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淑芬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用手掌压平。

纸是从孙子用剩的田字格本上撕下来的,边角不太齐,字却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王德厚刚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嘴里还嚼着,看见纸上密密麻麻的字,筷子停在半空。

“这是啥?”

刘淑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急不缓。

“你上礼拜提的事,我想好了。同居可以,但得先守我这10个条件。”

王德厚放下筷子,把老花镜从衬衫口袋里掏出来戴上,凑近了看。

第一条:两人每月各出1500元生活费,钱交给我管,每笔花销记账,月底对账。

他抬起头看了刘淑芬一眼,没说话,接着往下看。

第二条:各自的房子、存款、退休金归各自子女,互不惦记,互不干涉。

第三条:生病住院的大额花费,各找各的子女,我不垫付,你也不垫付。

第四条:你百年之后,我必须继续住在这套房子里,子女不能赶我走,这条要写进协议里。

王德厚看到这,老花镜往下滑了滑。

他摘下眼镜,拿在手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继续往下看。

第五条:家务活两人分担,我不是来当保姆的,你也不是来当大爷的。

第六条:各自的亲戚各自招待,别指望我伺候你一家老小。

第七条:出门旅游、人情往来,商量着来,不愿意的事不勉强。

第八条:双方子女的事各自处理,不传话,不挑拨,不站队。

第九条:给彼此留空间,你可以去下棋,我可以去跳舞,不用事事都在一起。

第十条:如果哪天觉得不合适,好聚好散,不纠缠,不翻旧账。

王德厚把那张纸轻轻放回茶几上,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淑芬,咱俩处了半年,我以为……”

他没把话说完。

刘淑芬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德厚,我不是二十岁的小姑娘了,你也不是三十岁的壮劳力。咱们这个岁数搭伙过日子,不是靠感情就能撑住的。”

她顿了顿。

“感情是底色,但规矩是底线。”

王德厚靠在沙发背上,手搭在膝盖上,来回搓了两下。

“你这些条件,条条都像防贼似的防着我。咱们都这个年纪了,至于吗?”

刘淑芬没急着回答。

她起身去厨房,把炖好的银耳汤端出来,给王德厚盛了一碗,推到他面前。

“你先喝口汤,我给你讲两件事。”

王德厚没动那碗汤,眼睛看着她。

刘淑芬坐回沙发上,把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三个月前,我闺蜜李秀兰,就是上次你见过的那个,跟一个老头搭伙过了两年。老头比她大八岁,身体不太好,她端屎端尿伺候了两年。上个月老头走了,第二天他儿子就换了门锁,把她东西全扔在楼道里。她连件换洗衣服都没来得及拿。”

王德厚皱了下眉头。

“那是个别……”

刘淑芬抬手打断他。

“你听我说完。一个月前,我去看老同事张美华,她搭伙三年了。我去她家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擦厨房的地砖,老头坐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摆着瓜果皮核,喊她出去倒垃圾。她站起来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扶着门框缓了好一会儿。她比我小两岁,看着像比我大十岁。”

王德厚不说话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一下一下地响。

刘淑芬把银耳汤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德厚,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这个岁数的人性。”

她看着茶几上那张纸。

“咱们这代人,年轻的时候为了孩子活,中年的时候为了老人活,好不容易熬到老了,就剩这点日子是自己的了。我不想最后落得跟秀兰一样,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王德厚端起银耳汤,慢慢喝了一口。

汤是温的,不烫嘴,甜度刚好。

他放下碗,重新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次看得慢,每一条都看了好几遍。

看到第四条的时候,他停住了。

“淑芬,这条……房子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这房子是我跟建国他妈当年一起买的,建国也有份。”

刘淑芬点点头。

“我知道。所以这条不是要你的房子,是要一个保证。你活着的时候,我住得安心。你走了,我不至于被扫地出门。房子还是你儿子的,我不要,但住的权利,你得给我。”

王德厚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我得跟建国商量。”

“应该商量。”

刘淑芬把茶几上的纸拿起来,折好,放进自己的针线盒里。

“我也不急,你回去想清楚,跟孩子们说透。咱们这个年纪,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家人的事。”

王德厚看着她把针线盒盖上,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半年相处,刘淑芬给他的印象一直是温和、体贴、爱干净,做饭好吃,说话轻声细语。

他没想到,她心里装着这么多账,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他更没想到,这些账背后,是别的女人用眼泪和委屈换来的教训。

“淑芬,你这些条件,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刘淑芬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里。

“从你第一次请我吃饭,我就在想了。从秀兰被赶出来那天,我就开始写了。”

她指了指针线盒。

“写了改,改了写,写了三个月。”

王德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今年七十二了,老伴走了六年。

前几年不觉得什么,后来儿子一家搬出去单过,他一个人住着两室一厅,每天最大的动静就是开冰箱和关冰箱。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他坐在客厅里,不开电视,就听墙上的挂钟走。

滴答,滴答。

整个房子安静得像一口井。

他以为找个伴,就是找个人说话,找个人一起吃饭,找个人在夜里翻身的时候,旁边有个人应一声。

可现在他才知道,找个伴,还得先算账。

“淑芬,我要是不同意呢?”

刘淑芬看着他,眼神平静。

“那咱们就还像现在这样,偶尔吃顿饭,说说话。你回你的家,我回我的家。谁也不欠谁的。”

她顿了顿。

“德厚,我不是拿条件卡你。我是拿条件保咱们俩。保我不吃亏,也保你不吃亏。你仔细看看第二条,你的房子、存款、退休金,我一分不要,全归建国。我图你什么?我就图个踏实。”

王德厚又拿起那张纸,这回看的是第二条。

各自财产归各自子女。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心里那点不舒服,忽然松动了一点。

他把纸放回去,端起银耳汤,一口气喝完了。

“行。我回去想想,也跟建国说说。”

刘淑芬站起来,把他送到门口。

王德厚换鞋的时候,忽然回过头。

“淑芬,你怕不怕我这一回去,就不来了?”

刘淑芬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织了一半的毛衣。

“怕。但怕也得把话说在前头。丑话说在前头,剩下的日子才都是甜的。丑话藏在后头,剩下的日子就都是苦的。”

王德厚站在门口,看着她手里那件毛衣。

灰色的,针脚细密,已经织了大半。

他认出那是给他织的,上次量尺寸的时候,刘淑芬说天冷了,他那些毛衣都起球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

“那我走了。”

刘淑芬点点头。

“路上慢点。”

门关上了。

王德厚站在楼道里,听着里面传来刘淑芬收拾碗筷的声音,瓷碗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站了一会儿,慢慢往楼下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下来,靠着扶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翻到儿子的号码,盯着看了半天,没拨出去。

又把手机揣回兜里。

第二天下午,王德厚把大儿子王建国叫回了家。

王建国以为父亲身体不舒服,进门的时候外套都没来得及脱,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

“爸,咋了?”

王德厚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张折好的纸。

“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王建国把水果放在茶几边上,坐下来,看见父亲的表情不像生病,松了口气。

“什么事?你那个阿姨的事?”

王德厚点点头,把纸推过去。

“你先看看这个。”

王建国接过来,展开,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看完第一条的时候,他嘴角动了一下。

看到第四条,眉头拧起来了。

看到第六条,他把纸往茶几上一拍。

“爸,这是找老伴还是签合同?”

王德厚没接话。

“每月各出1500,她管账?凭什么她管?你退休金比她高,凭什么出一样的钱?”

王建国把纸拿起来,指着第四条。

“还有这条,她住你的房子,你走了她还能接着住?那这房子算谁的?我跟我妹怎么办?”

王德厚抬起头。

“房子还是你们的,她只有居住权。”

“居住权也是权利!她住着不走,我跟我妹能把她赶出去?到时候她儿子女儿也来了,这房子成谁的了?”

王建国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

“爸,你今年七十二了,不是五十二。你找个老伴我不反对,但你得留个心眼。这十条条件,一条一条,全是在保她自己,你得到什么了?”

王德厚沉默了一会儿。

“我得到个伴。”

“伴?她这条件一摆,你俩就不是伴,是合伙开公司。”

王建国把纸折起来,塞回王德厚手里。

“爸,这条件你不能签。签了,你后半辈子就被人拿住了。”

王德厚握着那张纸,手指紧了紧。

“建国,你妈走了六年了。”

王建国愣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我一个人怎么过的吗?”

王建国不说话了。

“每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挂钟走。滴答,滴答,从七点听到十一点,再从十一点听到天亮。你跟你妹一个星期打一个电话,一个月回来吃一顿饭。我不怪你们,你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王德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找个伴,就是想有人跟我说说话,一起做个饭,晚上翻身的时候旁边有个人。我不图她的钱,不图她的房子,我就图个热闹。”

王建国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

他忽然发现,父亲真的老了。

以前那个扛煤气罐上六楼不喘气的男人,现在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爸,那你也不能签这种条件啊。这第四条,你走了她还能住,万一她住个十年八年,这房子不就成她的了?”

“房子还是你的,她只有住的权利。”

“住的权利就是最大的权利!她住着不走,你能怎么办?我跟我妹能怎么办?”

王德厚沉默了。

他想起刘淑芬说那句话的表情——平静,坚定,没有一丝讨价还价的意思。

“德厚,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这个岁数的人性。”

他忽然明白,刘淑芬怕的,跟他儿子怕的,是同一件事。

都怕对方身后站着的人。

王建国看父亲不说话,语气软了一点。

“爸,我不是反对你找伴。但你得想想,她这些条件,是不是太精了?十条,一条一条,把她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你生病她不管,你走了她住你的房子,你儿子女儿不能赶她。这算什么?”

王德厚抬起头。

“她说了,我生病她照顾,但医药费各出各的。她不是不管,是不拿她的钱管。”

“那不还是一样?她照顾你,你出钱,她赚个名声。”

王德厚忽然笑了。

“建国,你算账算得比你爸清楚。”

王建国被这句话噎住了。

“我不是算账……”

“你就是算账。你算的是钱,她算的是命。”

王德厚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小区的水泥路上。

“你妈走的时候,你跟你妹都在。她最后一句话说的什么,你还记得吗?”

王建国低下头。

“她说,让我照顾好你爸。”

“对。她让你照顾好我。你照顾了吗?”

王建国没说话。

“我不是怪你。你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压力。你一个月回来吃一顿饭,我已经很知足了。但一顿饭解决不了问题。一顿饭吃完,你走了,我还是一个人。”

王德厚转过身。

“淑芬不一样。她愿意每天跟我一起吃饭,每天跟我说说话。她提这些条件,不是冲你来的,是冲她自己来的。她怕,怕跟我搭伙过几年,我一走,她什么都没了。”

王建国抬起头。

“那你呢?你怕什么?”

王德厚想了想。

“我怕一个人死在这屋里,好几天没人发现。”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王建国头上。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王建国重新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这次看得认真,每一条都看进去了。

看到第八条的时候,他停住了。

“各自财产归各自子女,双方子女不得干涉对方财产处置。”

他抬起头。

“爸,这条的意思,是不是说她的存款、房子,我跟我妹不能碰?”

“对。她的东西,全归她儿子女儿。我的东西,全归你跟你妹。”

王建国想了想。

“那她图你什么?”

王德厚愣了一下。

“图个伴吧。”

“图个伴,用得着写十条条件?”

王德厚没回答。

他自己也在想这个问题。

图个伴,用得着写十条条件吗?

他想起刘淑芬说的那句话——从秀兰被赶出来那天,她就开始写了,写了三个月。

三个月。

她不是临时起意,是想了三个月才写出来的。

那三个月里,她一定翻来覆去地想,想他王德厚是什么人,想他儿子女儿是什么人,想她自己想要什么,想她输不输得起。

想清楚了,才把纸拿出来。

王德厚忽然觉得,这十条条件,不是刘淑芬在防他,是她在给自己壮胆。

她怕,但她还是想跟他过。

所以才把丑话说在前头。

“建国,这条件,我想签。”

王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爸,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那第四条,居住权的事,你让我跟我妹再想想。”

王德厚点点头。

“行。你们想,我也再想想。”

王建国走了以后,王德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他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他忽然笑了。

第十条:如果一方提出分手,另一方不得纠缠,各自收拾东西走人。

他摇了摇头。

这个女人,把分手都写进条件里了。

她是真的什么都想到了。

三天后,王德厚感冒了。

不算严重,就是发烧,浑身没劲,嗓子疼。

他给刘淑芬打了个电话。

刘淑芬来了,带了粥和小菜。

进门第一件事,摸了摸他的额头。

“有点烫,吃药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药?”

王德厚说了药名。

刘淑芬点点头,去厨房把粥热了,盛了一碗端过来。

王德厚靠在床头,接过粥,喝了一口。

白粥,加了皮蛋和瘦肉,咸淡刚好。

他喝了几口,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生病,是因为有人端着粥坐在他床边。

“淑芬,谢谢你。”

“谢什么,一碗粥的事。”

刘淑芬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王德厚喝完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淑芬,那十条条件,我跟建国说了。”

刘淑芬抬起头。

“他怎么说?”

“他不同意第四条。”

刘淑芬点点头,没说话。

“他说,怕你住着不走,房子就成你的了。”

刘淑芬笑了一下。

“那你怕不怕?”

王德厚想了想。

“我不怕。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刘淑芬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德厚,你知道我为什么写第四条吗?”

“为什么?”

“因为秀兰被赶出来那天,我去帮她搬东西。她在那老头家住了两年,锅碗瓢盆、衣服被子,全是她自己买的。走的时候,那老头的儿子把她的东西往门口一扔,说,你在我爸家白住了两年,这些东西就当房租了。”

刘淑芬的声音很平静。

“秀兰蹲在楼道里,一样一样捡她的东西。锅摔瘪了,被子踩脏了,衣服散了一地。她一边捡一边哭。我站在旁边,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

她看着王德厚。

“德厚,我不想有一天,蹲在你家楼道里捡东西的人是我。”

王德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握住刘淑芬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骨节分明。

“淑芬,我不会让你那样的。”

“我知道你不会。但你走了以后呢?建国会怎么对我?”

王德厚沉默了。

他没法替儿子保证什么。

刘淑芬把手抽出来,站起来。

“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对了,你吃的那个药,是你自己买的还是建国买的?”

“我自己买的。”

“多少钱?”

“几十块钱。”

刘淑芬点点头。

“那行。要是以后住院了,你让建国来缴费。我不垫,垫了说不清楚。”

王德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真按条件来啊?”

“条件就是条件。写的时候认真,用的时候也得认真。不然写它干什么?”

刘淑芬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王德厚靠在床头,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的清醒,让他又敬又怕。

敬她把自己的日子算得清清楚楚。

怕她把自己的日子算得清清楚楚。

但他知道,他离不开她了。

不是因为粥,是因为她走了以后,这屋子又空了。

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第二天,刘淑芬又来了。

这回带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王德厚烧退了,精神好了不少,坐在客厅里吃饺子。

刘淑芬坐在对面,手里又拿着那件灰色的毛衣在织。

她织毛衣的动作很熟练,针来针往,又快又稳。

“淑芬,你织毛衣的时候,在想什么?”

刘淑芬头也不抬。

“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想咱们的事。”

王德厚放下筷子。

“咱们的事,你想出什么结果了?”

刘淑芬停下手里的针,抬起头。

“我想好了。条件不变,你要是能接受,咱们就搭伙过。你要是不能接受,咱们还像现在这样,偶尔吃顿饭,说说话。”

王德厚看着她手里的毛衣。

那件毛衣已经织了大半,灰色的,针脚密实。

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件毛衣织完的时候,他能不能穿上。

“淑芬,第四条,我再跟建国谈谈。”

刘淑芬点点头,继续织毛衣。

“不急。你慢慢谈。谈好了,咱们再往前走。谈不好,咱们就在原地站着。”

王德厚看着她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是真的不急。

她不急,是因为她已经想好了所有的退路。

而他,一条退路都没有。

他只想往前走。

哪怕前面是十条条件,他也想往前走。

因为往前走,有人跟他一起吃饭,有人给他织毛衣,有人在他生病的时候端一碗粥过来。

往后退,就只有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又过了两天,王建国来了。

这回是自己来的,没提前打电话。

进门的时候,王德厚正在厨房下面条。

“爸,你病好了?”

“好了。你吃了没?”

“吃了。”

王建国在客厅坐下,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件织了大半的灰色毛衣。

他拿起来看了看。

“爸,这是那个阿姨给你织的?”

王德厚从厨房探出头。

“嗯。怎么了?”

“没怎么。织得挺好的。”

王建国把毛衣放回去,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爸,第四条的事,我跟妹妹商量了。”

王德厚关了火,从厨房走出来。

“商量出什么结果了?”

王建国把纸递过去。

“我们同意。但有条件。”

王德厚接过来,展开。

上面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是王建国临时写的。

“居住权可以给她,但只限她一个人住。她不能带子女同住,也不能把房子转租或借给别人。如果她搬走或者再婚,居住权自动取消。她去世后,房子归我们兄妹,她的子女不得主张任何权利。”

王德厚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你跟你妹的条件?”

“对。她住可以,但不能让她的子女也住进来。这是底线。”

王德厚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我跟淑芬说。”

王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

“爸,其实我回去想了想,觉得那个阿姨也不容易。她那些条件,说白了就是怕吃亏。她一个退休老师,有退休金,有自己的房子,她不是图你什么。她就是想要个保障。”

王德厚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暖。

“你想通了?”

“没全想通。但我想,你高兴就行。你一个人过了六年,也该有个人陪着了。”

王建国转过身。

“爸,你要是真觉得她好,那就签吧。但第四条,必须按我说的写。”

王德厚点点头。

“行。按你说的写。”

当天晚上,王德厚给刘淑芬打了电话。

“淑芬,第四条的事,建国同意了。但有附加条件。”

他把王建国的条件说了一遍。

刘淑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这个条件合理。我一个人住,不带子女,不转租,不再婚。你走了,我住到我自己走。走了以后,房子还给你儿子女儿。”

王德厚握着电话,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淑芬,那其他条件呢?”

“其他条件不变。你同意,咱们就往前走。你不同意,咱们就在原地站着。”

王德厚笑了。

“我同意。”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刘淑芬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

“德厚,你想好了?签了就不能反悔了。”

“想好了。不反悔。”

“那行。明天你过来,咱们把条件一条一条写清楚,签个字。然后,咱们就搭伙过日子。”

王德厚挂了电话,坐在客厅里。

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

但他忽然觉得,那声音不那么响了。

因为他知道,明天开始,这屋子里就不止他一个人了。

一个月后,王德厚搬进了刘淑芬的家。

是他主动提的。

“你那个房子采光好,院子也大,住着舒服。我这房子留给建国,他想租就租,想卖就卖。”

刘淑芬想了想,点了头。

搬家那天,王建国开了一辆面包车,把王德厚四季的衣服、用了十几年的茶缸、还有那台老收音机,一趟拉了过去。

东西不多,连一个衣柜都没装满。

王建国站在刘淑芬家的客厅里,四处看了看。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油亮油亮的。

“阿姨,我爸就麻烦您了。”

刘淑芬正在厨房切菜,手上动作没停。

“不麻烦。他好手好脚的,用不着我照顾。我俩就是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

王建国看了王德厚一眼。

王德厚正蹲在院子里,拿一块抹布擦他那个旧茶缸。

茶缸是搪瓷的,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字,红漆都掉了一半。

他擦得很仔细,像在擦一件宝贝。

王建国走到院子里,蹲下来。

“爸,你要是住不惯,随时回来。”

王德厚头也没抬。

“住得惯。你回去吧,好好上班,别惦记我。”

王建国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王德厚手里。

“爸,这是三千块钱。你拿着,零花。”

王德厚把信封推回去。

“不用。我有退休金,够花。你留着,孩子上学用。”

“爸——”

“拿着。”

王德厚站起来,把茶缸放在窗台上。

“我在这儿,吃得好,住得好,有人说话,有人做饭。你不用担心我。回去吧。”

王建国把信封收回去,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刘淑芬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

“建国,吃块苹果再走。”

王建国接过一块,咬了一口。

苹果很甜。

“阿姨,谢谢您。”

“不用谢。下次来,提前打个电话,我多做几个菜。”

王建国点了点头,上了车。

车子发动,拐出巷口,消失在马路上。

王德厚站在院子里,看着巷口的槐树,发了一会儿呆。

刘淑芬走过来,把苹果递给他。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就是觉得,这院子里的槐树,比我那边的好看。”

“好看你就多看会儿。我去做饭了。”

刘淑芬回了厨房,系上围裙。

王德厚坐在院子里,咬着苹果,看着那棵槐树。

树叶子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地上。

他忽然觉得,这六年里,他从来没有在一个下午,这么安静地看过一棵树。

晚饭是两菜一汤。

一个青椒炒肉,一个清炒小白菜,一碗西红柿鸡蛋汤。

分量不大,刚好两个人吃。

王德厚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放进嘴里。

“嗯,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但别吃撑了,晚上不好消化。”

王德厚又夹了一筷子。

“淑芬,你做饭比我强。我这两年,不是下面条就是煮速冻饺子。”

刘淑芬夹了一筷子小白菜

“以后你学着做。做饭又不难,就是懒。”

“行。我学。明天你教我炒菜。”

刘淑芬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行。明天先教你炒鸡蛋,最简单。”

吃完饭,王德厚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

“放着我来。你坐着歇会儿。”

刘淑芬没跟他争,坐到沙发上,拿起那件灰色的毛衣继续织。

王德厚端着碗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

他洗得很慢,每一只碗都冲了又冲,擦了又擦。

刘淑芬从客厅看过去,能看见他弯着腰,认认真真地洗碗底。

碗底其实不脏,但他也洗了好一会儿。

刘淑芬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没有那种年轻时的心动。

但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第二天早上,王德厚六点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去厨房,想给刘淑芬做早饭。

打开冰箱,里面有鸡蛋、西红柿、挂面、还有一把小青菜。

他想了想,决定煮面。

把水烧上,把鸡蛋打散,把西红柿切块。

动作很慢,但很认真。

刘淑芬醒来的时候,闻到一股焦糊味。

她赶紧披上外套,走到厨房门口。

王德厚正手忙脚乱地用锅铲翻鸡蛋,鸡蛋已经糊了一小半。

“德厚,你干什么呢?”

王德厚转过头,脸上沾了一点面粉。

“我给你煮面。鸡蛋好像糊了。”

刘淑芬走进来,看了看锅里的鸡蛋。

“这个不能吃了。倒了重新来。我教你。”

她站在王德厚旁边,指挥他。

“先放油,油热了再放鸡蛋。”

“鸡蛋别炒太久,凝固了就盛出来。”

“西红柿炒出汁了再放鸡蛋。”

王德厚手忙脚乱,但每一步都照着做。

最后,两碗西红柿鸡蛋面端上了桌。

卖相不好看,面条有点坨了,鸡蛋也碎碎的。

但王德厚坐在对面,眼巴巴地看着刘淑芬。

“你尝尝。”

刘淑芬挑起一筷子,放进嘴里。

“还行。第一次做成这样,不错了。”

王德厚一下子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那以后早餐我做。你多睡会儿。”

刘淑芬端着碗,看了他一眼。

“你愿意做就做。但别每天,你也有累的时候。”

“不累。做个饭有什么累的。”

王德厚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面。

他吃得很香,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月底到了对账的日子。

刘淑芬拿出一个本子,封面上写着“生活费”三个字。

本子里记得清清楚楚。

每一笔开销,日期、金额、用途,字迹工整,一目了然。

“这个月一共花了两千六百四十块。每人一千三百二,还剩一百八。”

王德厚接过本子,认真地看了两遍。

“你记性真好。我都不记得买了什么。”

“不是记性好,是习惯。我一个人过日子的时候,也记账。”

王德厚把本子还给她。

“以后我跟你一起记账。你教我。”

刘淑芬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在家,不管钱?”

“不管。老伴儿在世的时候,都是她管。后来她走了,我一个人,也没多少花销,懒得记。”

刘淑芬把本子收起来。

“那以后你买菜,回来把价格告诉我,我记上。”

“行。明天买菜,我记价格。”

王德厚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八十块钱,递给刘淑芬。

“这是剩下的钱,你拿着。”

“不用给我。放在生活费里,下个月少交一点。”

“行。听你的。”

王德厚把钱收回去,又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刘淑芬坐在沙发上织毛衣。

那件灰色的毛衣已经织到袖子了。

“淑芬,你织毛衣,织了多少年了?”

“几十年了。年轻的时候,给家里人织。后来,给同事织。再后来,就给朋友织。”

“你织得真好。针脚密实,比买的还好看。”

刘淑芬低头继续织,没说话。

王德厚端着水杯,在她对面坐下。

“淑芬,你说,咱们这算不算过日子?”

“算。怎么不算?”

“我是说,咱们这种,有条件的日子,算不算真的过日子?”

刘淑芬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织。

“德厚,你觉得什么是真的过日子?”

王德厚想了想。

“就是两个人,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计较,一心一意地过日子。”

“那你想过那样的日子,找错人了。”

刘淑芬的声音很平静。

“我老伴儿活着的时候,我就是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计较。他去买菜,我从来不问花了多少钱。他给他妈钱,我从来不拦。他生病住院,我白天上班,晚上陪床,一个月瘦了十几斤。”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留下我一个人,还有一屁股的医药费。”

王德厚沉默了一会儿。

“淑芬,我不知道你吃了那么多苦。”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我这些年,一个人还债,一个人供孩子读书,一个人过年。你以为我不想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计较?但日子告诉我,不能那样。”

刘淑芬放下毛衣,看着王德厚。

“德厚,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日子。日子太长了,什么都会变。我现在把丑话说在前头,把条件写清楚,是为了以后咱们不吵架,不翻脸,好好地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王德厚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不相信他。

她是吃过亏,不敢再信了。

“淑芬,我懂了。”

“真懂了?”

“真懂了。以后咱们就按条件过。你说什么,我做什么。你记账,我学。你不让我垫医药费,我不垫。你要居住权,我写进协议里。”

刘淑芬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也不是那么笨。”

王德厚也笑了。

“我本来就不笨。我就是想得简单。”

“简单也好。咱们这种年纪,不需要想得太复杂。按条件过,踏踏实实的,比什么都强。”

又过了一个月,王建国来看他们。

带了一只老母鸡,说是村里亲戚送的。

刘淑芬接过鸡,拿去厨房收拾。

王建国坐在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那件灰色的毛衣。

已经织完了,叠得整整齐齐。

“爸,阿姨给你织的毛衣,你穿了吗?”

“穿了。正合身。”

王德厚站起来,走进卧室,把毛衣拿出来,穿给儿子看。

王建国看了看,点了点头。

“确实不错。阿姨手艺真好。”

“她织毛衣的时候,一针一针,特别认真。我有时候坐在旁边看,觉得她织的不是毛衣,是日子。”

王建国愣了一下。

“爸,你这话说得有点意思。”

“有什么意思?”

“你以前不说这种话。”

王德厚笑了笑,把毛衣脱下来,叠好,放回卧室。

“跟淑芬学的。她说话,有时候挺有道理。”

王建国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变了。

变得安静了,也变了踏实了。

“爸,你在这儿过得好吗?”

“好。比我自己住的时候好。”

“那就好。”

王建国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刘淑芬正在剁鸡,动作麻利,刀起刀落,鸡肉一块一块,大小均匀。

“阿姨,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坐着,一会儿就好。”

王建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阿姨,我爸以前在家,什么都不干。现在洗碗、买菜、学做饭,都是您教的?”

刘淑芬头也没抬。

“不是我教的。是他自己想干。一个家,两个人,谁都不能闲着。闲着的人,容易生事。”

王建国想了想,点了点头。

“阿姨,您说得对。”

那天晚上,三个人一起吃了顿饭。

菜是刘淑芬做的,鸡汤炖得浓郁,鸡肉嫩滑,王建国喝了两碗。

吃完饭,王建国要走。

刘淑芬装了一饭盒鸡汤,让他带回去给孩子喝。

“阿姨,谢谢您。”

“不用谢。下次来,带孙子一起过来。我给他烙饼吃。”

王建国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子发动,拐出巷口。

王德厚站在院子里,看着车子消失在巷口。

他忽然想起,以前王建国来看他,每次都是坐一会儿就走。

有的时候,连水都不喝一口。

现在,他会留下来吃饭,会喝两碗鸡汤,会跟刘淑芬聊天。

王德厚转过身,走进屋里。

刘淑芬正在收拾碗筷。

“德厚,把剩菜放冰箱里,明天中午热了吃。”

“好。”

王德厚打开冰箱,把剩菜一样一样放进去。

刘淑芬站在厨房里,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水声哗哗响。

王德厚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我来洗。”

“你洗过了。今天中午你洗的。”

“中午是中午,晚上是晚上。你做饭,我洗碗,公平。”

刘淑芬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碗递给他。

“行。你洗。我擦桌子。”

王德厚接过碗,站在水池前,认真地洗起来。

刘淑芬擦完桌子,坐在沙发上,拿起一件新毛衣开始织。

这一件是深蓝色的,线比灰色的细,针脚更密。

王德厚洗好碗,擦了手,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又在织毛衣?”

“嗯。这件给你秋天穿。灰色的厚,冬天穿。”

王德厚看着她手里的针线,一上一下,穿梭不停。

“淑芬,你手里这件,织完要多长时间?”

“两个月吧。不急,慢慢织。”

“织完这件,还织吗?”

“织。给你织一件开衫,春天穿。”

王德厚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他想起那十条条件,想起自己当初一条一条往下看的时候,心里那些委屈和不舒服。

现在回头想想,那些条件,不是枷锁,是说明书。

是刘淑芬用半辈子换来的,一份关于晚年生活的说明书。

按说明书过,日子就不会出大错。

“淑芬。”

“嗯?”

“你那些条件,写得真好。”

刘淑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是吃了蜜了?怎么尽说好听的?”

“不是好听的。是实话。”

王德厚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我以前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就是搭伙吃饭,互相照顾。现在才明白,光有那个心不够,还得有规矩。有规矩,两个人都踏实。没有规矩,早晚要散。”

刘淑芬低下头,继续织毛衣。

“你能想明白这个,说明你还不糊涂。”

“我以前糊涂,你多担待。”

“我担待你,你也担待我。咱们互相担待,日子就能过下去。”

挂钟敲了九下。

晚上九点,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

刘淑芬收起毛衣,站起来。

“德厚,该睡了。”

“好。”

王德厚站起来,检查了一遍门窗,关了客厅的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各自的卧室。

走到门口,王德厚忽然回过头。

“淑芬,明天早上,我煮面给你吃。”

“好。别再把鸡蛋炒糊了。”

“不会了。我现在会做溏心蛋了。你教的。”

刘淑芬笑了笑,推开门,进了卧室。

王德厚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温暖而安静。

他想,这大概就是刘淑芬说的,过日子。

不是年轻时的轰轰烈烈,也不是什么一见钟情。

是每天早上一碗面,是月底对账的本子,是晚上院子里风吹树叶的声音。

是把丑话说在前头,把规矩写在纸上,然后认认真真地,把剩下的日子过出滋味来。

他走进自己的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那棵槐树还在沙沙响。

但这一次,他不觉得吵。

他觉得,那是日子在跟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