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通十一年八月,长安。
大明宫含凉殿外,蝉声聒噪,宫人往来脚步急促。
御医一拨拨进出,药香与焦灼混杂在一起,弥漫在廊柱之间。
这一天,大唐天子李漼最钟爱的女儿——同昌公主,在缠绵病榻多日后,终于停止了呼吸。
年仅二十一岁。
这位公主出生时便带着传奇色彩。
她是唐懿宗与郭淑妃的长女,据说幼时便“能言帝必奉之”,极得父皇宠爱。
咸通九年二月,她下嫁新科进士韦保衡,婚礼之奢靡震动长安——水晶云母、琉璃玳瑁、犀角象牙、装翠宝石、火蚕衣,金龟银鹿、如意鹤鹊之枕、龙凤之帐,宫中珍宝无数,尽数陪嫁。
婚后不过年余,这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便撒手人寰。
公主既薨,天子“尤嗟惜之”。
然而这份痛惜很快便转为雷霆之怒——同昌公主一案,拉开了晚唐政治风暴的序幕。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有一个从岭南走出来的宰相,站了出来。
一
懿宗李漼在位十四年,算不上什么英主,却以对子女的溺爱闻名。
同昌公主之死,几乎击垮了这位皇帝。
据《旧唐书·懿宗本纪》记载,咸通十一年八月乙酉,同昌公主薨,追赠卫国公主,谥曰文懿。
天子“尤钟念,悲惜异常”。
然而,悲惜之后的举动,却让整个长安城为之震颤。
皇帝的怒火,指向了为公主治病的翰林医官们。
“以翰林医官韩宗召、康仲殷等用药无效,收之下狱。”
《旧唐书·刘瞻传》中这短短一行字背后,是二十余名医官的身首异处,是两姓宗族三百余人被尽数收捕。
“两家宗族,枝蔓尽捕,三百余人,狴牢皆满。”
狴牢皆满——京兆府的大狱里,挤满了医官的父母、妻儿、兄弟、叔侄,老幼械系,哀号声日夜不绝。
但这还不够。
太医院被皇帝派人砸了个稀巴烂。
宫中更有传言,天子正在物色宫娥彩女,要为公主殉葬。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的悲痛已经变成了一种不可理喻的疯狂。
没有人敢说一句话。
就在这时,一个人开始行动了。
宰相刘瞻秘密召集了谏官。
作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兼刑部尚书、集贤殿大学士,他深知宰相的职责不仅仅是陪皇帝议事——当天子失道,宰相有言责。
然而当他召集谏官商议上疏劝谏之事时,那些平日里以直言敢谏为职守的官员们,一个个面面相觑,“无敢极言”。
满朝文武,无人敢出声。
谁都知道,此刻的天子听不进任何反对的声音。
谁敢为那些医官说一句话,谁就是在为“杀害”公主的凶手辩护。
刘瞻等了一天。
两天。
没有人站出来。
他终于明白,这条路走不通了。
于是,这位从岭南桂阳走出来的宰相,独自拿起了笔。
二
刘瞻上疏的内容,完整地保留在《旧唐书》中。
他开篇便谈生死之理:“臣闻修短之期,人之定分;贤愚共一,今古攸同。
乔松蕣花,禀气各异。
至如篯铿寿考,不因有智而延龄;颜子早亡,不为不贤而促寿。
此皆含灵禀气,修短自然之理也。”
这是一段极其精妙的文字。
他没有直接指责皇帝,而是先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道理——人的寿命长短,是自然之理,与贤愚智不智无关。
彭祖长寿,并非因为他智慧;颜回早夭,也并非因为他不贤。
既然如此,公主之夭,又怎能归咎于医官?
接着,他回顾了公主患病的过程:“一昨同昌公主久婴危疾,深轸圣慈,医药无征,幽明遽隔。”
公主病重,陛下深为忧虑,医药无效,终究天人永隔。
刘瞻承认皇帝的悲痛是真实的,但他随即话锋一转:“陛下过钟宸爱,痛切追思,爰责医工,令从严宪。”
正因为爱之太深,痛之太切,才迁怒于医工。
然后,他为医官辩护:“然韩宗召等因缘艺术,备荷宠荣,想于诊候之时,无不尽其方术,亦欲病如沃雪,药暂通神。
其奈祸福难移,竟成差跌。”
这些医官,因医术而蒙受恩宠,诊候之时,无不尽心竭力,谁不想药到病除?
然而祸福难移,终究出了差错。
“原其情状,亦可哀矜,而差误之愆,死未塞责。”
即便有过错,也情有可悯,何况处以死刑也并不能挽回什么。
接下来,刘瞻描述了朝野的反应:“自陛下雷霆一怒,朝野震惊,囚九族于狴牢,因两人之药误。
老幼械系三百余人。”
因两个医官的用药失误,囚禁了九族三百余人,老老少少全部被锁进大牢。
“物议沸腾,道路嗟叹。”
民间舆论鼎沸,路人都在叹息。
刘瞻提醒皇帝:“陛下以宽仁厚德,御宇十年,四海万邦,咸歌圣政。”
陛下登基十年,一向以宽仁厚德著称,天下人都歌颂您的圣政。
“何事遽移前志,顿易初心?
以达理知命之君,涉肆暴不明之谤。”
为何突然改变初衷?
以一个通达事理、知天命的君主,却要背负暴虐昏聩的骂名?
最后,刘瞻给出了具体的建议:“伏望陛下尽释系囚,易怒为喜,虔奉空王之教,以资爱主之灵。”
希望陛下释放所有囚犯,化愤怒为喜悦,虔诚信奉佛祖之教,以此超度公主的亡灵。
“中外臣寮,同深恳激。”
朝廷内外,所有臣僚,都深切恳请。
这封奏疏,有理有据,有情有义。
既没有一味逢迎皇帝的悲痛,也没有简单粗暴地指责皇帝的残暴,而是用最克制的语言,陈述最朴素的道理,劝说一位失去女儿的父亲回归理性。
然而,唐懿宗读罢,怒火更炽。
“帝阅疏大怒,即日罢瞻相位。”
当天——注意这个“即日”——刘瞻的宰相之位便被罢免。
他被贬为检校刑部尚书、同平章事、江陵尹,充荆南节度使。
从长安权力核心,一夜之间被逐出京城。
刘瞻上疏的同一时期,京兆尹温璋也站了出来。
这位温璋不是普通人。
他是唐初名臣温大雅的六世孙,以父荫入仕,累官至京兆尹,“持法深严,豪右屏迹”。
在任期间执法严苛,曾诛杀女道士鱼玄机,威震京兆。
这样一个以严酷著称的官员,面对皇帝滥杀无辜,竟然也上书切谏。
温璋的上书同样未能改变天子的心意。
唐懿宗一怒之下,将这位京兆尹贬为振州司马。
振州在今海南,天涯海角,瘴疠之地。
诏书下达的当夜,温璋在寓所中取出毒药。
他仰天长叹:“生不逢时,死何足惜!”
饮药而卒。
这就是大唐的京兆尹——三品大员,因为替三百多个无辜的医官家属说了一句公道话,便被迫服毒自尽。
而长安城里的三百余名囚犯,仍在狴牢之中。
三
刘瞻被贬为荆南节度使后,故事并未结束。
路岩、韦保衡——这两位当朝权贵,看到了机会。
韦保衡的身份很特殊。
他不仅是同昌公主的驸马,更是咸通十年正月刚刚尚了公主的新科进士。
公主在世时,他是天子的乘龙快婿;公主死后,他摇身一变,成了最积极的“复仇者”。
路岩则是资深宰相,与韦保衡“同当国,二人势动天下”,时人目其党为“牛头阿旁”,说他们像阴间的恶鬼一样可怕。
这两人素与刘瞻不和。
如今刘瞻因谏诤被贬,他们岂能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他们向皇帝进谗言,说刘瞻与医官通谋,误投毒药害死了公主。
这个指控极其恶毒——“与医官通谋,投毒药”——不仅是要置刘瞻于死地,更是要彻底摧毁他的政治生命和人格声誉。
唐懿宗听信了谗言。
“丙子,贬瞻康州刺史。”
从荆南节度使到康州刺史——这是从方面大员到偏远小州刺史的断崖式跌落。
康州在今广东德庆一带,当时已是烟瘴之地。
然而路岩仍不满意。
《资治通鉴》记载,“路岩素与刘瞻论议,多不叶。
瞻既贬康州,岩犹不快。”
路岩与刘瞻素来意见不合,刘瞻被贬到康州,路岩还不痛快。
他翻阅《十道图》,找到驩州——距离长安万里之遥,在今天越南义安一带——然后再次奏请,将刘瞻再贬为驩州司户。
一贬再贬,从宰相到节度使,从节度使到刺史,从刺史到司户参军——刘瞻被一路贬到了帝国的最南端。
与此同时,一场更大规模的清洗开始了。
所有与刘瞻关系密切的官员,纷纷被牵连。
《旧唐书》列出了一长串名单:翰林学士、户部侍郎郑畋,右谏议大夫高湘,比部郎中、知制诰杨知至,礼部郎中魏筜,兵部员外张颜,刑部员外崔彦融,御史中丞孙瑝等,“皆坐瞻亲善贬逐”。
郑畋尤其值得一提。
他是翰林学士承旨,负责为皇帝起草诏书。
在为刘瞻起草罢相制书时,他写下了这样两句话:“安数亩之居,仍非己有;却四方之赂,惟畏人知。”
——刘瞻所住的不过数亩之地,那房子还不是他自己的;四方有人送贿赂来,他一概拒绝,只害怕被人知道。
路岩看到这两句话,冷冷地对郑畋说:“侍郎乃表荐刘相也?”
——你这是在公开推荐刘瞻啊?
于是郑畋也被贬为梧州刺史。
这就是同昌公主案引发的政治海啸。
一个公主的病逝,一条人命,引发了二十余名医官被杀、三百余人下狱、一位宰相被一贬再贬、一位京兆尹饮药自尽、十余名朝官被逐出京城。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韦保衡和路岩——正坐在朝堂之上,享受着权力带来的快感。
四
刘瞻被贬到驩州之后,在那里度过了他人生中最艰难的几年。
驩州,唐时属安南都护府,在今越南中北部。
这里瘴气弥漫,交通闭塞,距离长安何止万里。
一个曾经位居宰相、出入紫宸殿的人物,如今要在这片蛮荒之地做一个从九品的司户参军——掌管户籍、记账、婚姻诉讼的卑微小官。
然而,就是在这段最落魄的岁月里,刘瞻展现出了一个真正政治家的底色。
据《新唐书》记载,“瞻为人廉约,所得俸以余济亲旧之窭困者,家不留储。
无第舍,四方献馈不及门,行己终始完洁。”
刘瞻为人廉洁俭约,所得的俸禄,除了维持基本生活,其余都用来接济贫穷的亲戚故旧,家中不留积蓄。
他没有自己的宅第,四方有人送礼,根本送不到他门上——因为他连个像样的府邸都没有。
他一生行事,始终清正廉洁。
翰林学士郑畋在为刘瞻起草制书时所说的“安数亩之居,仍非己有;却四方之赂,惟畏人知”,并非溢美之词。
刘瞻位居宰相,住的房子却是租来的。
这在唐代政坛上几乎是不可思议的——哪有一个宰相租房住的?
刘瞻从驩州被量移虢州刺史,后入朝为太子宾客分司,但真正的转机,要等到咸通十四年。
那一年七月,唐懿宗驾崩。
十二岁的普王李俨即位,是为唐僖宗。
新帝登基,照例要大赦天下、罢免奸臣。
韦保衡很快被贬为贺州刺史,再贬为澄迈令,随后被赐死。
路岩也在此前后被贬逐。
而刘瞻,被重新起用。
僖宗下诏,将刘瞻从贬所召回,先任康、虢二州刺史,再以刑部尚书召还长安。
长安百姓听说刘宰相要回来了,自发凑钱雇了戏班子,准备在城门口欢迎这位以直谏闻名、以清廉著称的宰相。
消息传到刘瞻耳中。
他立即下令改变行程,从另外的道路悄悄进入长安。
——他不想张扬,不愿让百姓破费,更不愿让自己回京成为一场表演。
这就是刘瞻。
被贬到万里之外的烟瘴之地,九死一生;被召回京城重新拜相,却不事张扬。
宠辱不惊,始终如一。
乾符元年(874年)五月,刘瞻回到长安,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的身份再次执掌相印。
然而,仅仅三个月后,刘瞻暴卒。
五
乾符元年,刘瞻复相,居相位仅三月而卒。
关于他的死因,《旧唐书》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人以为路、韦之党刘邺者鸩之。”
——人们都认为是路岩、韦保衡的党羽刘邺用毒酒鸩杀了他。
这当然是一种推测,并非确凿的史实。
但“人以为”三个字,已经说明了一切——当时朝野上下,普遍认为刘瞻之死并非自然。
刘邺是谁?
此人曾受路岩、韦保衡提拔,是同昌公主案中受益的政客之一。
刘瞻复相,意味着政治清算即将到来,那些曾经参与迫害刘瞻的人,必将面临反噬。
在这种情况下,先下手为强——用一杯毒酒,结束这位清廉宰相的生命——并非不可能。
然而史书没有给出确定的答案。
我们只知道,刘瞻死了。
在经历了被贬、被诬、被追杀、被召回之后,在他终于回到权力中心、可以施展抱负的时候,他死了。
死因不明,死得蹊跷。
刘瞻死后,连州(今广东连州)百姓在巾峰山麓为他建了墓和祭祀的垄院。
历代连州人都敬仰这位唐代先贤。
他留给后世的,除了《旧唐书》《新唐书》中那些干巴巴的传记文字,还有郑畋那句“安数亩之居,仍非己有;却四方之赂,惟畏人知”的评价。
一个宰相,租房住,拒贿赂,冒死为三百个素不相识的医官家属说话,被一贬再贬到万里之外,最后死因不明。
这就是刘瞻的一生。
六
回到咸通十一年的那个秋天。
长安,京兆府大狱。
三百余名医官家属挤在狭小的牢房里,老幼妇孺,日夜啼哭。
他们中绝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韩宗召、康仲殷是谁——他们只是这两名医官的亲戚,因为“株连”二字,便从各自的家中被拖出来,锁进了这里。
大明宫里,唐懿宗仍在悲痛。
他或许会想起同昌公主出生时的情形——据说这女儿自幼便能言善辩,深得他欢心。
他或许会想起咸通九年那场盛大的婚礼,锦绣珠玉,辉焕满城。
他或许还会想起女儿病榻上最后的日子,那些医官进进出出,药石无效……
然后,他的悲痛化为怒火,怒火化为杀戮。
而长安城的另一端,宰相刘瞻正在灯下写那封注定要改变他命运的奏疏。
他知道后果——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天子的脾气。
但他还是写了。
“伏望陛下尽释系囚,易怒为喜……”
笔落纸上,墨迹未干。
他放下笔,吹了吹纸上的墨,然后把它封好。
第二天一早,这封奏疏将被送进大明宫,送到天子的御案前。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还是做了。
这就是那个从岭南走出来的宰相——他在满朝文武闭嘴的时候,站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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