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交公粮”这三个字,如今四十岁往下的年轻人,怕是已经在脑子里画问号了。可倒退三十多年,那是压在中国亿万农民肩上一块实实在在的巨石,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也烫得让人手心冒汗。
1986年的夏天,我在青台五高读高一。学校后墙紧挨着乡里的粮库,那院墙高得能挡住半片天,平日里铁门紧闭,门楣上“仓库重地”四个红字像四只警惕的眼睛,别说学生,连只野狗想溜进去都难。可一过六月中旬,情况就全变了。麦收刚落地,秋苗才露头,粮库的大铁门便轰隆隆敞开,像一张吞粮的大嘴,门口插满彩旗,贴着“交粮光荣”的标语,白瓷缸里盛满免费的绿豆汤——那汤是真甜,我们课间操时常混在交粮队伍里蹭上一碗,既解馋又抵饿,那股清甜味儿至今想起舌尖还泛口水。
可甜味儿是给外人看的,苦头全在里头。那时候交公粮带着硬性指标,每个村摊派多少就是多少,不交叫“抗皇粮”,轻则挨批,重则派出所上门。二舅那年五十出头,脸晒得跟锅底一个色儿,咧嘴一笑倒显出一颗金牙闪闪发亮。那天中午他扛着半袋麦子在校门口找到我,满头汗珠子摔八瓣,说上午他们南元庄大队十几家的麦都被打回来了,验级的一句话“水分大”,就得拉回去重晒,来回几十里土路,牛都累得吐白沫。
二舅说话间朝粮库方向努努嘴:“今儿这关过不去,就得在路边过夜了。”他早有准备,让表妹上街买了油条、卤肉和啤酒,又拿麦子跟瓜贩兑了几个大西瓜——那会儿一斤麦换一斤瓜,明摆着吃亏,可二舅另有盘算。他压低嗓门嘱咐我:“一会儿你扛着西瓜站我车旁边,验粮的过来,你把瓜放车上,我递句话,事儿就成了。”
果然,两个二十出头的粮库工作人员端着架子过来,手里攥着验水分的管锥,往麦袋里一捅,抽出的麦粒扔嘴里一咬,不嘎嘣脆响就算不合格。前头几个农户急得直递“大前门”香烟,人家眼皮都不抬,有个媳妇当场蹲地上抹眼泪,那哭声扎得人心口疼。轮到二舅时,他先报了村名,又提起和验粮员叔叔徐学东是当年修水库时的老交情——那年月,这种人情关系比验粮仪器还管用。验粮员脸色松动,管锥象征性插了两个袋子,便摆摆手让过磅。二舅顺势拍拍车上的西瓜袋子:“自家种的,留着解渴。”那人没推辞,就这么心照不宣地收了。
我替他填收据时,手都在抖,那白条子上写的麦价低得可怜,一斤才几分钱,换回的不过是一张等通知取款的承诺。可二舅推着空车出粮库大门时,笑得金牙闪光,逢人便打招呼,那份如释重负的模样,比中了彩票还得意。他临走拍我肩膀:“好好念书,考上大学就不用遭这罪了。”
下午课外活动,我和几个同学溜进粮库看热闹,正撞上一场冲突。一个农户嫌定级太低,指着过磅员鼻子骂:“老子在家称了三遍,到你这儿就缺斤短两,你这秤是金子打的?”那边工作人员脖子一梗:“今天老子就当家,说你不中就得拉回去!”眼看七八个同村汉子撸袖子要动手,粮所所长一声炸雷般的呵斥才压住阵脚。那天我们亲眼见着,有拿香烟的,有揣啤酒的,还有用麦换西瓜的,明的暗的全是为求那验粮员高抬贵手。同学惠志学蹲在地上直叹气,说初中读《多收了三五斗》觉得课文遥远,今儿算活见了“旧毡帽”。
晚上热得睡不着,我们仨抱着铺盖到校门外柳树下过夜,身边净是打地铺的交粮户。夜深了,听一对夫妻嘀咕:邻村王二狗家的麦明明淋过雨,可人家老婆有个堂婶子嫁给了粮库过磅员的亲戚,中午请了顿饭,事儿就顺顺当当办了。那女人嘟囔:“咱怎么就没这门路?”男人闷声回:“认命吧。”
正说着,半夜两点忽然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交粮的村民顿时炸了锅,有人扯塑料布盖麦车,有人把被子直接蒙粮袋上,小孩吓得哇哇大哭,女人尖着嗓子在雨里喊孩子名字。我们仨抱着湿被子狼狈跑回宿舍,隔着院墙还能听见那边兵荒马乱的叫嚷声。那一夜,我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反复回响张果下午说的那句:“考上大学,就不用交公粮了。”我攥紧拳头对自己说,一定要跳出农门,绝不能活成“老通宝”。
第二天天放晴,太阳火辣辣烤着地皮,昨晚被雨淋湿的麦子又铺在路边晾晒,木锨翻动的声音在晨风里格外刺耳。可粮库门口,新一轮的长队已经排起,西瓜换麦的吆喝声照样此起彼伏——这出戏,年复一年,从没变过。
如今三十多年弹指一挥,二舅早已作古,惠志学同学也英年早逝。当年那些在烈日下扛着粮袋、在雨夜里护着粮车的老农民,大多已佝偻了腰身。可谁能忘记呢?共和国最艰难的岁月里,他们把最好的粮食交上去,自己咽着粗糠野菜;他们修水库、挖河渠、铺公路,从没领过一分工钱。如今粮库成了历史名词,卖粮一个电话就有粮贩上门,可那些曾用肩膀扛起国家运转的老农民,每月领着一两百块的养老金,看病还得精打细算。
“吃水不忘挖井人”,这话搁在哪儿都不过时。我们能在高楼大厦里谈笑风生,能在网络世界里指点江山,靠的不正是他们当年在泥地里摔打出来的家底吗?可我们给了他们什么?粮库门口的绿豆汤早凉了,那条白条子也成文物了,但那份欠下的情分,总不能也跟着翻篇吧?
要是当年那些顶着烈日、冒着雷雨交公粮的老把式们,如今能在晚年端起一碗安稳的饭,看起一场不愁钱的病,那才是真正对得起“农民”这两个字。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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