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偶遇重病前妻,我拿出三十万为她治病,一月后一封信我泪奔
我叫陈建国,今年四十二岁,在县城开了家不大不小的五金店,生意说不上红火,但也够吃够喝,日子过得去。离婚五年了,一个人住在店后面的老房子里,白天看店,晚上喝酒,日子像是被抽走了魂,不咸不淡地过着。我妈隔三差五打电话来催我再找一个,说我这把年纪了,总不能打一辈子光棍。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提不起一点劲头。五年前和苏婉离婚后,我这颗心就跟被老油布裹住了一样,闷得慌,也凉得透。
那天是周三,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上午刚到了一批水管接头,我蹲在门口点货,腰酸得直不起来。县医院打来电话,说是我二叔的复查结果出来了,让我去拿一趟。二叔腿脚不方便,这种跑腿的事向来落在我头上。我把货撂下,骑上电动车就往医院去。十一月的天,风硬得很,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我裹了裹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心里盘算着二叔的降压药该换什么牌子。
县医院的内科在三楼,电梯口排着长队,我懒得等,直接从楼梯往上走。刚拐过二楼和三楼的转角,就看见收费窗口那边围着一群人。我本来没在意,可就在我低头往上迈步的时候,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带着一股子虚弱,却像根细铁丝,一下子勒紧了我的耳朵。
“同志,能不能先给办住院,我回头把老家的房子卖了补上。”
我脚下一顿,抬头看过去。人群缝隙里,一个瘦削的侧影靠在收费窗口前,头发胡乱扎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了白皮。她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单子,指节发白。
我的心猛地一抽,像被人攥住了。那是苏婉。五年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瘦得脱了形,原来圆润的脸颊凹下去两个坑,眼窝深陷,颧骨支棱着,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草。我怔在楼梯上,腿像灌了铅,上不去也下不来。
收费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戴着口罩,声音冷冰冰的:“不行,住院押金五千,这是规定。你先去筹钱吧,下一个。”
苏婉的身体晃了晃,往后退了一步。旁边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扶了她一下,小声说:“苏姐,要不你先在观察室待一天,我帮你问问主任能不能通融。”
苏婉摇摇头,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观察室一天也要三百多……算了,我回出租屋躺几天,兴许就好了。”
“苏姐,你都这样了,不能再拖了。”护士急了。
我看着苏婉慢慢地转过身,她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像是使不上劲,一只手撑着腰,步子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我站在楼梯上,看着她一步步朝医院大门挪去,那背影单薄得可怜,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纸。
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是本能地冲下楼,三两步拦在她面前。
“苏婉。”
她抬起头,眼睛先是茫然地看了我一眼,过了好几秒才聚焦,瞳孔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别过头去,肩膀微微缩起来。
“建国……你怎么在这儿。”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喉咙堵得厉害,半天憋出一句:“你怎么瘦成这样?什么病?”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皱巴巴的单子往口袋里塞了塞,那动作又急又慌,像是怕我看见。我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她一躲,差点摔倒,我赶紧扶住她。隔着棉衣,我摸到的全是骨头,手腕细得吓人,皮肤烫得厉害。
“你发烧了?”我皱起眉。
“没事,小毛病。”她挣脱我的手,“我回去了,你忙你的。”
她说完就往外走,脚步虚浮,刚走两步,身子一歪,整个人软软地往下倒。我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她,只感觉怀里轻得像抱着一捆柴火。她身上热得像个火炉子,额头贴在我颈窝,滚烫。
“苏婉!苏婉!”我喊了两声,她一点反应没有,眼皮紧闭,嘴唇青紫。
我脑子嗡了一下,顾不得多想,打横抱起她就往急诊跑。她太轻了,轻得让我心里发慌。跑进急诊大厅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喘气声又粗又急,心脏擂鼓一样撞着肋骨。护士推来平车,我把她放上去,看着她们把她推进抢救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二叔的事早就忘到了脑后。我坐在抢救室外面的塑料椅上,盯着那扇白色的门,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五年了,我刻意不去想她,不去打听她的消息,以为时间能把这个人从我心里剜掉。可刚才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所有绷着的弦全断了,那些被压在心底的东西像决了堤的水,哗地涌出来。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一个年轻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表情严肃。
“你是苏婉的家属?”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点了点头。
“她这是急性肾盂肾炎,拖得太久了,已经发展到早期肾衰竭。目前情况比较危险,需要马上住院治疗。”医生顿了顿,“她的肾功能指标已经很差了,如果不及时干预,后续可能需要长期透析,甚至换肾。”
我脑子嗡地一下,像被人打了一闷棍,耳边嗡嗡响,半天没反应过来。肾衰竭,透析,换肾,这些词像一颗颗钉子,一颗接一颗钉进我心里。
“要多少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
“先准备两万左右吧,前期的抗感染治疗和肾功能维护。后续看恢复情况。”医生看着我,“你是她什么人?”
“我……”我张了张嘴,“前夫。”
医生愣了一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脸埋进手掌里,脑子里翻江倒海。前夫。我陈建国算什么前夫?当年离婚的时候,是我对不起她。是我把她推到这一步的。
我和苏婉是二十年前认识的。那时候我刚从技校出来,在县机械厂当学徒工,一个月挣不到五百块。她是厂里新来的会计,中专毕业,白白净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细声细气。我一个粗人,不会说什么好听的,就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偷偷多打一个菜放在她桌上。放了半个月,她终于端着饭盒走到我面前,说:“陈建国,你是不是傻?”
我挠着头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觉得你太瘦了。”
她噗嗤笑了,那个笑容我记了二十年。
后来我们谈恋爱、结婚,日子虽穷,但踏实。我在机械厂干了六年,攒了点钱,又借了些,在县城开了一家小五金店。那几年生意好做,赶上县城大搞城建,五金建材需求量大,我的店越做越大,从一间门面扩到三间,还请了两个伙计。苏婉一直在厂里干到生女儿,后来又去了一家私企做会计,工资不高,但清闲,能顾家。
女儿叫陈曦,今年十九岁,在省城读大二。那孩子从小懂事,学习好,长得像她妈。离婚的时候,她十五岁,读初三,正是要命的时候。我永远忘不了那天,她站在客厅里,看着我们签离婚协议,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却硬是一声没吭。
十五年婚姻,散的时候像被刀劈开一样。
离婚是我提的,但错不在她。那时候我鬼迷心窍,跟着一个外地老板做投资,说是在邻县有个大项目,投进去三十万,一年能翻倍。我信了,把五金店的流动资金全砸进去,还从银行贷了二十万。结果那个老板是个骗子,卷了钱跑路,连影子都没找着。
三十万,在那个年月,是我们家全部的家底加上外债。我一下子从有房有车的小老板变成了负债累累的穷光蛋。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垮了,天天喝酒,喝多了就冲苏婉发火,摔东西,骂人。她不还口,也不哭,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等我闹完了,给我倒杯水,扶我去床上躺下。
第二天,我又开始喝。
催债的电话一个接一个,银行的人上门来,我躲在屋里不敢出去。苏婉一个人应付那些人,低声下气地求情,把家里的存折、金银首饰全翻出来,凑了又凑。她从来没埋怨过我一句,只是每天晚上等我睡了,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那盏昏暗的台灯,发呆到深夜。
我知道她苦,可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那些债像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而她看我的眼神越平静,我越觉得无地自容。我渐渐开始躲着她,天不亮就出门,半夜才回家。有时候清醒过来,看见她整夜不睡地等我,我心里就跟针扎一样。可第二天,我一看见酒瓶子,又什么都忘了。
最消沉的时候,我甚至想过从五金店二楼的窗户跳下去。是苏婉一把拉住我,她跪在地上,抱住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她说:“建国,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我低头看着她,她脸上全是泪,头发散乱,眼睛红肿。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不配。我不配她这样待我。
离婚是我在又一次醉酒后说的。那天晚上,我又喝多了,她说了我一句“能不能少喝点”,我就跟疯了一样,把桌子掀了,冲她吼:“你受不了就滚!滚得越远越好!这家我养不起了!”
苏婉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神里有种东西慢慢熄灭。她没有说话,只是弯腰把我摔碎的酒瓶子一个个捡起来,然后用抹布把地上的酒渍擦干净。她做完这些,走到我面前,极轻地说了句:“好。”
第二天,她把离婚协议书放在我面前。我酒醒了,看见那几页纸,愣住了。她什么都没要,房子留给我抵债,只带走了几件衣服和一张陈曦的出生证明。她搬去厂里的集体宿舍,一周后托人转告我,签字。
我签了。我他妈真签了。
离婚后,我把五金店盘给别人,还了银行的钱,又借了一笔,重新把店开起来。这几年省吃俭用,把债慢慢还清了,手里也攒了些钱。我总想着,等我混出个人样来,再去找她,求她回来。可每次想起离婚那天她看我的眼神,我就怂了,觉得自己没脸。
后来听说她辞了厂里的工作,去了邻县打工,再后来听说她身体不好,具体怎么样,我也不清楚。我逼自己不去问,不去打听,就当她是个陌生人。可每年她的生日,我都会在店里喝得烂醉,对着收银台上那只旧计算器发呆。那还是她给我买的。
现在,她就躺在抢救室里,瘦得不像样子,病得那么重。我坐在外面的椅子上,鼻子一阵阵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忍着没掉下来。
过了半个多小时,苏婉被推出来了。她醒了,看见我站在病床边,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别过去,小声说:“你怎么还没走。”
“我不走。”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她。
她瘦得脱了相,皮肤枯黄,眼皮耷拉着,嘴角有道干裂的口子。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口气。
“五千押金我交过了,你安心住着。”我说。
她的睫毛颤了颤,没睁眼,从嗓子里挤出一句:“我会还你。”
“你先别想这些,把病养好。”
她不再说话,闭着眼,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我就那样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晚上我回了趟店里,简单吃了碗泡面,又骑车赶回医院。苏婉在输液,睡着了,眉头紧紧皱着,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我拿了条湿毛巾,轻轻给她擦了擦脸。她睡得沉,没醒。我看着她的脸,比白天更清楚地看见那些皱纹,眼角、额头、法令纹,像一张密密的网,罩在原本光滑的皮肤上。她的头发也白了不少,原本乌黑的一头好头发,如今鬓角灰白,掺杂着不少银丝。
五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坐在病房的陪护椅上,夜深了,走廊里的灯暗下来,只有床头柜上那盏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我听着她急促粗重的呼吸声,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第二天一早,护士来抽血。苏婉醒了,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烧也退了不少。她看见我还在,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无奈。
“你守了一夜?”她问。
“嗯。”我把买来的白粥和咸菜放在床头柜上,“吃点东西。”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接过粥碗,手还是抖得厉害,粥汁晃出来,滴在被子上。我伸手去扶,她的手指碰到我的,两个人同时僵了一下。我接过碗,说:“我喂你。”
她没拒绝,只是低下头,垂着眼。我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她张嘴,极轻地吃了一口。病房里很静,只有勺子碰着碗沿的轻响,和她吞咽的声音。
“医生怎么说?”她终于问。
“急性肾盂肾炎,拖得久了,影响到肾功能。”我顿了一下,“不过医生说,积极治疗能恢复,你别太担心。”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股说不出的疲惫和认命:“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我语气有点冲,“知道还拖成这样?拖成肾衰竭才知道来医院?”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很,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慌。她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去年在邻县查过,说是慢性肾炎,要长期吃药。我吃了一阵,觉得好点了,就断了。药太贵,一瓶一百多,一个月要五六百。我在超市收银,一个月才两千八,刨去房租和吃饭,剩不了几个钱。”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不跟陈曦说?你一个人扛着,扛成了这样!”我声音不自觉地大了。
她依旧平静,甚至笑了笑:“说什么?跟谁说?我们已经离婚了。陈曦还在读书,我不能拖累她。至于你……”她摇了摇头,“你欠的债刚还清吧,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
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原来她什么都知道。知道我欠了债,知道我还清了,知道我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她一直在远处看着我,却从来没有走近一步。
“你不麻烦我,到头来把自己拖成这样子,就叫不麻烦?”我低头看着那碗粥,声音闷闷的。
她不说话了,只是靠在床头,眼睛望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旧抹布,风吹着光秃秃的树枝来回摇晃。
那天下午,我去见了主治医生。医生姓周,四十出头,戴副眼镜,说话直来直去。他告诉我,苏婉的情况比他昨天判断的更严重,肌酐已经升到四百多了,肾功能只剩下正常人的三成左右。如果不及时治疗,很快就会发展成尿毒症,到那时候就只能靠透析维持生命了。
“她这个年纪,如果能找到合适的肾源,换肾是最理想的方案。但费用很高,手术加术后抗排异治疗,保守估计要三十万左右。”周医生看着我,“你们家属要考虑一下,尽快做决定。”
三十万。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里,咀嚼着这个数字。前些年欠债的时候,这三十万差点把我逼上绝路。这几年好不容易缓过来,手里满打满算也就攒了二十五六万。但救命的钱,我不能犹豫。
“治,一定要治。”我看着周医生,声音很坚定,“钱我来想办法。”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尽头,点了一根烟。楼下的花坛里,几棵矮冬青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我看着烟雾被风吹散,心里把账算了一遍又一遍。店里账上有十八万,这是给陈曦准备的大学学费和以后嫁妆的一部分。我卡上还有七万多,是这几年的活钱。加起来二十五万,还差五万。店里的货值个十万八万,但那是周转的命根子,不能动。我只能去借。
问题是,跟谁借?
我妈手里有些积蓄,但那是她的养老钱,我不能动。二叔家境一般,刚查出来高血压,自己都要花钱。几个朋友,这几年因为欠债的事,能借的早就借遍了,欠人家的情还没还清,不好意思再开口。
我想来想去,最后决定把店里那辆开了八年的五菱宏光卖了,大概能卖个两万多。再加上手里的二十五万,凑吧凑吧,差不多能凑够三十万。
打定主意后,我回了病房。苏婉在输液,眼睛半睁着,望着天花板出神。我走进去,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医生说,要花不少钱吧。”她先开了口。
“你别管钱的事。”我坐到床边。
“建国。”她叫了我一声,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不想治了。你回去吧。”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自己的情况,治不好的。花那么多钱,到头来人财两空,不划算。”她说着,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我心疼得厉害,“你欠的债刚还清,陈曦还在上学,你不能把钱扔在我身上。”
“谁说治不好?”我压着火,“医生说了,能治。先控制感染,恢复肾功能,再找肾源,做移植手术。现在医学发达了,没那么可怕。”
“三十万。”她看着我,“你上哪弄三十万?”
“那是我该操心的,不用你管。”
“我们已经离婚了。”她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随即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我赶紧上前给她拍背,她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眼圈红红的。
“苏婉。”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烫,像块炭,“离婚是我不对,我对不起你。这些年我一直想找你,想补偿你,可我怂,觉得自己没脸。现在你病了,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死?你不如拿把刀捅了我。”
她看着我,眼睛里渐渐浮起一层水光,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过了好久,她扭过头去,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无声地耸动。
那天之后,她不再拒绝治疗,也不再提“不治了”的事。但我知道她心里还是拧巴着,每次护士来换药,她都要问一句:“这个药多少钱?”问得护士都烦了,她还在问。
我干脆跟护士长打了招呼,说以后费用的事直接跟我说,别跟她提。护士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听了原委,叹了口气,说:“你前夫做到这份上,难得。”我苦笑着没接话。
接下来的几天,我白天开店,中午和晚上往医院跑。上午找隔壁老王帮忙看店,下午我亲自守。隔壁老王是卖瓷砖的,跟我十几年老交情,知道我遇到事了,二话没说就让我放心去。店里的生意受了点影响,但顾不上了。
苏婉的炎症控制得不错,烧退了,人也精神了一些。她的肌酐降到三百出头,周医生说这是个好兆头,说明肾功能还有恢复空间。但她还是瘦得厉害,我每天变着法子给她送饭,她吃不下几口。我买了蛋白粉,冲在粥里,哄着她一点点吃下去。
第四天下午,我正给苏婉削苹果,手机响了。是陈曦打来的。
“爸,你在哪儿呢?我打店里的电话没人接。”女儿的声音清脆响亮,像一串银铃。
我看了眼苏婉,她正闭着眼打盹。我压低声音说:“我在外面办点事,怎么了?”
“周末我同学结婚,我想回来一趟,顺便看看你和妈妈。”陈曦说,“我妈手机怎么一直打不通啊?她是不是又换号了?”
我心里一紧。苏婉生病的事,她没告诉陈曦。这些天苏婉的手机一直关机,说是没电了,其实我猜她是不敢接女儿的电话。
“你妈她……可能手机坏了。”我含糊其辞,“你别来回跑了,大老远的,费钱。”
“爸,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陈曦忽然问,这丫头从小敏锐。
我心里咯噔一下,犹豫了几秒,还是决定先不告诉她实情。“没事,真没事。你安心读书,别惦记家里。”
“那我周末回来,就这么定了。”她说完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苏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我。
“陈曦要回来?”她问。
“嗯,说周末回来看看。”
“别让她知道我住院。”她的语气很急,撑着坐起来,“就说我出差了。”
“你还在替别人着想。”我无奈地摇头,“她是你女儿,你有事不让她知道,她以后知道了更难受。”
苏婉低下头,沉默了好一阵,轻声说:“她能念到大学不容易,我不想影响她学习。她今年大二,功课紧,学校活动又多。等她考完试再说吧。”
我知道再劝也没用,只好先应下。
周末,陈曦回来了。我提前跟苏婉商量好,就说她去省城陪一个亲戚看病,过几天回来。陈曦没怀疑,倒是追着我问东问西,问她妈在省城哪个亲戚家,去几天,住哪儿。我支支吾吾应付过去了。
晚上,我带陈曦去街上吃火锅。她坐在对面,涮着毛肚,忽然抬头说:“爸,你说我妈一个人在省城,她那个身体,自己都照顾不好,还陪别人看病。”
我笑了笑没接话。这孩子不知道,她妈就在离我们不到三公里的县医院里,一个人躺在病床上。
吃完饭,陈曦去同学家住了。我又回到医院。苏婉正靠着床头看电视,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她见我来,关了电视,说:“陈曦走了?”
“去同学家了,明天一早回省城。”我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她接过水,抿了一口,问:“她没问什么吧?”
“没,挺好哄的。”
苏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我心里舒服了不少。她这些天难得笑,多数时候都皱着眉,要么发呆,要么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我问她看什么,她总是把手机往被子里一塞,说没看什么。
其实我后来趁她睡着的时候偷看过她的手机。相册里全是陈曦的照片,从小学到大学,一张张按时间排得整整齐齐。还有一个记事本,写满了陈曦的生日、考试时间、学费数额,甚至还有她那个超市排班表。我翻着翻着,心里越来越酸。她把陈曦的每个细节都记在心里,却把自己活成了孤魂野鬼。
她的手机通讯录里,我的备注名字是“别联系”。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别联系,三个字,是她给自己下的死命令。
住院第十天,周医生把我叫去办公室,表情比之前轻松了不少。他说苏婉的感染基本控制住了,肾功能也在缓慢恢复,肌酐降到了两百六。虽然离正常值还差得远,但至少短期不需要透析了。接下来就是长期吃药控制,定期复查,如果保养得好,也许能拖个十年八年不发展成尿毒症。
“那换肾的事……”我问。
周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从目前的情况看,不着急。毕竟移植手术风险大,费用高。如果药物能控制住,保守治疗还是首选。不过……她这个情况,不能累着,不能感冒,饮食要严格控制,还得定期复查,一年算下来,医药费大概要三四万。”
三四万一年,虽然不轻松,但比三十万好多了。我长出了一口气,这些天压在心口的大石头总算松快了一些。
回到病房,苏婉正坐在床上叠衣服。她看见我回来,抬头问:“周医生怎么说?”
“说你好多了,过几天就能出院。”我笑着说。
她看着我,似乎不太相信:“就这?没提别的?”
“没提别的。让你别累着,好好吃药。”我坐到床边,“苏婉,你的病能控制住,不用换肾。医生让你出院后定期复查,按时吃药。”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轻轻“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叠衣服。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出院了,她去哪儿?她在邻县的出租屋退了没退?她的工作还在不在?这些天住院的费用花了快三万,她虽然没再提钱的事,但每次护士送来费用清单,她都会偷偷看一眼,然后沉默好久。
“出院后,你回县城住吧。”我犹豫着开了口。
她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不用,我回邻县。”
“你那个收银的工作,都请了快半个月假了,还能留着?”我语气尽量平和,“再说,你身体还没恢复,一个人回邻县,没人照顾,万一再犯病怎么办?”
“我会小心。”她说。
“苏婉。”我叹了口气,“就算不谈感情,你也是陈曦的妈。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外面漂着。县里有房子,你回来住。陈曦放暑假回来,也能看看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叠衣服。
那件衣服她已经叠了三遍了。
住院第十四天,苏婉出院了。我帮她办了手续,结清了费用,总共花了两万六千多。她看见单据上的数字,沉默了很久,坐在床边没说话。
“别看了,人好了比什么都强。”我把单据收起来。
“建国。”她喊我名字,声音很轻,“这些钱,我慢慢还你。每个月还一千,行不行?”
我看着她,心里跟被人攥了一把似的。这女人,病成那样,还想着还我钱。
“不用还。”我说。
“要还的。”她抬起头,眼神坚定。
我知道她的脾气,劝不动,只好说:“先别想这些,把身体养好再说。你现在先跟我回店里。”
“我不去。”她摇头。
“就住一段时间,等你好利索了,想走再说。”我尽量放软语气,“我把阁楼收拾出来了,你住楼上,我住楼下,清清白白的,不会有人说闲话。”
她看着我,眼里有些挣扎,最后终于点了点头,极轻地“嗯”了一声。
我提着她的行李,她跟在我身后,慢慢走出医院大门。十一月的天,阳光薄薄地铺在地上,风吹过来,她还是缩了缩脖子。我拦了辆出租车,让她坐进去,自己坐前面。后视镜里,她靠在车窗上,眼睛半闭着,脸色虽然比之前好了一些,但还是苍白。
车开了十几分钟,到了我的五金店。我扶她下车,隔壁老王从店里探出头来,看见苏婉,先是一愣,然后笑着招呼:“嫂子回来啦!哎呀,瘦了瘦了,建国你可得给嫂子好好补补。”
苏婉冲老王笑了笑,没说话。我打开店门,扶着她穿过货架,上了二楼。阁楼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前一天就把被褥晒了,还换了个新的床头柜。窗户朝南,采光好,阳光照进来,满屋子暖融融的。
她站在房间门口,打量了一圈,说:“我住这儿,你住哪儿?”
“楼下有张行军床,我睡那儿。”我说。
她皱了下眉:“底下都是货,冷。”
“没事,我皮糙肉厚。”
她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下厨做了几个菜——清蒸鲈鱼、西红柿炒蛋、炖排骨汤。苏婉胃口小,吃了半碗饭,喝了大半碗汤。她夸我手艺没落下,我笑着说,这些年一个人,练出来的。
吃完饭,我洗碗,她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我。我回头看她,她就别过脸去。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轻声说,“就是觉得,好多年没这样了。”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低头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盖过了我吸鼻子的声音。
晚上,我躺在楼下的行军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楼上没动静,但我能感觉到她也没睡。木板楼板薄,她翻身的声音,我都听得见。过了十二点,我听见楼上传来很轻很轻的咳嗽声,一下,又一下,压着嗓子,像是怕吵到我。
我坐起来,披上外套,上楼敲了敲门。
“怎么了?”她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你是不是又咳了?我给你倒杯水。”
门开了,她站在门口,裹着我的旧棉袄,头发披散着,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越发苍白。我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接过去,喝了几口。
“药吃了吗?”我又问。
“吃了。”
“那早点睡。有事喊我。”
她点了点头,关上门。我站在门外,听见她走回床边,轻轻躺下。那一刻,我特别想推开门,把她抱在怀里。可我只是站在门外,像个傻瓜一样,直到楼下的寒气从脚底钻上来,才转身下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平淡,却带着一丝暖意。我每天早起做早饭,然后下楼开店。她等太阳出来了才起来,慢慢下楼,帮我理理货,扫扫地。我劝她多休息,她说躺着更累,动一动反而精神。我知道她是闲不住的人,就由她去了,只是不让她搬重东西。
陈曦隔三差五打电话来,我每次都说你妈在省城亲戚家好着呢。苏婉有时听见了,就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眼里有光,也有愧。
“其实,该让陈曦知道的。”有一天晚饭后,我对她说。
她摇摇头:“再等等。等她这学期考完试。”
“你不想她吗?”
她沉默了好一阵,说:“想,怎么不想。所以更不想让她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枯瘦的手,笑了笑,“等养胖点再见她。”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这女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想,唯独不想自己。
日子看似平静地过着,可我心里知道,还有些事没解决。苏婉没提回邻县的事,也没提今后的打算。她像是暂时在海上漂着的人,抓着我这块浮木,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松开手。我不敢逼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可该来的,总会来。苏婉住进来快一个月的时候,我妈突然来了。
那天早上,我正蹲在店门口给一辆电动三轮车换轮胎。一辆公交车停在对面的站台,我无意间一抬头,就看见我妈从车上下来,提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风风火火地朝我这边走。我赶紧站起来,手脚都有点不听使唤。
“妈,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我妈六十多了,身板硬朗,剪着短发,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看着喜庆,但脸色不太好看。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我怎么不能来?你都快半个月没给我打电话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说着就往店里走。
我心里叫苦,心想苏婉这会儿应该在楼上。我妈进了店,东张西望了一会儿,鼻子嗅了嗅:“怎么有股中药味?”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楼梯口传来脚步声。苏婉从楼上下来,穿着她那件灰棉衣,手里提着个水壶,大约是准备下来烧水。她看见我妈,一下愣住了,站在楼梯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我妈也愣住了。她看看苏婉,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阴沉,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她怎么在这儿?”我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妈,你听我解释……”我上前一步。
“解释什么?你们不是离婚了吗?离了五年了,她怎么又回来了?”我妈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转身面对我,眼里有火,也有警惕。
苏婉从楼梯上走下来,把水壶放在地上,走到我妈面前,低下头,极轻地叫了一声:“妈。”
“别叫我妈。”我妈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冷冰冰的,“早不是了。”
苏婉的脸色白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我赶紧走到她身边,对她说:“你先上楼去。”
她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对我妈说:“阿姨,我只是暂时住几天,过些日子就走。您别怪建国,是我……”
“你住几天?你自己没地方住吗?”我妈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句句带刺,“当初离婚的时候不是说得好好的吗?怎么,现在看他还清债了,又回头了?”
这话太难听了。我看见苏婉的身子晃了一下,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我心里腾地升起一股火。
“妈!你胡说什么!”我提高了声音,“苏婉病了,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刚出院,没地方去,我才让她来住几天的。她没惦记我什么,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病了?”我妈冷笑一声,“她什么病?能让你这么紧张?建国,你是不是被她拿捏住了?我告诉你,她以前能丢下你一个人扛债,现在就不会无缘无故回来。”
“丢下我?”我苦笑着摇头,声音有些发颤,“妈,这些年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是我先提离婚的。是我喝多了酒,发了疯让她滚。她什么都没做错。”
我妈愣住了,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嘴唇张了张,说不出话来。她一直以为,是苏婉看我穷了,才离的婚。
“是我对不起她。”我低声说,嗓子像被粗砂纸磨过,“我把家败光了,欠了一屁股债,自己颓废得不像个人。她怕我出事,天天守着我。是我混蛋,把所有的气都撒在她身上。离婚是我作的孽,不是她的错。”
我妈的身体晃了晃,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错愕,再到茫然。她看看我,又看看苏婉,像是不敢相信。
苏婉站在原地,眼眶红了,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掉下来,顺着脸颊滑落。
“妈,算我求你了。”我看着我妈,“别为难她了。她真的只是病了,需要个地方养一养。等她好了,想留就留,想走我也不拦着。”
我妈沉默了很久。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苏婉压抑的抽泣声,极轻极细,像根针掉在地上。
终于,我妈叹了口气,弯下腰捡起那个蛇皮袋,递给我:“这是给你带的腊肉和你爸做的红薯干。我……我先去你二叔家坐坐。”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背对着我们,说了一句:“苏婉,刚才的话,算我老婆子说错了。你……养着吧。”
然后她掀开帘子走了出去,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屋子里安静下来。我转过身,看见苏婉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我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别哭了,我妈就那个脾气,她不知道内情。”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哽咽着说:“对不起,建国。让你为难了。”
我摇头,把她扶起来:“为难什么,不关你的事。”
她慢慢止住了眼泪,只是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忍不住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了。她的手冰凉,我握着没放。
“走吧,上楼去歇会儿。中午我给你做红烧肉。”我轻声说。
她点点头,乖乖上楼去了。
那天晚上,我妈从二叔家打来电话,声音平静了许多。她说:“建国,你跟妈说实话,苏婉的病要紧不要紧?”
我说:“挺严重的,肾不好,差一点就尿毒症了。现在控制住了,但以后要长期吃药,不能累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分钟。然后我妈的声音低低地传来:“那你就好好待她。别像从前那样了。”
我嗯了一声,眼角有些湿。
日子继续往前过。苏婉的身体一天天好转,脸上有了血色,走路也不像之前那样飘了。她开始帮我记账,把店里的进出货都理得清清楚楚。她的字还是那么好看,工工整整的小楷,一笔一划。有时候我看着她坐在收银台后面写账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她身上,就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我们还年轻,还在一起,日子还有奔头。
可我也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回不去了。她虽然住在我这里,但始终守着一条线,从不越界。她睡阁楼,我睡楼下;她洗自己的衣服,做自己的饭,绝不麻烦我。有时候我做好饭叫她,她总说已经吃过了。我知道她是故意避嫌,也是在心里还记着那道坎。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陈曦打电话来,说她下个月放寒假,想直接回县城,不回学校了。我心里咯噔一下,看了眼坐在旁边的苏婉,她正竖着耳朵听我讲电话。
“你妈……还在省城亲戚家。”我支支吾吾。
“爸,你别装了。”电话那头陈曦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哭腔,“我都知道了。我同学她妈在县医院当护士,早就告诉我了。我妈生病住院了,是不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瞒着我?”
我愣住了,手机差点没拿稳。苏婉也听见了电话里的声音,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陈曦,你听我说……”我试图解释。
“我明天就回来。”陈曦说完,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看着苏婉。她坐在那里,嘴唇微微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知道了。”我轻声说。
苏婉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膝盖上。她哽咽着说:“我怕她知道……怕她担心……怕她怪我……”
我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她不会怪你的。她是你女儿。”
第二天傍晚,陈曦回来了。她拖着行李箱,风尘仆仆地站在店门口,看见我们,眼圈一下就红了。苏婉坐在收银台后面,站起身,张了张嘴,还没出声,陈曦就冲进来,一把抱住她,哇地哭出了声。
“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我是你女儿啊!”陈曦哭着喊,声音又委屈又心疼。
苏婉抱着她,眼泪无声地流,拍着她的背,哑着嗓子说:“没事了,妈妈没事了,别哭。”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这娘俩抱在一起哭,心里又酸又暖。陈曦哭了好一阵,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苏婉,说:“爸,妈,你们复婚吧。”
我没想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句,愣在原地。苏婉也愣住了,随即低下头,装作整理衣服,避开了那个话题。
“你这个丫头,说什么呢。”我笑着打圆场,“先吃饭,你饿了吧。”
陈曦看看我们,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这是我们五年来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陈曦坐在中间,左边是苏婉,右边是我。她给我们夹菜,自己却吃得很少,眼珠子在我们身上转来转去,时不时笑一下。
气氛有点微妙,有点尴尬,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温暖。我多喝了二两酒,脸有些发烫。苏婉也喝了一小杯,两颊泛着红晕。陈曦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趣事,屋子里显得格外热闹。
饭后,陈曦主动去洗碗。苏婉坐在沙发上,我在旁边。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她忽然说:“陈曦说那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了她一眼,没吭声。她说得轻松,别往心里去。可这话,听得我堵得慌。我知道她是在刻意保持距离,也知道她心里有疙瘩。但我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想的。她住在我这儿,不短了,却从来不肯往前迈一步。
陈曦回来后,家里的气氛变了不少。她天天缠着苏婉说这说那,拉着她去逛街,去买衣服,去吃好吃的。苏婉拗不过她,只好跟着去。她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走路有劲了,脸色也红润了,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陈曦私下跟我说:“爸,你得加把劲,别让我妈又跑了。”
我苦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你妈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就是知道才让你加把劲啊。”她撇撇嘴,“爸,我看得出来,我妈心里有你的。只是她怕了,怕再受一次伤。”
我心里一动。这丫头,年纪不大,看事情倒比她妈都明白。
可是,我也怕。怕自己再伤她一次。
转眼到了元旦。陈曦拉着我和苏婉去县城新开的商场逛。人很多,挤来挤去。苏婉被人撞了一下,我下意识扶住她。她站稳后,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也没挣开。陈曦在前面走着,回头看见我拉着她妈的手,冲我挤了挤眼睛。
那天逛到晚上,陈曦提议去看电影。苏婉说累了不想去,我让陈曦自己去,我陪着苏婉回家。陈曦笑嘻嘻地跑了,留下我们两个。
从商场出来,天已经黑了。街边的路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们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北风从背后吹来,我往她那边靠了靠。
“冷吗?”我问。
她摇摇头。
走了一段路,我鼓起勇气,伸手拉住了她的手。她轻轻抖了一下,但没有挣脱。我的心狂跳起来,像二十年前第一次牵她手时一样。她的手还是那么小,那么软,只是瘦了很多,骨架硌得慌。
“建国。”她轻声叫我,眼睛直视前方,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说,咱们还能回得去吗?”
我脚步停住了。她也停下来,转过脸看着我。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试探,有不安,也有一丝很淡很淡的期待。
“我觉得能。”我握紧她的手,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只要你愿意,我陈建国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湿了。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那是喜极而泣的笑,我看得出来。
那天晚上,我们走了很远的路,绕了县城一整圈。她跟我说了很多话,说她在邻县的日子,说一个人租房、上班、看病的辛苦,说每次想陈曦的时候只能偷偷看手机里的照片。她说她不是没想过回来,只是觉得没脸,也觉得我们之间完了。
“其实我这辈子,就爱过你一个人。”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我抱住她,把她搂在怀里。她瘦削的肩膀靠在我胸口,温热的呼吸打在我脖子上。我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混着冬夜清冷的空气。
“以后我哪儿也不让你去了。”我嗓子哑着说。
她在我怀里点头,轻声说:“好。”
那天晚上回到家,陈曦还没回来。我烧了壶水,给她泡了脚。她坐在沙发上,脚泡在热水里,我蹲在旁边给她搓脚。她开始不好意思,缩了缩脚,我握着不放。
“都老夫老妻了,怕什么。”我笑着说。
她红着脸,低头不说话了。
泡完脚,我送她上楼。走到房门口,她没有马上进去,转过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建国,你睡楼下不冷吗?”她声音很轻,眼睛亮晶晶的。
我看着她,心里那团火腾地烧起来。但我克制住了,摸摸她的头发,说:“不冷。你快进去吧,早点休息。”
她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失望,随即点头进了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我想给她时间,不想逼她。
日子继续往前走,我们之间似乎有了一种无言的默契。她不再刻意躲着我,我开始每天晚上上楼陪她坐一会儿,说说话,有时候只是静静地待着。陈曦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天天在我面前念叨,说这日子总算有盼头了。
可是好日子刚开头,老天爷又给我们使了个绊子。
一月中旬的一天,苏婉去县医院复查。我陪着去的。周医生拿着化验单,表情有些凝重。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肌酐又升上来了,三百五。”周医生看着我们,“最近是不是累了?还是没按时吃药?”
苏婉脸色发白,低头不语。我赶紧说:“她最近帮忙看店,可能累着了。药按时吃的。”
周医生叹了口气:“肾功能恢复得不如预期,照这个趋势,可能要准备做透析了。你们要有思想准备。”
透析。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口上。我转头看苏婉,她低着头,嘴唇紧抿着,手指绞着衣服角。
“医生,还有别的办法吗?”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继续调整药物,严格控制饮食和休息,看能不能再降下来。但如果持续恶化,透析是最可行的方案。”周医生顿了顿,“另外,你们可以考虑去省城大医院做个系统评估,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治疗方案。”
从医院出来,我们都沉默了。外面的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苏婉走在我旁边,脚步沉重。
“建国。”她忽然开口,“别治了。真的,我不想拖累你。”
我看着她,心里又疼又气:“你又说这种话!说了治就治到底,我陈建国不是那种半途而废的人。”
“可是……”她抬头看我,眼圈红红的,“三十万也好,透析也好,都不是小数目。你好不容易把债还清了,我不能让你又背上一身债。”
“钱是人挣的,人没了要钱干什么?”我握住她的肩膀,很认真地看着她,“苏婉,你听好了,只要还有一点希望,我陈建国就绝不放弃你。当年我把你丢了,这次我绝不会再丢下你。”
她看着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我抱住她,在医院的走廊里,紧紧抱住她。旁边有人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我们不在乎。
接下来的日子,我到处打听治肾病的好医院、好专家。老王给我介绍了一个在省中医院当护士的远房亲戚,说那里肾内科有个老教授,治好了不少人。我托人挂了号,预约了时间,带着苏婉去了省城。
陈曦陪我们一起去。在省中医院,老教授仔仔细细看了苏婉的病历和化验单,又给她做了详细检查,最后说,她的肾功能确实在恶化,但还没到非透析不可的地步。他开了一个中药方子,配合西药一起吃,又给了一套严格的饮食和生活方案。他说,如果坚持治疗,有希望能稳定下来,甚至部分恢复。
“关键是心态要好,别有太大压力。”老教授看着苏婉,温和地说,“你才四十出头,身体底子还在,别自己先垮了。”
苏婉点点头,脸色比来时好了些。
从省城回来后,苏婉开始吃中药。我天天给她煎药,满屋子都是苦涩的药味。她皱着眉头喝下去,我就在旁边备着糖。她喝完药,我剥一颗糖放进她嘴里。她含着糖,冲我笑。
那笑容,让我觉得什么苦都值得。
可我心里还有一根刺。苏婉的病需要长期治疗,需要的钱不是小数目。我手里的积蓄已经花得七七八八,店里的生意又受了不少影响。我盘算着,得想办法多挣点钱。
老王给我出了个主意,说最近县城周边好些村子在搞危房改造,需要大量建材,他可以帮我联系几个包工头,让我去供材料。我听了动心,说干就干。白天看店,晚上开着那辆二手五菱宏光去送货。有时候一天跑好几趟,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想起苏婉喝药时皱起的眉头,我就咬牙挺着。
苏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开始帮我处理店里的账目,把每一笔进货和出货都记得清清楚楚。她还学会了用电脑,上网查肾病患者的饮食注意事项,每天变着法子给我做清淡又可口的饭菜。
我们的日子,在药味和奔波中,慢慢有了新的模样。
可这模样,还没有稳固下来,一场更大的变故正在悄悄逼近。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年纪了。
“是陈建国吗?”他问。
“我是。你哪位?”
“我是苏婉的房东,姓赵。”他说,“她租我的房子,欠了两个半月房租,电话又打不通。我听人说她回县城了,你能不能帮我联系她,让她把房租结一下。”
我愣了一下:“两个半月?多少钱?”
“一个月六百,加上水电,一共一千五。”赵房东顿了顿,“我也不是催,只是这都快过年了,我这边也有难处。她要是实在困难,可以先给一部分。”
我心里一阵发紧。苏婉在邻县租的房子没退,她一直没提过。她手里哪有钱交房租?她的工资卡里的钱,估计都花在药费上了。
“你放心,这钱我替她给。”我记下了房东的银行卡号,“我明天就打过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收银台后面,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苏婉从来不说自己的难处,什么都一个人扛着。她欠了房租,也不跟我说,怕给我添麻烦。这女人,到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依靠别人?
晚上吃完饭,我跟苏婉说起这事。她听了,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我本来想自己解决的。”
“你解决什么?你有钱吗?”我叹了口气,“以后有事别瞒我,不管什么事,咱们一起扛。”
她点点头,眼圈微微泛红。
我把一千五转给了赵房东。又过了几天,我托人去邻县帮她退了房,把剩下的押金和几件旧衣服带回来。她的东西不多,两个蛇皮袋就装完了。我打开一看,除了一些日常衣物,剩下的全是陈曦的东西——陈曦小时候画的画,手工课做的贺卡,还有一张陈曦的奖状复印件,发黄发脆,折痕深深。
我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像堵了团棉花。这个女人,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给自己买过,却把女儿的点滴都当宝贝一样收着。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看着已经睡熟的苏婉。她的呼吸均匀,脸色平静,比刚来时长了些肉,脸颊没那么凹陷了。我在她床头放了一个红包,里面包着三千块钱,是给她过年用的。她没有钱,却从来不开口要。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小心翼翼地维护她的尊严。
第二天一早,苏婉醒来,看见红包,愣了一会儿。她拿着红包下楼,问我:“这是什么?”
“给你的。”我说,“过年了,买件新衣服。”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低声说:“建国,你这样,我拿什么还你。”
我笑了,握住她的手:“把身子养好,就是还我。”
她没说话,只是把红包攥得紧紧的,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我知道,她又哭了。这女人,眼泪就是多。
小年过后,街上的年味越来越浓了。店铺都挂起了红灯笼,卖春联和福字的小摊摆满了街角。陈曦已经放寒假了,天天在家里陪着苏婉,有时候拉她出去置办年货,有时候就在店里帮忙。
腊月二十七那天,苏婉说想吃饺子。我一大早就起来,去菜市场买了五花肉和韭菜。她调馅,我擀皮,陈曦包。一家人围在厨房里,有说有笑。陈曦包了几个歪歪扭扭的饺子,被我们笑话,她气鼓鼓地说这是艺术造型。
那一刻,我望着案板上码放整齐的饺子,望着笑靥如花的女儿和温柔恬静的妻子,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幸福。这种平常人家的烟火气,是我很多年没感受过的了。
晚上吃饺子,苏婉胃口不错,吃了十来个。陈曦更是一口气干掉二十个。我看着这娘俩,心里暖得不行。吃完饺子,陈曦去洗碗,我和苏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的头轻轻靠在我肩上,说:“建国,今年能跟你们一起过年,真好。”
我搂住她,说:“以后每年都一起过。”
她没说话,只是往我怀里靠了靠。那只手,始终握着我的手,没松开。
可我没想到,年还没过,一封信就来了。
腊月二十八早晨,邮递员送来一封信。信封上只写着“陈建国 收”,字迹娟秀工整,我一眼就认出是苏婉的字。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我没有马上拆,而是抬头看了看楼上。苏婉还在睡觉。
我拿着信走到店门口,坐在台阶上。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地上,寒气从地底漫上来。我盯着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她为什么要写信?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
我深吸一口气,拆开了信封。
信纸有三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的字还是那么好看。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眼眶慢慢红了。
信是这么写的:
建国: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你身边了。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请别怪我不辞而别。
这些日子住下来,我每一天都过得像偷来的一样。你对我太好了,好得让我害怕。我怕我越来越贪恋这种好,越来越舍不得走。可我知道,我不能不走。
我的病,我心里有数。那些化验单上的数字,我虽然不懂医,但我会查。肌酐高了意味着什么,透析是什么样,换肾要多少钱,我都查过了。建国,你才四十二岁,你的人生不能被一个病人拖住。陈曦还没有成家,她以后还需要你。我不能那么自私,让你把所有的钱、所有的精力都花在我身上。
三十万,我算了一笔账。就算你凑齐了,手术成功了,我这一辈子也还不清。而且手术不一定成功,万一失败了,你的钱打了水漂,你怎么办?陈曦怎么办?
这些天晚上,我躺在楼上的床上,听见你在楼下翻身的动静,听见你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煎药,半夜才从货场回来。你有多累,我都知道。你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亏欠你。
所以我决定走。我联系了省城的一个病友,她介绍我去她老家投奔一个远房亲戚。那边生活成本低,而且有家小诊所治肾病有些土方子,花不了多少钱。我会好好吃药,按时复查。你们别担心我。
替我照顾好陈曦。等她将来嫁人了,你就告诉她,她妈妈在很远的地方,一直爱着她。
建国,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嫁给你。最后悔的事,就是答应你离婚。可我不怪你。你当年也不容易。这些年,我从来没恨过你,真的。
别找我了。找一个健康的女人,好好过日子。陈曦需要妈妈,也需要爸爸。我不能再连累你们了。
最后,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谢谢你给我做的每一顿饭,煎的每一副药。这些温暖,够我撑很久很久。
你的婉
腊月二十六夜
我读完信,眼泪已经流了满脸。手抖得厉害,信纸被我攥得皱巴巴的。我坐在台阶上,像个孩子一样哭出了声。三十年了,我陈建国没这么哭过。眼泪止不住,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她走了。她真的走了。在我以为一切都好起来的时候,她选择了离开。她怕拖累我,怕连累陈曦,所以她宁愿自己去一个陌生地方,去赌什么土方子。
我猛地站起来,跑上楼。阁楼的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信封,我打开一看,是那三千块钱,原封不动地放在里面。她的东西都不见了,房间里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只有那罐没吃完的蛋白粉,还摆在墙角的小桌上。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她留下的红包和那张信纸,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板上。我后悔自己没有多留个心眼,没有早点发现她的异常。她这些天表现得那么平静,那么温柔,原来是已经在盘算着离开了。
“苏婉,你他妈就是个傻子!”我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吼,声音被墙壁弹回来,闷闷的。
陈曦闻声跑上楼,看见我这样,吓坏了。她从我手中拿过信,看了一遍,脸唰地白了,眼泪夺眶而出。
“爸,妈走了?她去哪儿了?”陈曦抓着我胳膊,声音颤抖。
我抹了把脸,咬了咬牙:“别慌,我一定能找到她。”
我拿起手机,拨苏婉的电话。关机,还是关机。这个号码,从她住院那天起,就没开过机。我又翻开通讯录,找出那个在省中医院认识的病友。苏婉信里提到的那个人,应该就是住院时认识的。
电话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是个女人的声音。我说明来意,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说:“苏婉确实找过我,问我哪里治病便宜。但我没告诉她什么土方子,那些都是骗人的。我劝她不要放弃正规治疗,她也没说要去哪儿。”
我连声道谢,挂了电话。线索断了。
我冲下楼,骑上电动车,满县城地找。汽车站、火车站、她以前工作过的厂子、她爱去的菜市场、她给我买计算器的那个文具店……所有我能想到的地方,我都跑遍了。没有她的影子。
火车站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上午有一趟开往省城的火车,如果她走的话,很可能坐那趟车走了。我骑到火车站,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哪有她的踪影。我在广场上站了很久,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我浑身发抖。
陈曦也骑着自行车找我,一边找一边哭。我们爷俩汇合后,在县城里转了一整天。天黑了,我们又回到店里。店里黑漆漆的,冷冷清清的。我坐在收银台后面,像失了魂一样,盯着那台旧计算器发呆。
陈曦坐在旁边,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她小声说:“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搂住她,哑着嗓子说:“不是的,她是怕拖累我们。她越是这样,我越要把她找回来。”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在店里坐了一夜。我翻出所有跟她有关的东西——那张泛黄的结婚照,她给我织的围巾,还有那本陈曦从小到大的相册。我一张一张看过去,眼眶一阵阵发热。我陈建国这辈子,欠苏婉的太多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苏婉系着那条旧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她的动作还是那么麻利,锅铲在铁锅里翻飞,油烟腾起来,糊了她一脸。陈曦在旁边剥蒜,时不时往锅里瞅一眼,嘴里嚷嚷着“妈,多放点辣椒”。苏婉笑着拍她的手,说:“你爸胃不好,吃不了太辣。”
这句话像颗小石子投进我胸口,荡开一圈圈暖意。我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就那么看着她们。苏婉觉察到了,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洗好了?快去摆碗筷,菜马上好。”那语气自然得像我们从来没分开过。
我应了一声,去橱柜里拿碗筷。三个碗,三双筷子,摆上桌。陈曦蹦蹦跳跳地端菜,苏婉解下围裙,在围裙上擦着手,朝我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丝试探,一丝羞怯,像个小姑娘似的。
我走过去,趁陈曦不注意,在她耳边极轻地说:“信我看了。”
她身子僵了一下,耳根慢慢红起来,低下头,极轻地“嗯”了一声。
“我也愿意。”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陈曦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我们这模样,笑着说:“你俩又在说啥悄悄话?让不让人吃饭了!”
“吃吃吃。”我笑着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苏婉坐在我旁边,陈曦坐对面。一张小方桌,三个菜一汤,热腾腾的。暮色从窗户渗进来,头顶那盏灯照着我们三个人的脸,暖黄暖黄的。
饭桌上,陈曦突然说:“爸,妈,你们什么时候去办手续?”
我和苏婉同时抬头,对视一眼。这丫头,比谁都急。
“着什么急,等你妈身子再好些。”我夹了块红烧肉放进苏婉碗里。
陈曦撇撇嘴:“我看我妈身子好得很,今天还跟我打羽毛球呢。”
苏婉有些不好意思,轻声说:“医生不是说不能剧烈运动吗?我就稍微动了两下。”
“两下也是运动。”陈曦笑嘻嘻的,“所以你们到底啥时候复婚啊?”
我没接话,看着苏婉。她低着头扒饭,耳根还红着。过了一会儿,她极轻地说了一句:“等复查结果出来再说吧。”
我知道她心里还在惦记着复查的事。省中医院的老教授说过,如果三个月后肌酐能稳定在两百以下,说明肾功能恢复得不错,预后会好很多。她大概是想用复查结果给自己一个交代,也给我一个交代。
“行,听你的。”我举起酒杯,跟她们碰了碰,“来,走一个。”
陈曦举起可乐罐子,苏婉端起汤碗,三个人的手在空中碰了一下。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就是生活本该有的样子。简单、热闹、有期待。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忙店里的生意,一边照顾苏婉。她的中药一天两次,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熬第一煎,午后抽空熬第二煎。药锅子咕嘟咕嘟地响着,满屋子都是苦涩的气味。这气味混着店里的机油味、灰尘味,成了那段时间我生活里最熟悉的味道。
苏婉也没闲着。她把我店里那套乱糟糟的账重新理了一遍,弄了个新本子,每一笔进项和出项都记得明明白白。她还让我去买了个电脑,说现在都兴网上记账了,手写太慢。我笑着说:“你以前不是说电脑麻烦吗?”她白我一眼:“人总得进步啊。”
日子有奔头了,连她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了许多。
老王经常来串门,每次见苏婉在店里忙前忙后,就冲我挤眉弄眼:“建国,你这买卖赚了,请了个免费会计又请了个漂亮老板娘。”我踹他一脚,让他别胡说。苏婉听见了,只是笑笑,不恼。
三月中旬,陈曦回学校了。临走那天,我送她去车站。她背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里面塞满了苏婉做的酱菜和卤蛋。她站在检票口,忽然回过头,认真地看着我:“爸,这次一定把我妈看好了。”
我点点头:“放心吧。”
“等我暑假回来,我要看见你们已经复婚了。”她说完,冲我挥挥手,转身跑进了人群。
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孩子大了,懂事了,成了我们之间最结实的那根纽带。
陈曦走后,家里又恢复了两个人的日子。但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客气里带着疏离,现在是亲近里带着默契。她不再刻意避着我,我也不再小心翼翼。我们一起买菜、做饭、看电视、去河边散步。有时候晚上我送货回来晚了,她就在店门口等着,远远看见我的车灯,就迎上来,递上一杯温热的开水。
我喝了水,问她:“药吃了吗?”她点头。我又问:“今天累不累?”她摇头。两个人慢慢往店里走,月光洒在身后,影子叠在一起。
有天晚上,我送完货回来,看见她坐在收银台后面,趴在账本上睡着了。台灯的光照着她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没叫醒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楼上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她睡得很浅,我一动她就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是我,笑了一下。
“回来了?饿不饿?我给你留了饭。”
我摇摇头,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有些凉,但比之前好多了。
“苏婉。”我叫她。
“嗯?”
“我那天说的话,是认真的。”
她看着我,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说:“我知道。”
“那你不能反悔。”我像个孩子一样看着她。
她扑哧笑出来:“陈建国,你多大的人了,还说这种傻话。”
“就傻。”我攥紧她的手,“为你傻,我愿意。”
她看着我,慢慢收起了笑容,眼里浮起一层水光。过了好一会儿,她靠过来,头抵在我肩上,极轻地说:“建国,其实我早就想好了。等复查结果出来,不管好不好,我都跟你复婚。”
“真的?”我低头看她。
“真的。”她点头,眼泪落在我手背上,温温的。
我搂住她,喉咙堵得厉害。这半辈子,我陈建国做过最错的事是把她弄丢了,做过最对的事是把她找回来。我发誓,这辈子绝不再放开她。
四月初,我陪她去省中医院复查。那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了,她穿了件新买的碎花外套,头发整整齐齐地挽着,还别了个小发卡。我问她紧张不紧张,她摇摇头,但手心里全是汗。
候诊的时候,她一直不说话,眼睛盯着诊室门口,像在等着什么宣判。我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膝盖:“别怕,不管什么结果,咱们一起扛。”
她点点头,手指不自觉地回握了我。
轮到我们了。老教授拿着化验单,推了推眼镜,看了好一会儿。屋子里静得只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我的心悬着,像被一根细线吊在嗓子眼儿。
终于,老教授抬起眼,嘴角慢慢露出一丝笑意:“肌酐一百八,尿素氮也降下来了。恢复得不错,照这样下去,明年有望降到正常范围。”
我脑子嗡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我耳边放了一串鞭炮,整个人都有点懵。过了好几秒我才反应过来,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我转头看苏婉,她坐在那里,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却笑着,笑得那么用力,连肩膀都在抖。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我站起来,给老教授鞠了个躬。
老教授摆摆手,又嘱咐了几句饮食和休息的事。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恢复得不错”这几个字。
从诊室出来,苏婉忽然停住脚步,转身面对着我。她仰起脸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却笑得那么灿烂。
“建国,我们复婚吧。”她说。
我看着她,鼻子一酸,差点当场掉下泪来。我一把抱住她,在医院的走廊里,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紧紧抱住她。
“好。”我哽着嗓子说,“回去就去。”
她没有推开我,反而把脸埋进我胸口,两只手环住我的腰,抱得跟我一样紧。旁边有个护士经过,笑着说:“这是怎么了?又不是求婚。”我抬头看她,咧嘴一笑:“就是求婚。”
苏婉在我怀里噗嗤笑出来,羞得直捶我。
那天下午,我们坐车回了县城。一路上,她靠在我肩上,时不时抬头看看我,然后又低下头笑。我问她笑什么,她不说。后来她告诉我,她觉得像在做梦。
“害怕是梦吗?”我问。
她点头。
我捏了捏她的脸,她哎呀一声打我的手。我笑着说:“疼吧?疼就不是梦。”
她白了我一眼,又忍不住笑。
回到县城已经傍晚了。我们没有直接回店里,而是去了县民政局。到了门口才想起来,人家早下班了。两个四十多岁的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紧闭的铁门,傻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相视大笑。
“咱这是干什么呀,跟小年轻似的。”苏婉笑得弯了腰。
我也笑,笑得停不下来。那感觉很奇怪,像是一下子回到了二十年前,她带着户口本,我骑着自行车带她去办结婚证的时候。那天她也穿了件碎花衣裳,梳着两条辫子,坐在我后座上,手轻轻抓着我的衣角。我把车骑得飞快,她吓得抱紧我的腰。那时候天很蓝,风很轻,我们都年轻得要命。
“走,回家。”我牵起她的手。
她任我牵着,两个人慢慢往回走。街边的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把整条街都染软了。路过一家卤味店,她停下脚步,说想吃卤鸡爪。我买了一大包,她又说买太多了。我说:“你吃,吃不完我吃。”她笑着打我:“你就是想自己吃。”
回到店里,我炒了两个菜,把卤鸡爪装盘。开了瓶红酒,是老王去年送我的一瓶,说是什么智利产的红酒,我舍不得喝,一直搁在柜子里。苏婉说我不会喝还开这么贵的。我说:“贵就贵,今天高兴。”
两个人对坐在小桌旁,头顶的灯昏昏黄黄。窗外的月亮很圆,像是特意为这个晚上挂上去的。我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她。她接过去,跟我碰了碰杯。
“建国,这些年,你怪过我吗?”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摇头:“从来没怪过你。我只怪我自己。”
她低下头,轻轻晃着杯里的酒,声音很轻:“我也没怪过你。只是刚离婚那阵子,每天晚上回到宿舍,一个人躺在床上,觉得天都塌了。我总想着,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你才那样对我。后来想明白了,你也是被逼的。钱没了,债主天天上门,搁谁都会垮。我没能替你分担,也是我的错。”
“你有什么错。”我打断她,“你把房子都留给我了,自己搬去集体宿舍,这叫没分担?苏婉,你别把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她笑了一下,眼里有些湿:“可那时候,我真的怕。怕你出事,怕你哪天喝多了从楼上摔下去,怕我一个人撑不下去。后来离婚了,我反倒松了口气。至少,你还能守着那间店,慢慢还债。”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人用手慢慢绞着。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在为我着想。而我当年却对她说了那么伤人的话。我这辈子,欠她的,还不清。
“苏婉。”我握住她的手,“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从今天起,咱俩重新开始。行吗?”
她看着我,用力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进酒杯里。
我们喝得很慢,说了很多话。说陈曦小时候的事,说这些年各自的经历,说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她说她不想再去超市上班了,想在店里帮我,顺便把身体养好。我说行,店里的账全交给你,我负责跑外面。她说我太辛苦了,要再找个帮手。我说等生意好起来再请人。
说着说着,夜就深了。一瓶红酒见了底,她的脸红扑扑的,我也有些微醺。我送她上楼,到了房门口,她转过身,手扶着门框,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建国,今晚……你别下去了。”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纱窗。
我站在那儿,心里有团火慢慢烧起来。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俯下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会等复婚那天。”我哑着嗓子说。
她愣了一下,随即红了脸,低低地“嗯”了一声,转身进了房间。
门关上了。我站在门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下来。我承认,我很想推开门进去。但不行。我要给她一个完整的、名正言顺的重新开始。这是我欠她的。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楼下睡着,就听见楼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苏婉下楼来,已经穿戴整齐,头发梳得光亮,还涂了一点点口红。我坐起来,揉着眼睛看她。
“这么早?”我嗓子还有点哑。
“去民政局啊。”她眼睛亮亮的,“我查过了,人家八点半上班。现在过去正好。”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这女人,比我急多了。
我赶紧翻身起来,胡乱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夹克。出门前,她叫住我,从衣领上摘下一根线头,又帮我理了理头发。她的手碰到我耳朵,凉凉的,却很舒服。
“走吧。”她笑着说。
我们去了民政局。排队的人不多,很快轮到了我们。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我们的材料,又看看我们,笑着说:“复婚啊?真好。”
我和苏婉相视一笑。姑娘很快办好了手续,把两个红本本递给我们。我接过本子,翻开来,看见上面并排贴着我们俩的照片。照片里,她笑得温柔,我笑得傻气。那照片是现拍的,跟二十年前那张结婚证上的照片隔着漫长的岁月,却出奇地相似。
从民政局出来,阳光很好。苏婉站在台阶上,把红本本举到眼前,看了又看,眼睛慢慢地红了。
“怎么了?”我揽住她。
“没什么。”她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太不容易了。”
我懂她说的不容易。我们绕了这么一大圈,走了这么多弯路,终于又走到了一起。我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发,轻声说:“以后的路,我陪你走。”
她在我怀里点头。
那天中午,我们请老王还有几个老朋友在饭店吃了顿饭,算是把复婚的事简单办了。老王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建国,你他妈总算干对了一件事。”我笑着敬了他一杯。
我给我妈也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和苏婉复婚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妈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哽咽:“复了好,复了好。好好待人家。”我说:“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看见苏婉正站在饭店门口,跟老王媳妇说话。阳光打在她身上,她笑得大方得体,脸上的气色好了很多。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忽然觉得,日子真的在慢慢变好。这世上的难事很多,但只要有她在身边,好像什么关都能闯过去。
复婚后,我们搬进了同一个房间。苏婉把阁楼重新收拾了一遍,换上了新的床单被套,窗帘也换成了暖色的。她在窗台上摆了两盆绿萝,说是同事给的建议,说这玩意儿好养,不用怎么打理。
我们的日子正式翻开了新的一页。
四月中旬,老王给我介绍了两个大工地。一个是城东的安置房项目,需要大量线管和五金配件;另一个是邻县的厂房翻新,工期紧,但利润高。我算了算,两个工地要是做下来,能挣不少。但人手不够,光靠我一个人跑不过来。
苏婉说:“你忙工地的事,店里我来管。再招个送货的小工,也就两千多块钱一个月。”
我犹豫了一下,担心她身体吃不消。她笑着说:“我又不是纸糊的。医生都说恢复得不错,我天天在店里待着也闷,有点事做反而好。”
我想了想,答应了。于是我去招了个小工,叫小刘,二十出头,人勤快,有把子力气。我带着他跑工地、送货、对账。苏婉在店里管零售,记账,接电话。两个人各管一摊,配合得挺顺。
生意一忙起来,日子就过得快。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回家一起做饭。我累了一天,她总是把饭菜热在锅里,等我回来一起吃。吃完饭,我们去河边散步。河边的晚风带着水草的腥气,凉凉爽爽地吹在脸上。我们沿着河堤慢慢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并肩走着,也很安心。
陈曦每个周末打一次电话,听说我们复婚了,在电话那头尖叫了好几秒,然后一本正经地说:“爸,恭喜你重新转正。”我被她气笑,说:“这丫头,没大没小。”苏婉在旁边抢过电话,跟女儿说了好一会儿。母女俩在电话里又笑又闹。
五月初的一天,苏婉去县医院做常规复查。我本来要陪她去,可工地那边临时有批货要验收,走不开。她摆摆手说:“我自己去,就抽个血查个尿,又不用你陪。”我叮嘱她路上小心,结果出来了给我打电话。
下午三点多,我在工地上对账,手机响了。是苏婉打来的。我接起来,听见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建国,你忙不忙?”
我心里一紧:“不忙,怎么了?结果出来了?”
“嗯。”她顿了一下,“医生说,肌酐一百六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悬了半天的心落下来。一百六,比上个月又降了二十。这意味着她的肾功能在持续恢复。
“这是好事啊!”我声音不自觉地大了,旁边几个工人都朝我看来。
“嗯。”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医生也说恢复得挺好。不过还是不能太累。”
“那今晚加菜。”我笑着说,“等会儿我去买条鱼,咱们吃酸菜鱼。”
她笑着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工地上站了好一会儿,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那天的天特别蓝,几朵云薄薄地飘着。我觉得自己的运气总算好起来了,生活终于给了我们一个实实在在的好脸色。
那段时间,我干劲十足。两个工地的货款陆续到账,店里的零售也稳中有升。苏婉把账算得清清楚楚,还让我把陈曦的学费单独存了起来。她就是这么个人,什么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五月中旬,陈曦忽然打电话来,说她被评为系里的“三好学生”,还有一千块钱奖学金。她兴奋得不行,说要用这个钱给苏婉买件好衣服,再给我买双鞋。苏婉听了,高兴得眼里泛泪。我说:“你自己的奖学金自己留着花,不用给我们买。”陈曦不依:“这是我第一次挣到钱,必须给你们花。”
陈曦确实说到做到。没过几天,我们收到一个快递,是她寄回来的。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件浅蓝色的羊绒衫,软乎乎的,标签上价格不便宜。还有一双棕色的休闲皮鞋。陈曦在包裹里塞了张纸条,上面写着:“爸,妈,这是我用奖学金买的。虽然不是什么名牌,但都是我挑了好久的。你们穿上肯定好看。爱你们的曦曦。”
苏婉捧着那件羊绒衫,翻来覆去地看,眼眶红红的。她把衣服贴在脸上,小声说:“这丫头,花这么多钱干什么。”可我知道,她心里高兴得不得了。
我穿上陈曦买的皮鞋,在屋里走了几圈。鞋底软,很合脚。我看着苏婉,说:“陈曦长大了。”苏婉点点头,眼泪掉下来。我过去抱住她,她轻声说:“其实这些年,最对不起的就是陈曦。她从小就没过几天完整的家庭日子,我们复婚了,我总觉得是在补偿她。”
“以后日子长着呢,慢慢补。”我拍着她的背。
陈曦的礼物让我和苏婉高兴了好几天,家里因此多了些喜气。我催着苏婉把羊绒衫穿上,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脸上红扑扑的,像是年轻了好几岁。我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忍不住从后面环住她的腰。她笑了一下,没躲。
“瘦了,腰细了。”我下巴搁在她肩上。
“那还不好?”她故意说。
“好,但得再长点肉。”我捏了捏她的腰。
她拍开我的手,转身去叠衣服。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觉得日子真是越过越有滋味了。
可生活哪能一直顺风顺水。六月初,我遇到了麻烦。
工地上一笔四万多的货款迟迟结不下来。那个包工头姓孙,是老王介绍的,之前合作过两次,结账都还算爽快。可这次不知怎么了,不是推说甲方没给钱,就是说会计出差了。我跑了好几趟,连个准确的结款日期都没要到。
四万块对我不算小数。我手里的大部分现钱都压在货里了,这笔款回不来,直接影响到店里的周转。我心里急,但嘴上没跟苏婉说太多,怕她担心。
可苏婉是什么人,她每天管账,早就看出问题了。那天晚上,我坐在门口抽烟,她走出来,递给我一杯水,挨着我坐下。
“货款还没结回来?”她问。
我点点头,狠狠吸了口烟。
“那个姓孙的,是不是跟老王熟?”她又问。
“嗯,老王介绍的。”
她想了想,说:“明天我去找老王问问,看他能不能出面催一催。这种账拖不得,越拖越麻烦。”
我转头看她,有些意外。以前那个柔柔弱弱的苏婉,现在变得有主意了。我点点头,说:“行,明天我去工地再堵堵他。你在店里找老王聊聊。”
第二天,我去了工地。孙经理的办公室门关着,门口坐了几个工人,说他也欠他们工钱。我心里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我给他打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掐断了。再打,关机。
我站在工地门口,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后背的衣服汗得湿透了。手机终于响了,是苏婉打来的。
“建国,老王跟我说了。姓孙的他认识,之前也欠过别人的钱,后来是老王帮着催回来的。老王说明天亲自去找他,让咱们别急。”苏婉的声音温温的,像股凉水浇下来,“你先回来吧,中午我给你做了凉面。”
我嗯了一声,心里稍稍踏实了些。
老王果然说话算话。第二天傍晚,他带着我一起去找孙经理。三个人在一家小饭馆里坐下,老王拍着桌子说:“老孙,建国是我兄弟,这钱你再不结,以后咱俩可就没得做了。”孙经理满脸堆笑,说钱已经到账了,明天一早就转。我看着他,没说话,只是闷头喝酒。
第二天早上,货款果然到账了。我看着手机上的到账短信,长长松了一口气。苏婉站在旁边,笑着说:“看吧,我说老王行吧。”我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这事儿之后,我对工地生意多留了个心眼,不再轻易赊账。苏婉也在账本上单独列了一栏,把每笔应收款都标得清清楚楚。她说:“以后超过两万的单子,必须先收三成定金。”我点头,觉得这话有道理。
六月底,陈曦放暑假回来了。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我们的“复婚成果”。看见我睡楼上,苏婉睡旁边,她满意地点点头,说:“嗯,家庭完整了。”
我被这丫头逗笑,拍了她脑袋一下。
陈曦回来那天,苏婉做了一大桌子菜,全是陈曦爱吃的。糖醋排骨、可乐鸡翅、清蒸鲈鱼、西红柿蛋汤,还有一盘炒时蔬。陈曦看着满桌子的菜,夸张地“哇”了一声,抱住苏婉就亲了一口。
饭桌上,陈曦忽然说:“爸,妈,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我和苏婉对视一眼,示意她说下去。
“我下学期想申请学校的交换生项目,去外地交流一个学期。”她顿了一下,“学费和住宿费学校有补贴,但生活费可能要自己出一点。我算了下,大概需要一万左右。”
我没说话,看着苏婉。苏婉想了想,说:“你申请吧,钱的事爸妈给你想办法。”
陈曦眼睛亮了:“真的可以吗?”
“可以。”苏婉点点头,“只要你把书读好,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以前我一个人,总觉得这些事很遥远。现在苏婉回来了,这个家又完整了,孩子的未来也亮堂了。
晚上,陈曦早早睡了。我和苏婉在店里对账。她拨着计算器,忽然说:“陈曦的交换生费用,从我的药费里省一部分出来吧。”
我皱起眉:“不行。你的药不能断,这钱我来想办法。”
“你哪还有余钱?工地那笔款刚够周转。”她看着我,“我算过了,现在吃的药有一部分可以用便宜的替代,效果差不了太多。”
“苏婉。”我放下笔,认真地看着她,“你听好了,你的药一分都不能省。陈曦的费用我来想办法,多接几个工地就挣回来了。你要是把药省了,身体垮了,我这钱也花得不值当。”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没再说话。
后来我还是凑够了陈曦的交换生费用。我多接了两个小工地的活,又找老王借了五千。苏婉拗不过我,只好随我。但她把生活费算得极为细致,每一笔都记在账本上。我知道她是想尽量给我减轻负担。
七月,陈曦的交换生申请批下来了。她高兴得又蹦又跳,抱着苏婉转了好几圈。苏婉笑着拍她:“轻点,你妈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陈曦不松手,说:“我妈年轻着呢。”
那个夏天,我们一家人去了趟附近的古镇。一天来回,不算远,但苏婉第一次出去旅游,兴奋得像个孩子。她拉着陈曦在巷子里看小玩意儿,买了两个香囊,一个挂在我车里,一个挂在店门口。她说这香囊驱蚊,还能招财。我笑她迷信,她就用香囊打我。
午后,我们坐在古镇的河边吃冰粉。陈曦拿手机给我们拍照。我和苏婉并排坐着,她靠在我肩上,笑得眉眼弯弯。陈曦把照片发到家庭群里,配了一句话:“我爸我妈,天下最配。”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像被蜜糖泡着。那是我这五年来,头一回觉得日子是甜的。
八月下旬,陈曦走了,去外地当交换生。临走前,她把我们叫到跟前,说:“爸,妈,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尤其是妈,别太累。爸,你少抽点烟。我可不想下次回来看见你俩谁又生病了。”她说着,眼圈就红了。
苏婉抱住她,忍着泪笑:“知道了,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唠叨了。”
陈曦走了。那个暑假过得太快,像一场盛大的烟花,绚烂过后又回到平淡。
日子又恢复成两个人的节奏,但跟之前比,少了些奔波,多了些安稳。我依旧跑工地,她依旧守店。我们像两根拧在一起的绳子,越来越紧实。
九月初的一天,苏婉在收拾阁楼的时候,从床底下翻出来一个纸箱子。她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我的东西——离婚后这些年,我留着的一些关于她的物件。有她以前用的梳子,有她的一件旧毛衣,还有一张我们结婚时的喜宴菜单,红纸黑字,已经褪了色。
她捧着那些东西,坐在地板上发呆。我上楼看见她,问她在干什么。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你一直留着这些?”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点头:“留了五年。”
她看着我,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她没说话,只是靠进我怀里,抱紧我的腰。
“傻子。”她闷闷地说。
我搂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那一刻,往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认识她,到结婚,到离婚,到重逢,再到复婚。这一路,我们走了太长太久。好在我们都没放弃,好在我还能把她抱在怀里。
“苏婉。”我低声说,“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她在我怀里点头,声音又软又轻:“好,再也不分开。”
九月中,老教授来县城开讲座,顺便给苏婉做了个复查。结果出来,肌酐一百三,已经接近正常范围。老教授笑着说:“你这恢复得比我想象的还好,照这个趋势,再过两三个月,说不定能完全正常。”
苏婉激动得说不出话,拉着老教授的手一个劲儿道谢。我在旁边,心里高兴得想跳起来,但还是忍住了,只是笑得合不拢嘴。
回来的路上,苏婉一路哼着歌。我握着方向盘,时不时看她一眼。她觉察到我在看她,笑着说:“看什么看,开车看路。”
“好看。”我说。
她脸红了,别过头去看窗外。窗外的稻田已经泛黄,再过些日子就该收割了。秋天来了,是收获的季节。
十月初,我接到一个电话。是省城一家建筑公司的老板打来的,说想长期合作,让我给他们供五金建材。这是老王托了好多层关系帮我牵的线。我知道这机会来之不易,赶紧约了时间面谈。
我和苏婉一起去了省城。见了那个老板,姓郑,五十来岁,人挺爽快。他说他们公司在省城和周边几个县都有项目,需要的材料量大,但要求也高,必须保证质量和供货及时。我拍着胸脯保证,说:“郑总您放心,我陈建国做生意,靠的就是实诚。”
郑总笑着点头,说:“老王跟我说了,你这人靠谱。先签半年的合同,以后做得好,再续。”
从郑总公司出来,我和苏婉在省城街头慢慢走着。她挽着我的胳膊,说:“建国,咱们这日子,是不是越来越好了?”
我转头看她,她脸上有光,眼睛里有笑。我点点头:“会越来越好的。”
回到县城后,我招了两个工人,又租了一间小仓库。生意铺开了,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苏婉管着财务和订单,天天趴在电脑前忙到很晚。我担心她身体,她总说:“没事,我心里有数。”
有天晚上,我送完货回来,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还亮着,上面是她做的订单表格,密密麻麻的。我轻轻叫她,她醒过来,迷迷糊糊地冲我笑:“回来了?我做了个表,你来看看,这样以后对账就方便多了。”
我看着她疲惫却满足的脸,心疼得不行。我把她扶起来,说:“别做了,明天再说。你现在需要休息。”
她点点头,靠着我上楼。躺下后,她忽然拉住我的手,说:“建国,你别怪我。我不想像以前一样,什么都干不成。我想帮你,想跟你一起把这个家撑起来。”
我俯下身,亲了亲她的额头:“你已经帮我很多了。这家没你不行,我陈建国更没你不行。”
她笑了,松开手,闭上眼睛。我给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躺在楼下临时铺的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走到店门口坐下。十月的夜已经有了凉意,天上有几颗星,亮得清冷。我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回头看看身后黑漆漆的店里,心里却踏实得很。因为我知道,她在楼上睡着,呼吸均匀,一切安好。
日子就这么忙碌而充实地过着。生意上了正轨,苏婉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十一月中旬复查,肌酐一百一,医生说基本恢复正常了,只要继续保养,不再复发,就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听到这个消息,苏婉在诊室里当场哭了。她哭得那么凶,像要把这些年压在心口的委屈和恐惧都哭出来。我抱着她,眼眶也湿了。老教授站在旁边,笑着摇摇头,说:“哭出来好,哭出来好。”
从医院出来,苏婉忽然说:“建国,我想去给我爸妈上个香。”
我一愣。苏婉的父母早年去世了,葬在邻县的公墓里。这些年她一个人,怕是很少去。我点点头,说:“我陪你去。”
第二天,我们开车去了邻县。公墓在半山腰上,松柏成荫,风过处有沙沙的响声。苏婉跪在父母墓前,把祭品摆好,点上香,磕了三个头。我也跪在旁边,恭恭敬敬地磕了头。
苏婉轻声说:“爸,妈,我来看你们了。我跟建国复婚了,我们过得很好。陈曦也长大了,在念大学。你们在那边别惦记。”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我握住她的手,轻声说:“爸妈,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苏婉。”
风轻轻吹过,松柏的叶子簌簌落下。苏婉靠在我肩上,我们并排坐在墓前的台阶上,望着远处的山峦,沉默了很久。
“建国。”她忽然开口,“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呢?”
我想了想,说:“就图个身边有人,心里有底。”
她转头看着我,眼里有泪,也有笑。她点点头,说:“对,就图这个。”
十二月,天气转冷。苏婉给我织了一条围巾,灰色的,针脚细密。她说:“你天天在外面跑,脖子冷。”我围上围巾,在镜子里看了看,觉得自己年轻了不少。她站在后面,满意地笑。
冬至那天,我们一起包了饺子。陈曦打来视频电话,说她在学校也包了饺子,不过包得很难看。苏婉说:“等你回来,妈教你包。”陈曦笑着说好。挂了电话,苏婉自言自语地说:“这丫头,不知道在那边吃不吃得惯。”我宽慰她:“她都二十了,能照顾好自己。”
晚上,我妈打来电话,说腊月里要过来住几天。我满口答应。苏婉听说后,有些紧张,说:“你妈来,我可得把家里收拾好。”我笑着说:“她又不是外人,你怕什么。”苏婉白我一眼:“你们男人懂什么。”
果然,我妈腊月初来了。这次她提着一大堆东西,有自己做的腊肉、香肠,还有给苏婉买的一件羽绒服。苏婉有些受宠若惊,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我妈把衣服往她怀里一塞,说:“天冷了,你身体不好,别冻着。”苏婉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妈在店里住了十来天。她每天早起帮我们做早饭,白天在店里帮着扫扫地、择择菜。她跟苏婉之间的关系,从最初那次不愉快之后,慢慢缓和了。两个女人在一起,有时候聊些家长里短,有时候看电视剧,倒也挺和睦。我妈有次趁苏婉不在,悄悄跟我说:“苏婉这性子,确实好。以前是我错怪她了。”我笑笑没说话。
腊月二十三,陈曦回来了。她黑了不少,也瘦了,但精神头很足。她给家里每个人都带了礼物,还滔滔不绝地讲交换生期间的见闻。苏婉看着女儿,满眼都是骄傲。
那个春节,我们一大家子围在一起吃年夜饭。我妈、陈曦、苏婉和我,四个人坐了一张圆桌,饭菜摆了满满一桌。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屋里的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站起来,举着酒杯说:“今年这顿饭,我陈建国盼了很久了。一家人能坐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苏婉看着我,眼里有泪光。她端起杯子,说:“建国,谢谢你。”
“谢什么。”我笑了一下。
“谢谢你没放弃我。”她说着,眼泪滑下来,却笑着。
陈曦在一旁起哄:“妈,快跟爸喝一个交杯酒!”
苏婉破涕为笑,拍了她一下。我也笑,跟苏婉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那顿饭吃了很久,说了很多话。从过去说到现在,再说到将来。我妈说她想抱孙子了,陈曦羞得满脸通红,说:“奶奶,我还读书呢。”苏婉笑着说:“等你毕业了再说。”我看着这满屋子的人,心里满满当当的,像被塞进了一整个春天。
年后,日子依旧忙碌而充实。生意上,郑总那边的合作很顺利,订单源源不断。我用挣到的钱,把店里重新装修了一遍,换了新的货架和招牌。苏婉还找人设计了个logo,喷在门头,远远看去挺像那么回事。老王打趣说:“建国,你这破五金店整得跟大公司似的。”我笑着回他:“还不是我媳妇的功劳。”
苏婉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开春复查,肌酐已经降到了九十多,完全正常。老教授说,可以适当减少药量了,但要继续注意休息,不能太劳累。苏婉笑着说:“我现在能打羽毛球了。”老教授也笑:“适量运动可以,别太剧烈。”
那天从医院回来,苏婉忽然问我:“建国,你说我现在这样,算不算好了?”
我点头:“当然算好了。”
她看着我,说:“那我能不能跟你一起跑跑工地?店里现在有小刘看着,账我也能晚上做。我想多陪陪你。”
我有些犹豫,但看着她期待的眼神,还是答应了:“那只能偶尔去,不能累着。”
她高兴地点头,眼睛弯弯的。
从那以后,苏婉时常陪我去工地。她戴着安全帽,跟在我身边,像个尽职的监工。我谈生意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提一两句建议。有她在,我干活更有劲了。
四月的一天,陈曦发来消息,说她交了男朋友。我看了,心里咯噔一下,说不出什么滋味。苏婉笑着说:“女儿大了,谈恋爱正常。”我闷闷地说:“什么男朋友,我还没同意呢。”苏婉笑得更厉害了:“你同意不同意有什么用,陈曦喜欢就好。”
我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挺高兴。陈曦给我发了那男生的照片,高高瘦瘦的,戴副眼镜,看着挺斯文。我嘴上说“就那样”,心里却觉得还算顺眼。
生活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平凡,琐碎,却充满了希望。我常常想起那个在医院偶遇苏婉的下午,如果那天我没有走楼梯,如果我没有回头,如果我晚了一分钟,我们是不是就那样错过了。一想到这些,我就后怕得不行。
但好在,我回头了。
五月的一个周末,我和苏婉去公园散步。天很蓝,风很轻。公园里的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白的,一片一片的,好看极了。苏婉站在花丛前,让我给她拍照。我拿起手机,对准她。她微微侧着头,笑得温温柔柔。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上一层金边。
我按下快门,把她的笑留了下来。
晚上,我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苏婉看见了,红着脸说:“丑死了,换掉。”我不肯,说:“好看,不换。”
她拗不过我,只好由我。临睡前,她躺在我旁边,轻声说:“建国,你还记得二十年前,我们第一次约会去的哪儿吗?”
我想了想,说:“县城的电影院,看的是《甲方乙方》。”
她笑了:“对,就是那部。当时你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爆米花撒了一地。”
我也笑:“那片子确实好笑。”
她翻过身来,面对着我,眼睛里闪着光:“等哪天有空了,我们去看场电影吧。”
我握住她的手,说:“好,明天就去。”
她笑着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我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软成一片。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被子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我轻轻给她掖好被角,也闭上了眼。
这一夜,我没有梦。因为最好的梦,就在眼前。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到了夏天。陈曦放暑假回来,带着男朋友来家里做客。小伙子叫林浩,家在省城,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他有点拘谨,坐在沙发上,腰杆挺得笔直。苏婉热情地给他倒茶,问他在学校的情况。我坐在旁边,板着脸,故意不说话。
陈曦用胳膊肘捅我,小声说:“爸,你别吓着人家。”
我哼了一声。苏婉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我这才挤出一个笑容,问林浩:“家里几口人啊?以后什么打算?”
林浩一一作答,说以后想留在省城发展,也会考虑陈曦的意见。我听着,觉得这孩子还算实诚。
那几天,林浩住在店里,帮我搬货、送货、修电动三轮车。小伙子干活挺利索,也勤快。我渐渐觉得,陈曦眼光不错。
苏婉悄悄跟我说:“这女婿,我觉得行。”
我撇撇嘴:“还不一定呢,得再看看。”
苏婉笑了,说:“你就嘴硬吧。”
那年秋天,陈曦和林浩的关系稳定下来。苏婉的身体也彻底稳定了,药量减到很少,偶尔累了会有些腰酸,但总体无碍。店里的生意越来越红火,我们的小日子越过越充实。
十月底的一天,我在店里对账,忽然接到一个电话。是银行的客户经理,说之前我咨询过的贷款业务,现在政策有优惠,问我还有没有需求。我想了想,说:“暂时不需要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对面的苏婉。她正低头给一盆绿萝浇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映得柔和而明亮。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有了。
苏婉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怎么了?”
我摇摇头,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小声说:“大白天的,干什么呢。”
我把下巴搁在她肩上,轻声说:“没干什么,就是抱抱你。”
她没再说话,只是靠进我怀里。店里的收音机播着老歌,旋律轻轻地飘着。门外的街道上,车来车往,人声嘈杂。而我站在这里,抱着这个我曾经失去过又找回来的女人,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这一生,我陈建国做过很多事,有对的,有错的。但最让我骄傲的,不是挣了多少钱,也不是开多大的店。而是我没有放弃她。而她,也没有放弃我。
我们绕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了彼此身边。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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