以后,她的手立刻去拿杯子,杯盖没扣严,咖啡洒在桌上。她扯了几张纸去擦,纸被浸透,又黏在手指上。
我没有像过去那样说“别说气话”。
“可以。”我说。
她擦桌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半晌,她把湿纸团放进烟灰缸:“你早就想好了,是吧?”
“那晚以前没有。”
“你也有问题。你一年到头不着家,说要买房,问过我想不想买吗?我失业以后,你每天催我投简历,好像我在家多待一天,就多浪费你一天的钱。现在你抓到一件占理的事,以前那些都不算了?”
“算。”我说,“以后谈财物,或者你要告诉别人为什么离婚,都可以说。我长期不在家,不会陪你,也不愿意吵,什么事都拖着。可我不会拿这些换你的拥抱。”
许妍把眼镜重新戴上。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说:“我不离。至少现在不离。”
“那就先分开住。”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二十六平方米的单间,月租四千九,押一付三。搬进去以后,我停掉了两个周末的兼职,也暂停了买房计划。原本攒好的钱要付房租,还要留出以后另住的开销。
岳父把我当月转去的三千元退了回来,附了一句:“人都搬走了,不收。”
我没有再转。
他没有劝我原谅,也没有站到我这边。过了半个月,他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许妍吃不好,工作也没着落,让我别把事情拖太久。
我说:“爸,她不是等我处理的人。她可以自己决定。”
岳父叹了口气:“她从小被我们护惯了。我知道这话难听,可你和她过了七年,总比我们清楚怎么跟她说。”
他仍旧希望我收拾残局,只是语气比以前低了。我没答应。
分居第二个月,许妍找到了新工作,在一家展览公司做客户执行。工资比原来低,离杨浦的房子也远。她没有搬走,仍住在岳父的房子里。
我们见过三次。第一次核对存款,第二次拿各自的东西,第三次是她主动约我。
那天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告诉我已经和陈骁断了联系。
“我没有删他,是他先把我拉黑的。”她说,“他怕这件事让他女朋友知道。”
我这才知道陈骁有一个谈了半年、正在商量结婚的女朋友。许妍以前提过他最近忙,却没有说过他在恋爱。
“你知道吗?”我问。
“知道。”
“那晚也知道?”
她没有躲,点了头。
这并不是另一次背叛,却让那晚最后一点“只是朋友”的余地也没了。她需要安慰,陈骁享受被需要,两个人都清楚各自有伴侣,也都觉得只要没有走到最后一步,便还能解释。
许妍搅着杯里的柠檬片:“他叫我别再找他,说照片要是传出去,他女朋友肯定会分手。我听完特别难受。不是舍不得他,是……程浩,那天我只顾着怪你拍照,后来才发现,我也怕这张照片被别人看见。”
她看向我:“因为我自己知道它不好看。”
我没有趁机追问,也没有要求她道歉。我们坐了四十分钟,谈的都是以后怎么办。
她还是不想离婚,提出再试半年。她愿意和异性朋友保持界限,也希望我减少出差,别再用挣钱代替相处。
我答应减少出差,却没有答应回家。
“我现在看你晚回消息,脑子里就会想那张沙发。”我说,“这不是你交出手机就能解决的。回去以后,我大概会查,会问,会阴阳怪气。你也会受不了。”
许妍用勺子敲了一下杯沿:“所以连试都不试?”
“试过两个月了。我们每次见面,都在审那天晚上。”
她低着头,很久才说:“那就办吧。”
我们没有共同房产,也没有孩子。婚后存款按照双方确认的数额分开,家里的大件家具留在岳父房子里。我拿走自己的书、电脑和那只用了七年的电饭锅。许妍保留家里的猫,因为这些年主要是她在照顾。
提出离婚登记申请那天,岳母在门口拦过我一次。她哭着说相拥而眠又不等于发生了什么,说现在离婚,亲戚问起来不好交代。
许妍站在她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妈,让他走。”她说。
岳母回头骂她:“你也嘴硬!他真走了,你哭给谁看?”
许妍没有哭,只把门拉开了一些。
我从她身边过去时,她问:“照片还在你手机里吗?”
“在加密相册。”
“你会给别人看吗?”
“不会。”
她点了点头:“我爸已经看过了,够了。”
经过离婚冷静期,我们正式领了证。
从登记机关出来,许妍把证件塞进包里,站在路边叫车。等车时,她说岳父后来删掉了那张照片,陈骁也已经订婚,未婚妻并不知道那个晚上。
她没有打算去告诉对方,我也没有。
“你是不是觉得我到最后都在护着他?”她问。
“那是你的选择。”
她咬了一下嘴里的软肉。这是她想争辩又忍住时的习惯。出租车停到路边,她拉开车门,临上车前回头说:“程浩,我那晚没有跟他上床。”
“我知道你一直这么说。”
“是真的。”
“嗯。”
她等了一会儿,似乎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一句别的,最后什么也没说,弯腰坐进车里。
车开走后,我坐地铁回出租屋。买房计划至少要推迟两年,兼职停了以后,每个月能存下的钱也少了。屋里只有一扇朝北的窗,晾衣杆横在床尾,一件衬衫就能挡去大半光线。
我把离婚证放进抽屉,手机相册里那张照片仍旧没有删除。它不再需要发给谁,也不能替我证明整段婚姻里只有一个人做错。
电饭锅响了一声,跳到保温。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盛出一碗饭,剩下的装进保鲜盒,留作第二天的午餐。窗外有人收衣服,竹竿碰着防盗窗,敲了两下。屋里没有别人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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