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18岁那会儿,就跟三个姑娘睡过。

就三个。

结果,这三个人,全都出事了。

第一个叫唐婉,也是18岁,后来被毒蛇给咬死了。

第二个叫唐贵芳,同样18岁,得了肺痨,人没了。

我跟你说,到这儿我都觉得只是巧合。

第三个姑娘叫林小梅,比前两个大一岁,19。

那年夏天她爹在镇上开了家裁缝铺,她来帮忙踩缝纫机,白棉布裙子每天都洗得发亮,袖口总别着根银顶针,走路时会轻轻磕在布料上,叮一声,又叮一声。

我是在供销社门口撞见她的。

那天我娘让我买两斤白糖,她抱着半卷碎花布站在柜台前,跟售货员说要给妹妹做条新裙子。

我盯着她后颈的碎发看,她转头时,顶针正好晃了下光,我手一抖,白糖袋差点掉在地上。

后来我总去裁缝铺附近晃。

有时蹲在对面墙根抽烟,看她坐在窗边踩缝纫机,脚一上一下,裙摆也跟着晃;有时假装路过,买块布料给我娘做棉袄,她量尺寸时指尖碰到我胳膊,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水。

有天晚上下暴雨,我路过裁缝铺,看见她还在里面收拾东西。

我敲了敲门,说雨太大,能不能借把伞。

她从柜台底下翻出把蓝布伞,递过来时说:“明天记得还。” 我接过伞,伞柄上还留着她的温度,我说:“我叫陈建军,住东头老槐树下。” 她点点头,转身把缝纫机上的线轴一个个收好,银顶针在灯光下闪了闪。

再后来,我们就好上了。

大多时候是在我家,我爹娘去地里干活,她偷偷从裁缝铺溜出来,带块刚做好的手帕,上面绣着朵小莲花。

我们坐在炕沿上说话,她总把顶针摘下来,在手里转来转去,说等攒够钱,就去县城学会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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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以后去当司机,跑长途,带她去看外面的世界。

她笑,顶针转到指尖,轻轻扎了我一下,说:“你可别骗我。” 出事是在那年冬天。

腊月初八,下了第一场雪。

我早上起来去给她送烤红薯,裁缝铺关着门,门板上贴了张纸条,说家里有事,暂停营业。

我心里发慌,绕到后院,看见她娘坐在台阶上哭,手里攥着那块绣着莲花的手帕,边角都磨破了。

她娘看见我,突然站起来,伸手要打我,却被旁边的邻居拉住。

都是你!

都是你害了她!” 她娘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指着我的手不停发抖。

我站在雪地里,红薯在怀里凉透了,问怎么了。

邻居叹着气说,小梅昨天晚上跳河了,在下游被人发现时,手里还攥着根银顶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雪落在脖子里,凉得刺骨。

我想起前几天,她跟我说她爹要让她嫁给邻村的王老板,那男人比她爹还大五岁,开了家砖厂。

我说我去跟她爹说,我娶她。

她摇摇头,顶针在手里转得飞快,说:“他收了人家的彩礼,两千块,还欠着砖厂的钱。” 我攥着她的手,说我去凑钱,她却把手抽回去,说:“陈建军,你别管了。” 那天我在河边坐了一夜,雪下得越来越大,把我的脚印都埋了。

我想起她踩缝纫机的样子,想起她转顶针的样子,想起她说要去县城学会计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喘不过气。

村里人开始说闲话。

有人说我命硬,克死了三个姑娘;有人说我跟小梅在一块时,动了什么邪门心思;还有人说唐婉和唐贵芳的死,根本不是巧合,是我把她们害了。

我娘偷偷抹眼泪,让我去庙里烧香,求菩萨保佑。

我去了,跪在佛像前,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香炉里的烟呛得我直咳嗽,我想起唐婉,她是邻村的,夏天总去山上采蘑菇,有次我跟她一起去,她采了朵红色的,我说有毒,她笑着扔了,说:“我哪有那么傻。” 可后来,她就是被毒蛇咬了,在采蘑菇的地方,手里还攥着半篮没来得及收拾的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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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贵芳是我远房表妹,身子一直弱,总咳嗽。

有次我去她家,她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我,笑着说:“表哥,你来了。”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手一抖,水洒了点在我手上,温温的。

后来她得了肺痨,越来越瘦,我去看她时,她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说:“表哥,我可能不行了。” 我握着她的手,说会好的,可没过多久,她就没了。

那时候我还觉得是巧合,可小梅也没了,我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我真的命硬,克死了她们。

我开始躲着人,白天待在家里,晚上出去晃,有时走到裁缝铺门口,看着紧闭的门板,心里空落落的。

开春的时候,村里来了个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

我在门口抽烟,他过来问我要不要买针线,我摇摇头。

他看了看我,说:“小伙子,看你印堂发暗,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没理他,他又说:“我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事,你要是信我,跟我说说。” 我鬼使神差地跟他说了,说我跟三个姑娘好过,结果她们都没了。

货郎听完,皱着眉头,说:“你跟她们在一块的时候,有没有送过什么东西?” 我想了想,唐婉喜欢花,我送过她一束野蔷薇;唐贵芳身子弱,我送过她一瓶蜂蜜;小梅… … 我送过她一根银顶针,是我攒了三个月的钱,在镇上银铺买的,上面刻着个“梅”字。

货郎的脸色变了,说:“那银顶针呢?” 我说小梅跳河时攥在手里,后来她娘把顶针跟她一起埋了。

货郎叹了口气,从担子底下翻出个小本子,翻开给我看,上面记着些人名和物件。

他指着其中一行,说:“你看,十年前,有个小伙子,跟三个姑娘好过,送了她们每人一样东西,结果那三个姑娘都没了,后来查出来,那小伙子送的东西里,都掺了东西。” 我心里一紧,说:“掺了什么?” 货郎说:“那小伙子喜欢的姑娘,被人抢了,他就报复,给姑娘们送的东西里掺了毒,有的是慢性毒药,有的是让人神志不清的药。” 我摇摇头,说:“我没有,我怎么会害她们。” 货郎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不是说你,我是说,会不会有人借你的手,送了她们东西?”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想起唐婉死的时候,她娘说她那天出门前,收到了一束野蔷薇,说是我送的,可我根本没送过;唐贵芳死的时候,她爹说她喝了一瓶蜂蜜,说是我送的,可我送的那瓶,她早就喝完了;小梅的银顶针,我送她的时候,上面没有刻字,可她娘说,她手里攥着的顶针,上面刻着个“梅”字。

我突然想起一个人,是村里的李老三。

他比我大五岁,一直跟我不对付。

唐婉还在的时候,他也喜欢唐婉,有次跟我抢着帮唐婉挑水,还跟我打了一架;唐贵芳病的时候,他总去她家,说要照顾她,可唐贵芳不让;小梅来镇上之后,他也总去裁缝铺,有次我看见他跟小梅说话,小梅转身就走,脸色很难看。

我冲回家,翻箱倒柜,找出我给小梅买的银顶针的发票,上面写着“无刻字”。 我拿着发票,跑到李老三家,他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停下手里的斧头,说:“陈建军,你干啥?” 我把发票摔在他面前,说:“小梅的顶针,是不是你换的?

唐婉的野蔷薇,唐贵芳的蜂蜜,是不是你送的?” 李老三的脸白了,手里的斧头掉在地上,砸在石头上,火星溅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说:“不是我,你别胡说。” 我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领,说:“你说不是你?

那为什么唐婉收到的野蔷薇,不是我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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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唐贵芳喝的蜂蜜,不是我送的?

为什么小梅的顶针,上面多了个‘梅’字?” 李老三的眼神飘向别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说:“我… … 我就是看她们好,想送点东西。” 我一拳打在他脸上,他倒在地上,嘴角流出血。

想送点东西?

我盯着他,声音发颤,“唐婉被毒蛇咬,是不是因为你在她采蘑菇的地方放了蛇?

唐贵芳得肺痨,是不是因为你在蜂蜜里掺了东西?

小梅跳河,是不是因为你逼她,说要是不跟你好,就对我不利?” 李老三趴在地上,不说话,肩膀却在发抖。

我想起唐婉笑着扔红色蘑菇的样子,想起唐贵芳躺在床上盖着厚被子的样子,想起小梅转着顶针说要去县城学会计的样子,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发票,纸边把我的手硌得生疼。

后来,李老三被抓了。

警察来的时候,他没反抗,只是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根银顶针,上面刻着个“婉”字。

他说,他喜欢唐婉,可唐婉喜欢我,他不甘心,就想让唐婉出事,后来唐婉没了,他又喜欢唐贵芳,唐贵芳也喜欢我,他就又下了手,小梅也是,他看小梅跟我好,就逼她,还换了我送她的顶针,想让我以为是我害了小梅。

我没去看李老三被判刑,也没再去唐婉、唐贵芳和小梅的坟前。

我离开了村子,去了县城,找了份开车的工作,跑长途。

每次路过有裁缝铺的地方,我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有时会看见姑娘坐在窗边踩缝纫机,袖口别着银顶针,叮一声,又叮一声。

有次在服务区,我看见个姑娘,手里转着根银顶针,跟小梅的很像。

我走过去,想问她顶针是在哪买的,可刚走到她面前,又停住了。

她抬头看我,笑着说:“大哥,你有事吗?” 我摇摇头,转身走了,阳光照在身上,却觉得有点冷。

我坐在驾驶室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烟抽完了,我发动车子,后视镜里,那个姑娘还在转着顶针,银闪闪的,晃得我眼睛有点花。

车子开出去很远,我好像还能听见,顶针轻轻磕在什么东西上,叮一声,又叮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