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了陈建国二十年,守了二十年活寡。
这话说出来不好听,可事实就是事实。从2004年结婚到2024年,整整二十年,他碰我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头两年还算正常,后来他买了那辆二手解放牌大货车开始跑长途,就再也没碰过我。
起初我以为他累。跑长途的司机,哪个不是累得像条狗?一天到晚脚踩油门,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瞪得溜圆,回了家骨头都快散架了,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给他留的饭,热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倒进潲水桶喂猪。那时候我相信他,谁让我嫁了个开大车的呢。
后来女儿出生,他不在。女儿发高烧,他不在。女儿第一次叫爸爸,他不在。女儿上小学,他不在。我一个人把日子过成了习惯,习惯到后来他回不回来,我都不太在意了。但我在意的是,他从不碰我。一个男人不碰自己的女人,这个家就完了。
二十年,我多少次坐在空荡荡的双人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这件事。有时候想得入了神,眼泪就顺着眼角滑下来,把枕巾洇湿一大片。第二天肿着眼睛去上班,同事问我,我说失眠。谁也不知道,我男人不碰我。
我叫刘桂香,今年四十八岁,在县城开了家小裁缝店,帮人做衣裳、补裤脚、改拉链,一个月挣个三四千块,养活自己和女儿。我们这代人,从农村出来的,没多少文化,但骨子里认一个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陈建国是鸡也好,是狗也罢,都是我当初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可这次,我不想再忍了。
事情起因是我翻了他的手机。他常年跑车,手机不离身,以前我从来不碰。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是个好面子的人,总觉得偷看男人手机,是那些没出息的婆娘才干的事。可那天他回来给公公过寿,喝多了,手机掉在沙发缝里。我捡起来,下意识划了一下,没锁。微信里有个聊天记录,头像是朵红色的木棉花,备注名是个句号。
那个句号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点进去,里面的消息不多,都是语音。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点开了最上面那条。一个女人的声音,嗲声嗲气地说:“建国,你什么时候回来?娃想你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像被冻住了。窗外下着雪,雪花扑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电视里在放春晚重播,热闹得刺耳。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打鼓一样,一下一下,要把胸腔震碎。
“你什么时候回来?”
回哪里去?有他的地方才是家。可他的家,好像不止一个。
我把手机放回沙发缝里,没吱声。那晚我躺在床上,一夜没合眼。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那个陌生的女人声音,那个句号。陈建国躺在我旁边,鼾声如雷,酒气熏天。我看着他,这个睡在我枕边二十年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陈建国是跑长途货运的。从2005年买下那辆二手解放牌大货车开始,他的生活就变成了一条无限循环的路。永州到福州,福州到广州,广州到长沙,长沙再回永州。一个月跑三趟,一趟四五天,一年到头在家的日子不超过一个月。他的皮肤晒得黑红,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整个人瘦得像根竹竿,但胳膊上全是硬邦邦的肌肉。他话不多,回家也是闷头抽烟,电视开着也不看,就那么坐着,像在想什么永远想不完的事。
我跟他,是2003年经人介绍认识的。那时候他在县运输公司当司机,正式工,铁饭碗。我在镇上的缝纫店当学徒。媒人说他老实本分,不赌不嫖,是过日子的人。我见了面,看他高高瘦瘦,眼窝很深,不爱说话,但笑起来牙齿很白。我觉得行。我们处了半年,他连我的手都没怎么拉过。我以为他是老实,心里还暗自高兴。现在想想,那时候就有点不对劲了,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对对象没点冲动,正常吗?
可我当时不懂。我娘说,男人老实是福气。我就信了。
2004年春天,我们结了婚。婚礼在村里办的,流水席摆了二十桌,陈建国穿着我给他做的新西装,胸前别着红花,喝得满脸通红。晚上闹洞房的人散了,他坐在床沿上,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只说了一句:“桂香,以后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然后他关了灯。
新婚那几天,他确实碰过我。但次数不多,而且每次都很匆忙,像在完成任务。我不好意思说什么,觉得时间长了就好了。我娘说,男人刚结婚都这样,等日子久了,摸熟了,就好了。我等啊等,等来的却是他越来越少的回家。
2005年,他从县运输公司辞了职,买了那辆二手大货车。他说要自己跑,挣得比上班多。我问他:“那我跟你一起跑吧,我能在车上给你做饭。”他摇头说:“货车的驾驶室就那么大,两个人挤不下。你在家待着,我每月寄钱回来。”
他确实每月寄钱。多的时候一万,少的时候两三千。我怀孕的时候,他每次打电话都会问几句,但说不了三分钟就挂了。我心想,跑车的人,路上要专心,不便多说话。我为他想了无数个理由,为这个家撑了二十年。但那个语音消息,像一根针,刺破了我所有的自欺欺人。
第二天一早,陈建国起来收拾包,说要去福建,跑一趟苹果。我坐在床沿上看他,看着他把换洗衣服塞进那个旧帆布包,动作很快,像被什么追着。
“我跟你去。”我说。
他愣了一下,把烟从嘴里取出来,眼神飘了一下:“你去干啥?这一路三四天,吃不好睡不好的。”
“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省,想出去看看。”
他皱了皱眉,又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口才说:“车上没你睡的地方。”
“卧铺不是挺大的吗?够两个人睡。”
他没再说话,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拎起包就往外走。我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红羽绒服,拎起小包,跟了上去。
他出门往左拐,去开停在巷子口的货车。我出门往右拐,去了县客运站。我知道他必须从市里上高速,那条路我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画出来。我要在高速路口截住他。
到了市里,我在高速入口旁边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站着。腊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割脸,我拢了拢头发,把围巾裹紧。等了一个多小时,那辆红色大货车终于出现了。陈建国的车很好认,车厢板上有个坑,是前年装货时被叉车撞的,一直没修。我从路边冲出来,挥手拦住他。
陈建国刹住车,从驾驶室跳下来,脸黑得像锅底:“刘桂香,你这是干啥?不要命了?”
“我要跟你去。”我说。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叹口气:“上车吧。”
我爬上副驾驶。车厢里有股浓重的柴油味和烟味,座椅上铺着一条脏兮兮的毯子,卧铺上堆着几件衣服和空饭盒。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是去年过年我买的。我摸了摸那福字,心里很不是滋味。
车上了高速,两边的树木飞速后退。陈建国开车很专心,眼睛盯着前方,一句话不说。我也没说话,只是透过车窗看外边的风景。那些山,那些田,那些村庄,在冬天的灰暗里沉默着。我忽然想,这二十年,他一个人开车,是不是也像这样,一直不说话,一直往前开。
天快黑的时候,他把车开进一个服务区,说:“下去吃点饭。”我摇摇头,说带了些饼干。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自己下去了。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两碗泡面回来,还给我带了个热乎乎的肉包子。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就吃这些?”我问他。
“习惯了。”他三两口把泡面吃完,汤也喝了。他吃东西很快,像有人跟他抢一样,这是跑车养成的习惯。我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点异样来。他的脸被晒得黑红,眼角满是皱纹,整个人瘦得颧骨高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几岁。
“建国,你跑了多少年车了?”
他想了想,说:“十九年吧,快二十年了。”
“快二十年了。”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这二十年,你回过几次家?”
他没说话,眼睛盯着窗外的夜色。远处有灯光,是路边大车店的霓虹招牌,一闪一闪的。
“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我又问。
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摸烟,又忍住了。“有。”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碰我?”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这么直白地问过。我害怕听到答案,所以一直憋着。可现在,我憋不住了。
陈建国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抽,又放回去。他叹了口气,说:“桂香,有些事,等这趟跑完了,我再跟你说。”
“为什么要等?”我逼他,“现在就说。”
他摇头:“现在不行。等到了地方,你什么都知道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到了地方,什么都知道了。哪个地方?那个女人的家吗?还是他自己的另一个家?
我没有再追问。我知道他的脾气,他不想说的时候,拿钳子也撬不开。车窗外夜色越来越深,偶尔有车灯扫过,照亮他的侧脸。那张脸,熟悉又陌生。我忽然觉得,这二十年,我可能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陈建国。
我看着他的侧脸,想起很多年前的往事。
陈建国是1968年生人,比我大五岁。他家在城郊的陈家湾,是个典型的北方农村,土坯房,土路,吃水要去村头的井里挑。他家兄弟三个,他是老大。他爹陈广发是个石匠,脾气暴躁,喝了酒就打老婆孩子。他娘王秀荣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瘦小,沉默,一辈子没出过远门。陈建国十四岁那年,他爹在采石场出了事,被滚下来的石头砸断了腿,从此瘫在炕上。他娘一个人撑着家,把三个孩子拉扯大。
陈建国十八岁那年,县运输公司招人,他去报了名。那时候进运输公司是好事,工资不低,还发工作服、劳保鞋,逢年过节还有福利。他凭着一身力气和一手修车的本事,被留下了。先是当装卸工,后来跟着老师傅学开车,考了驾照,转正当司机。那时候的陈建国,在陈家湾是个人物,村里人都说陈家老大有出息了,以后不愁媳妇。
他爹陈广发瘫在炕上,脑子还清醒,就是动不了。陈建国每次回家,都要坐在炕边,跟他爹说说话。他爹不能说话,只能眨眼,陈建国就自言自语似的,把在外面跑车遇到的事一件一件说给他听。他说,城市里的楼越来越高,路上的车越来越多,拉一车货到广州,能挣好几百块。他爹就眨眨眼,表示听见了。
1990年,陈建国二十二岁,谈了一个对象。那姑娘是邻村的,长得很周正,在镇上的纺织厂上班。两个人处了半年,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结果有一天,陈建国去邻村找她,发现她跟另一个男的从玉米地里钻出来。那个男的是她厂里的车间主任,三十多岁,有老婆孩子。陈建国当时就冲了上去,跟那个男的扭打起来。他从小跟他爹学了几手,把那男的打得鼻青脸肿。事情闹大了,村支书出面调解,那姑娘最后承认了,说陈建国太老实,没意思。
没意思。这三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在陈建国心上。他后来跟我说过这件事,说的时候眼里还有恨意。他说:“女人要是看不上你,你怎么做都没用。女人要是看上了你,你什么都不做她也跟你。”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还是说给我听的。
2003年,陈建国三十五岁了。跟他同龄的人,孩子都上中学了。他还没结婚。他娘王秀荣急得不行,到处托人说媒。我不是他第一个相看的,也不是最后一个。那些年,他相了没有二十个也有十五个。有的嫌他岁数大,有的嫌他家里穷,有个瘫在床上的爹。有的是他看不上人家,说没感觉。感觉,一个农村老光棍,还讲感觉?村里人都说,陈家老大是不是有毛病。
我当时不知道这些。媒人只跟我说,陈建国在运输公司上班,正式工,铁饭碗,人老实本分。我父母没意见,我见了他一面,觉得还顺眼,就答应了。那时候我二十二岁,在镇上的缝纫店当学徒,一个月挣八十块钱。我爹是木匠,娘在家种地,家里还有个弟弟在上初中。我嫁出去,家里就少了一张嘴,还能收一笔彩礼。
我跟陈建国结婚那晚,他喝了很多酒。闹洞房的人散了之后,他坐在床沿上,看着我的脚,说:“以后我要让你过上好日子。”然后他关了灯。
那晚他碰了我,但动作很急,像在跟谁较劲。我疼得直掉眼泪,他却像没看见,最后翻了个身,睡了。
我躺在他旁边,浑身发冷,眼泪流进嘴里,又咸又苦。我告诉自己,可能男人都这样吧。可后来我发现,他并不是“都这样”。他总是很急,很用力,很沉默。每次都是黑暗里,几分钟,结束。从不开灯,从不看我的脸,从不说话。我有时候想,他是不是把我当成了别人。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2004年冬天,我怀孕了。陈建国很高兴,说要去县里最好的人民医院检查。他在医院里跑来跑去,挂号、交费、拿药,满头大汗。我坐在走廊里,看着他拿着化验单走过来,笑得牙齿露出来,说:“桂香,我要当爹了。”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幸福的。我想,可能他就是那种不善表达的人,心里还是在乎我的。孩子的到来,也许能让我们更亲近一些。
但孩子并没有改变什么。我怀孕那段时间,陈建国回来的次数更少了。他总说多跑几趟,多挣点钱,以后孩子出生了用钱的地方多。我一个人在家,跟公公婆婆一起住。公公陈广发瘫在炕上,大小便都要人伺候。婆婆王秀荣身体也不好,有慢性支气管炎,一入冬就喘得厉害。我挺着大肚子,给全家人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还要帮我娘照顾弟弟。
2005年秋天,女儿陈小燕出生了。陈建国接到电话,从广州连夜赶回来。他站在产房门口,看着我从里面出来,眼睛红红的,说:“桂香,你辛苦了。”我累得说不出话,只是笑。他伸手想碰女儿,又缩了回去,怕自己手粗,弄疼了孩子。
他在家待了三天就走了。说货主催得紧,不能耽误。我躺在床上,还没出月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泪就下来了。
婆婆进来,看见我哭,叹了口气说:“桂香,建国是男人,男人在外头挣钱不容易。咱们女人,把家管好就行了。”
我嗯了一声,把眼泪擦干了。
从那以后,陈建国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一个月两三次,变成一个月一次,再变成两三个月一次。他说跑车忙,说现在的货难找,说油价涨了,说不跑就没钱。我从不怀疑他。他每个月的钱都按时寄回来,多的时候七八千,少的时候两三千。我在家带孩子、照顾公婆,日子虽然累,但还算过得去。
小燕慢慢长大了。她长得像我,但眼睛像陈建国,黑亮亮的。她很乖,不哭不闹,大一点了就知道帮我做家务。我开了个裁缝店,就在县城的一条小街上,租了间十平米的铺面,买了一台二手缝纫机。白天小燕上学,我在店里干活,晚上收了摊回家做饭。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像一潭水,不流动,也不腐臭。
我三十岁那年,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陈建国回家越来越少,就算回来,也是倒头就睡。我试探着靠近他,他不说话,也不拒绝,但我能感觉到他身体是僵的。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他背对着我,肩膀在轻轻颤抖。我伸手去摸他的脸,摸到一脸泪水。
“建国,你怎么了?”我吓坏了。
他猛地坐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说:“没事,做梦了。”
“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爹了。”他说,声音有点哑,“梦到他躺在炕上,跟我说,建国,你要好好的。”
我半信半疑。但他不愿多说,我也没再问。
后来我才知道,他确实做了个梦,但那个梦里不是他爹,是另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的名字,叫林红玉。
我知道这个名字,是在2024年冬天的那个晚上。我翻了他的手机,看到那个句号备注的微信号,点进去,看到那个女人的语音消息。我没有声张。我把手机放回原处,躺回床上,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提出跟他一起跑车。他不同意,但我坚持。他无奈,只好带上我。那一路,我看到了他这二十年的生活。服务区的泡面、驾驶室的孤灯、深夜的冷风、一个人对着公路的自言自语。也看到了他手机里那些,他以为我永远不会知道的东西。
福建漳州,那是我第一次去。他卸完货,带我去了一个小院。小院里有个女人,三十来岁,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叫林红玉。
我站在她家的客厅里,像一根木桩。陈建国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我。林红玉给我倒水,手抖得厉害。她叫我嫂子,说对不起。
我没有打她,也没有骂她。我看着这个抢走我丈夫的女人,心里出奇地平静。她长得不漂亮,甚至有点土气,但她眼里有光。那个光,是陈建国给她的。
她说:“嫂子,我跟建国好了十一年了。我知道这样对不起你,可建国他……他太苦了。”
苦?谁不苦?我一个人在家,带着孩子,照顾公婆,每天累得像条狗。我不苦吗?但我的苦,陈建国从来没有看见过。
林红玉说,她是在2014年认识陈建国的。那天傍晚,陈建国的车在漳州郊外翻了,他被卡在驾驶室里,浑身是血。林红玉骑着电动车路过,听见他的呼救声,停下来帮他。她力气小,拉不动他,就跑到附近的村子喊人。等人来了,把陈建国救出来,她已经把电动车后座铺好了自己的外套,让村民把陈建国扶上去。
“我送他去了医院,医生说他肋骨断了两根,肺挫伤,身上多处擦伤。他昏迷了一天一夜,我就在医院守了一天一夜。”林红玉说着,眼圈红了,“他醒来之后,第一个问的人是你。他问我有没有给你打电话。我说没有,你的手机摔坏了。他挣扎着要起来,说要给你报个平安。我拦住了他,说你的手机在车祸里摔坏了,我帮他买了个新的,用了补办的卡,才给你打了电话。”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我想起来了,2014年冬天,陈建国确实出过一次车祸。他打电话回来,声音很沙哑,说车翻了,人没事,让我别担心。我当时正带着小燕在医院打点滴,小燕得了肺炎,高烧不退。我只说了一句:“哦,没事就好。家里也忙,你注意身体。”然后挂断了电话。
就这一句话。
如果当时我多问一句,多关心一下,多坚持去看看他,是不是后来的事就不会发生?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林红玉继续说:“建国在医院躺了两个月,都是我一个人照顾的。他不想让你知道,怕你担心,也怕你花钱。他的车报废了,保险公司赔了钱,但要等很久。他一个男人,断了肋骨,躺在异乡的医院里,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我每天给他送饭,帮他擦身子,给他讲我闺女的事。他慢慢好起来,我们也慢慢熟了。”
“所以你们就在一起了。”我说,声音冷得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林红玉低下头:“嫂子,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个。可建国他……他跟我说过很多次,说不能对不起你。他伤好了之后,回了家,想跟你好好过日子。可你对他太冷了,他说你心里没有他。”
我愣住了,心里涌起一股怒火:“我对他冷?他一年到头不回家,回家就睡觉,我能热得起来吗?”
林红玉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嫂子,建国那段时间很痛苦。他说他跟你说话,你总是心不在焉,说不了几句就挂。他回家想抱抱你,你总说累。他觉得自己在你眼里就是个挣钱的机器,不是个人。”
“你放屁!”我吼了出来,“他什么时候抱过我?他什么时候想跟我说过话?他一回来就睡得跟死猪一样,我跟他说话他都不搭理。你听他瞎说!”
林红玉不说话了,只是哭。
陈建国一直站在门口,低着头,像根木头。我看着这两个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们同声共气地说我冷,可到底是谁冷?是谁把彼此推开了?
我不知道。也许,从很多年前开始,我们就都在把对方推开,推到最后,再也回不来了。
那天晚上,我走出了那个小院。陈建国追出来,拉我。我甩开他的手,说:“陈建国,我们回去把婚离了。”
他站在那里,不说话。我走了。回到那家小旅店,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楼下有声音,掀开窗帘一看,陈建国蹲在对面墙根,缩着身子,像条无家可归的狗。
我下楼,把他拉起来,说:“你上楼睡会儿。”
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胡子拉碴,说:“桂香,我对不起你。”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我转身走了。
我没有马上回家。我在漳州待了三天,每天都去海边坐一会儿。冬天的海,灰蒙蒙的,风很大,浪花拍在礁石上,碎成泡沫。我想了很多很多。想这二十年,想陈建国,想自己,想这个支离破碎的家。
我发现,我其实早就知道他不爱我了。只是我不愿意承认。我守着那个家,不是因为还爱他,是因为怕。怕离婚丢人,怕女儿受伤害,怕自己一个人过不下去。我的懦弱,让我白白浪费了二十年。
回到家,我写了离婚协议。
陈建国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他问我:“小燕怎么办?”
我说:“小燕跟我。你有空就回来看她。但别让那个女人来。”
他点头,眼泪掉在纸上,洇湿了签名。
我拿起协议书,走出了民政局。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我站在门口,呼出一口白气,看着陈建国。他站在我身后,也看着我。
“走吧。”我说,“以后,各过各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两个字:“桂香……”
我转身走了,没有回头。风吹过来,吹乱了我的头发。我走到路口,等红灯。绿灯亮了,我迈开步子。身后传来一声“桂香”,我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车流滚滚,人声嘈杂。他站在民政局门口,那个我曾经最亲的人,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床上,竟然睡着了。一觉到天亮,没有梦。
后来,小燕问我,爸爸怎么不回来了。我说,爸爸很忙,在外地跑车。她哦了一声,没再问。我看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什么。这孩子,从小就没有父亲的陪伴,现在,连一个名义上的父亲也失去了。
但我想,总比装作有要好。
日子继续过。裁缝店的生意还是一样,不冷也不热。我每天七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小燕放学回来,先在店里写作业,然后回家做饭。她越来越懂事,知道帮我分担。我有时候看着她,就像看着当年的自己。
有一天晚上,我看电视,调到福建东南台。画面上出现了一片海滩,很多人在那里踩沙子、捡贝壳。我忽然想起那天在漳州的海边,那种咸腥的风。陈建国是不是也在那个海边,曾经带着那个女人和他们的孩子走过?
我想得出神,小燕从屋里出来,看见我的表情,问我怎么了。我摇头说没事。
她说:“妈,你眼睛红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掉眼泪了。我擦了擦脸,说:“看电视看的。”
她坐过来,挨着我,小声说:“妈,你有什么事别憋着,跟我说。”
我摸着她的头,说:“没事,真没事。”
她靠在我肩上,像小时候一样。我忽然觉得,还好有她。我的生命里,还有这么一个小人儿,陪着我。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联系过陈建国。他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没接。他给小燕寄钱,还是每个月都有。小燕考上大学那年,他寄了一万块,还打来电话,小燕接了。父女俩在电话里聊了十几分钟,小燕挂断电话后,眼圈红红的。
“妈,爸说他想我。”她说。
我没说话。我知道,陈建国想女儿。但有些事,想也没用。
小燕上了大学,读了护理专业。她说她想当护士,能照顾人。我支持她。她去省城读书那天,我送她到车站。她抱了抱我,说:“妈,我不在家了,你要好好吃饭。”
我笑着说好。看着她上了车,我的眼泪才掉下来。我的女儿,长大了。
2024年秋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是个男人,声音有点熟悉。他说:“嫂子,我是陈建国的弟弟陈建军。我哥他……他住院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一紧:“什么病?”
“肺癌。晚期。医生说没几个月了。”他的声音很沙哑,“嫂子,你能不能来看看他?他一直念叨你和小燕。”
我没说话。肺癌。陈建国跑了几十年车,烟不离手,我早该想到的。
“在哪家医院?”
“福州协和医院。他上个月才查出来的,我们都才知道。他不让我们告诉你,怕你难过。”
“我知道了。”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我买了去福州的火车票。
二十年的时间,坐火车只需要十几个小时。可这二十年的路,我们走了多久,才走到这个结局。
我到了福州,找到那家医院。陈建国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他看见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的头发掉了大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桂香,你来了。”他说,声音很微弱。
我走过去,坐下。他的手上插着针管,指甲发黑。我握住他的另一只手,冰凉,骨节凸出。
“你早干什么去了。”我说,声音有点颤。
他看着我,眼里有泪:“抽烟。戒不掉。跑车的人,不抽烟不睡觉。”
“那你也不能拿命换。”
他闭上眼,沉默了一会儿,说:“桂香,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摇摇头:“别说这些了。”
他睁开眼,看着我,说:“我想见小燕。我想跟她说几句话。”
我给小燕打了电话。她连夜坐高铁从省城赶来。推开病房门,看见她爸躺在病床上,她眼泪就下来了。她走过去,握着陈建国的手,叫了一声:“爸。”
陈建国笑了。那是真的笑,从眼角到嘴角。他摸着小燕的头,说:“闺女,爸对不起你。从小到大,爸没陪过你。你恨爸不?”
小燕哭着摇头:“不恨。”
“不恨好。不恨好。”他喃喃地说,眼泪也下来了。
那一晚,我们三个人待在病房里。陈建国说了一夜的话,从他小时候在村里放牛,到后来跑车见过的人、去过的地方。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我,最放不下的人是小燕。他说,他去漳州以后,每个月都会去海边坐坐,看那些来来往往的船。他说,他有时候想,如果当年没有买那辆大货车,没有跑长途,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着他的手,陪着他。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说:“桂香,我死了以后,你把我的骨灰撒到海里去。我不想埋在地里,我怕黑。”
我点头。
“小燕,你以后要好好照顾你妈。她不容易。”他说。
小燕哭着说:“爸,你不会有事的。”
陈建国笑笑,没说话。
三天后的清晨,陈建国走了。他走的时候很安详,像睡着了。医生说,他最后已经没有知觉了,走得很平静。
我办完后事,按照他的遗愿,把他的骨灰撒进了大海。那天风很大,浪很高。我站在海边,把他的骨灰一把一把撒出去。灰白的粉末飘散在海风中,像一群飞向远方的鸟。
小燕站在我旁边,泣不成声。
我说:“小燕,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他没有家了,海就是他的家。”
小燕抹着眼泪,点头。
我在海边站了很久。想起很多年前的傍晚,年轻时候的陈建国骑着一辆摩托车来我家,后座上绑着一袋苹果。他跳下车,笑着说:“刘桂香,跟我走。”
如果那个时候我知道结局,我还会跟他走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人生没有重来。我爱过,恨过,最后归于平静。就像眼前这片海,曾经翻涌过滔天的浪,最终也只是一遍一遍地拍打沙滩,周而复始。
我不恨陈建国了。他这一辈子,也苦。
回到家,我把裁缝店重新开了起来。小燕大学毕业后在省城医院当了护士,找了个踏实的小伙子,结了婚,生了孩子。我有时去省城住几天,有时回县城过几日。日子平淡,安稳,像一条宽阔的河,不再有风浪。
有一天,我收拾屋子,从柜子深处翻出陈建国的旧手机。我打开,找到那个句号备注的微信号。头像是朵红色的木棉花,还亮着。我不知道为什么,点进去看了看。最后一条消息是林红玉发的,时间已经是半年前。
她说:“建国,听说你病了,我很难过。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我还是想说,这十一年,谢谢你。谢谢你给过我的温暖。如果有来生,我还会在路边等你。”
我没有再往下看。关掉手机,把它放进抽屉里。
窗外的天,很蓝。有风从海上吹来,带着淡淡的咸味。我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尘土飞扬的村口,陈建国骑着摩托车,风吹动他的衣角,他的笑容在夕阳里闪闪发光。
他说:“刘桂香,跟我走。”
我睁开眼,笑了。
这二十年,我不后悔。但我再也不会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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