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二十九那天下午,我把车开进村口的时候,我爸正蹲在祠堂门口杀鸡。
他手里那把菜刀停在半空,鸡脖子还没完全断气,翅膀扑棱了两下,血溅在水泥地上,他却像被人点了穴一样,直勾勾看着我副驾驶下来的人。
我妈从祠堂旁边的小卖部出来,手里拎着两瓶酱油。
她先看见我,嘴巴刚张开,还没喊出“阿莹”,眼神就越过我的肩膀,落到阿库身上。
阿库站在我旁边,比我高出大半个头,黑色皮肤在广东冬天湿漉漉的天光里显得很亮。他穿着浅灰色衬衫,外头套一件我给他买的薄羽绒马甲,手里提着两箱礼品,一箱茶叶,一箱坚果。
他紧张得手指头都蜷起来了,可还是很认真地弯腰。
“叔叔好,阿姨好。”
他的普通话带着很重的腔调,“叔叔”说成“苏苏”,“阿姨”说得倒挺准。
我爸手里的鸡又扑腾了一下。
他这才回过神,菜刀往下一压,鸡彻底没声了。
我妈手里的酱油瓶子碰了一下,叮当一声。
旁边几个在祠堂门口洗菜的婶子也不洗了,全都抬头看着我们。有人手上还抓着一把芥兰,水滴滴答答往盆里落。
我硬着头皮说:“爸,妈,这是我男朋友,阿库。他从肯尼亚来的,在广州做外贸。”
空气像被年二十九的湿气糊住了。
我爸没说话。
我妈也没说话。
只有隔壁六婆最先反应过来,眼睛睁得圆圆的,嘴里“哎哟”了一声。
“阿莹,你真带个黑人回家过年啊?”
这句话像一只炮仗,砰地炸在祠堂门口。
我脸一下热了。
阿库听懂了“过年”,没听懂前半句。他还以为人家在欢迎他,冲六婆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新年快乐。”
六婆愣了一下,跟着笑了,笑得有点尴尬。
我妈终于动了。
她走过来,把酱油往我手里一塞,声音压得很低:“先回屋。”
我爸把鸡丢进盆里,拿水冲了冲手。
他一直没看阿库,只对我说:“车停院子里,别堵路。”
从祠堂到我家不过二十米,那二十米我走得像过桥。
村里人全在看。
年二十九,家家户户门口晒腊肠、贴春联、洗门窗,平时一条狗跑过都有人问一句,何况我带回来一个非洲男朋友。
阿库提着东西跟在我身后,走得很稳。
路过我家门口那棵龙眼树时,他抬头看了一眼,轻声问我:“这个树,很多果吗?”
我本来紧张得胃疼,被他这么一问,差点笑出来。
“夏天有,现在没有。”
“夏天我可以吃吗?”
“看你表现。”
他点头,很认真:“我会表现。”
我妈听见这句,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我家是两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瓷砖被海风吹了几年,有些地方发黄。院子里晾着鱼干,咸腥味混着柚子叶和煤气灶的味道,是我从小闻到大的年味。
我爸进屋后,把脸盆往地上一放。
“洗手,吃饭。”
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硬。
我妈把阿库带来的礼品接过去,看了看包装,又看看他,像是不知道该摆哪儿。
阿库赶紧说:“给叔叔阿姨,一点小礼物。”
我妈“嗯”了一声,把东西放在电视柜旁边。
电视里正播着本地新闻,主持人用粤语说着春运车流。我爸坐在茶几边剥蒜,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把阿库拉到水龙头旁边洗手。
他弯着腰,小心翼翼把水开得很小,生怕溅出来。
“他们不开心?”他用英语低声问我。
我也用英语回:“他们只是太突然。”
“你说过他们知道我。”
“知道你是外国人,不代表他们准备好看见你。”
阿库沉默了一下,把手擦干。
“我会尊重他们。”
“我知道。”
饭桌摆在一楼大厅。
广东人过年前的饭不算年夜饭,但我妈还是做了很多菜。白切鸡、蒸鱼、豉汁排骨、腊味饭、炒芥兰、萝卜糕,还有一锅老火汤。
我爸坐主位,我妈坐他旁边。
我和阿库坐对面。
阿库学着我的样子拿筷子,拿得还算稳。他在广州待了三年,筷子用得不差,只是夹滑溜溜的鱼片时还是有点狼狈。
第一块鱼肉掉回盘子里时,我妈下意识伸手想帮他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我看见了。
她不是不善良,她是还没跨过心里那道坎。
我爸夹了一块鸡肉,放进自己碗里,问:“你叫阿什么?”
阿库赶紧放下筷子。
“阿库。A-K-U,阿库。我的全名比较长,你们叫我阿库就可以。”
我爸点点头,又问:“广州哪里做事?”
“白云区,做非洲市场的建材外贸。灯具,瓷砖,水泵,都有。”
我爸终于抬眼看他。
“你做瓷砖?”
“对。广东瓷砖,很好。肯尼亚很多客户喜欢。”
我爸手里筷子停了停。
我们家以前就是做小建材的。
我爸年轻时跑过佛山,后来腰不好,回村开了个小五金店,现在半退休,店让堂哥看着。
我赶紧接话:“爸,他不是乱来的。他公司有正经工签,社保也买了。我们认识两年了,不是刚谈几天。”
我妈眉头一皱:“两年?”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爸也看过来。
完了。
我原本想慢慢说,结果一句话把自己卖了。
我妈把筷子放下:“谈了两年,你到今天才带回来?”
我说:“之前你们一直催我相亲,我怕你们接受不了。”
“你也知道我们接受不了?”我妈声音发紧,“你知道还带回来?”
阿库听懂了“接受不了”,脸色有点变。
他坐直了,认真说:“阿姨,我知道,我不一样。但是我喜欢阿莹。我不是玩。我想结婚。”
我爸手里的汤勺哐当碰到碗边。
我妈的脸更白了。
我闭了闭眼。
阿库在来之前问过我,在中国见父母要不要表明态度。我说要真诚,要认真,要让他们知道你不是随便谈谈。
可我没想到他第一顿饭就把“结婚”两个字扔出来了。
我妈立刻站起来:“我去厨房看看汤。”
汤就在桌上,还冒着热气。
她还是去了厨房。
我爸没拦她,只低头继续吃饭。
大厅里只剩下碗筷碰撞声,还有电视里主持人夸今年年货市场热闹。
阿库看着我,眼里全是歉意。
我用脚轻轻碰了碰他,让他别再说。
他听懂了,低下头喝汤。
那顿饭吃得很慢。
我妈后来又出来了,没再坐下,只站在桌边给我们盛饭。阿库说“谢谢阿姨”说了七八次,我妈每次都“嗯”,不看他。
饭后,我要收碗,我妈把我的手打开。
“你带他上楼放行李。”
我爸突然说:“他睡哪里?”
我妈看我一眼:“二楼客房。”
我爸脸沉下来:“客房不是放着阿强家的被子?”
我妈说:“我收过了。”
“那阿莹呢?”
“她睡自己房。”
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放:“门锁坏了没有?”
我一下听懂了,脸红到耳根。
“爸!”
阿库没完全听懂,但也感觉不对,立刻站起来。
“叔叔,我睡客房。我关门。我尊重你们家。”
我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凶,却很冷。
“我们家规矩多。你要住,就按我们家的规矩。”
阿库点头:“好,我听。”
我妈把碗收进厨房,锅铲碰得叮叮当当。
她越慌,手上声音越大。
我带阿库上楼。
二楼客房平时没人住,窗外对着鱼塘。床是旧木床,被子是新晒过的,带着太阳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
阿库把行李放在墙边,没急着打开。
“你爸爸妈妈很担心。”
“嗯。”
“是不是因为我黑?”
他问得很轻。
我心里一酸。
他不是第一次问这种话。
在广州坐地铁,有小孩盯着他看,有人偷偷举手机拍,有人说“老外”,也有人说得更难听。他大多数时候装作听不懂,可不代表他真的不懂。
我坐在床边,抬头看他。
“有这个原因,也不只这个原因。他们怕我以后远嫁,怕文化不一样,怕你家里不同意,怕村里人说闲话。反正什么都怕。”
阿库坐到椅子上,两只大手放在膝盖上。
“我可以解释。”
“今晚先别解释太多。”
“为什么?”
“因为他们需要时间。”
他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如果他们让我走,我走不走?”
我看着窗外。
鱼塘边的路灯亮了,湿气浮在水面上,像一层薄雾。
“你别自己走。除非我让你走。”
他认真看着我:“你会让我走吗?”
我没立刻回答。
楼下传来我妈压低的声音,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急得像煮开的水。
我说:“我不知道。”
阿库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我心疼,又不敢给他太满的话。
“我不是不选你。我是想让他们真的认识你,不是只看见你的皮肤。”
他低头,搓了搓手指。
“好。我等。”
晚上九点,村里的鞭炮声一阵接一阵。
我妈把柚子叶水端上楼,说广东过年要洗掉晦气。她一碗给我,一碗给阿库。
阿库受宠若惊,双手接过去。
“谢谢阿姨。”
我妈嘴上说:“不用谢,入乡随俗。”
可她眼睛还是不敢在他脸上停太久。
阿库端着那碗柚子叶水,低头闻了闻,认真说:“很香。”
我妈愣了一下。
“你知道这个?”
“阿莹说,广东过年前洗柚子叶水,平安。”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下楼。
我跟下去,刚走到楼梯拐角,就听见我爸在厨房门口说:“你还给他端柚子叶水?你是真把他当客人了?”
我妈声音一下拔高,又马上压住。
“人都进屋了,不当客人当什么?赶出去给全村看笑话?”
“笑话还少吗?”我爸说,“下午祠堂门口你没听见?六婆那张嘴,今晚半条村都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她嘴不说就没人看见?”
“你说得轻松。女儿带个非洲男朋友回来,还说要结婚。你睡得着?”
我脚停在楼梯上。
我妈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睡不着。”
我爸声音低了些:“我也睡不着。”
我站在阴影里,手扶着楼梯扶手,指尖发凉。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
我在广州想了两年,想父母可能骂,可能哭,可能不理我。可真正听见他们说“睡不着”,我心里还是像被针扎。
他们不是坏人。
他们只是用了一辈子的眼光看世界,突然被我带回来的人撞了个正着。
我没有下楼。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却怎么也睡不着。
隔壁客房一点声音都没有。
阿库应该也没睡。
半夜十一点多,我听见楼下电视还开着。
我轻手轻脚下去倒水。
大厅里只亮着一盏小灯,我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声音调得很小。他没看电视,看的是院子门口。
我妈坐在饭桌边,面前放着一盆没剥完的蒜。
她手里攥着一瓣蒜,蒜皮剥了一半,就那么停着。
我站在楼梯口,叫了一声:“妈。”
她吓了一跳,蒜掉进盆里。
“你怎么还不睡?”
我说:“你们不也没睡。”
我爸没有回头。
我妈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阿莹,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非他不可?”
这个问题我在路上预演过很多次。
我以为自己会说很多。
说阿库怎么照顾我,怎么在我加班到凌晨时骑车给我送粥,怎么在我胃疼时背我去医院,怎么学粤语只为了跟你们聊天,怎么攒钱想在广州付首付。
可话到嘴边,我只说:“妈,我不是小孩子。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妈苦笑了一下。
“你知道?你知道以后孩子长什么样?你知道别人怎么问?你知道他家在非洲,万一他哪天要回去,你怎么办?你知道结婚不是谈恋爱,过日子不是吃几顿饭?”
我爸终于开口:“你知道他那边风俗吗?彩礼怎么说?结婚在哪里办?孩子跟谁姓?以后祭祖怎么办?”
他一连问了好多。
每一句都像现实里的石头,一块一块摆到我面前。
我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有些问题,我和阿库谈过。
有些问题,我们也还没谈透。
我妈见我不说话,声音发抖:“你看,你自己也答不上来。”
我坐到她对面。
“我答不上来,不代表我不能去解决。你和爸当年结婚,也不是一开始什么都想明白了。”
我爸冷笑了一声:“我们至少是同村人,讲同一种话,拜同一个祖宗。”
我说:“所以你们吵架的时候,祖宗有出来帮忙吗?”
我妈瞪我:“你还顶嘴!”
我低下头。
“我不是顶嘴。我只是想说,同一种话也会过不好,不同国家也不一定过不好。”
我爸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放。
“你别跟我讲这些大道理。今晚我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已经决定了?”
我看着他。
他眼睛里有血丝。
我妈也是。
带回家第一晚,父母简直没法睡觉,这不是标题上那种夸张话,是真的。我们家从来没有哪一年年二十九夜里这么安静过,安静到我能听见墙角旧钟走针的声音。
我喉咙发紧。
“我决定带他回来,就是想让你们见他。不是逼你们立刻同意。”
我爸说:“那如果我们一直不同意呢?”
我手心全是汗。
楼梯上传来轻微的木板声。
我们三个人同时抬头。
阿库站在楼梯口,穿着拖鞋,手里还捏着那碗没喝完的温水。
他明显听见了。
他脸上有点慌,但没有躲。
“叔叔,阿姨,对不起。”
他一步一步走下来,站在饭桌旁边。
我赶紧说:“你上去。”
他看了我一眼,摇头。
“我想说。”
我爸皱眉:“你听得懂?”
“懂一点。”阿库说,“不全部懂,但是懂你们担心。”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双手垂在身侧。
“我不是来抢阿莹。我是来见她家人。你们不同意,我伤心,但是我理解。”
我妈嘴唇动了动。
阿库继续说:“我家也担心。他们也问,中国女孩会不会看不起我们,会不会不习惯,会不会以后跑掉。我们都怕。”
我爸盯着他。
阿库的普通话越来越慢,像在一块一块搬石头。
“我没有很多钱。我不是大老板。但是我有工作,有签证,有计划。我喜欢阿莹,不是因为她是中国人好玩。她是她。”
他停了一下,看向我。
“她脾气急,胃不好,开车喜欢骂人,工作很拼,害怕麻烦别人。她生气时不说话,眼睛会红。她开心时,会一边笑一边打我手臂。”
我妈本来绷着脸,听到这里眼神软了一点。
我爸还是没动。
阿库转回去,认真说:“叔叔阿姨,我不能保证你们今天喜欢我。但是我想留下来过年,学你们家怎么过年。你们看我,不好,你们说。我改。你们还是不喜欢,我接受。”
我爸问:“接受什么?”
阿库沉默两秒。
“接受你们不把女儿交给我。”
我心猛地疼了一下。
他没有看我。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把自己放到我父母面前,让他们审。
我妈低下头,重新剥蒜。
我爸拿起遥控器,又放下。
“回去睡。”
阿库说:“好。叔叔阿姨晚安。”
他转身上楼。
走到一半,又回头。
“我明天早上可以帮忙吗?”
我爸没回答。
我妈说:“五点半起得来再说。”
阿库马上点头:“起得来。”
那天夜里,我们家灯一直亮到快两点。
我躺在床上,听见我妈进厨房烧水,听见我爸在院子里抽烟,听见二楼客房的门轻轻开了一次又关上。
我知道阿库也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五点二十,楼下已经有动静了。
我穿着睡衣冲出去时,阿库已经站在厨房门口,身上围着一条我妈的旧围裙。那围裙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褪色的小熊,系在他身上小得有点滑稽。
我妈蹲在地上洗粽叶,抬头看他。
“你真起了?”
阿库点头:“我说起,就起。”
我爸站在院子里看天,听见这话,哼了一声。
“起来不代表会做。”
阿库挽起袖子:“我学。”
我妈看着他那双大手,又看了看盆里一堆糯米、绿豆、五花肉和粽叶。
“你会包粽子吗?”
阿库老实摇头:“不会。”
“那你洗叶子。”
“好。”
他蹲下来,学着我妈的样子,一片一片搓粽叶。
广东冬天的早晨潮冷,水龙头出来的水冰得人手疼。阿库洗了十几片,手背冻得发红,但一句怨言没有。
我妈想了一会儿,去厨房端了半盆温水出来。
“用这个洗。”
阿库抬头看她,笑得很小心。
“谢谢阿姨。”
我妈没看他:“别洗破了,破了漏米。”
“好,不破。”
我爸在旁边点烟,点了两次没点着。
我过去帮忙切五花肉。
我妈压低声音问我:“他平时也这么早起?”
“有时跑步。”
“广州年轻人还跑步?”
“他跑。”
我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他吃猪肉吗?”
“吃。他们家是基督徒,但他吃猪肉。”
“那他家里人呢?”
“他妈妈吃鸡肉多一点。”
我妈皱眉:“那以后去他们家过年吃什么?”
我笑了一下:“妈,他们不过春节。”
她白我一眼:“我不知道啊?我是说万一你过去。”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动。
她已经开始想“万一”了。
对我妈来说,能从“不可能”走到“万一”,已经是一大步。
上午九点,粽子包好一半,村里开始有人上门。
第一个是六婆。
她端着一盘煎堆,说是送年货,其实眼睛一直往厨房飘。
“哟,客人还会包粽啊?”
阿库正跟粽叶较劲。
他包了半天,米从左边漏出来,又从右边漏出来,最后整只粽子像一个被绑起来的枕头。
我妈看不下去,伸手拆开。
“你这个不行,绳子不是这么绕。”
阿库虚心点头:“我再来。”
六婆靠在门口看热闹,笑得牙龈都露出来。
“阿莹妈,你这女婿手大,包粽子怕是不行。”
我妈手一顿。
我也看向她。
“女婿”两个字落在屋里,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水缸。
我妈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只说:“先学着,谁一开始就会。”
六婆眼睛转了转,又问阿库:“你会不会讲粤语啊?”
阿库想了想,用很不标准的音说:“唔该。”
六婆笑得直拍大腿。
“哎哟,还会唔该!”
阿库也跟着笑。
我妈嘴角动了一下,压住了。
我爸从院子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木炭。看见六婆在,脸又板起来。
“你这么早不用做饭?”
六婆知道我爸不爱被人看热闹,端起空盘子就走。
走前还回头喊:“阿莹啊,晚上祠堂吃团年饭,你一定带你男朋友来啊,全村都等着看呢。”
我妈脸色一变。
我爸脸更黑。
我说:“不去也行。”
我爸把木炭放下,冷冷说:“为什么不去?躲得了一天,躲得了一年?”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我妈也看他。
我爸没看我们,只对阿库说:“晚上祠堂团年饭,你去。”
阿库立刻站直:“好。”
“人家问什么,你能答就答,不能答就说不懂。别乱说话。”
“好。”
“还有。”我爸顿了顿,“别老笑。”
阿库愣了一下。
我爸说:“你一笑,别人以为你听不懂也不在乎。”
阿库低头想了想,很认真地点头。
“我知道。不是每个时候都笑。”
我看着我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嘴上硬,可他已经在教阿库怎么面对村里人了。
晚上六点,祠堂门口摆了二十几桌。
红色塑料凳,圆桌,白炽灯泡挂在梁上。每桌都有鸡、鱼、烧鹅、盆菜、海虾,还有米酒和凉茶。
我们一家到的时候,声音明显小了一截。
我妈走在前面,手里拎着自己包的粽子。
我爸走在中间。
我和阿库跟在后面。
阿库穿了件白衬衫,外面是深蓝色外套。我帮他把领子整理过,可他还是紧张,手心一直出汗。
祠堂正中间供着祖先牌位,香火味很重。
我爸走到供桌前,点了三炷香。
他拜完,把香递给我。
我拜了。
然后,他看了阿库一眼。
全村好像都在等这一眼。
阿库站在原地,有些不确定。
我爸说:“你是客,也上一炷香。心诚就行。”
我妈猛地抬头看他。
我也愣住。
阿库反应慢了半拍,赶紧接过香。
他看我。
我小声教他:“双手拿,鞠躬三下。”
他照做。
动作有点笨,但很认真。
祠堂里没人说话。
直到阿库把香插进香炉,我爸才转身往桌边走。
有人低声说:“老梁可以啊,真让他拜祖先?”
我爸像没听见。
我们坐的是靠门那桌,都是熟人。
六婆、村长、我爸一个堂弟,还有几个平时和我妈一起跳广场舞的阿姨。
菜刚上来,问题就来了。
村长笑眯眯问:“阿库是吧?你们非洲是不是很热啊?”
阿库点头:“我的家乡热,但是有山,也有冷的时候。”
六婆问:“你们那边过年吃什么?”
阿库说:“我们新年吃烤肉,米饭,豆子。很多人唱歌。”
堂弟问:“你一个月赚多少钱?”
我爸筷子啪地放下。
“吃饭问人家工资,你自己工资很高?”
堂弟脸一红,笑着摆手:“我随便问问。”
我爸说:“那就少随便。”
桌上安静了一下。
阿库看着我爸,眼神有点惊讶。
我爸没看他,夹了一块烧鹅放自己碗里。
我妈低头喝汤,嘴角藏在碗沿后面。
饭吃到一半,隔壁桌有个喝了酒的中年男人过来敬酒。
他是我远房表叔,平时嘴就没个门。
他端着杯米酒,站到阿库面前,上下打量。
“阿莹,你这个男朋友够特别。你爸妈胆子也大,敢让你嫁那么远。”
我说:“表叔,他在广州工作。”
“广州工作有什么用?外国人嘛,今天在广州,明天回非洲。到时候阿莹带着孩子怎么办?”
我脸沉下来。
阿库听懂了“孩子”和“回非洲”,但没完全懂。
我爸开口:“喝你的酒,少操心别人家。”
表叔喝多了,不识趣。
“我这不是为你们好?老梁,你想清楚啊,女儿嫁给黑人,以后村里怎么说?孩子生出来像谁?你抱出去,人家一看——”
话没说完,我妈突然把筷子拍在桌上。
声音不大,但够脆。
“像谁都是我外孙。你吃不吃饭?不吃回你自己桌。”
整个祠堂静了一秒。
我看着我妈,眼眶一下热了。
我妈脸发红,可能是气的,也可能是怕。
但她没有退。
表叔愣住,酒杯举在半空,半天没放下来。
村长赶紧拉他:“喝多了喝多了,走走走。”
表叔被拖走,嘴里还嘟囔。
阿库坐在那里,手指扣着杯沿。
他低声问我:“阿姨刚才说什么?”
我看着我妈。
我妈夹了一只虾放进阿库碗里,语气硬邦邦的。
“吃虾。广东虾好吃。”
我把眼泪憋回去,对阿库说:“她说,以后的孩子,是她的外孙。”
阿库整个人都静了一下。
他看着我妈,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最后他端起茶杯,站起来。
“阿姨,谢谢你。”
我妈没看他:“坐下,别挡后面上菜。”
可她耳朵红了。
那天团年饭散得很晚。
回家路上,村里放起了烟花,小孩子在巷子里跑来跑去。阿库一路很安静,走到我家院门口时,他突然停下。
“我今天很开心。”
我问:“被问那么多,也开心?”
“开心。”他说,“因为阿姨保护我。”
我妈正开门,听见这句,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我爸走在后面,咳了一声。
“她不是保护你。她是不喜欢别人当她面说她女儿。”
阿库点头:“一样。谢谢。”
我爸不说话了。
回到家,我妈烧水泡茶。
我爸把电视打开,春晚预热节目还没开始,屏幕里一群人敲锣打鼓。
阿库坐在小板凳上,忽然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
“叔叔阿姨,我有东西给你们看。”
我心里一紧。
“什么东西?”
阿库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叠照片,还有一本小小的相册。
第一张是他家。
泥黄色的房子,院子里有几棵树,门口站着一个穿蓝裙子的中年女人,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旁边两个女孩,一个十几岁,一个二十出头,笑得很灿烂。
阿库把照片递给我妈。
“这是我爸爸妈妈,妹妹。”
我妈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
“你妈挺年轻。”
阿库笑:“她听见会开心。”
他又拿出一张,是他妈妈在厨房做饭。
锅很大,灶台旁边堆着玉米粉和豆子。
“我妈妈说,阿莹如果来,她教她做我们家饭。”
我妈看着照片,神情有点复杂。
我爸拿过另一张照片。
照片里阿库穿着衬衫,站在一个小店门口,身后是各种五金工具和塑料水管。
“这是你家店?”
“我爸爸的店。卖水管,工具,还有小机器。”
我爸抬眼:“你爸也开五金店?”
阿库点头:“小店。没有叔叔大。”
我爸哼了一声:“你又没看过我店,怎么知道大?”
阿库认真说:“阿莹说叔叔很厉害。”
我爸看我。
我立刻低头喝茶。
我爸把照片放回桌上,脸色还是绷着,但没刚才那么硬了。
阿库又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
视频里,一个黑人阿姨对着镜头说话,语速很慢。旁边应该有人教她,她一句一句念中文。
“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是阿库的妈妈。谢谢你们照顾我的儿子。我们也想认识阿莹。愿上帝祝福你们家,新年快乐。”
中文发音很艰难,有几个音完全跑掉了。
可我妈看着看着,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赶紧用手背擦,像怕别人发现。
“她还学中文啊?”
阿库点头:“她学了三天,只会这些。”
我妈把手机还给他,声音低了。
“你妈知道你来我们家?”
“知道。她也睡不着。”阿库说,“她说,中国父母可能不喜欢我,要我不要生气,要我好好说话。”
我爸本来靠在沙发上,听见这句,身体微微坐直。
我妈问:“她为什么睡不着?”
阿库想了想。
“因为我来很远的地方,见女朋友父母。她怕我被拒绝,也怕阿莹以后受苦。”
大厅里安静下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我爸妈这一晚睡不着,阿库的妈妈可能也睡不着。
隔着海,隔着语言,隔着肤色,两个家庭都在怕。
怕孩子吃亏,怕孩子选错,怕自己不懂的世界把孩子带走。
我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她说:“当妈的都一样。”
阿库没完全听懂,看向我。
我翻译给他听。
他低下头,眼眶红了一点。
大年三十早上,家里忙得脚不沾地。
我妈炸油角,蒸糕,准备年夜饭。
我爸去店里贴最后一副春联。
阿库主动跟着去。
我有点不放心,想一起,我爸摆摆手。
“你在家帮你妈。”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去。
我爸个子不高,背有点弯。
阿库高高大大,手里拎着浆糊桶,走路小心,怕踩到路边的水坑。
那画面很奇怪,又莫名让人鼻酸。
我妈在厨房喊我:“别看了,过来切葱。”
我进厨房。
她把一把葱丢给我,状似随意地问:“他爸妈真的同意?”
“嗯。”
“那他们要不要收什么钱?”
我愣了下:“什么钱?”
“结婚的钱啊。习俗不一样,谁知道。”
我笑了:“妈,你想太远了。”
她瞪我:“不想远点,等你哭?”
我低头切葱。
“我们谈过。以后如果结婚,先在广东办一场,他家那边再办一场。孩子可以跟我姓,也可以跟他姓,两个孩子一人一个都行。住广州,不会让我辞职。每年春节尽量回广东,如果以后有机会,也去他家看他爸妈。”
我妈听得很认真。
“你们谈这么多?”
“妈,我不是十七岁。”
她沉默了很久。
油锅里油角翻滚,冒出甜香。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爸最怕的不是别人说。别人说两天就过去了。他怕的是你以后受了委屈,连哭都找不到家。”
我刀停住。
我妈接着说:“你从小在家门口长大,去广州工作,我们都不放心。现在你说要跟一个外国人结婚,他家那么远,我们怎么放心得下?”
我鼻子酸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怪我们?”
“我没有怪你们。”我低声说,“我只是希望你们别因为他黑,就连认识他的机会都不给。”
我妈没说话。
锅里的油角浮起来,她用漏勺捞起,放到竹筛上。
“你爸昨晚在手机上查肯尼亚,查到半夜。”
我猛地抬头。
“真的?”
“查什么签证、气候、治安、宗教,还查非洲人能不能在中国买医保。”
我眼泪差点掉下来,又想笑。
“他不是说睡不着吗?原来在查这个。”
我妈白我一眼。
“不然你以为他光坐着生气?”
中午,阿库和我爸从店里回来。
阿库手上沾了浆糊,袖口也脏了,但笑得很亮。
我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春联贴歪了三次。”
阿库立刻解释:“第一次风吹,第二次我没看平,第三次叔叔说可以。”
我爸哼了一声:“勉强可以。”
我妈递给他们毛巾。
“洗手,吃粉。”
午饭是汤粉。
阿库吃得满头汗,辣椒酱放多了,不停吸气。
我爸看他一眼,把旁边凉茶推过去。
“不能吃辣就别装。”
阿库喝了一大口,咳得眼泪都出来。
“我想学广东人。”
我爸说:“广东人也不是每个都吃辣。”
我妈笑出了声。
这是她这两天第一次真正笑。
年夜饭下午四点开始准备。
我爸杀鱼,阿库在旁边打下手。
鱼在盆里扑腾,水溅了他一脸,他吓得后退半步,差点撞到晾衣杆。
我爸看见了,忍不住笑了一下。
虽然很快收住,但我看见了。
“这么大个人怕鱼?”
阿库擦脸:“鱼很强。”
我爸又笑了一声。
“来,按住。不是这样按,手别放鱼嘴边。”
阿库学得认真。
按住鱼后,我爸刮鳞,动作熟练。银色鱼鳞飞到阿库袖子上,他低头看,像看雪。
“这个鱼,很新鲜。”
我爸说:“鱼塘早上捞的。”
“叔叔自己养?”
“你外公以前养,我现在懒得管。”
阿库马上说:“不懒,叔叔今天做很多事。”
我爸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晚上六点,年夜饭上桌。
这次饭桌上的气氛和第一晚完全不一样。
阿库还是坐我旁边,但不再像个等审判的人。他帮我妈端菜,帮我爸开酒,筷子也用得更熟了。
我妈给他夹了一块鱼腩。
“这个嫩。”
阿库说:“谢谢阿姨。”
我爸倒了三杯米酒,递给阿库一小杯。
“会喝吗?”
阿库看我一眼。
我赶紧说:“你不会就少喝。”
阿库端起来闻了闻,表情有点悲壮。
“我喝一点。”
他抿了一口,五官皱成一团。
我妈笑得筷子都差点掉了。
我爸也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
饭吃到一半,我爸突然问:“阿库,你以后真打算一直留广州?”
阿库放下碗。
“是。我喜欢广州,也喜欢广东。这里做生意机会多。我的客户很多来广州。我想以后开自己的贸易公司。”
我爸问:“开公司容易?”
“不容易。”阿库说,“所以先工作,存钱,学中文,学规则。”
“存钱买房?”
“如果阿莹愿意,我们一起。租房也可以,买房也可以,不急。但是我不会让她一个人扛。”
我妈听见这句,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我爸又问:“你爸妈老了怎么办?”
阿库说:“我有妹妹,还有我。我要寄钱,也要回去看他们。阿莹也要照顾你们。我们要一起计划。”
我爸看着他:“说得容易。”
阿库点头:“做不容易。但是结婚就是做不容易的事。”
这句话很简单。
可我爸听完,半天没说话。
窗外烟花响起来,红光映到玻璃上。
我妈给我盛汤时,忽然说:“你们现在谈结婚还早。”
我心里一沉。
她却接着说:“但谈归谈,规矩要先讲明白。阿莹是我女儿,不是跟你走了就跟我们没关系。以后吵架,她要回娘家,你不能拦。”
阿库立刻说:“不拦。她想回,我送。”
“她工作不能丢。”
“不能丢。她喜欢工作。”
“你们要是真结婚,孩子以后学中文,学粤语,也要知道自己外婆家在这里。”
“当然。”
我妈越说越快。
“春节能回来就回来,回不了也要视频。她胃不好,不能总吃冷饭。你要是带她去你家,不许让她一个人面对一堆人听不懂话。你妈要是不喜欢她,你要站她前面,不是让她自己忍。”
阿库听得很认真。
有些句子我怕他没懂,一边翻译给他听。
他每一句都点头。
最后他说:“阿姨,我记住。爱一个人,不是把她带走,是给她多一个家。”
我妈忽然安静下来。
我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这句谁教你的?”
阿库有点不好意思。
“我自己想的。可能说得不太好。”
我爸放下杯子。
“还行。”
我看向我爸。
在我们家,“还行”已经是很高的评价。
晚上十一点多,我们一起守岁。
春晚的歌舞节目播得热闹,屋里灯光暖黄。
我妈在沙发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我爸坐在茶几边泡茶,阿库坐在小板凳上,认真看小品,别人笑他也笑,虽然大概只听懂一半。
我靠在沙发扶手上,忽然想起前一晚。
也是这个时间,父母简直没法睡觉,一个剥蒜剥到半夜,一个坐在电视前查肯尼亚。今天他们还是没睡,但已经不是因为惊慌。
是因为年三十要守岁。
零点钟声响的时候,村里鞭炮声炸开。
我爸拿出红包。
一个给我。
一个给阿库。
阿库愣住了。
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手悬在半空。
“叔叔,这是给我?”
我爸板着脸:“压岁钱。来家里过年,人人都有。”
“可是我不是小孩。”
我妈说:“没结婚都算小孩。”
我脸一热:“妈!”
阿库双手接过红包,眼睛慢慢红了。
“谢谢叔叔,谢谢阿姨。”
我爸咳了一声。
“红包收了,明天早上去祠堂拜年,别睡懒觉。”
“好。”
“还有,六婆问你乱七八糟的,你别什么都答。”
“好。”
“别人叫你非洲小伙,你可以答应。别人说不好听的,你回来告诉我们。”
阿库抬头看他。
我爸眼神有点别扭,端起茶杯,像没说过刚才的话。
阿库低声说:“叔叔,你保护我。”
我爸差点被茶呛到。
“谁保护你?我是怕你听不懂,丢我们家脸。”
我妈在旁边笑。
我也笑。
阿库也笑,这回笑得不再那么小心。
大年初一早上,阿库换上我妈给他找的一件红色针织外套。
那是我表哥以前落在我家的,尺寸还是小,穿在他身上袖子短了一截,可颜色喜庆。
他站在镜子前问我:“我像广东女婿吗?”
我说:“像误入广东年画的国际友人。”
他没听懂“年画”,但听出我在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也笑了。
我们去祠堂拜年。
这一次,大家还是看,但眼神不一样了。
小孩子最先围过来。
“哥哥,你是不是从非洲来的?”
“哥哥,你会不会打篮球?”
“哥哥,你皮肤为什么这么黑?”
阿库蹲下来,认真回答:“因为太阳喜欢我。”
一群小孩哇地笑了。
六婆递给他一块糖:“阿库,恭喜发财。”
阿库接过糖,立刻回:“利是逗来。”
发音乱七八糟,但把大家都逗笑了。
我妈站在旁边,嫌弃地说:“谁教你的?”
我默默举手。
我爸站在祠堂门口,手背在身后。
有人走过去跟他说:“老梁,你这未来女婿挺有意思。”
我爸面无表情:“还没说是女婿。”
那人笑:“红包都给了,还不是?”
我爸没有承认。
但也没有否认。
初一中午,我们在家吃剩菜。
阿库帮我妈热盆菜,差点把砂锅端歪。我妈吓得叫了一声,赶紧过去扶。
“慢点慢点,这锅烫!”
阿库连连道歉。
我妈看着他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叹气。
“你以后真要跟阿莹过日子,厨房得学。不能什么都让她来。”
阿库马上说:“我学。我已经会煮咖啡,煎蛋,煮意面。”
我妈一脸嫌弃:“那叫饭?”
“那我学广东饭。”
“先从洗米开始。”
于是大年初一下午,阿库在我家厨房学洗米。
我爸坐在门口晒太阳,听着厨房里我妈一遍遍说“水倒掉,不是米倒掉”“手轻点,米不是石头”“电饭煲内胆外面要擦干”,嘴角一直没下来过。
我坐在他旁边剥橘子。
过了一会儿,我爸忽然问:“你真的想好了?”
我把橘子皮放进垃圾袋。
“想了很久。”
“以后难的地方很多。”
“我知道。”
“知道和碰到不一样。”
“那我也不能因为怕难,就只选一条别人看着容易的路。”
我爸没说话。
我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一半。
他接过去,掰下一瓣放进嘴里。
酸得他眉头皱了一下。
“你妈昨晚跟我说,她看见阿库妈妈那个视频,心软了。”
我轻声问:“那你呢?”
我爸看着院子里的龙眼树。
“我没那么快。”
我心里轻轻落了一下。
他说的是实话。
我爸又说:“但是他昨天在祠堂被你表叔说那些话,没发火,也没躲。今天早上小孩问他皮肤,他也没不高兴。这个人心性还可以。”
我忍着笑:“你观察很细嘛。”
他瞪我一眼。
“我是你爸。”
这四个字说出来,我眼眶一下就热了。
他不是要为难我。
他只是用他的方法,最后确认我会不会受伤。
初二那天,按照我们家习惯,要去外婆家。
我妈原本犹豫,要不要带阿库去。
外婆八十多岁了,眼神不好,耳朵也背,平时村里来个陌生人她都要问半天。
我说:“不想带就不带,我怕外婆吓着。”
我妈反而不高兴。
“你外婆又不是没见过世面。她年轻时还坐船去过香港。”
于是阿库又穿着那件短袖红外套,跟我们去了隔壁镇。
外婆坐在老屋门口晒太阳,手里盘着一串佛珠。
看见我们来,她先认出我。
“阿莹回来啦?”
我蹲到她面前:“外婆,新年好。”
她摸摸我的脸。
“瘦了。”
然后她眯着眼,看向我身后的阿库。
“这个是谁啊?这么高。”
我握住她的手。
“外婆,这是我男朋友,阿库。他从非洲来的。”
外婆耳背,没听清。
“哪里来的?”
我提高声音:“非洲。”
外婆想了想:“哦,很远。”
阿库弯腰,双手合在身前。
“外婆好。”
他说得很慢。
外婆看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
我心都提起来了。
她忽然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的牙。
“这孩子牙真白,精神。”
我妈在旁边噗嗤笑了。
我爸也低头笑。
阿库听不懂,问我:“她说什么?”
我说:“她夸你帅。”
他立刻笑得更灿烂。
外婆拉着他的手,翻来覆去看。
“手这么大,会干活吧?”
阿库听懂“干活”,赶紧点头。
“会,会。”
外婆满意了,拍了拍他的手背。
“会干活就行。人黑点白点有什么关系,灯一关都一样。”
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
然后我舅妈笑得差点把茶喷出来。
我妈赶紧咳嗽:“妈,你说什么呢!”
外婆不知道大家为什么笑,还很认真:“我说错啦?”
阿库茫然看我。
我不敢翻译,只说:“外婆说你很好。”
他点头:“外婆也很好。”
那天从外婆家回来,我爸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直到车开到村口,他忽然说:“你外婆比我们想得开。”
我妈说:“老人家见得多,反而不钻牛角尖。”
我爸哼了一声:“你昨天还哭。”
我妈立刻回:“你没哭?你眼睛红不是熬夜查手机查的?”
我爸不说话了。
我在后座笑到肚子疼。
阿库问我他们说什么。
我说:“他们在吵谁更爱我。”
他看了看前排,认真说:“两个都很爱。”
初三晚上,阿库接到了他妈妈的视频电话。
我们一家刚吃完饭,桌上还没收拾。
他看了看我,问:“可以吗?”
我点头。
他接起来,屏幕里出现那个穿蓝裙子的阿姨。
这一次不是录好的视频,是活生生的人。
她说英语很快,我妈完全听不懂,只能坐在旁边紧张地笑。
阿库把镜头转向我们。
“Mom, this is Aying’s father and mother.”
屏幕里的阿姨立刻坐直,笑得很热情,双手合十,学着中国人的样子点头。
“Happy New Year! Thank you, thank you!”
我妈也赶紧摆手:“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两边都听不懂对方的话,却都笑得很用力。
我爸坐在旁边,表情严肃得像参加什么会议。
我小声提醒:“爸,打招呼。”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手机说:“你好。”
阿库妈妈立刻说:“Ni hao!”
我妈被逗笑了。
阿库的妹妹也挤进镜头,冲我挥手。
她用英语说:“Sister Aying, come to Kenya one day!”
我听懂了,笑着说:“I will.”
我妈问:“她说什么?”
“她叫我去肯尼亚玩。”
我妈立刻紧张:“那么远。”
阿库妈妈听不懂,但看我妈表情,似乎猜到她担心。她慢慢说了一长串,阿库翻译。
“我妈妈说,如果阿莹来,我们会像照顾女儿一样照顾她。她说她知道你们舍不得女儿,她也舍不得儿子。她希望两个家以后不是抢孩子,是一起爱他们。”
我妈低头抹了一下眼角。
我爸看着手机,沉默很久。
然后他说:“你告诉她,我们也是这个意思。”
阿库眼睛亮了一下。
他把话翻译给妈妈听。
屏幕那边,阿库妈妈也哭了。
两个母亲隔着手机哭,一个在广东小村的饭桌边,一个在肯尼亚的院子里。语言不通,可眼泪通。
我忽然觉得,很多事也许没有我想得那么难。
难的是第一步。
难的是把彼此从想象里拉出来,变成一个会笑、会担心、会为孩子睡不着的人。
初四早上,阿库要跟我回广州。
我妈从凌晨开始忙。
她包了一袋腊肠,一袋油角,一盒萝卜糕,两条鱼干,还有一罐她自己做的辣椒酱。
我说:“妈,我们开车,不是搬家。”
她说:“你懂什么?广州买不到这个味。”
阿库在旁边帮忙装东西,每装一样就问怎么吃。
我妈一一教他。
“萝卜糕切片煎,不要放太多油。”
“鱼干先泡一下,不然咸死你。”
“辣椒酱别乱放,你胃不一定受得了。”
阿库拿手机记笔记。
我妈看见了,嘴上说“记这些干什么”,手却把每样东西又贴了张小纸条。
我爸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工具箱。
我愣住:“爸,你拿这个干嘛?”
他把工具箱递给阿库。
“车上备着。螺丝刀、钳子、电笔、胶布都有。你在广州租房,水龙头坏了,总不能什么都叫师傅。”
阿库双手接过。
工具箱不新,是我爸用了很多年的那个,红色塑料外壳边角都磨白了。
他却接得像接什么贵重东西。
“谢谢叔叔。”
我爸说:“不是送给你,是借给你。下次回来还我。”
阿库立刻说:“我会回来还。”
我妈在旁边说:“谁要你还个工具箱,意思是让你们下次回来。”
我爸瞪她:“就你话多。”
阿库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他走到我爸面前,弯腰。
这一次他没像刚来时那样慌张地鞠很深。
他只是很认真地低头。
“叔叔,第一天晚上,你们没有睡。我也没有睡。我很怕你们讨厌我。”
我爸脸上有点不自在。
阿库继续说:“现在我知道,你们不是讨厌我。你们是爱阿莹。”
我妈眼圈又红了。
我爸别开脸:“知道就好。”
阿库说:“我会记住。她不是离开你们,她只是多一个人陪她。”
我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拍了拍阿库的胳膊。
不是肩膀,因为阿库太高,他拍肩膀费劲。
“路上慢点开车。”
就这一句。
可我知道,这已经是我爸能给出的很重的承认。
车开出村口时,我妈一直跟着走。
我说:“妈,别送了,风大。”
她把围巾拉紧,还是往前走了几步。
我爸站在龙眼树下,手里拿着烟,没点。
阿库坐在副驾驶,摇下车窗。
“叔叔阿姨,新年快乐。我下次回来,学包粽子,学洗米,学做鱼。”
我妈笑着骂:“先把米洗明白再说。”
我爸说:“工具箱别弄丢。”
“不会。”
车往前开。
后视镜里,我妈还在挥手。
我爸站着不动,等车快拐弯时,才抬起手,挥了一下。
很短。
但我看见了。
阿库也看见了。
他轻声说:“你爸爸喜欢我一点了。”
我握着方向盘,眼睛有点模糊。
“嗯,一点。”
“你妈妈呢?”
“她可能喜欢多一点。”
阿库笑了。
车开上省道,路两边是湿润的蕉田和鱼塘。广东的冬天没有雪,只有灰白的天、潮潮的风,还有村口越来越远的红灯笼。
阿库把我妈塞给他的那袋油角抱在腿上,像抱着一袋宝贝。
过了一会儿,他说:“阿莹,明年我们还回来过年吗?”
我看着前面的路。
“回来。”
“带什么礼物?”
“别带太贵的。我爸会说你乱花钱。”
“那带什么?”
我想了想。
“带你学会包的粽子。”
他很认真地点头。
“我会学好。”
我笑了。
手机忽然响了,是我妈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
她那边风声很大,声音也大,像怕我听不见。
“阿莹,到广州给我发信息。还有,跟阿库讲,鱼干别一次吃完,咸。你爸说工具箱里面那把电笔有点松,叫他别乱用,等下次回来你爸教他。”
语音后面停了两秒。
我以为结束了。
结果又传来我爸的声音,很远,很别扭。
“还有,叫他下次别穿白衬衫杀鱼,脏。”
我握着方向盘,笑得眼泪掉下来。
阿库听不懂,急着问:“说什么?”
我擦了擦眼角。
“我爸说,下次回来,他教你用工具,还教你杀鱼。”
阿库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的油角。
然后他笑了,很轻,很暖。
“那我就是可以再来。”
我说:“是。”
车窗外的红灯笼一盏一盏往后退。
前面是广州,后面是广东小村。
年二十九那晚,父母因为我带回一个非洲男朋友,整夜睡不着。
可初四离开时,他们给他塞了年货,给他红包,给他旧工具箱,还嘱咐他下次回来别穿白衬衫杀鱼。
我忽然觉得,有些门不是一下子打开的。
它先是留一道缝。
风进来,光也进来。
然后有一天,屋里的人发现,原来门外站着的不是他们想象里的远方和陌生。
只是一个很紧张、很认真、很想把他们女儿照顾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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