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票是快递员直接送到我手上的。

我拆开的时候还以为是物业费单子,牛皮纸信封,薄薄一张纸,对折塞在里面。

打开一看,原告那栏写的是我男闺蜜的名字。

被告是我和我老公。

案由是居住权纠纷。

我站在玄关,手里捏着那张纸,脑子里嗡嗡响。

客厅的电视开着,老公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眼睛没看我。

他好像早就知道这个快递会来。

我把传票往茶几上一放,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放下遥控器,从茶几底下抽出个档案袋,倒出一沓纸。

物业费收据,水电费缴费单,门禁刷卡记录,还有几张手写的邻居证言。

每一张纸都标注了日期。

从三个月前开始,一天都没断过。

我翻到最上面那张物业费单子,日期是三个月前的那个周一。

就是我第一次把钥匙给男闺蜜的那天。

我老公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

他说,你给钥匙那天我就知道要出事。

我没说话,手里还捏着那张传票。

他继续说,你那个男闺蜜,不是偶尔来午休吗。

他指了指那沓纸。

午休能休出三个月的水电费。

我腿有点软,扶着鞋柜慢慢蹲下去。

传票上的字还在眼前晃,居住权纠纷,居住权纠纷。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三个月前的那个下午。

男闺蜜给我打电话,说他在附近谈事,中午没地方去,想借我家歇个脚。

他说就午休一下,一点半就走。

语气很随意,像以前借本书、借把伞一样。

我当时正在厨房择菜,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听他说完就答应了。

他在电话里笑了,说还是你仗义。

我让他去小区门口等我,我骑电动车过去送钥匙。

婚房在城东,我和老公平时住城西婆婆家,那边空着也是空着。

我骑车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了。

穿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看着确实像刚谈完事的样子。

我把钥匙递给他,说主卧别进,那是婚房,你在次卧躺会儿就行。

他接过钥匙,说放心吧,我还能把你家拆了不成。

我笑了一下,骑上车就走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老公提了一嘴。

我说,中午小周在咱婚房那边歇了个午觉。

老公筷子顿了一下。

他问我,你把钥匙给他了。

我说是啊,就午休一下,一点半就走了。

老公放下筷子,看着我。

他说,那是咱俩的婚房,你让一个外人随便进去。

我当时就有点烦。

我说,什么外人,小周是我多少年的朋友了,你又不是不认识。

老公说,认识归认识,婚房是婚房。

我说,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人家就借个地方午休,又不是住那儿。

老公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你就不怕他配钥匙。

我当时就笑了。

我说,你想什么呢,小周不是那种人。

老公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可那天晚上我洗碗的时候,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我探头看了一眼,他背对着我,一只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

挂了电话进来,他脸色不太好。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说,以后别再把钥匙给别人了。

我说,知道了知道了,就这一次。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现在想起来,那个电话,他应该是打给物业的。

他可能当时就预感到了什么。

可我那时候觉得他就是小心眼。

一个男人,连我多年的朋友都容不下。

我甚至跟闺蜜在微信上抱怨过。

我说,我老公现在连小周都防着,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闺蜜说,男人都这样,结了婚就觉得你所有的人际关系都得围着他转。

我说,就是,我跟小周认识多少年了,要有事早有事了。

闺蜜发了个捂脸的表情。

她说,你老公是不是觉得婚房是他买的,所以连你朋友都不能进。

我说,婚房是婚后一起买的,房贷我也在还,凭什么他一个人说了算。

闺蜜说,那你别理他,该怎样还怎样。

我说,我本来也没打算理他。

这些话现在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在抽我自己的脸。

一周后,男闺蜜又给我打电话。

他说,上次那把钥匙好像丢了,找不到了。

我说,怎么丢的。

他说,可能是那天谈事的时候从包里滑出去了,回来才发现。

他说,要不你给我再配一把,我下次还得用。

我当时犹豫了一下。

想起老公说的那句话,你就不怕他配钥匙。

可我又觉得,钥匙丢了又不是故意的,人家主动跟我说了,说明心里没鬼。

真要是有鬼,他偷偷配一把不就行了,何必告诉我。

我说,行吧,我明天去配一把给你。

他说,谢了,还是你靠谱。

第二天我去配钥匙的时候,配锁师傅问我,要配几把。

我说,一把。

师傅说,你家几口人,钥匙不够用啊。

我说,够用,这是给朋友配的。

师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磨钥匙。

那个眼神,我现在还记得。

一个陌生人,听说我把家里钥匙给别人,都觉得不对劲。

可我那时候就是没当回事。

我把新钥匙给男闺蜜的时候,他接过钥匙,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家那个门锁有点涩,不好开。

我说,是吗,可能是时间长了,回头我让我老公上点油。

他说,要不直接换个锁吧,省得哪天开不开了。

我说,再说吧。

他也没再提。

这件事我没告诉老公。

我觉得没必要。

反正他知道了又要说一堆,烦。

一个半月后,有天晚上老公突然问我。

他说,你那个朋友,最近还去婚房午休吗。

我说,应该不去了吧,他钥匙都丢了。

老公看了我一眼。

他说,丢了。

我说,嗯,他跟我说了,后来又配了一把。

老公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我老公不抽烟,至少在我面前从来不抽。

那天晚上他在阳台上抽了三根。

我问他,你怎么了。

他说,没事,工作上有点烦。

我信了。

现在我知道,他那天下午去婚房那边了。

他想看看房子有没有漏水,结果发现门口多了双男式拖鞋。

鞋底还沾着泥。

他敲门,没人应。

他用钥匙开门,发现门锁换了。

他给我打电话,问门锁怎么回事。

我说,小周说锁不好用,我就让他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说,他把锁换了。

我说,嗯,怎么了。

他说,你知道换锁意味着什么吗。

我说,不就是换个锁吗,你至于吗。

他没说话,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身上有烟味。

我问他去哪了。

他说,去物业查了点东西。

我问,查什么。

他说,查咱家婚房这几个月的门禁记录。

我说,你查那个干嘛。

他说,我想看看你那个朋友,到底是不是只午休。

我说,你怀疑他。

他说,我不是怀疑,我是想确认。

我问他,那你确认出什么了。

他说,还没看完,看完再说。

我说,你是不是有病,人家就是借个地方午休,你查门禁,查记录,你把人当贼防。

他说,他不是贼,他只是借个地方午休。

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语气很平。

可我听得出那里面有什么东西。

像一根绷紧的弦。

我没再说话,他也沉默。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躺着,中间隔了半张床。

我在心里骂他小心眼,骂他疑心病,骂他不信任我。

我甚至想,他要是再这样,我就搬出去住。

让他一个人守着那套破房子过。

三个月后,传票来了。

我蹲在玄关,手里捏着那张纸,看着老公倒出来的那沓证据。

物业费单子,每个月都有人交,交款人是我老公。

水电费单子,三个月用了将近两千度电,一千多吨水。

门禁记录,每天早上八点刷卡进去,晚上十点刷卡出来,一天没断过。

邻居证言,手写的,说这户人家住了个男的,天天进进出出,有时候还带人回来。

我老公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他说,你那个朋友,不是偶尔午休吗。

我没说话。

他说,午休能休出三个月的水电费。

他说,午休能休到换锁。

他说,午休能休到起诉要居住权。

我抬起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我。

像在看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他说,从你第一次给他钥匙那天。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我告诉你了,你不信。

他说,我说他可能会配钥匙,你说他不是那种人。

他说,我说换锁意味着什么,你说我至于吗。

他说,我说查门禁,你说我有病。

他说,我还能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把传票从我手里抽走,放在茶几上,跟那沓证据摆在一起。

他说,现在你信了。

我信了。

可是晚了。

我站起来,腿还是软的。

我问他,传票上写的是居住权纠纷,他要什么居住权。

我老公说,他住了三个月,换了锁,交了水电费,有门禁记录,有邻居证言。

他说,按法律规定,他可以主张事实居住权。

他说,尤其是他换了锁,说明我们对他的居住没有反对。

他说,换锁是你同意的。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换锁是我同意的。

他跟我说锁不好用,我说那就换吧。

我当时觉得,换个锁而已,多大点事。

可我不知道,在法律上,同意换锁就是同意他控制这个房子的进出权限。

就是默认他对这个房子有支配权。

我老公说,他起诉的目的,是要法院确认他对婚房有居住权。

我说,他凭什么。

我老公指了指那沓证据。

他说,凭这些。

他说,凭你给他钥匙,凭你同意他换锁,凭他住了三个月,凭他交了水电费。

他说,凭你从来没说过不让他住。

我说,我说了,我说只是午休。

我老公看着我。

他说,你跟谁说了。

我愣住了。

我跟男闺蜜说只是午休。

可我没有录音,没有聊天记录,没有任何证据。

我老公说,他起诉书上写的是,你同意他长期居住。

他说,他还有你给他钥匙的微信聊天记录。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三个月前的聊天记录。

他给我发微信,说,钥匙给我了,我以后就住这儿了哈,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当时回了个表情包。

一个OK的手势。

我以为是开玩笑。

我以为那个笑脸是开玩笑。

我以为OK的表情包是表示知道了。

可在法律上,那就是同意。

我老公说,你现在知道他为什么跟你说钥匙丢了吧。

我说,他不是故意的。

我老公说,他当然不是故意的。

他说,他是故意的就不会告诉你。

他说,他就是算准了你会觉得他不是故意的。

他说,你这个人,谁跟你说句实话,你就觉得他是好人。

他说,谁跟你说句好听的,你就觉得他值得信任。

他说,我跟你说了那么多实话,你一句都不信。

他站起来,把那沓证据收进档案袋里。

他说,传票你收好,明天我找个律师。

我说,找律师干嘛。

他说,打官司。

他说,他想要居住权,我们得证明他住了三个月是非法的。

我说,怎么证明。

我老公看了我一眼。

他说,我证明不了。

他说,能证明的人是你。

他说,你得证明你当时只是同意他午休,不是同意他长期居住。

他说,你得证明你同意他换锁,是因为他说锁不好用,不是因为你同意他控制房子。

他说,你得证明你回那个OK,是因为你以为他在开玩笑,不是因为你同意他住。

他说,你能证明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不能证明。

我没有任何证据。

我只有我自己说的话。

可我说的话,我老公都不信。

法院凭什么信。

我老公看我愣在那里,叹了口气。

他说,你现在知道怕了。

我说,我不是怕。

他说,那你是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不是怕,也不是后悔。

是一种比后悔更难受的东西。

是那种你一直以为自己对,一直以为别人错,一直以为自己是好人,别人是坏人。

然后突然有一天,你发现全反了。

你发现你以为的好人,在算计你。

你一直以为的坏人,在保护你。

你一直以为的小事,变成了大事。

你一直以为的信任,变成了笑话。

我老公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他说,我查了三个月,等了一个半月。

他说,我等你哪天发现不对劲,等你哪天来问我。

他说,你一直没来。

他说,你连问都没问过。

他说,你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愿意相信我。

他说,哪怕一次。

他说,你哪怕信我一次。

他走进卧室,轻轻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看着茶几上的传票和那沓证据。

传票上的字还在。

居住权纠纷。

三个月前,我把婚房钥匙给了一个朋友。

三个月后,他要抢我的房子。

而我老公,一个人扛了三个月。

什么都没跟我说。

我站在客厅,不知道站了多久。

茶几上的传票和证据,像两块石头压在我心上。

我拿起那沓证据,一张一张翻。

物业费单,水电费单,门禁记录,邻居的签字证言。

每一张都标注了日期,每一张都是丈夫一个人跑的。

翻到最下面,有一张纸不是物业的。

是一封催收信,收件人是男闺蜜的名字。

我打开看。

是网贷平台的催收通知,逾期金额已经超过二十万。

还有几封私人借条的复印件,加起来十几万。

总共三十多万。

我手开始抖。

我拿着那封信,走到卧室门口。

门没锁。

我推开门。

丈夫坐在床边,没开灯。

我说,他欠了三十多万,是不是。

他没说话。

我说,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他说,我查了一个月才查到的。

我说,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说,我告诉你,你会信吗。

我说,我……

他说,你那时候连我说他住在那儿你都不信,我告诉你他欠了三十多万,你会信吗。

我说,那你现在告诉我。

他说,现在你看到传票了,你信了。

我靠在门框上。

他说,他欠的钱,催收的人到处找他。

他说,他住在这儿,催收的人找不到他。

他说,他想要居住权,是为了有个合法地址,让催收的人不敢上门。

他说,他把你当挡箭牌。

我说,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说,你到现在还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

我说,我……

我说不出话。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说,明天我去找律师。

他说,你跟我一起去。

他说,你得告诉律师,你当时只是同意他午休,不是同意他长期住。

他说,你得告诉律师,你同意换锁是因为他说锁不好用,不是因为你要让他控制房子。

他说,你得告诉律师,你回那个OK是因为你觉得他在开玩笑,不是因为你同意他住。

他说,你敢不敢。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说,我敢。

他说,好。

他说,那就早点睡,明天一早去。

他转身回到床边。

我站在门口,没动。

他说,还有事吗。

我说,对不起。

他停了一下。

他说,你不用说对不起。

他说,你只要明天跟律师说实话就行。

他说,别的不用说了。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

坐在沙发上,把传票和证据又看了一遍。

催收信上的数字,像针一样扎在我眼里。

三十五万。

他欠了三十五万。

他跟我说他最近手头紧,想找个地方午休。

我信了。

他说钥匙丢了,要配一把。

我信了。

他说锁不好用,要换。

我信了。

他跟我说他以后就住这儿了,后面跟个笑脸。

我以为他开玩笑。

我回了个OK。

我全都信了。

我老公说了一百句实话,我一句都不信。

他说了一百句假话,我句句都信。

我坐在沙发上,一直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丈夫从卧室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他说,走吧。

我说,去哪儿。

他说,律师事务所,我昨晚约好了。

我站起来,腿还是软的。

他说,你行不行。

我说,行。

他说,到了那儿,律师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他说,别撒谎,别隐瞒,别替他说话。

他说,你替他说话,就是在害你自己。

我说,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真的知道吗。

我说,我真的知道。

他打开门,让我先走。

律师事务所不大,在一条老街上。

律师姓李,是丈夫的朋友。

丈夫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把事情说了一遍。

李律师翻了翻证据,问我。

他说,你当时给他钥匙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我说,我说让他午休用。

他说,有聊天记录吗。

我掏出手机,翻到三个月前的聊天记录。

男闺蜜说:钥匙给我了,我以后就住这儿了哈。

我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

李律师看了半天。

他说,这个OK,在法律上可能被认定为同意。

他说,你说你以为是开玩笑,但你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那是玩笑。

他说,对方可以说,你回OK就是同意他住。

他说,再加上你同意他换锁,他住了三个月,交了水电费。

他说,他主张事实居住权,有一定依据。

我老公说,那怎么办。

李律师说,两个方向。

他说,第一,证明他是非法侵入,但你们给了他钥匙,这条路很难。

他说,第二,证明他是恶意占有,比如他欠了债,想用这个房子躲债。

他说,如果能证明他恶意,法院可能不支持他的居住权。

我老公说,他欠了三十五万,有催收信。

李律师说,那还不够。

他说,需要证明他借住的目的就是为了逃避债务,而不是单纯的借住。

他说,你们有没有他承认借住是为了躲债的证据。

我老公说,没有。

李律师说,那就难了。

他说,他现在起诉居住权,你们得应诉。

他说,如果法院判了他有居住权,你们要赶他走,就得等官司打完,至少半年。

我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李律师说,还有一个办法。

他说,你们可以报警,说他非法侵入。

我老公说,我们有钥匙给他的记录,报警没用。

李律师说,那就只能打官司。

他说,我建议你们先收集他恶意占有的证据。

他说,比如他有没有把房子转租给别人,有没有在房子里从事违法活动。

我老公说,我查了三个月,没有发现这些。

李律师说,那就只能从债务入手。

他说,你们可以联系他的债主,让债主来起诉他。

他说,如果债主起诉他,法院查封他的资产,他就没法主张居住权了。

我老公说,那需要时间。

李律师说,至少比你们直接打居住权官司快。

我老公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那就这么办。

他说,我回去整理他的债主信息。

李律师说,你最好也跟妻子商量一下。

他说,这个案子,你们夫妻必须站在一起。

他说,如果你们内部有矛盾,对方很容易利用。

我老公看了我一眼。

他说,我们现在站在一起。

李律师说,那就行。

他说,你们回去等消息,我先准备应诉材料。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已经中午了。

我老公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他走了一段,停下来等我。

他说,饿不饿。

我说,不饿。

他说,还是吃点吧,下午还有事。

我说,还有什么事。

他说,去物业调监控。

他说,三个月里他带人回来过,我看到了。

他说,如果他能证明他带人回来住,或者转租,就是违法使用。

我说,你之前怎么没说。

他说,我之前不确定那是不是他带的人。

他说,现在需要证据。

我说,先回家吧,我想静一静。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回到家,我刚打开门,手机响了。

是男闺蜜。

我看了丈夫一眼。

他说,接吧,开免提。

我按下接听,打开免提。

男闺蜜的声音传过来。

他说,我知道你们去律师事务所了。

他说,我们谈谈吧。

我说,谈什么。

他说,我不想打官司,对谁都不好。

他说,你给我一笔钱,我撤诉,搬走。

我说,我没钱。

他说,你老公有。

我老公说,一分都不会给。

男闺蜜沉默了几秒。

他说,那就法院见。

他说,到时候法官判我有居住权,你们别后悔。

我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说,我喜欢你,想离你近一点,有错吗。

我说,你喜欢我,就骗我,就起诉我?

他说,我只是想要个住的地方。

我说,你欠了三十五万,你是想拿我的房子躲债。

他又沉默了。

他说,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直说。

他说,你给我五万,我马上消失。

我说,五万也没有。

他说,那就打官司,我赢了,这房子我住到债还清。

我说,你赢不了。

他说,你老公那些证据,只能证明我住了三个月,不能证明我非法。

他说,你给我的钥匙,你同意的换锁,你回的OK,都是证据。

他说,法官会信我。

我老公说,法官也会信你欠了三十五万。

男闺蜜说,欠债跟居住权是两回事。

他说,你们考虑清楚,给我打电话。

他挂了。

我拿着手机,手在抖。

我老公说,他想要五万。

我说,不能给。

他说,对,不能给。

他说,给了这一次,他还会要下一次。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传票。

我说,我明天就去法院,跟法官说清楚。

他说,说什么。

我说,说我当时只是同意他午休,不是同意他长住。

他说,法官会问你,为什么回OK。

我说,我以为是开玩笑。

他说,你有证据吗。

我说,没有。

他说,那就难了。

我说,那也要说。

我说,我不能让他得逞。

他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好。

他说,我陪你。

他说,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一起扛。

我抬起头,看着他。

三个月来,我第一次觉得,他才是那个可以信任的人。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说,对不起。

他说,你不用说对不起。

我说,要说的。

他说,那就说一次,够了。

我说,以后我信你。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转身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我跟着进去。

他说,我整理债主信息,你帮我把门禁记录按日期排好。

我说,好。

我们坐在书房里,各自忙各自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传票放在一角,字朝下。

我不想再看到它。

但我心里清楚,这场官司,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一早,我老公把整理好的债主名单发给了李律师。

一共七个债权人。

四个网贷平台,三个私人借条。

最大的一笔是网贷,本金加利息已经滚到十四万。

催收函寄到了男闺蜜老家的地址。

他父母收到后,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

他一个都没接。

我老公把这些催收记录也打印出来,按时间排好。

他说,这些能证明他在借钥匙之前就已经债务缠身。

我说,这能说明什么。

他说,说明他不是想午休,是想找个地方躲债。

他说,一个有固定住所的人,不会因为午休需要借别人房子。

我说,可他当时说租的房子离公司远。

他说,他租的房子两个月前就退了。

我看着那份退租合同复印件,日期清清楚楚。

两个月前。

也就是说,他来找我借钥匙的时候,已经没地方住了。

我老公说,他查了男闺蜜之前的租房记录。

三年换了五个地方。

每个地方都欠了房租。

最后一个房东在微信里骂他是骗子,他也没回。

我说,你从哪弄到的这些。

他说,我找了物业的老周。

老周的儿子跟男闺蜜是高中同学。

他通过这些关系,一个个问出来的。

我说,你花了多少时间。

他说,三个月,每天下班后做一点。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你不用觉得愧疚。

他说,我查这些,不是为了让你难堪。

他说,我是想让你看清楚。

我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说,我告诉你了,你信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说,你当时只会觉得我在针对他。

他说,所以我只能等。

他说,等有一天,他主动把证据送到你面前。

他说的对。

三个月前,他说任何关于男闺蜜的话,我都不会信。

我只会觉得他小心眼,觉得他不信任我的朋友。

我甚至会觉得他在挑拨离间。

他说,传票到了,我才敢把证据拿出来。

他说,因为我知道,你终于愿意看了。

我把那些纸张一张张铺在桌上。

物业费单,三个月,每个月都按时交,户主是我老公的名字。

水电费单,电量用了近两千度,水费一千多吨。

门禁记录,每天早八点刷卡进门,晚十点刷卡出门。

周末有时带人回来,访客登记写了三个不同的名字。

邻居的证言,手写的,按了手印。

上面写着,这三个月里,每天晚上都有人进出。

有时候半夜还有动静。

楼下的老太太在证言里写,她问过男闺蜜是谁。

男闺蜜说,他是房主的朋友,以后就住这儿了。

这句话,我老公用红笔画了线。

换锁的收据也在。

日期是两个月前,付款人是男闺蜜自己。

他换了锁,没给我钥匙。

我老公说,从那天起,这个房子实际上已经不属于我们了。

我说,可房产证上还是我们的名字。

他说,但他能证明他长期居住,你同意他换锁,你回了他OK。

他说,这些加起来,在法官眼里,就是默许。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现在只能证明他目的不纯。

他说,证明他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他说,证明他不是午休,是侵占。

我说,这些证据够吗。

他说,不够也得够。

下午,李律师打来电话。

他说,他已经联系了两个最大的债主。

一个网贷平台,一个私人债权人。

网贷平台说,他们可以起诉男闺蜜,但需要时间。

私人债权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刘。

刘先生在电话里骂了男闺蜜半个小时。

他说,这混蛋借了他八万块,说好三个月还,现在连电话都不接。

李律师问他,愿不愿意起诉。

他说,当然愿意,只要能追回来。

李律师说,那你们一起起诉,形成债务纠纷。

他说,债务纠纷一旦立案,法院会查封他的资产。

他说,男闺蜜名下没有资产,但居住权主张会被暂停。

他说,这期间,你们可以直接申请法院强制执行搬离。

我说,那需要多久。

他说,快的话两个月,慢的话半年。

我说,那这段时间,他还能住在我们房子里吗。

李律师沉默了几秒。

他说,理论上可以。

他说,但他现在已经被催收,债主一旦起诉,他很可能跑路。

他说,他跑了,你们就可以直接收回房子。

他停顿了一下,说,不过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跑了,房子可能会被弄得乱七八糟。

我说,我不在乎。

我说,只要他走,房子重新装修都行。

挂了电话,我老公看着我。

他说,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让你给他钱了吧。

我说,知道了。

他说,他不是要五万,他是要一个缺口。

他说,你给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他说,他会一直拿这个房子威胁你。

他说,这是无底洞。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老公也没睡。

他侧过身,看着天花板。

他说,你在想什么。

我说,我在想,如果三个月前我听你的话,现在会怎么样。

他说,没有如果。

他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往前看。

我说,你会不会觉得我蠢。

他说,你只是太容易相信别人。

他说,这不是缺点。

他说,但以后,你得学会分清楚,谁值得信,谁不值得。

我说,你怎么分清。

他说,看行动,别看言语。

他说,一个人跟你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了什么。

他说,男闺蜜跟你说了十几年好听的话,最后拿你的房子躲债。

他说,我跟你吵架,跟你冷战,但三个月里我每天下班都在查这些。

他说,你说,谁值得信。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问。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了法院的电话。

工作人员说,开庭日期定在下个月十五号。

他说,被告需要准备答辩状。

他说,如果对方有证据证明长期居住,建议你们也准备相关证据。

我说,我们准备了。

他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老公说,还有一个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男闺蜜在小区业主群里发了消息。

我打开手机,看到他在群里说,他是我们的朋友,暂时住在我们家。

他说,我们夫妻感情不好,我老公想赶他走,是因为嫉妒他跟我关系好。

他说,他希望大家评评理。

群里有人回复了。

有人说,这是人家的家事,外人不好插嘴。

有人说,朋友住一段时间很正常,没必要闹到法院。

也有人说,他每天半夜带人回来,吵得邻居睡不着,这算什么朋友。

我老公在群里回复了一句话。

他说,他不是朋友,他是被告。

他说,他欠了三十五万,想拿我们的房子抵债。

他说,各位邻居如果觉得他可怜,可以帮他还。

群里安静了。

没人再回复。

我老公说,走吧。

我说,去哪。

他说,去法院,交答辩状。

我换了衣服,跟他一起出门。

电梯里,他按下了一楼。

我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我们俩的样子。

三个月前,我们也是站在这部电梯里。

那时候,我刚把钥匙给男闺蜜。

他跟我说,你不该这么做。

我说,你太小心眼了。

现在,我们站在同一个位置。

他说,紧不紧张。

我说,紧张。

他说,没事,我在。

电梯门开了,他先走出去。

我跟着他,走进了阳光里。

法院离我们小区不远,开车二十分钟。

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我手里拿着那沓证据,用牛皮纸袋装着。

纸袋很重。

比我想象的还要重。

到了法院门口,我老公停好车。

他说,你准备好了吗。

我说,准备好了。

他说,那就走吧。

他说,这是最后一关了。

我跟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法院的大门是玻璃的,能映出人的影子。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身后的阳光被关在门外。

前面是长长的走廊,白色的墙,灰色的地砖。

我老公走在前面,步子很稳。

我跟着他,一步一步往里走。

我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要重新来过了。

我信任过的人,骗了我。

我怀疑过的人,一直站在我这边。

三个月前,我给了男闺蜜一把钥匙。

三个月后,我收到了一张传票。

现在,我要把这两样东西,都还给该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