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记得那天,小姨端着酒杯站起来,当着三十五双眼睛的面,指着我爸的鼻子说:“姐夫,你一个上门女婿,有什么资格坐主桌?”全场死寂,我老婆却缓缓站起身,拿过话筒,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通知:“从今天起,你们所有人,被我林家除名了。”

第一章

我叫林越,今年三十岁,在东莞开了家小小的汽修厂。

说是厂长,其实手下就三个学徒工,加上我老婆方晴管账,总共五个人。日子不算富裕,但好歹饿不着,每个月还能存下几千块。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出息,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初中毕业就去学了修车,摸爬滚打十几年,总算在这座城市扎下了根。

但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娶了方晴

方晴是本地姑娘,家里条件不错,父亲是中学老师,母亲在社区医院做护士。她本人长得也好看,一米六五的个子,皮肤白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当初追她的人排着队,可她偏偏看上了我这个外地来的穷小子。

我记得第一次去她家见父母的时候,她爸坐在沙发上,茶都没给我倒一杯,就问了三句话:“哪里人?”“做什么工作?”“房子买在哪?”

我老实回答:“湖南人,开汽修厂的,还没买房。”

她爸当时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倒是她妈还算客气,问了句:“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会对晴晴好的,我会努力赚钱,给她一个家。”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觉得没底气,可方晴站在旁边,一直握着我的手,用力地握,像是在告诉我别怕。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她跟她爸妈吵了一架,摔了一个杯子,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你们要是不同意,我就跟他私奔。”

她爸气得血压飙升,最后还是妥协了。

结婚的时候,我们没办婚礼,就在民政局领了个证,然后去路边摊吃了一顿麻辣烫。方晴吃得满头大汗,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说:“老公,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麻辣烫。”

我当时眼眶就红了。

从那以后,我心里就憋着一股劲,一定要让方晴过上好日子。

我拼命干活,别人不愿意接的脏活累活我都接,大夏天钻车底修空调,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冬天手指冻得裂开口子,贴上创可贴继续干。三年下来,我终于攒够了首付,在东莞买了套两居室的小房子。

搬进去那天,方晴抱着我在客厅转圈,说:“林越,我们有家了。”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可我知道,在方晴家人眼里,我始终是个上不了台面的角色。

尤其是她那个小姨,方晴妈妈的亲妹妹,叫周兰芝。

周兰芝嫁得好,老公是东莞一家房地产公司的高管,家里住别墅开豪车,逢年过节都是人群里的焦点。她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特别喜欢显摆,而且喜欢通过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

每次家庭聚会,她都要阴阳怪气地说几句。

“哎呀,晴晴啊,你说你好歹也是大学毕业,怎么找了个修车的?这说出去多不好听啊。”

“姐夫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啊?够不够还房贷的?要是不够,小姨借你点?”

“你看你表妹,找的对象是公务员,铁饭碗,这才是正经人家。”

这些话就像一根根刺,扎在我心上。可为了方晴,我从来不吭声,只是笑笑,低头喝茶。

方晴每次都替我怼回去,可她越护着我,周兰芝就越来劲。

今年端午节的家族聚餐,地点定在东莞最好的酒店——希尔顿。周兰芝订的包间,据她说一桌五千八,还不算酒水。

我一听这个数字就觉得肉疼,但方晴说必须去,因为这是她外婆组织的,老人家八十多岁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能多见一面是一面。

我理解她的心情,所以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当天上午,我特意换上了去年过年买的西装,那是方晴给我挑的,花了两千多块,平时舍不得穿。我还去理发店剪了个头,刮了胡子,对着镜子照了半天,确认自己看起来精神利索。

方晴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整个人漂亮得发光。出门前她帮我整了整领带,笑着说:“我老公真帅。”

我心里美滋滋的,拉着她的手出了门。

到了酒店,包间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方家的亲戚我大多认识,七大姑八大姨的,一个个穿金戴银,聊着房价股票孩子上学的事。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方晴挨着我,时不时给我夹菜倒茶。

气氛一开始还挺融洽的,大家说说笑笑,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看着满堂儿孙,脸上笑开了花。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周兰芝突然站了起来。

她端着一杯红酒,脸红扑扑的,显然是喝了不少。她清了清嗓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今天咱们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我有几句话想说。”

大家都安静下来,等着她发言。

周兰芝先敬了老太太一杯,说了些吉祥话,然后又敬了其他长辈。我以为她要说完了,正准备低头吃菜,她却话锋一转,把矛头对准了我爸。

我爸叫林国栋,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

他和我妈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供我读完初中,后来我出来打工,他们就一直在老家种地。这次端午节,我特意把他们接过来住几天,想着让他们也感受一下城里的生活。

我爸穿着我妈给他买的白衬衫,拘谨地坐在椅子上,双手不知道往哪放。他不太会用酒店的餐具,筷子用得别扭,好几次菜夹到一半又掉回盘子里。

我能看出他的不自在,心里酸酸的。

周兰芝端着酒杯走到我爸面前,笑着说:“姐夫,来,我敬你一杯。”

我爸赶紧站起来,端起酒杯,憨厚地笑着:“好,好,谢谢小姨。”

两人碰了杯,我爸正要喝酒,周兰芝却突然收回了笑容,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包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姐夫,按理说我不该说这话,但你一个上门女婿,有什么资格坐主桌?”

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我。

我爸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就那么尴尬地挂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妈坐在旁边,脸色煞白,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我想冲上去,想指着周兰芝的鼻子骂她,可我还没站起来,方晴就先动了。

她放下筷子,缓缓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话筒——那是周兰芝之前用来主持敬酒的——轻轻拍了拍,试了试音。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通知:

“各位长辈,各位亲戚,今天我正式宣布一件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周兰芝脸上。

“从今天起,你们所有人,被我林家除名了。”

包间里一片哗然。

周兰芝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晴晴,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晴没有理她,继续说下去:“我说的‘林家’,是我公公婆婆的家,是我丈夫的家,也是我的家。你们看不起我丈夫,看不起我公公婆婆,就等于看不起我。既然你们不把我们当家人,那我们也没必要把你们当亲戚。”

“晴晴!”方晴的妈妈站了起来,满脸不可置信,“你疯了?说什么胡话?”

方晴转过头看着她妈妈,眼神里有心疼,但更多的是坚定:“妈,我没疯。这些年他们怎么对我老公的,你不是不知道。我一直忍着,是因为不想让你难做。但今天他们把话说到了我公公头上,我不能忍。”

她爸爸也站了起来,脸色铁青:“你把话筒放下,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不用回家了。”方晴摇摇头,“今天我把话说清楚,以后这些亲戚,我一个都不认。谁要是觉得我做错了,那就一起断了来往。”

说完,她放下话筒,转身走到我爸面前,轻声说:“爸,我们走。”

我爸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只是连连点头。

我妈擦着眼泪,拉着我爸站起来。

方晴又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老公,咱们回家。”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愤怒,有心痛,但更多的是坚定和温柔。

我突然觉得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哭出来。

我点了点头,拉着她的手,带着爸妈走出了包间。

身后传来一片嘈杂声,有人在喊,有人在劝,还有人在骂。

周兰芝的声音最大:“走了就别回来!我看你们能有多硬气!”

方晴头也不回,紧紧攥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出酒店大门的那一刻,夏天的热浪扑面而来,街上的霓虹灯闪烁不停。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高楼,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痛快吗?痛快。

害怕吗?也害怕。

我知道,从今晚开始,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但我不后悔,因为我身边站着的是我最爱的人,她愿意为了我和全世界翻脸,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我爸坐在后座上,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我妈靠在他肩膀上,偶尔抽泣一声。

方晴开着车,表情平静,但我能看到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伸手覆在她的手上,她转头看了我一眼,勉强笑了笑。

“没事的。”她说。

我知道她在安慰我,可我也知道,她现在心里一定很难受。

那些毕竟是她的亲人,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亲人。为了我,她跟他们翻了脸,这份勇气和牺牲,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报。

我只能更用力地握紧她的手。

回到家里,我让爸妈先去洗漱休息。他们折腾了一天,身心俱疲,很快就睡了。

我和方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谁都没有说话。

电视开着,播着什么无聊的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跟我们之间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

过了很久,方晴才开口:“老公,你会不会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太冲动。”她低着头,“我应该忍着的,不该把事情闹这么大。毕竟他们是我的家人……”

我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傻瓜,你这是在保护我,我怎么会怪你?”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那样对你。你那么好,那么努力,凭什么要被他们瞧不起?我公公婆婆一辈子老老实实做人,凭什么要受这种侮辱?”

我拍着她的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方晴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含着泪,但嘴角却带着笑:“林越,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永远站在你这边。你是我选的人,我这辈子都不会后悔。”

那一晚,我们相拥而坐,直到天亮。

窗外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城市的喧嚣渐渐苏醒。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我们的生活,也从那一天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不知道前方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但我知道,只要牵着彼此的手,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方晴的手机就开始响个不停。

先是她妈妈打来的,电话接通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骂:“方晴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昨晚你走了以后,你外婆气得心脏病都犯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方晴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外婆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被你气的!医生说不能再受刺激了,你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妈,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你说出那种话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现在好了,你小姨到处跟人说你不孝,说你白眼狼,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方晴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但她始终没有反驳。

等她妈妈骂完了挂断电话,她才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起来。

我走过去抱住她,她趴在我肩膀上哭得更厉害了:“老公,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气外婆的……我只是……我只是实在受不了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别哭了,咱们去医院看看外婆吧。”

她抬起泪眼:“你还愿意去?”

“当然要去。”我说,“那是你外婆,也是我外婆。不管她怎么看我,我都应该去看她。”

方晴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了点头。

我们去超市买了水果和营养品,赶到医院的时候,外婆已经醒了。

她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蜡黄,看起来虚弱极了。

看到我们进来,她先是瞪了一眼,然后叹了口气,把头扭向一边。

方晴走到床边,轻声叫了声“外婆”,她没有应。

我又叫了一声,她还是不理。

病房里的气氛尴尬极了。方晴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周兰芝走了进来。

她一看到我们,脸立刻就拉了下来:“哟,这不是昨天说要跟我们断绝关系的人吗?怎么还有脸来?”

方晴深吸一口气:“小姨,我是来看外婆的。”

“看外婆?”周兰芝冷笑一声,“你还有脸来看外婆?要不是你,外婆能躺在这里?你可真是孝顺啊,把你外婆气到医院来了,这就是你的孝心?”

“我……”

“行了行了,别在这里假惺惺的了。”周兰芝摆摆手,“你们走吧,外婆不想看到你们。”

说着,她就要把我们往外赶。

这时候,外婆突然开口了:“兰芝,让她们留下。”

周兰芝一愣:“妈?”

“我说让她们留下。”外婆的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不容置疑。

周兰芝不甘心地闭了嘴,狠狠瞪了我们一眼,站到了一边。

外婆朝方晴招招手:“晴晴,过来。”

方晴连忙走过去,握住外婆的手。

外婆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傻孩子,哭什么?外婆又没怪你。”

“外婆……”方晴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小姨那个人,我知道她什么德行。”外婆叹了口气,“她从小就爱逞强,喜欢压人一头。这些年,确实委屈小林了。”

我没想到外婆会说这样的话,一时愣在那里。

外婆看向我,目光温和了一些:“小林,你过来。”

我走过去,叫了声“外婆”。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说:“我听晴晴说过,你是个好孩子。踏实肯干,对她也好。这就够了,人这一辈子,能找到个真心对自己好的人不容易。”

我鼻子一酸:“外婆,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别这么说。”外婆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件事,是兰芝做得不对。我已经骂过她了,她也知道自己错了。”

旁边的周兰芝听到这话,脸色变得很难看,但碍于外婆的面子,没有发作。

外婆又说:“晴晴,我知道你是心疼你老公。但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不能说断就断。你昨天说的那些话,就当是气话,收回去吧。”

方晴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为难,便替她开口:“外婆,您放心,我们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外婆点点头,拍了拍我的手:“好孩子,辛苦你了。”

从医院出来,方晴一路上都很沉默。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不想跟家里人闹翻,但又咽不下这口气。

我握紧她的手:“别想了,慢慢来吧。至少外婆站在我们这边。”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老公,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医院,谢谢你没有记恨外婆。”

我笑了:“傻瓜,那是你外婆,我记恨她干嘛?”

方晴破涕为笑,挽着我的胳膊,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那一刻,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我觉得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可我没想到,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三天后,方晴的表妹周婷找上门来了。

周婷是周兰芝的女儿,比我小两岁,在银行上班,嫁了个公务员老公。她这个人随她妈,嘴巴厉害,心眼也多。

她来的时候,我正在修车厂忙活,满手机油。方晴在前台记账,看到她进来,愣了一下。

“姐,有空吗?跟你说几句话。”周婷笑得甜甜的,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让人看了不舒服。

方晴放下笔:“你说。”

周婷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这里不方便,咱们换个地方?”

方晴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她出去了。

我在车间里看到这一幕,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也没多想,继续埋头干活。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方晴回来了,脸色很不好看。

我放下扳手,擦了擦手走过去:“怎么了?她跟你说什么了?”

方晴咬着嘴唇,半天才说:“她说……她说让我跟你离婚。”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说,如果我跟你离婚,她就托人给我介绍个好对象,公务员或者事业单位的,条件比你好一百倍。”方晴的声音颤抖着,“还说,如果我不离,以后家里的财产一分钱都别想分到。”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生疼。

“你怎么说的?”

方晴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我说,让她滚。”

我的心猛地一颤,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她趴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老公,你说他们为什么就是看不上你呢?你明明那么好……”

我拍着她的背,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天生就带着偏见。不管你多么努力,在他们眼里,你永远都是那个“配不上”的人。

可那又怎样呢?

只要我在乎的人不在乎这些,就够了。

晚上回到家,我发现爸妈的情绪也不太对。

我爸坐在沙发上发呆,我妈在旁边抹眼泪。

我走过去问怎么了,我妈哭着说:“你爸说他想回老家了。”

我看向我爸:“爸,怎么了?是不是住得不习惯?”

我爸摇摇头:“不是不习惯,是……是觉得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头也低着,不敢看我。

我心里一酸,蹲在他面前:“爸,你说什么呢?你们是我爸妈,怎么能说是麻烦?”

“可是……”我爸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愧疚,“昨天那事,要不是我们来,也不会闹成这样。你丈母娘家那边,肯定恨死你了。”

“爸,你别瞎想。这事跟你们没关系,是他们的问题。”

“怎么没关系?”我爸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要不是我这个没出息的老头子,人家能说出那种话?人家说得对,我就是个泥腿子,上不了台面……”

“爸!”我打断他的话,“你别这么说自己。你和我妈辛辛苦苦把我养大,供我吃穿,你们是天底下最好的父母。谁敢说你们不好,我跟谁急!”

我爸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

我妈也哭了,拉着我的手说:“儿子,我们知道你孝顺。可是我们在这里,只会让你为难。我们还是回老家吧,你在外面好好干,别惦记我们。”

我正要说话,方晴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碗热汤:“爸,妈,你们别走。”

她把汤放在茶几上,蹲在我妈面前,握住她的手:“妈,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你们要是走了,我跟林越心里能安吗?再说了,你们舍得丢下我们两个吗?”

我妈哭着摇头:“不舍得,可是……”

“没有可是。”方晴打断她,“你们安心住下,谁要是敢再说三道四,我来应付。”

我爸我妈对视一眼,眼里满是感动。

我看着方晴,心里暖洋洋的。

这个女人,真的是上天赐给我的宝贝。

可事情并没有就此平息。

一周后,方晴的公司突然把她辞退了。

她在东莞一家外贸公司做会计,干了五年,从来没出过差错。老板对她的评价一直很好,每年都给她涨工资。

这次辞退来得莫名其妙,没有任何征兆。

方晴去找老板理论,老板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被逼急了,才说了实话:“方晴啊,不是我想辞你,是你小姨打了招呼,说如果你不走,她老公的公司就跟我们终止合作。”

方晴当场就愣住了。

周兰芝的老公开了一家房地产公司,是这家外贸公司的大客户。老板得罪不起,只能拿方晴开刀。

方晴回到家,把这件事告诉我的时候,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没想到周兰芝能做到这一步,为了逼我们就范,竟然连方晴的工作都给弄没了。

“老公,要不……我去求求小姨?”方晴试探着说。

“不行!”我一口拒绝,“你去了,她只会更加得意。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但尊严不能丢。”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你放心,有我呢。我养得起你。”

方晴看着我,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方晴丢了工作,家里的收入少了一大半。修车厂的生意虽然还算稳定,但每个月的房租水电人工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再加上还要还房贷,压力一下子就大了。

我开始琢磨着怎么多赚点钱。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扩大修车厂的业务。

以前我只做普通的维修保养,利润不高。如果能接到一些改装和钣金喷漆的活,收入就能翻倍。

可问题是,我没有这方面的技术和设备。

要想学技术,就得花钱请师傅;要想买设备,也得花钱。

我算了一笔账,最少需要十万块启动资金。

十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我现在手里只有三万多的存款,差了一大截。

找银行贷款?手续繁琐,而且不一定批得下来。

找人借钱?我认识的人里,能拿出十万块的没几个。

想来想去,我想到了一个人——我老家的发小,刘大壮。

刘大壮是我的小学同学,从小一起玩泥巴长大的。他比我早几年出来闯荡,现在在深圳开了家装修公司,听说混得不错。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传来刘大壮粗犷的声音:“喂?谁啊?”

“大壮,是我,林越。”

“哎哟我去!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多少年没联系了!”

我笑了笑,寒暄了几句,然后说出了借钱的事。

刘大壮沉默了一会儿,问我要多少。

我说十万。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兄弟,不是我不帮你,是我最近刚投了个新项目,手里也没多少钱。这样吧,我最多能拿出三万,你先拿去用,不用急着还。”

三万也行,总比没有强。

我连忙道谢,说改天请他吃饭。

挂了电话,我又给其他几个朋友打了电话,东拼西凑,总算凑了七万块。

还差三万。

我想来想去,最后一咬牙,决定去找方晴的爸爸。

我知道这个决定很冒险。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方晴的爸爸就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色。我去找他借钱,无异于自取其辱。

可为了这个家,我豁出去了。

周末,我提着一瓶好酒,去了方晴娘家。

开门的是方晴妈妈,看到是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妈,我来看看你们。”我挤出一个笑脸。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我进去了。

方晴的爸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我进来,哼了一声,没搭理我。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叫了声“爸”。

他没应,眼睛盯着电视,仿佛我不存在。

我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方晴妈妈看不下去了,推了他一把:“老头子,小林跟你说话呢。”

他才不情不愿地转过头:“有事?”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借钱的事。

话音刚落,他就炸了:“借钱?你还好意思来找我借钱?你把我女儿害成这样还不够,还想来坑我们?”

“爸,我不是……”

“别叫我爸!”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我告诉你,我没你这个女婿!你给我滚出去!”

我被他骂得抬不起头,但还是强撑着说:“爸,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但我跟晴晴是真心相爱的,我不会让她受苦。这次借钱是为了做生意,等我赚了钱,一定加倍还你。”

“做生意?你能做什么生意?修车吗?”他冷笑一声,“我女儿嫁给你,已经够委屈了。你要是真为她好,就该放手,让她找个更好的男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我心上。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鲜血渗了出来。

“爸,你……”

“别废话了,滚!”

他抓起桌上的酒瓶,狠狠砸在地上。

玻璃碎片四溅,酒液流了一地。

方晴妈妈吓得尖叫一声,连忙拉住他:“你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他就是个废物!配不上我女儿!”

我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碎玻璃,心里一片冰凉。

原来在他眼里,我连个废物都不如。

我转身离开了那个家。

走在街上,夏日的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冰冷。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方晴打来的。

我接起电话,她焦急地问:“老公,你去哪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公?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挤出一句话:“晴晴,对不起,我没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方晴哽咽的声音:“老公,你回来好不好?我不要你借钱,不要你做生意,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你回来,好不好?”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那天下午,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

方晴等在门口,看到我,立刻跑过来抱住我。

“老公,没事的,没事的……”她拍着我的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我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我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真正在乎我的,只有眼前这个女人。

而我,绝对不能辜负她。

第三章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是变了个人。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晚上十一二点才回家。修车厂的活一个不落,能接的单子全都接,哪怕是亏本的买卖也干。

方晴心疼我,劝我别这么拼命,我说没事,年轻力壮的,累不死。

她拗不过我,只好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给我炖汤补身子。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黑眼圈重得像熊猫。

有一天,我正在车底下修一辆面包车的变速箱,满身油污,汗流浃背。

突然听到有人喊我:“林越?”

我从车底钻出来,眯着眼一看,愣住了。

来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就是个成功人士。

我仔细辨认了半天,才认出他是谁——我高中同学,赵鹏飞。

赵鹏飞当年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成绩拔尖,考上了名牌大学。毕业后进了大公司,一路升职加薪,现在据说已经是某家企业的总监了。

“鹏飞?你怎么来了?”我擦了擦手上的机油,有些不好意思。

“路过,看到你的招牌,就进来看看。”他打量着我的修车厂,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你还在干这个啊?”

“是啊,混口饭吃。”我讪笑。

“啧啧,”他摇摇头,“林越啊,你说你当年要是好好学习,也不至于干这种活。你看看我,现在年薪百万,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他又说:“对了,听说你结婚了?娶了个本地姑娘?人家家里条件不错吧?你这算是高攀了啊。”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还是忍着:“是啊,我老婆挺好的。”

“那可得好好珍惜。”他拍拍我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语气,“人家姑娘跟着你,不容易。你得努力啊,别让人家受委屈。”

“嗯,我知道。”

他看了看手表:“行了,我还有事,先走了。改天请你吃饭。”

说完,他转身离开,钻进一辆崭新的宝马X5,扬长而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同样是三十岁,人家年薪百万,开着豪车,而我却在车底下讨生活。

说实话,不羡慕是假的。

可羡慕有什么用呢?每个人的路不一样,我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路走好。

我甩甩头,重新钻回车底,继续干活。

晚上回到家,方晴正在做饭。厨房里飘出阵阵香味,让我疲惫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

“回来了?快去洗手,马上开饭。”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灰头土脸,衣服上沾满了油渍,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

我突然觉得自己配不上方晴。

她那么漂亮,那么优秀,跟着我这样一个修车的,每天起早贪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我有什么资格让她跟着我受苦?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一句话也没说。

方晴察觉到我的异常,放下筷子问我:“老公,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握住我的手:“老公,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咱们现在的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不差。只要咱们俩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我点点头,挤出一个笑容。

可我心里清楚,这样的日子,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要给她更好的生活,想要让她不用为钱发愁,想要让她能在亲戚面前抬起头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人嘲笑,被人看不起。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修车厂抵押给了银行,贷了二十万块钱。

然后用这笔钱,购置了一批新的设备和工具,又高薪聘请了一位经验丰富的钣金喷漆师傅。

我要把修车厂做大做强。

方晴知道这件事后,吓了一跳:“老公,你疯了?万一赔了怎么办?”

“不会赔的。”我信心满满,“我算过了,只要能接到足够的订单,半年之内就能回本。”

“可是……”

“相信我。”我握住她的手,“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看着我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

有了方晴的支持,我干劲十足。

新设备到位后,我开始大力推广钣金喷漆和改装业务。我亲自开车去各个4S店和二手车市场发名片,跟他们的经理搞好关系,争取到了不少订单。

第一个月,营业额翻了一番。

第二个月,营业额又涨了百分之五十。

第三个月,我已经开始盈利了。

我兴奋得睡不着觉,每天晚上都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方晴看着账户里不断增长的数字,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老公,你真棒。”她抱着我说。

我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终于看到了希望。

可好景不长。

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几个穿着制服的人突然出现在修车厂门口。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

“你是林越?”他问。

“是我,请问您是?”

“我是环保局的,有人举报你这里排放超标,噪音扰民。我们需要进行检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修车厂确实会产生一些废气和噪音,但我一直都按规定处理,该装的净化装置装了,该做的隔音措施做了,按理说不会超标。

难道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我脑海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就是周兰芝那张得意的脸。

检查持续了两个小时,最后的结果是:废气排放达标,但噪音略微超标,需要限期整改。

“限期一个月,如果整改不到位,我们将依法责令停业整顿。”金丝眼镜男扔下一句话,带着人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张整改通知书,心里凉了半截。

噪音超标?怎么可能?我明明装了双层隔音玻璃,还加了吸音棉,怎么可能超标?

除非……是有人在仪器上动了手脚。

可我没有证据,只能哑巴吃黄连。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花了好几万块钱,把隔音设施全部升级了一遍,还请了专业的检测机构来验收。

结果还是超标。

我彻底懵了。

后来还是一个懂行的朋友提醒我:“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这明显是在整你啊。”

我这才恍然大悟。

一定是周兰芝。她老公在东莞有关系,随便打个招呼,就能让环保局的人卡我脖子。

我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一个月期限到了,环保局的人再次上门检查。

结果自然是不合格。

“根据规定,从即日起,你的修车厂停业整顿。”金丝眼镜男面无表情地说,“什么时候整改好了,什么时候再来申请复检。”

我攥紧拳头,恨不得一拳砸在他脸上。

可我知道,那样做只会让事情更糟。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门口贴上封条,然后扬长而去。

修车厂关门了。

二十万的贷款,每个月的利息还在滚。

工人的工资还得照发。

我坐在空荡荡的车间里,看着那些崭新的设备,心里一片荒凉。

方晴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老公,没事的。”她轻声说。

我苦笑一声:“晴晴,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可是……”我哽咽了,“我连个修车厂都保不住,我还能做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林越,你听着。你是我见过最努力、最有担当的男人。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

我看着她,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那一晚,我们在空荡荡的车间里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找周兰芝谈判。

我知道这样做很丢人,但为了这个家,为了方晴,我豁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了最体面的衣服,来到了周兰芝家。

那是一栋独栋别墅,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奔驰,一辆保时捷。

我按了门铃,保姆开了门。

“我找周兰芝。”我说。

保姆打量了我一眼,让我在门口等着,然后进去通报。

过了好一会儿,周兰芝才慢悠悠地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丝绸睡衣,头发披散着,脸上敷着面膜,看起来悠闲得很。

看到是我,她挑了挑眉:“哟,这不是林越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小姨,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谈你那个破修车厂的事?”

我咬了咬牙:“小姨,我知道是你做的。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她冷笑一声,“我不想怎么样啊。我只是想让某些人明白,得罪了我周兰芝,没好果子吃。”

“小姨,我知道错了。你放过我吧。”

“放过你?”她哈哈大笑,“林越,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呢?说一句‘我错了’就完事了?”

“那你想怎么样?”

她收起笑容,冷冷地看着我:“很简单,你跟方晴离婚,离开东莞,永远别再回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不可能。”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她转身要走。

“小姨!”我叫住她,“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针对我?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狠毒:“你没得罪我,但你配不上我们家晴晴。我姐姐的女儿,应该嫁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不是你这样一个修车的。”

“可是晴晴爱我……”

“爱?”她嗤笑一声,“爱值几个钱?林越,我告诉你,这个世界很现实的。没有钱,没有地位,你什么都不是。你以为你给得了晴晴幸福?你连个修车厂都守不住,你拿什么给她幸福?”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她又说:“识相的就乖乖离开,我还能给你一笔钱,够你回老家买个房子。不识相的,你就等着瞧吧。”

说完,她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有些鸿沟,真的不是靠努力就能跨越的。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发现方晴正坐在沙发上等我。

看到我的样子,她大概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老公,你去见她了?”

我点点头,瘫坐在沙发上。

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老公,你别怕。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

我看着她,眼眶发热:“晴晴,要不……要不我们离婚吧。”

她愣住了,然后猛地甩开我的手:“你说什么?”

“我配不上你。”我低下头,“你跟着我,只会受苦。你应该找个更好的人……”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我脸上。

我捂着脸,惊讶地看着方晴。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林越,你混蛋!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以为我跟你在一起,是为了钱?是为了过好日子?”

“我……”

“我告诉你,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我爱你!不管你是修车的也好,是要饭的也好,我都爱你!你要是敢再说离婚两个字,我就……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着跑进了卧室。

我呆坐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疼,心里更是痛得无法呼吸。

我走进卧室,看到方晴趴在床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走过去,轻轻抱住她:“晴晴,对不起,我不该说那种话。”

她转过身,狠狠地捶打着我的胸口:“你混蛋!你知不知道你说那种话有多伤人?我以为你懂我,我以为你知道我的心意……”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紧紧抱住她,“我再也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她趴在我肩膀上,哭了好久好久。

等她的哭声渐渐平息,我才轻声说:“晴晴,我答应你,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不会再退缩了。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暗暗发誓,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这个女人。

从那天起,我彻底放下了所谓的面子。

修车厂被封了,我就去别的修理厂打工。

一天干十二个小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我咬牙坚持着。

方晴也没闲着,她找了份兼职,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每天下班回来还要给我做饭。

日子虽然过得辛苦,但我们俩的感情却越来越好。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我们都会聊很久的天,聊过去,聊未来,聊那些美好的憧憬。

“老公,等咱们攒够了钱,就开一家更大的修车厂。”方晴靠在我怀里说。

“好。”

“到时候我要给你当老板娘,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

“好。”

“我还要给你生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凑成一个好字。”

“好。”

“老公,你说我们能等到那一天吗?”

我搂紧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一定能。”

可老天爷似乎总喜欢跟我们开玩笑。

两个月后,方晴突然晕倒在了超市的收银台前。

同事把她送到医院,医生检查后,给出了一个让我们崩溃的诊断结果——

急性白血病。

第四章

医院的走廊很长,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照得墙壁惨白刺眼。

我拿着那张诊断报告,手抖得几乎捏不住那张薄薄的纸。

“急性白血病”——四个字像四颗钉子,狠狠钉进我的脑子里。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而疲惫。她看了我一眼,语气尽量平和:“你是家属?”

“我是她丈夫。”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你妻子的情况比较严重,白细胞计数非常高,需要立即住院治疗。”她翻开病历本,“治疗方案主要是化疗,如果条件允许,后续可以考虑骨髓移植。”

“化疗……要多少钱?”

“前期化疗费用大概在二十万左右,如果需要移植,费用会更高,可能要到五十万甚至更多。”

五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轰然压在我身上。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医生见我脸色不对,补充道:“医保可以报销一部分,但很多进口药物和检查项目是需要自费的。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机械地点了点头,走出医生办公室。

方晴已经被安排进了病房,暂时住在走廊加床上。医院的床位紧张得要命,能有张加床已经是运气好了。

她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她的血管。

看到我进来,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老公,医生怎么说?”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医生说没事,就是贫血有点严重,需要住院调理一段时间。”

她没有拆穿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可我知道她心里清楚。

她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

那天晚上,方晴睡着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医院楼梯间的台阶上,把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能借钱的人,上次已经借过一轮了。

剩下的,要么是关系一般的朋友,要么是经济条件也不好的亲戚。

我试着给几个关系稍好的朋友发了消息,说自己急需用钱。

有人回:“兄弟,不好意思啊,最近手头也紧。”

有人干脆不回。

还有人回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包,然后就没了下文。

我盯着手机屏幕,眼睛酸涩得厉害。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可我不怪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我只是恨自己无能。

连给妻子治病的钱都拿不出来,我算什么男人?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我想把房子抵押出去,可银行的工作人员告诉我,这套房子的贷款还没还完,二次抵押的额度非常有限,最多只能贷出五万块。

五万块,连化疗的第一个疗程都不够。

我又去了几家小额贷款公司,但他们要求的利息高得离谱,年利率百分之三十起步。

我算了算,如果借二十万,光是利息一年就要六万块。

可我已经没有选择了。

就在我准备签合同的时候,方晴的电话打了过来。

“老公,你在哪?”

“我在外面办点事,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她压抑的哭声:“老公,你别去借钱了,我不治了。”

我的心猛地一揪:“你说什么傻话?”

“我没说傻话。”她的声音颤抖着,“我知道这病要花很多钱,咱们家拿不出那么多钱的。与其把钱都花在我身上,还不如留着给你过日子。”

“方晴!”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给我听好了,就算倾家荡产,我也要把你治好!你要是敢放弃,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然后传来她轻轻的啜泣声。

我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在那份贷款合同上签了字。

从贷款公司出来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觉得自己特别渺小。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能容纳几千万人。

可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我回到医院的时候,方晴正靠在床头看书。

那是一本旧书,封面都磨破了,是她最喜欢的那本《平凡的世界》。

看到我进来,她合上书,笑了笑:“回来了?”

我点点头,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瘦得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晴晴,你放心,我已经筹到钱了。你安心治病,其他的事情交给我。”

她看着我,眼眶泛红:“老公,你瘦了好多。”

“瘦点好,省得减肥。”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她没有笑,而是伸出手,轻轻摸着我的脸:“老公,辛苦你了。”

我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

“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不知疲倦地运转着。

白天在修理厂干活,晚上去医院陪护,凌晨再赶回家睡几个小时。

方晴开始接受化疗,药物的副作用让她吐得天昏地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我给她买了一顶假发,浅棕色的卷发,跟她以前的发型很像。

她戴上之后,对着镜子照了照,笑着说:“老公,我好看吗?”

“好看,你最好看了。”

她笑得更开心了,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的,都会好起来的。”

她趴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老公,我怕。”

“怕什么?”

“我怕我撑不下去,我怕我走了之后你一个人怎么办。”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你不会走的。”我抱紧她,“你答应过我的,要给我生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天晚上,方晴睡着之后,我一个人走到医院的天台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那是方晴爸爸的电话。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没人会接。

就在我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喂?”

“爸,是我,林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有事?”

我深吸一口气,把方晴生病的事情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电话那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我屏住呼吸,等待着回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在哪家医院?”

“市人民医院,血液科。”

“我知道了。”

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也不知道他来之后会是什么态度。

但至少,我尽力了。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病房里给方晴削苹果,门突然被推开了。

方晴的爸爸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表情复杂。

他看到方晴的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方晴也愣住了:“爸……你怎么来了?”

他没有说话,快步走到床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方晴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夺眶而出:“爸……”

他转过身,擦了擦眼睛,声音哽咽:“你这孩子,生病了怎么不告诉家里?”

方晴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我怕你们担心……”

“你是我闺女,我不担心你担心谁?”他的声音带着怒气,但更多的却是心疼。

他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热腾腾的鸡汤:“你妈炖的,非要我给你送来。她说你小时候最爱喝她炖的鸡汤。”

方晴看着那碗鸡汤,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笑着说:“还是那个味道。”

方晴的爸爸坐在床边,看着她喝汤,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但不再是之前的厌恶和排斥。

“你也辛苦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不辛苦,应该的。”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也许,有些事情,正在慢慢变好。

方晴住院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她娘家的亲戚耳朵里。

第一个来探望的,是方晴的外婆。

老太太拄着拐杖,由保姆搀扶着走进病房。她看到方晴剃光了头发、瘦得脱相的样子,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

“我的乖孙女,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方晴连忙安慰她:“外婆,我没事,就是化疗有点反应,等做完就好了。”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无非是让她好好养病,不要操心别的事情。

临走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方晴枕头底下。

“这是外婆的一点心意,你拿着。”

方晴打开一看,是一叠现金,厚厚的,目测有两三万块。

“外婆,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拿着!”老太太板起脸,“外婆的钱不给你给谁?听话,好好治病。”

方晴抱着那个布包,哭得稀里哗啦。

第二个来探望的,是方晴的表哥,周涛。

周涛是周兰芝的儿子,在政府部门上班,为人还算正直,跟他妈不太一样。

他提着一篮子水果进来,看到方晴的样子,叹了口气:“妹子,好好养病,别想太多。”

方晴点点头:“谢谢哥。”

周涛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林越,我妈那边……你别太放在心上。她就是那个脾气,嘴上不饶人。”

我笑了笑:“没事,我没放在心上。”

他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然后就走了。

第三个来探望的,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是周兰芝。

她来的时候,我刚好不在病房,去打热水了。

等我回来的时候,看到周兰芝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果篮,表情有些不自然。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她看到我,也有些尴尬,但还是开口了:“我来看看晴晴。”

我侧身让开路:“请进。”

她走进病房,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看着方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好好养病。”

方晴看着她,眼神复杂,但还是点了点头:“谢谢小姨。”

两个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周兰芝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了她:“小姨。”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晴晴是无辜的。她现在生病了,需要家人的支持。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再针对她了?”

周兰芝看着我,眼神闪烁不定。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我不是针对她,我是针对你。”

“我知道。但她是我的妻子,你针对她,就是在针对我。我希望你能看在她是你的侄女的份上,放下成见,好吗?”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好好照顾她。”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病房。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也许,她也在改变。

也许,这场病,让很多人都开始反思。

方晴的病情在化疗的控制下,暂时稳定了下来。

医生说,如果顺利的话,再做两个疗程的化疗,就可以考虑骨髓移植了。

但骨髓移植需要配型,配型的成功率并不高。

方晴的父母都做了配型检测,结果都不匹配。

我悄悄去做了检测,结果也没有配上。

医生说,可以在中华骨髓库登记,寻找合适的志愿者。

但这需要时间,而且不确定因素很多。

方晴知道自己的配型结果不理想,但她表现得很平静。

“没事的,找不到就算了。”她笑着说,“反正我也不想再受罪了,化疗太难受了。”

我握住她的手:“别说傻话,一定会找到的。”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老公,如果真的找不到,你就带我回家吧。我不想死在医院里。”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抱紧她,声音哽咽:“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她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祈祷,祈祷奇迹能够出现。

也许是上天听到了我的祈祷,半个月后,医院传来了好消息。

骨髓库里找到了一个匹配度很高的志愿者。

而且,对方同意捐献。

我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我冲到方晴的病房,大声喊道:“晴晴,找到了!找到了!”

方晴愣了一下:“找到什么了?”

“骨髓!有人愿意给你捐献骨髓!”

方晴看着我,先是愣住,然后眼泪夺眶而出。

她捂住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抱住她,也忍不住流泪。

那一刻,我们俩抱在一起,哭得像两个傻子。

可那是喜悦的泪水。

是希望的泪水。

骨髓移植手术安排在两周后。

这两周里,方晴需要做一系列的术前准备,包括大剂量的化疗,清除体内的癌细胞。

这个过程非常痛苦,方晴每天都吐得昏天黑地,体重急剧下降。

但她咬牙坚持着,因为她知道,熬过这一关,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我每天都陪在她身边,给她擦身,喂她吃饭,陪她聊天。

她的头发已经完全掉光了,脸颊凹陷,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可在我眼里,她依然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手术前一天晚上,方晴拉着我的手,轻声说:“老公,如果明天我下不来手术台,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别胡说。”我打断她,“一定会成功的。”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说。”她认真地看着我,“如果我走了,你找一个好女人,重新开始。不要一个人孤独终老。”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方晴,你听着,这辈子我只要你一个人。你要是敢走,我就跟着你走。”

她伸手擦掉我的眼泪:“傻瓜,你要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这个世界。”

我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也要活着,我们一起看。”

那一夜,我们说了很多很多的话。

说我们的相遇,说我们的相爱,说我们的未来。

说到最后,我们都累了,相拥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方晴被推进了手术室。

我站在手术室门外,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手术很成功。”

我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我跪在那里,泣不成声。

方晴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麻醉中没有醒来。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平稳,生命体征正常。

我握住她的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晴晴,你赢了。”

那一刻,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她的脸上。

她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

像是在做一个美好的梦。

第五章

方晴的恢复过程比预想的要顺利。

术后第三天,她已经能够坐起来喝点粥了。

术后第七天,她可以下床走动几步了。

术后第十四天,各项指标开始趋于正常。

医生说她年轻,身体素质好,所以恢复得快。

但我知道,更重要的是她有一颗坚强的心。

那颗心,支撑着她挺过了最艰难的时刻。

出院那天,天气特别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方晴穿上我给她买的新裙子,戴上一顶漂亮的帽子,遮住还没有长出头发的头皮。

她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然后转头问我:“老公,我好看吗?”

“好看。”我笑着说,“你最好看了。”

她满意地笑了,挽着我的胳膊走出了医院。

外面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初夏的花香。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享受着阳光的温暖。

“活着真好。”她说。

我握紧她的手:“是啊,活着真好。”

回到家,我爸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我妈看到方晴,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孩子,你受苦了。”

方晴笑着安慰她:“妈,我没事了,都好了。”

我爸站在一旁,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说:“好,好,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全都是方晴爱吃的。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

方晴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眶红了:“妈,你辛苦了。”

我妈摆摆手:“不辛苦,只要你爱吃,妈天天给你做。”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着饭,聊着天,其乐融融。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虽然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但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就足够了。

方晴出院后,我让她在家好好休养,什么都不用操心。

我重新开起了修车厂。

之前的封条已经撕掉了,环保局的人也来复查过,说整改合格,可以正常营业了。

我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帮了忙,可能是周涛,也可能是别人。

但不管是谁,我都心存感激。

修车厂的生意比以前好了不少。

也许是经历了生死之后,我对很多事情都看开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急躁,对待客户也更加耐心细致。

口碑传开了,回头客越来越多,生意也越来越红火。

三个月后,我还清了所有的贷款。

半年后,我攒够了钱,把修车厂重新装修了一遍,扩大了规模。

一年后,我注册了自己的公司,名字叫“晴天汽修”。

“晴天”是方晴的名字,也是我们共同的心愿——愿往后余生,每一天都是晴天。

开业那天,方晴也来了。

她的头发已经长出来了,短短的,毛茸茸的,像个小男生。

但她毫不在意,大大方方地站在门口迎宾。

亲戚朋友们都来了。

方晴的爸妈来了,外婆来了,表哥周涛也来了。

甚至连周兰芝,也来了。

她站在人群中,看着我们的新公司,表情复杂。

我走过去,主动打了个招呼:“小姨。”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说了一句:“恭喜。”

“谢谢。”我真诚地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都过去了。”我笑了笑,“以后咱们还是一家人。”

她看着我,眼眶有些泛红,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看到她眼中的敌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

也许,经历了这么多事,她也想通了。

人生苦短,何必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仇恨和偏见上呢?

开业典礼结束后,宾客们陆续散去。

方晴站在公司门口,看着那块崭新的招牌,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老公,你说咱们的公司能开多久?”

“开到咱们白发苍苍,开不动为止。”

她笑了,挽着我的胳膊:“那咱们一起努力。”

“好。”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我们身上,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一道是我的,一道是她的。

两道影子紧紧依偎在一起,像是永远不会分开。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

那时候我刚来东莞,一无所有,在街边吃一碗五块钱的炒粉。

我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心里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我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待多久,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而现在,我有了自己的公司,有了自己的家,还有一个愿意陪我共度一生的爱人。

原来,所有的苦难,都是为了成就更好的自己。

原来,所有的等待,都是为了遇见对的人。

方晴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老公,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上辈子一定是拯救了银河系,才能遇到你。”

她噗嗤一笑:“油嘴滑舌。”

“真的。”我认真地说,“方晴,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嫁给我,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她看着我,眼眶有些湿润:“傻瓜,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我伸手擦掉她眼角的泪:“不哭了,以后咱们都不哭了。”

她点点头,破涕为笑:“好,不哭了。”

那天晚上,我们并肩坐在阳台上,看着满天的繁星。

夜空清澈,星光璀璨,像无数颗钻石镶嵌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

方晴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老公,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变成星星吗?”

“会的。”我说,“每一个善良的人,死后都会变成一颗星星,在天上看着自己爱的人。”

“那我死了之后,也要变成一颗星星,在天上看着你。”

我搂紧她:“你不会死的,你会活到一百岁,变成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然后我陪你一起变成星星。”

她笑了,笑得很甜:“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我们拉钩,像两个小孩子一样。

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头顶那片浩瀚的星空。

后来的日子,平淡而温馨。

方晴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头发也长长了,又恢复了以前那个漂亮的姑娘。

她重新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会计事务所做审计,工资不高,但她做得很开心。

我的修车公司也越做越大,从一个店面扩张到三个店面,员工从三个人增加到二十多人。

我们买了新车,换了更大的房子,日子越过越好。

唯一不变的,是我们之间的感情。

每天晚上,我们还是会像以前一样,躺在床上聊很久的天。

聊工作中的趣事,聊生活中的琐事,聊未来的计划。

有时候什么都不聊,就静静地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也觉得无比幸福。

有一次,我问方晴:“你觉得咱们现在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吗?”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大富大贵的日子。我想要的,就是一个爱我的人,一个温暖的家,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

“那你觉得,咱们现在做到了吗?”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笑意:“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我笑了,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我也是。”

那一年春节,我们回了一趟我的老家。

湖南的一个小县城,山清水秀,空气清新。

我爸妈早就回去了,把老房子翻新了一遍,院子里种满了花花草草。

方晴第一次去我家过年,我爸妈高兴得合不拢嘴,杀鸡宰鱼,恨不得把家里所有好吃的都拿出来。

除夕夜,我们一家人围坐在火炉边,吃着年夜饭,看着春晚。

窗外鞭炮声声,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整个小镇。

方晴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老公,我好幸福。”

我搂着她:“我也是。”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幸福的真谛。

幸福不是拥有多少财富,不是住多大的房子,开多好的车。

幸福是有一个爱你的人,有一个温暖的家,有一盏为你亮着的灯。

幸福是无论经历了多少风雨,最终都能携手走过。

幸福是此刻。

是当下。

是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春节过后,我们回到了东莞。

生活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但有一件事,改变了我们对生活的看法。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方晴突然跟我说:“老公,我想去做义工。”

“义工?”

“嗯。”她点点头,“在医院的时候,有很多志愿者帮助过我。我也想帮助别人,把这份爱心传递下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好,我支持你。”

于是,每个周末,我们都会去市人民医院做义工。

方晴用自己的亲身经历鼓励那些正在和病魔抗争的患者,告诉他们不要放弃希望。

我则帮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搬运物资、打扫卫生、陪伴孤寡老人。

在这个过程中,我遇到了很多人,听到了很多故事。

有一个患了癌症的小姑娘,才八岁,化疗让她掉光了头发,但她从来没有哭过。

她总是笑着说:“阿姨说了,等我病好了,头发就会长出来的,到时候我要留长头发,扎辫子。”

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爷,老伴去世了,儿女在国外,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医院里。

每次我去看他,他都会拉着我的手,说很多很多的话。

他说他年轻时当过兵,打过仗,立过功。

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好好陪陪老伴。

他说年轻人要珍惜眼前人,不要等到失去了才后悔。

这些故事,让我更加懂得了生命的可贵。

也更加珍惜身边的人。

有一天晚上,方晴突然问我:“老公,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我没有生病,咱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想了想:“可能会吵架吧,为了钱,为了生活,为了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她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有时候想想,那场病虽然痛苦,但也让咱们学会了珍惜。”

“是啊。”我握住她的手,“如果不是那场病,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你有多爱我,也不知道自己有多离不开你。”

她靠在我怀里,轻声说:“老公,以后咱们再也不吵架了好不好?”

“好。”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说话。”

“好。”

“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好。”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拉钩。”

我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小拇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我们身上,温柔如水。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后来,方晴的病情完全康复了。

医生说,她创造了奇迹。

但我知道,真正的奇迹,是我们之间的爱。

是那份不离不弃、生死相依的爱。

是那份即使全世界都反对,也要坚定地站在彼此身边的爱。

是那份经历了生死考验,变得更加坚不可摧的爱。

五年后的一个春天,方晴生下了一个女儿。

小家伙白白嫩嫩的,一双大眼睛像极了方晴,哭起来嗓门特别大,整层楼都能听见。

我抱着女儿,激动得手都在抖。

方晴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笑得特别灿烂:“老公,她有名字了吗?”

“有。”我看着怀里的女儿,轻声说,“就叫林念晴。”

“林念晴……”她念了一遍,眼眶红了,“思念的念,方晴的晴?”

“嗯。”我点点头,“这辈子,我都念着你。”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我也是。”

窗外,春风拂过,桃花盛开。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我们一家三口身上,暖洋洋的。

那一刻,我知道,所有的苦难都已经过去。

未来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因为有你,因为有爱,因为有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