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县的城墙在晨雾里露出个青灰色的轮廓。一九三九年二月,冀南平原上没下雪,可土路冻得比石头还硬,人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旅部的炕烧得挺热,可陈赓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发凉。他围着那张从老乡家借来的八仙桌转了一圈又一圈,手指头戳在地图上,戳得纸都起了毛边。
门外头,警卫员小马缩着脖子往里头瞅了一眼,没敢吱声。他跟着旅长好几年了,头一回见旅长这么犯难。
参谋们挤在屋角抽烟,烟雾熏得房梁上挂的腊肉往下滴油。
"都说说吧,"陈赓停下步子,把手里那截铅笔往桌上一拍,"这仗怎么打?"
没人接话。
是个人都知道旅长心里憋着火。这些天,日军一个加强中队跟条疯狗似的,从威县一出来就咬住386旅的尾巴不放。两百五六十号鬼子,八辆汽车,带着火炮重机枪,撵着在冀南平原上到处转。
昨天夜里,后勤的一辆大车差点让鬼子抄了。赶车的老刘头腿肚子让弹片划了道口子,血把裤腿洇透了大半截,还死死护着车上那几袋小米。
陈赓去看他的时候,老刘头咧着嘴笑:"旅长,米没丢,一颗都没丢。"
陈赓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回到旅部,他把帽子一摘,往桌上一摔:"打!这口气咽不下去!"
可仗怎么打?地图上画得清清楚楚,威县往南,一马平川。冬天的冀南平原,庄稼收了,树叶子掉光了,站在土坡上能望出去十几里地。鬼子有汽车,四个轮子一转,想追就追,想跑就跑。386旅几千号人,往哪儿藏?
"找个伏击的地方。"陈赓说。
参谋们把地图翻来覆去看了八遍,最后一个个都耷拉下脑袋。没有山,没有沟,连片像样的林子都没有,骑兵的马都藏不住,别说几千人的大部队。
周希汉一直没说话。
他蹲在炕沿底下,手里捏着杆旱烟袋,烟锅里那点火星子明灭不定,映得他半边脸忽亮忽暗。这个二十八岁的参谋长个子不高,身子骨看着精瘦,可打起仗来脑子比谁转得都快。
陈赓把铅笔一扔,转过身来看着他。
"旅长,"周希汉把烟袋在鞋帮子上磕了磕,站起身走到桌边,"我知道个地方。"
他指着地图上一个叫"香城固"的小点儿。那个点太小了,地图上的印刷字几乎把它盖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威县城南三十里,香城固村西北,有一片沙河故道。"周希汉的手指沿着一条浅蓝色的虚线慢慢划动,"干涸的河床,两侧是沙岗,高的地方两三丈。东头是庄头村,西头是张家庄,中间洼下去一大块,像个锅底。"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大路从中间穿过。车进去容易,出来——可就难了。"
陈赓没说话,低头看着那个小点,眉头拧着。
"你去看过?"
"昨天下午,跟韩副旅长去转了一圈。"周希汉说,"那片沙岗子上长满了红柳和野枣树,冬天虽然叶子落了,可枝枝叉叉的,人猫在里面,外头根本看不见。河床里沙土松软,汽车轮子一进去就打滑,什么火炮重机枪,全成了摆设。"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炭火盆里"噼啪"一声响。
陈赓慢慢摸出一根烟,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笼住了他的脸。
"那地方能藏多少人?"
"主力全上去,没问题。"周希汉说得笃定,"沙岗子东西对峙,中间洼地足有千把米长。772团放西边,封住退路;新一团守住东头,卡住脖子;688团从正面顶上去。三面一合,就是个死口袋。"
他把烟袋杆子当指挥棒,在地图上比划着:"骑兵连在前面勾引,小股部队边打边退,一步一步把鬼子引进这个锅底。等他们全进去了——"
周希汉没往下说,可是屋里的参谋们都听明白了。几个人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炕沿上有人"噌"地站起来,凑到桌边看地图。
陈赓把烟掐了,盯着那个叫香城固的小点看了很久。
"骑兵连去诱敌,得让鬼子觉得咬得住。"他慢慢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小股部队袭扰威县城门,连着闹三天,闹到鬼子烦了、躁了、非出来不可。"
他抬起头,看着周希汉:"你去安排。"
周希汉点了一下头,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陈赓又叫住他:"等等。"
"你去跟许世友说一声,让他带新一团堵北口。这仗,许和尚手里的家伙得顶上去。"
周希汉应了一声,掀开棉帘子出去了。外头天还黑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子冻土的腥味。
陈赓重新坐下来,又把地图拉到自己面前。屋里的人都散了,只有他一个人对着那盏煤油灯,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灯芯跳了两下,他忽然想起周希汉刚才说话时眼睛里那道光。那小子有股子狠劲,他认定的事,八成错不了。
可是把几千号人往一个沙窝子里塞,万一敌人不上钩呢?万一钩子半路上断了呢?万一口袋扎不紧,让鬼子冲出来了呢?
陈赓把烟头摁灭在桌角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纸冻得梆硬,外头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风刮过屋檐,呜呜地响。
香城固,香城固。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最后"噗"地吹灭了灯。
走一步看一步吧。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时候,威县县城里的日军也在开作战会议。那个带队的安田中队长坐在长条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幅比陈赓那张大得多的军用地图。
他指着威县以南大片空白区域,对身边的副官说:"八路的主力就在这一带,必须找到他们,消灭他们。"
副官立正:"哈伊!"
安田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他被人称作"加强中队",是因为他的队伍装备最好、机动最快。这段时间追着386旅跑了半个多月,虽然没有抓住主力,可他认定了——八路跑不远了。
外面的更夫敲了三更,梆子声在冻透了的夜里传出老远。
两边都在磨刀,只是谁也不知道,那把刀最终会砍在谁的脖子上。
天还没亮透,周希汉就带着骑兵连出发了。他骑一匹枣红马,马鞍旁边挂着那杆旱烟袋,烟锅里还装着昨晚剩的烟灰。
从旅部到香城固,三十来里地,一个多钟头就到了。他勒住马,站在那道沙岗顶上往下看。
果然跟昨天一样。干涸的河道足有上百米宽,沙子是浅黄色的,踩上去软得跟踩在棉絮上似的。两侧的沙岗子东西对峙,高的地方足有十几米,坡上长着密密匝匝的红柳棵子,枝条冻得发紫,可枝枝杈杈的,人往里一蹲,外头一点看不见。
周希汉翻身下马,顺着沙坡溜下去,蹲在河道中间。他抓起一把沙子,让它们从指缝里慢慢漏下去。
"参谋长,"跟着来的侦察班长凑过来,"这沙子太软了,人走都费劲,汽车能进来?"
周希汉拍了拍手上的沙土:"就是要让它进来。进来,它就出不去。"
他又往南走了几百步,一直走到河道收窄的地方。东边是庄头村的土坯房,西边是张家庄的那片老坟地,石碑歪歪斜斜地立在枯草里,路从两村之间穿过,刚好卡在沙河洼地的北口。
周希汉站在那儿,心里把整个战场又默想了一遍。
骑兵连从北面把鬼子引过来,穿过这片洼地——不,不能穿过去,得在中间停下来。等鬼子的八辆汽车全部进了口袋,772团从西边的沙岗上压下来,封住退路;新一团从东边的庄头村压过来,堵住出口;688团从正面顶上去。
三面一合,中间这一两百号鬼子,就是网里的鱼。
他掏出烟袋,想装一锅烟,手伸进烟荷包一摸,空的。昨晚在旅部抽完了最后一锅,忘了添。
周希汉把烟袋别回腰里,翻身上马。
"走,回去跟旅长汇报。"
回程的路上,他看见远处有几缕炊烟升起来。村庄醒了,有人开始生火做饭。冀南平原的冬天早晨,空气清冷得让人打哆嗦,可那股子烟火气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混在一起,倒让人觉得心里踏实。
周希汉忽然想,要是这仗打成了,这一带的乡亲们就能过上几天安生日子了。鬼子不走,谁也甭想好好过日子。
他催了催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撒开蹄子跑起来。
陈赓听完周希汉的汇报,沉吟了片刻,说:"叫许世友来。"
许世友来得快,棉袄前襟上还沾着面粉。刚才在伙房跟炊事员掰手腕,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铁疙瘩似的小臂。
"旅长,你找我?"
"香城固,你带新一团去堵北口。"陈赓把地图推过去,"口袋扎不扎得紧,就看你的了。"
许世友低头看了一眼,抬头就笑了:"行。"
他就说了一个字,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旅长,给我三天工夫,我把新一团带到地方。"
"三天?"陈赓斜他一眼,"明天就得动。"
"行。"许世友又笑了一下,棉帘子一掀,人没了。
陈赓看着晃动的帘子,摇了摇头。许和尚这人就这样,打仗不要命,可从来不跟你讲条件。你说三天,他明天就到,你说明天,他今儿晚上就能走。
当天下午,旅部又开了个短会。各团团长到了,陈赓把意图讲了一遍,底下的人听得眼睛发亮。这些天被鬼子撵得满平原跑,谁心里不窝火?总算逮着个机会反咬一口,浑身的血都热了。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陈赓把周希汉留下,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炕沿上。
"我把指挥权给你。"陈赓说,"我带老王去师部,跟刘师长、邓政委汇报。这边的事,你来拍板。"
周希汉愣了一下:"旅长——"
"怎么,不敢接?"
"不是不敢。"周希汉说,"我就是怕有个闪失,耽误了大事。"
陈赓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周希汉,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二十八岁就当参谋长,还怕担这点责任?"陈赓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香城固那个地方,我看过了,就是头猪也看得出那是打伏击的好地方。只要你把鬼子引进去,这仗就赢了一半。"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相信你。"
周希汉没再说什么,只是站起来,把腰间的武装带紧了紧。
陈赓当天夜里就带着政委王新亭走了。旅部里只剩下周希汉一个人,参谋们也都散了,可他睡不踏实。
炕烧得滚烫,翻来覆去烙饼似的。他索性爬起来,把地图摊在桌上,就着油灯又看了一遍。香城固那个小点被他用手指戳了无数遍,纸都戳出个窟窿来。
他又想起白天在沙河故道里踩的那一脚沙。软的,陷进去半只靴子。
鬼子的汽车载重多少?少说两吨。八辆车,全陷在沙窝子里,那就是八只铁乌龟。
周希汉"噗"地吹了灯,躺在炕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外头的风好像小了些。
威县县城里的安田中队长,这几天烦透了。
从二月七号开始,每天晚上都有人来捣乱。先是城门外头响枪,噼里啪啦一阵,像是过节放鞭炮。等他派兵出去查看,人早没影了,只在冻土上留下一串脚印。
八号晚上更过分,有人摸到城墙根底下,往城门洞里扔了两颗手榴弹,炸飞了两个哨兵。城门口的灯笼被弹片削成两半,纸皮子烧起来,冒着黑烟。
九号晚上,八路居然架了梯子想爬城。安田亲自带着人上城墙阻击,趴在垛口后头往下放枪,打了半个多钟头,城下的人才撤。撤的时候还吹着号,那号声在夜里传出去老远,听着跟挑衅似的。
安田中队长气得把军刀拔出来又插回去,连着拔了三次。
"八路的,狡猾狡猾的!"他把副官叫来,"明天,派出所有的汽车,搜索!发现目标,追击!"
副官小心翼翼地提醒:"队长,中队长那边来过电话,说最近八路活动频繁,让我们——"
"八嘎!"安田一巴掌拍在桌上,"我们加强中队,难道还怕几个八路吗?明天就出发!"
副官不敢再说什么,立正敬礼,退了出去。
安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他总觉得,八路就在不远的地方。那种感觉像是悬在半空中的一根丝线,细细的,若有若无,可他就是能感觉到那根丝线在颤动。
十号天刚亮,威县的城门就开了。
八辆汽车排成一列,引擎声震得城门口的碎石子直跳。安田中队长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军刀横在膝盖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车厢里挤满了士兵,钢盔、步枪、弹药箱,塞得满满当当。最后两辆车拖着小口径火炮,炮管从帆布篷子底下伸出来,黑黢黢地指着后面。
城门口的值班哨兵立正敬礼,安田连看都没看,抬手往前一指。
八辆汽车鱼贯而出,上了通往南面的大道。
路两边的田野空荡荡的,冻得梆硬的麦茬地里连个鸟都没有。远处的村庄冒着几缕炊烟,炊烟贴着屋顶慢慢散开,像是犹豫着该不该往上升。
车队开出城不到五里,前面忽然响了一枪。
安田猛地坐直了身子。透过挡风玻璃,他看见前方三四百步远的地方,几匹快马从路边的土坎后面蹿出来,马上的人穿着灰布军装,回头朝车队放了一枪,然后打马就跑。
"追!"安田吼道。
司机一脚油门踩下去,八辆汽车同时加速,沿着土路向南扑去。车上的鬼子兵开始哇哇叫起来,有人把步枪架在车厢板上朝前面射击,子弹打在土路上,激起一小撮一小撮的尘土。
前面那几匹马跑得飞快,骑兵的身子伏在马背上,几乎跟马背贴成一条线。可他们始终没有跑出汽车追击的范围,隔一阵就有人回头放一枪,像是提醒后面的鬼子——别跟丢了。
安田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前面那几匹马跑得太从容了,不像是在逃命,倒像是在领路。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听见车厢里的士兵在喊:"追上!追上他们!"声音又兴奋又暴躁,像是被圈了太久终于放出来的猎犬。
安田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又往前挥了一下手。
快追。
从威县往南,地势越来越平。路两边的田野连成一片,土坷垃冻得梆硬,汽车碾过去"咯噔咯噔"地响。路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桠朝天伸着,像是冻僵了的手指。
车队追了大约一个钟头,前面的骑兵钻进了一片干涸的河床。河床里的沙土被汽车轮胎一碾,腾起老高的黄尘。
安田皱了皱眉。这路太软了,车轮开始打滑。司机不得不减下速度,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方向。
可前面那几匹马跑得比刚才还快。马蹄踏在沙土上,虽然也陷脚,可四条腿比四个轮子灵便得多。骑兵们回头看了一眼,又放了一枪,然后拐了个弯,消失在前面一片沙岗后面。
"八嘎!"安田骂了一声,"继续追!"
汽车队摇摇晃晃地开进了那片干河床。轮子陷进沙里半尺深,引擎嗡嗡地吼着,排气管喷出的黑烟被风吹散,笼在车队后面像条脏尾巴。
安田探出头往前看。前面的地形越来越窄,两侧的沙岗越来越高,高到把天都挡去了一半。路像一条干涸的肠子,弯弯曲曲地往前延伸,两边的沙坡上长满了枯黄色的灌木丛,风一吹,枝条唰唰地响。
他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停车!"他猛地喊了一声。
可已经晚了。
就在这时候,两侧的沙岗上忽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那声音不是零零星星的几枪,而是像瓢泼大雨似的倾泻下来,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安田觉得耳朵"嗡"了一声,紧接着头一辆车的挡风玻璃"哗啦"碎了一地,碎片溅了他一脸。司机捂着肩膀惨叫一声,方向盘一歪,车头撞在路边的沙土坎上,引擎盖"嘭"地弹开来,冒出一股白烟。
"敌袭!"车厢里的鬼子兵乱成一团,有人手忙脚乱地想跳下车,有人趴在车厢板上朝沙岗上放枪。可沙岗上的红柳棵子太密了,根本看不清八路的人藏在哪儿,只看见枪口喷出的火焰在枝条间一闪一闪的。
安田踢开车门跳下去,拔出军刀,声嘶力竭地喊:"下车!下车!就地抵抗!"
后面的几辆车也停住了,鬼子兵纷纷跳下车,想找掩护。可这片河床太开阔了,除了沙子就是枯草,连块大点的石头都没有。有人趴在地上,把步枪架在沙堆上朝沙岗上还击,可沙土太软了,枪托一抵就陷下去半寸,根本打不准。
西边的沙岗上,772团的阵地上,战士们的枪管已经打得发烫。连长趴在一丛红柳后面,扯着嗓子喊:"扔手榴弹!往车底下扔!"
几十颗手榴弹从沙岗上飞下来,黑乎乎的一串,落在汽车队中间。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把漫天的黄尘都映成了橘红色。一辆汽车的油箱被炸着了,"轰"地一声腾起一团更大的火球,浓烟滚滚地往上窜,熏得人睁不开眼。
安田中队长被气浪掀了个跟头,耳朵里嗡嗡直响,他爬起来的时候,看见自己身边一个士兵的钢盔炸飞了,那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后脑勺上全是血。
"撤!往后撤!"他声嘶力竭地喊。
剩下的几辆车开始掉头,轮胎在沙土里疯狂地打转,可越急越陷得深。司机猛踩油门,车轮把沙土扬得老高,车身却纹丝不动。
这时候,北面的枪声也响了。
许世友带着新一团,从庄头村方向压过来。他手里端着一挺轻机枪,子弹带搭在肩膀上,打得枪管通红。战士们跟在他身后,一边往前冲一边射击,子弹像镰刀割麦子似的,把试图向北突围的鬼子一片一片地撂倒。
"堵住!给我堵住了!"许世友吼道,"一个也不准放出去!"
安田彻底慌了。他四面看了看——西边是沙岗,东边是沙岗,北边是冲下来的八路,南边……南边是更深的洼地,他的车全陷在那里,根本动不了。
他忽然明白了。这是一个口袋,一个扎得死死的口袋。他从钻进来的那一刻起,就是一只自投罗网的兔子。
周希汉站在指挥所的屋顶上,举着望远镜,把整个战场看得清清楚楚。日军最后的几辆车还在沙窝子里打转,轮胎磨出来的黑印子一圈一圈的,像是垂死挣扎的痕迹。
他放下望远镜,摸出腰间的旱烟袋,这次终于装上了一锅烟。划火柴的时候,手有点抖,可划了两下就着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跟远处战场上的硝烟混在一起。
成了。
他听见战场上的枪声从密集变得稀落。一开始是双方对射,噼里啪啦没完没了。后来鬼子的枪声越来越少,八路的枪声也越来越有节奏——那是打扫战场的点射,一枪一个,准得很。
有人从沙岗上跑下来,是772团的一个通信员,棉袄上全是土,脸上被硝烟熏得乌黑,可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参谋长!鬼子队长被抓了!活的!"
周希汉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带过来。"
安田中队长是被两个战士架着拖过来的。他的军装扯破了,军刀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帽子也没了,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蹭了好几道血口子。可他的腰板还挺得直直的,两条腿却软得站不住。
周希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抽了一口烟。
安田抬起头,看着这个站在屋顶上的年轻军官。他大概没想到,布下这个口袋的人,看起来比他年轻了将近十岁。
"你——"安田用生硬的中国话问,"叫什么?"
周希汉把烟袋里的烟灰磕出来,淡淡地说:"周希汉。386旅参谋长。"
安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战场上的硝烟还没散尽,可枪声已经彻底停了。八辆汽车歪歪扭扭地趴在沙河故道里,有的着了火还在冒烟,有的被打成了筛子,车轮陷在沙土里,像几只折了腿的铁乌龟。
周希汉从屋顶上下来,踩着松软的沙土,一步一步走进战场。他看见一个战士蹲在一辆汽车的残骸旁边,那辆车的驾驶室里,司机还歪在座位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已经没了气息。战士伸手把司机的眼睛合上,又默默地把那扇变形的车门关好。
周希汉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战场的角落里,有人围成一圈,中间蹲着一个鬼子兵,看样子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稚气。他抱着头,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一句日语。翻译凑过去听了听,抬起头说:"参谋长,他说他想回家。"
周希汉看了那个年轻俘虏一眼。他的棉袄上有一颗扣子缝得歪歪扭扭的,针脚很粗,像是谁赶着缝上去的。
"让他起来,给他碗水喝。"周希汉说。
打扫战场一直持续到天黑。缴获的东西堆在沙岗下面,堆得像个小山包。轻重机枪十几挺,步枪一百多条,弹药不计其数,还有几门小口径火炮。战士们围着那些战利品,脸上都是笑,可谁也不大声嚷嚷。这附近还有鬼子的据点,吵吵嚷嚷的容易把人招来。
陈赓是第二天早上赶回来的。他跟王新亭从师部骑马跑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到了香城固。
他站在沙岗上往下看,河道里八辆汽车的残骸还歪在那里,烧黑的铁壳子映着初升的太阳,泛出一种暗红色的光。
周希汉站在他旁边,把作战经过简略汇报了一遍。
陈赓听完,没说话。他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两口,忽然笑了。
"周希汉,"他把烟从嘴边拿开,"你这个参谋长,我没选错。"
周希汉笑了一下,没接话。
陈赓又说:"你那个口袋阵,是怎么想出来的?"
"在沙河里走了两趟,就想出来了。"周希汉说,"鬼子的汽车好是好,可轮子怕软沙。只要让他们陷进去,再厉害的铁乌龟也动弹不得。"
陈赓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远处的村庄里,炊烟又升起来了。香城固的乡亲们开始生火做饭,跟昨天、跟以前的每一个早晨一样。只是今天,那炊烟里多了一股子安生的味道。
"走吧,"陈赓把烟头扔在沙地上,用鞋底碾灭了,"回去给刘师长、邓政委写报告。这仗怎么打的,得好好写。"
周希汉跟着他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沙河故道。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黄色的沙土上,暖洋洋的。八辆汽车的残骸歪在河道里,像被遗忘的玩具。沙岗上的红柳棵子被风吹着,枝条轻轻地摇,那些枝条上的叶子虽然还没长出来,可仔细看,芽苞已经鼓起来了。
春天要来了。
后来,这场伏击战被写进了八路军战史。师长刘伯承看了战报,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平原伏击,此为模范。
可周希汉后来再没跟人提过香城固的事。有人问起,他就笑笑,说:"那是旅长定的方案,我就是找了个地方。"
有人替他抱不平,说那个口袋阵分明是你想出来的。周希汉把烟袋点上,抽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仗打赢了就行。谁的功劳,有什么要紧?"
至于那个被俘的安田中队长后来怎么样了,有人说是送到了延安,有人说是后来交换战俘回去了,说法不一。可那天在香城固的沙河故道里,他最后跟周希汉说的那句话,倒是传了出来。
他说:"周希汉,我今天才知道,你们八路打仗,用的是老百姓的土法子。"
周希汉听了这话,抽了一口烟,没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土法子怎么了?能打胜仗就是好法子。"
这片沙河故道还在,就在冀南平原上,香城固村西北。后来有人去看了,说那地方其实挺普通的,就是一片干涸的河床,长满了红柳和野枣树。夏天去的时候,绿油油的,根本看不出当年那场仗的痕迹。
只有村里的老人还记得。他们说,那年正月,天冷得要命,鬼子的八辆汽车开到沙窝子里,一炮都没来得及放,就被打成了一堆废铁。打完了仗,386旅的兵把那些铁壳子拖到村头,拆了当废铁卖给铁匠铺,打了十几把犁头,分给村里的农户。
那些犁头用了好多年,翻地的时候,铲起来的沙土里偶尔还能看见生锈的弹壳。
至于那场仗算不算"绝杀",评论区里的老辈子人提起的时候,说法也不一样。有的说那是陈赓将军的神机妙算,有的说那是周希汉参谋长的神来之笔。
可有一点大家伙都认——那个沙窝子,鬼子进去就再也别想出来。怎么进去的,怎么交代在那儿的,历史书上写了几百个字,可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心里头都有自个儿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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