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新婚第二天,我拎着早点推开家门,看见客厅堆满行李和鞋,公婆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哥嫂正在拆卧室的门锁换指纹锁。丈夫林阳站在阳台上,笑着回头对我说:“爸妈说老房子潮,嫂子怀孕了不能住,咱们这儿宽敞,正好一家人团圆。”我盯着他看了三秒,轻轻搁下豆浆,转身走向电梯。那一刻我就知道,这婚,过不下去了。
新婚第二天,我拎着早点推开家门的时候,手还在发酸。昨晚忙到半夜,酒店里闹腾够了,亲戚朋友散场之后,林阳喝得跟软脚虾似的,是我和伴娘一起把他拖回婚房。那房子是我爸妈掏空半辈子积蓄给我陪嫁的,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落在我的名下,装修也是我娘家盯着弄的,连墙上挂的画都是我亲妹从美院寄回来的。林阳家就给了六万八彩礼,我妈转头又添了十万压箱底给我,说姑娘家嫁人不能手头紧。
我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两袋豆浆油条,想着林阳昨晚吐了一回,早上肯定得吃点热乎的垫肚子。钥匙转了两圈,门开了,我愣在玄关那儿,脚都迈不进去。
客厅里全是人。
我婆婆坐在沙发上,腿翘在茶几上,脚底下踩着我从义乌淘回来的编织地垫,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壳儿就扔在扶手旁边那个景德镇的小碟子里,那是摆着好看的,不是给她吐壳的。公公坐她旁边,正翻我搁电视柜上的杂志,脚边搁着两个蛇皮袋,拉链没拉严,露出来半截棉被角。厨房门口杵着我大姑子林芳,她挺着个快生的肚子,正指挥我小叔子林涛把一个大纸箱往主卧方向拖。
我嗓子眼儿堵了一下,豆浆袋子捏出了褶子,油条的油透过纸渗到我虎口上,烫得我一激灵。
“哟,回来啦?”婆婆先看见我,瓜子壳从嘴里飞出来一片,贴在地板上,“我跟你说啊,你嫂子昨晚见红了,吓死人,我们合计着干脆都搬过来住,你这儿离妇幼近,电梯也方便。老房子那边楼道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你爸前天还崴了脚。”
她说着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渣子,走过来就要接我手里的早点。“买的啥?正好没吃呢,阿涛,别弄那个了,过来先垫两口。”
我没松手。她拽了一下,没拽动,抬头看我,脸上那笑就有点僵。
“妈,”我听见自己声音发干,“你们这是……什么时候来的?”
“半夜啊!昨晚你们前脚走,我们后脚就打车过来了。”婆婆松了我的早点,转身去够茶几上的保温杯,“你哥开的锁,你那个门锁新式的,鼓捣半天才弄开。对了,卧室那个锁也换了,你嫂子睡觉浅,怕吵,换了指纹的,回头把你指纹也录进去。”
卧室。主卧。我的主卧。我和林阳昨天晚上还在那儿睡的,床上铺的是我妈亲手缝的百子被,枕套上绣的鸳鸯,床头柜上摆着我和林阳的结婚照,相框是我挑的,银色的,边角刻了日期。
我侧过头,正好看见林阳从阳台上走过来。他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灰蓝色家居服,趿拉着拖鞋,头发翘着,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我认识,是他在外头应酬时惯用的,嘴角往上提,但眼底没动静。
“老婆,”他走过来揽我肩膀,“爸妈说老房子那边潮气重,嫂子孕晚期了不能住那种环境,咱们这屋子三间房空着也是空着,一家人挤挤热闹。我让阿涛跟咱睡书房,爸妈睡次卧,你嫂子住主卧,她月份大了上厕所勤,主卧带卫生间方便。”
他手搭在我肩上,掌心热乎乎的,跟昨晚交杯酒时一个温度。我盯着他的嘴,那张嘴昨天还当着二百来号人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今天早上就能面不改色地把我的陪嫁房安排成他们家的大通铺。
“林阳,”我把早点搁鞋柜上,声音挺轻的,“你跟我进来。”
我拽着他胳膊进了主卧。门一关,我反手锁了。
屋子里变了样。窗台上我养的那盆绿萝被挪到了地上,边上多了个痰盂。床头柜上我的化妆包不见了,换成了一大包苏打饼干和两瓶矿泉水。柜子里的被子掀开一角,床上躺着我大姑子那件碎花孕妇裙。卫生间门开着,我的洗面奶倒在洗手台上,边上多了一支孕妇专用的牙膏,还有一把新牙刷,包装盒扔在垃圾桶里,盒子上印着“爸爸去哪儿”的字样。
“林阳,”我背靠着门,看他,“昨晚我还在这个屋睡,今天你姐就要住进来?谁跟她睡?你哥呢?”
“他俩当然一起啊,”林阳走过来想摸我脸,我偏头躲了,“主卧大床够睡,我哥打地铺也行,我嫂子身子重,得睡床。咱俩先委屈几天睡书房,阿涛反正马上回学校了,等他走了你再搬回来。”
“委屈几天?”我笑了一下,从牙缝里往外挤气,“林阳,这房子是我爸妈给我的陪嫁,房本上就我一个人的名字,装修是我家出的钱,家具是我妹陪我逛了两个月家居城挑的。你妈你爸你哥你嫂子你弟弟,一家六口全搬进来,你跟我商量过吗?”
他脸上的笑淡了。“他们是我家里人,你嫁给我了不就是你家里人?我嫂子都快生了,你让她住老房子那种地方?万一出点啥事,你担得起吗?”
“那是你嫂子,又不是我嫂子。”我声音开始抖了,“你接他们来住,可以,你提前跟我说一声,哪怕昨晚在酒店你说一嘴呢?你半夜让我哥来撬我的门锁换我的锁,你把我当什么了?”
“什么叫你的门锁?咱俩结婚了,这房子就是咱俩的家!”他声音也高了,“你别那么自私行不行?我就这一个姐,她就这一个孕期,你忍忍怎么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很。昨天晚上他还捏着我的手说“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今天就能为了他姐把他自己老婆关在卧室外头。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那个钻戒,零点八克拉,他攒了仨月工资买的,我心疼他,婚礼上还专门举着给亲戚看,说“我老公对我可好了”。
好个屁。
“行,”我点点头,拉开主卧的门,“你去客厅等着。”
他大概以为我服软了,脸上又浮出那种“你看吧我就知道你会懂事”的表情,转身出去了。
我没跟着出去。我站在主卧门口,看着客厅里那一家子——婆婆把油条撕成段泡在豆浆碗里,公公把电视打开了,正调台找早间新闻,林涛蹲在茶几边上吃我那袋小笼包,他哥林刚坐在沙发上剥橘子,皮扔了一地,大姑子扶着腰在客厅里溜达,嘴里念叨着“这屋采光可真好,比咱那边强多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说,嗓子眼发紧,“林阳把他全家都接到我房子来了,现在一家子都在客厅坐着呢,连他嫂子见红都搬来了,主卧都给腾出去了。”
我妈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听见她深吸一口气。“闺女,你别急,妈现在就过去。”
“不用,”我盯着客厅里那一地瓜子壳和橘子皮,盯着我婆婆把油条渣子掉在沙发上也没擦,盯着我公公拿遥控器的时候把电视柜上那个水晶摆件碰倒了又扶起来,盯着我大姑子推开主卧门看了一眼又关上,嘴里还嘀咕“这床垫偏软,回头得换一个硬的”——我盯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心口那根弦彻底断了,断得干干净净。
“妈,这婚我不结了。”
我没等电话那头回话,直接挂了。然后我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是我大学室友介绍的律师,姓陈,专打离婚官司的。我上个月陪林阳去参加他同学婚礼,回来路上还跟陈律师吃过一顿饭,当时是帮她处理一个合同纠纷,顺嘴聊过几句婚姻法的事。
我拨了号,走到阳台上,把落地窗拉上了。客厅里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闷闷的,像隔了一整个世界。
“陈姐,我是小宋。”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我结婚第二天,想办离婚。房子是我婚前全款陪嫁,对方没出钱,但昨晚他哥私自换了门锁,现在他们一家人都住进来了,这种情况我能直接起诉吗?”
陈律师那头明显愣了一下。“小宋?你昨天不还发朋友圈婚礼现场吗?这才——”
“对,今天第二天。”我打断她,“我转身上诉,越快越好。”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陈律师声音稳下来:“你房子是你个人财产,没加名,没共同还贷,离婚时候跟对方没关系。但人住进去是个麻烦事,你最好先把门锁换回来,别让他们继续占有。你现在方便出来吗?来我律所一趟,咱们当面聊。”
“方便。”我说,“我这就出门。”
挂了电话,我拉开阳台门走回客厅。所有人都看着我,婆婆嘴里还含着半截油条,公公手里的遥控器举在半空,林涛嘴角沾着包子油,林刚的橘子皮掉在脚面上,大姑子一只脚抬着还没落下去。
林阳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差不多得了”的敷衍表情:“跟谁打电话呢?妈问你中午想吃啥,让嫂子——”
“林阳,”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现在出门一趟。在我回来之前,让你家里人把东西收拾好,搬回去。”
他的脸一下子沉了。“宋佳佳,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弯腰从鞋柜里拿出我那双白色平底鞋,蹲下来系鞋带,头也没抬,“这房子是我的,我不同意任何人住进来。你妈你爸你哥你嫂你弟,谁住进来的,谁给我搬走。”
婆婆“啪”地把筷子撂碗上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们大老远搬过来是给你面子,要不是为了阿涛他姐生孩子,谁乐意来你这儿挤着?再说了,你嫁进我们林家,你的房子不也是林家的?”
我系好鞋带站起来,看着她。“阿姨,第一,我嫁的是林阳,不是你们林家。第二,这房子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婚前财产,跟你们林家没关系。第三,”我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林阳,“你昨晚在婚礼上说的‘一辈子对我好’,保质期就一晚上?”
林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哥林刚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我鼻子:“宋佳佳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妹怀着孕呢,你让她折腾?”
“你妹怀孕你照顾去啊,”我冷笑,“你当哥的连个房子都租不起,还得让弟弟的老婆出房子给你媳妇坐月子,你倒挺理直气壮。”
“够了!”林阳吼了一声,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他几步跨到我面前,手攥着我胳膊,“你跟我进卧室说。”
我甩开他。“不用了。你让你家里人搬走,咱俩还有的聊。搬不走,咱俩法庭上聊。”
说完我转身开了大门,往外走。电梯来了,我迈进去,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背后传来婆婆尖利的哭声:“造孽啊!我儿子咋娶了这么个玩意儿!看看你挑的好媳妇!”
电梯往下走,一层,两层,三层。我靠着电梯壁,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穿着昨天婚礼上换下来的那件红色针织开衫,底下是一条牛仔裤,脚上是平底鞋,头发没梳,扎了个马尾,脸上还有昨晚没卸干净的眼影。我摸了摸口袋,手机在,钥匙在,身份证在。够了。
下楼出了单元门,六月底的太阳晒得人眼睛发花。小区里有人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保安亭里的大爷冲我打招呼:“宋老师,新婚快乐啊!”
我扯了扯嘴角,点点头,快步走向小区门口。打车软件叫了个车,上车之后司机问去哪儿,我说去市中心那栋写字楼,师傅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姑娘脸色不对,没多话,踩了油门。
车开出去两条街,我手机响了。林阳打的。我按了静音,把屏幕扣在腿上。又响。再响。第三次是他妈打过来的,我也没接。然后微信开始震,一条接一条,我扫了一眼,前面几条是林阳的:“你至于吗?”“我让我姐他们先住几天不行吗?”“我妈都哭了,你赶紧回来”“宋佳佳你别太过分”。后面是他妈的语音条,我没点开,光转文字就看见一行“没教养的东西”。
我把手机塞进包里,靠着车窗看外头。街边的梧桐树哗哗地往后跑,树荫一段一段地划过脸,亮一下暗一下,跟过山车似的。我忽然想起来,昨天婚礼上,我和林阳交换戒指的时候,他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我笑话他“新郎官紧张啥”,他傻笑着说“我激动”。那时候台下坐着他爸妈,坐着我爸妈,坐满了亲戚朋友,大家一起鼓掌,有人喊“亲一个”,有人起哄“早生贵子”。
那时候我是真高兴的。我和林阳谈了两年,他追我的时候大冬天在我单位楼下站了仨小时就为送一碗热馄饨,我加班到凌晨他打车过来接我,我感冒了他请两天假在家给我熬粥。他工资不高,但舍得给我买东西,我过生日他攒了半年钱买那条我看了好几次没舍得买的项链。我觉得这男人踏实、靠谱、对我好,虽然他们家条件一般,但我家也不图那个,我妈说“只要对你好,别的都好说”。
现在想想,我妈说“别的都好说”的时候,大概没想到“别的”能离谱到这个程度。
到了律所,陈律师已经在等我了。她办公室不大,桌上堆满了卷宗,她给我倒了杯水,坐下来先听我说。
我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早上开门看见一堆人到刚才在客厅里吵架,中间好多细节我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气得发笑。我说到林阳说“咱俩先委屈几天睡书房”的时候,陈律师摘了眼镜擦了擦,问我:“他说的‘几天’是哪几天?”
“他姐预产期下个月,生完坐月子最少一个月,出了月子回不回去还不一定。”我掰着手指头数,“他弟马上大三,暑假肯定住这儿,开学走不走另说。他爸他妈,来了就不打算走了,老房子那边楼道灯坏了半个月不修,他爸崴脚都崴了还不修,明显是等着搬过来。”
陈律师点点头,翻出一个文件夹。“房子你全款买的?”
“我爸妈出的全款,写我一个人名字,婚前买的。装修家电也都是我家的钱,林阳就买了个冰箱,还是双十一打折买的。”
“彩礼呢?”
“六万八,我妈添了十万给我,那钱在我卡里,没动。”
“婚礼钱谁出的?”
“各出各的,酒席他家订的,烟酒糖茶我家买的,婚纱照我俩自己掏的,婚庆公司一人一半。”
陈律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头看我:“小宋,我得跟你说明白,你这情况离婚不难,房子铁定归你,彩礼和嫁妆也是你的婚前财产,原则上不用分。但问题是,你刚结婚第二天就起诉,法院那边会有调解程序,对方肯定会拖,说感情没破裂,说还能挽回,这过程少说仨月,多说半年。而且他们现在住进去了,你赶人的话,得走法律程序。”
“那就走。”我说,“我不怕麻烦。”
陈律师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是干脆。昨天结婚,今天离婚,我干这行十来年,头一回见。”
“我也是头一回结,”我苦笑,“头一回就碰上这种事,算长见识了。”
正说着,我手机又震了。这回是我妹宋佳宁。我接了,她在那头火急火燎:“姐!妈刚才跟我说了!怎么回事啊?林阳他全家都搬你那儿去了?你怎么不叫我?我现在就过去!”
“你别过来,”我赶紧说,“我在律师这儿呢,你别掺和。”
“我凭啥不掺和?那房子装修的时候我一个柜子一个柜子陪你挑的!”她声音高了八度,“林阳那个王八蛋,昨天还在酒桌上跟我说‘以后一定对得起你姐’,今天就翻脸?你等着,我找他去!”
“佳宁!”我喊住她,“你冷静点,别去我家闹,我自己处理。”
她喘了几口气,声音低下来:“姐,你到底咋想的?”
“离婚。”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我支持你。但你别一个人扛,有啥事喊我。妈那边你别担心,我看着她。”
挂了电话,我心里踏实了点。我妹比我小四岁,脾气爆,但靠谱,从小我俩打架她打不过我,但我被欺负了她第一个冲上去。我妈那边有她看着,至少不会冲动跑我家去跟林阳他妈对骂。
陈律师跟我约了下周一去法院递交起诉材料,让我这几天先别回去住,免得跟对方起冲突。我说行,我住我妹那儿去。她又提醒我,回去拿换洗衣服的时候最好带个人一起,别单独跟对方起正面冲突。
从律所出来已经是中午了,太阳毒得很,我站在写字楼门口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婚房一趟。我的证件、银行卡、换洗衣服都在那儿,还有我妈给我那十万的存折,虽然密码只有我知道,但搁在那儿不踏实。
打车回去的路上,我给林阳发了条微信:“我回去拿东西,让你家里人别动我房间的东西。”
他秒回:“你回来好好说行不行?妈做了饭,等你吃饭。”
我没回。
到了小区门口,我深吸一口气,上了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顿了顿,推开门。
客厅里,那一家子围坐在餐桌旁吃饭,桌上摆着五六个菜,碗筷齐全,有说有笑的。我婆婆看见我,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筷子搁下来:“哟,知道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上天呢。”
林阳站起来,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回来就好,先吃饭,吃完饭咱俩好好聊。”
我没理他,径直往卧室走。推开主卧门,大姑子正躺在床上看手机,被子盖到胸口,床头柜上摆着她的水杯和药盒。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撑着手肘坐起来:“佳佳回来了?我跟你商量个事,这屋空调好像有点滴水,你回头找人修修。”
我没接话,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拿我的行李箱。衣柜里我的衣服被挤到一边,另一边挂满了她的孕妇装和几件男式的衬衫。我箱子一开,开始往里扔衣服。
大姑子在后头喊:“哎你干啥呢?”
“拿我的东西,”我头也没回,“你躺你的。”
她从床上下来了,挺着肚子走过来:“佳佳,你别这样,咱俩好好说。我知道这房子是你的,但咱现在不是一家人了吗?我就在这儿住俩月,等我生完出了月子就搬走,成不?”
“俩月?”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身看她,“姐,你弟跟我说的是‘委屈几天’,你现在说俩月,回头你婆婆来了是不是还得再加几个月?”
她脸色变了变,语气软下来:“那你说怎么办?老房子那边真不能住,我前天晚上见红去急诊,医生说我得静养,不能爬楼梯。那边六楼,没电梯——”
“那是你的事,”我说,“你怀孕,你老公你婆婆你爸妈都该替你操心,轮不着我。我跟你没血缘关系,昨天刚跟你弟结婚,今天你这肚子里的孩子跟我没关系,你住我房子、睡我床,你问过我吗?”
她眼圈红了,嘴瘪了瘪,像是要哭。林刚听见动静从客厅冲过来,一把推开卧室门,指着我鼻子:“宋佳佳你欺负谁呢?我媳妇怀孕了你跟她吵?你还是人吗?”
“你媳妇怀孕了你给她租个电梯房去啊!”我把最后几件衣服塞进箱子,拉链一拉,“你弟结婚你一分钱没出,你弟媳的房子你倒是住得挺坦荡,你当哥的就这么照顾你媳妇?”
林刚脸上挂不住,往前迈了一步,手抬起来,被我身后冲进来的林阳一把抓住了。
“哥!”林阳吼了一声,“别动手!”
林刚甩开他的手,喘着粗气瞪着我看。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哭声:“造孽啊!一家人闹成这样!让邻居听见了像什么话!”
我把箱子拎起来,拖着往门口走。路过客厅的时候,婆婆站起来拦我,手拽着我箱子拉杆:“你不能走!你把话说清楚!你嫁进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这房子就是我们家的,你凭什么赶我们走?”
我站住了,看着她拽着箱子的手,那手上还沾着油星子,指甲缝里有一丁点儿辣椒皮。我突然觉得有点恶心,不是嫌她脏,是觉得自己选了这么一家人结婚,眼睛瞎得厉害。
“阿姨,”我说,声音平平的,“这房本上写的是宋佳佳三个字,不是林。你要是觉得这房子是你们家的,你现在就去房管局查,查完了再跟我说这话。”
她愣了一秒,然后嗓门更大了:“你吓唬谁呢?我儿子娶了你,你的不就是他的?你妈没教过你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吗?”
“我妈教过我,”我看着她,“嫁人要看清楚对方是人是狗。我现在看清楚了。”
婆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公公坐在沙发上,烟叼在嘴里没点,脸色铁青。林涛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碗,嘴里含着饭,一脸茫然。
林阳从卧室跟出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难堪。他走过来,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宋佳佳,你非要闹这么大?外面邻居都听着呢,你不嫌丢人?”
“丢人的不是我。”我甩开婆婆的手,拖着箱子走到门口,“林阳,周一之前让你家里搬走,咱俩还能好聚好散。搬不走,你等着收法院传票。”
“你他妈——”他话没说完,我已经出了门,把门带上了。
电梯里,我靠着墙,箱子竖在脚边,手心全是汗,腿有点软。我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多了两道红印子,大概是刚才婆婆拽箱子的时候指甲划的,不疼,就是火辣辣的。电梯往下走,我忽然想笑,又想哭,眼眶热了一下,硬是憋回去了。
出了单元门,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我拖着箱子走到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坐下,拿出手机看了下微信。林阳发了一长串,我没点开,直接划掉了。朋友圈里全是昨天婚礼的照片,我那个穿白纱的侧脸被拍得挺好看,下面全是“新婚快乐”“早生贵子”的祝福,有一条是我闺蜜发的:“永远幸福啊宝贝!”
我盯着那条看了三秒钟,然后把她拉了个分组,发了一条仅她可见的朋友圈:“结婚第二天,准备离了。”
刚发出去,她电话就打过来了:“卧槽怎么回事?你别吓我。”
我三言两语说了一遍,她在电话那头骂了林阳足足两分钟,骂得我插不上嘴。最后她喘了口气说:“你在哪儿?我请假去找你。”
“不用,我去我妹那儿住,你先上班。”
“不行,我下班过去找你,你等着。”
挂了电话,我拖着箱子走出小区,拦了辆车去了我妹家。她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净。我到的时候她已经请假回来了,开了门一把抱住我,没说话,抱了好一会儿。
我推开她笑了笑:“哭啥,我又没死。”
她眼圈红红的,瞪我一眼:“你还有心思笑?妈快急疯了,问我咋回事,我说你别管了让姐自己处理。”
我坐在她沙发上,把箱子搁一边,手机掏出来开始回消息。林阳他妈在家族群里发了好几条语音,我没听,但我妈截了图发给我,转文字是“宋佳佳没家教”“我们家倒了八辈子霉”“这婚结了跟没结一样”。我妹看了气得要拿我手机怼回去,我拦住了,说别回,回了正合她意。
晚上我闺蜜来了,带来两提啤酒和一堆烧烤。三个人坐在沙发上,我一边啃鸡翅一边把事情经过又说了一遍,说得自己都觉得跟讲别人故事似的。我闺蜜喝了两罐啤酒,脸红了,拍着桌子说:“佳佳你做得对!这种家庭趁早离!林阳那个窝囊废,婚礼上说的比唱的好听,一回头就让他姐睡你床,他咋不让他姐睡他单位去?”
我妹啃着烤串说:“姐,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法院?”
“周一,律师已经约好了。”
“那我陪你去。”
“不用,你上班——”
“我请假。”
我看着她俩,一个脸红脖子粗,一个嘴里塞满肉还瞪着眼,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堵了。我端起啤酒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打了个嗝,笑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妹的沙发上,她非让我睡床,我说你床那么小挤不下,我睡沙发正好。她拗不过我,给我抱了床厚被子,说半夜冷。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手机搁在肚子上,一下一下地震。林阳还在发消息,一开始是“你回来我们好好谈”,后来是“我妈血压上来了你知不知道”,再后来是“宋佳佳你别逼我”,最后一条是凌晨一点发的,只有五个字:“你赢了行吗”。
我没回,把手机调了静音,翻了个身。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像昨天婚礼上那些客套的笑声隔了一层什么。我闭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婚纱上掉下来的亮片粘在红毯上的样子,一会儿是早上豆浆袋子烫手的温度,一会儿是主卧床上那件碎花孕妇裙。我翻来覆去折腾到快三点才睡着,梦里全是门锁的声音,咔嗒咔嗒,换了又换,我站在门口怎么也打不开。
周六早上我是被电话吵醒的,我妈打的。她声音压得很低,说你爸还不知道这事儿,你先别跟他说,他心脏不好。我说行。她又问房子那边怎么样了,我说还没动静,让林阳搬走,他没回我。我妈叹了口气,说你当初挑他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们家事儿多,但看你喜欢,我没说。我说妈你别自责,我自己选的,我自己处理。
挂了电话,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我妹已经买了早餐回来,豆浆油条。我看着油条愣了一下,想起昨天早上那袋洒在鞋柜上的,忽然没了胃口。
吃了两口,手机响了。这回是林阳他哥林刚打来的,我本来不想接,但想了想还是接了。
“宋佳佳,”他声音挺冲的,“你回来把门开了,你锁换了我们进不去,爸妈还在门口等着呢。”
我一愣:“我换锁?”
“你别装!早上起来发现门锁打不开了,不是你换的是谁换的?”
我忽然反应过来,昨天我走的时候没换锁,但林阳有钥匙,他哥也能开锁。现在他们说锁打不开,只能有一种可能——有人换了锁,不是我,那就是他们自己人内讧了。
“我没换锁,”我说,“你们自己谁换的谁找谁去。”
“你放屁!不是你换的谁能换?你赶紧回来开门,妈在门口站了半小时了,血压都高了!”
“血压高了送医院,找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医生。”我说完直接挂了。
放下手机,我越想越觉得好笑。这一家子,住进来的时候换门锁,被人赶了又换门锁,自己把自己锁外头了还能赖我头上。我给我妹说了,她笑得差点呛着,说活该。
上午十点多,林阳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妈坐在楼道里,靠着墙,脸色煞白,旁边搁着两个蛇皮袋。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字:“妈血压180,在楼道坐着,你满意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他妈有高血压我知道,婚礼那天还专门让酒店准备了降压药放她包里。但现在这事儿赖我头上,我觉得冤。我没回他,但给我妹使了个眼色,说咱俩去看看。
我俩打车过去,到了楼下没上去,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坐着。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看见林阳扶着他妈从单元门出来了,后头跟着他爸和他哥,大包小包的,他嫂子走最后,手扶着腰,走得慢。一家子站在路边拦车,拦了两辆才塞完人,走了。
我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我说你拍啥,她说留证据,证明他们搬走了。
我上楼试了试门锁,果然换了。我打电话叫了个开锁师傅,换了把新锁,把以前的钥匙全废了。进屋一看,客厅里倒还干净,但主卧被翻得乱七八糟,我衣柜里的衣服被扒拉到地上,床头柜的抽屉开着,我放首饰的那个小盒子不见了。
我找了半天没找着,问林阳。他回我说:“我妈说那是她的嫁妆。”
“那是我的!我妈给我的玉镯子!”
“我妈说她先替你收着,等你回去再给你。”
我气得手抖,直接打了110。警察来了之后了解情况,我给他们看了房产证、身份证、结婚证,说了事情经过。警察打林阳电话,他在那头支支吾吾,最后说他妈拿了东西他不知情。警察让他把东西还回来,否则按盗窃处理。
下午三点,林阳一个人来了,把玉镯子还了,还有我那个小首饰盒,里面几条银链子都在。他把东西搁茶几上,站着没走,看着我问:“宋佳佳,你真要离?”
我坐在沙发上,没看他。“你姐搬走了?”
“搬走了,租了个一楼的房子。我妈他们回老房子了。”
“那你自己呢?”
他沉默了一下。“我住公司宿舍。”
“行,”我点点头,“周一我去法院起诉,你到时候配合一下,协议离了,省得打官司难看。”
他忽然蹲下来,蹲在我面前,手搭在我膝盖上。“佳佳,我知道这事儿是我做得不对,我没跟你商量。但我那时候也是着急,我嫂子见红了我妈打电话来哭,我没办法——”
“你有办法。”我打断他,“你可以给我打个电话,可以说‘佳佳我家里出了点事能不能商量一下’。你没打,你直接让他们半夜来撬锁。林阳,你压根没把我当这个家的女主人,你把我当了个摆设。”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很累。从周五早上到现在,不到四十八小时,我经历了结婚、迎新、闹剧、报警、换锁、谈离婚。我低头看了看手指上那个戒指,摘下来搁在茶几上,跟玉镯子并排放着。
周一我去法院递交了起诉材料,林阳收到传票之后没闹,沉默了两天,打电话跟我说他同意离婚。他约我去民政局办手续,我说行。
周三早上,我俩在民政局门口碰面。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穿着件皱巴巴的衬衫。我穿了件白T恤牛仔裤,素着脸,连口红都没涂。
办证的大姐看了看我俩,又看了看日期,表情很精彩。“你们上周五结的婚?”
“对,”我说,“今天离。”
大姐看了看林阳:“你想清楚了?”
林阳低着头,点了点。
大姐又看了看我:“你们这……我办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
我没说话,签了字。林阳也签了字。钢印盖下去的那一瞬间,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没抬头。
出来之后,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得人发晕。他站在我旁边,半天没动,最后说了一句:“佳佳,对不起。”
我没看他。“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在婚礼上说的那些话。”
他走了,我站在台阶上给他转了三千块钱——冰箱钱。那个双十一打折买的冰箱,我让他拉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地铁里,看着窗外黑洞洞的隧道壁,偶尔闪过一段广告牌的光。手机里我妈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她声音有点哽咽:“闺女,回家吃饭吧,妈包了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饺子。”
我低头打字:“好,马上到。”
出地铁站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蓝得不像话,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家的方向走。兜里那个玉镯子硌着掌心,凉凉的,像是从另一个时空掉进来的。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里煮饺子,水汽扑了满脸。我爸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进来,摘下老花镜看了看我,没说啥,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让我坐。我坐下来,他伸手摸了摸我头发,跟小时候一样。
我妹从厨房探出头来喊:“姐!醋给你调好了,多放了两勺蒜!”
我笑了,眼眶有点热。电视里放着午间新闻,主持人声音平平的。饺子端上来的时候,我妈坐我旁边,给我碗里夹了满满一碗,说吃吧吃吧,不够再煮。
我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鲜得很。咽下去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婚离得值。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那天早上如果我拎着豆浆油条进门的时候,能忍住那口气,能坐下来跟他们一家子好好说,会不会结果不一样。但我又想,那天早上我转身走向电梯的时候,心里那根弦断掉的声音,是我这辈子听过最真实的声响。
它不是失望,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清亮的、很干脆的断裂,像门锁换掉之前最后一声咔嗒。它在说:你值得更好的对待,哪怕那更好的对待,首先得来自你自己。
婚离了,房子收回来了,玉镯子戴回手腕上了。我每天上班下班,周末去我妈那儿吃饭,偶尔跟我妹逛个街。林阳这个人渐渐从我生活里淡出去,像退潮之后沙滩上的脚印,越来越浅,越来越模糊。
但那个早上的记忆一直很清晰。我拎着豆浆站在玄关,看见客厅里全是陌生的人,听见林阳笑着说“一家人团圆”。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婚姻不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是两个世界能不能真正嵌合在一起。嵌不合,硬挤,只会把彼此硌出血来。
后来我刷到过林阳的朋友圈,他发了张照片,是一碗面条,配文是“一个人的日子也挺好”。我没点赞,没评论,滑过去了。再后来他好像又谈了个女朋友,有共同的朋友跟我说,说那姑娘家里条件也不错,陪嫁了一套小两居。我没接话,心里想着,希望他这次能学乖点,换锁之前记得跟人商量。
生活还在往前走,早晨的豆浆还是烫的,油条还是脆的,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转一圈就能开。门锁是我自己换的,指纹只录了我一个人的,有时候我妹来住,我再给她录一个。
挺好的。
后来有次闺蜜聚会,她们问我后不后悔,说刚结婚第二天就离了,折腾这一大圈,图什么。我端着杯子想了想,说图个明白。结得快是糊涂,离得快是明白。糊涂和明白之间,差了那一屋子人坐在我客厅里嗑瓜子的距离。
她们都笑了,说佳佳你心真狠。我说不是狠,是醒得早。有人醒了装睡,我醒了就起床,就这么简单。
再后来,那套房子我重新刷了墙,换了家具,把主卧那个银色的相框收进了抽屉最底层。次卧改成了书房,摆了我妹送我的那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老长。
有时候晚上坐在阳台上看月亮,我会想起婚礼那晚的酒,想起交换戒指时他发抖的手,想起他妈那天早上撕油条泡豆浆的样子。想完了,该笑笑,该忘忘。
日子是自己的,房子是自己的,手心里的玉镯子凉凉的,但贴着皮肤久了,也会慢慢焐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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