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客厅地毯上散落着半块没吃完的草莓蛋糕,而我二十三年的人生里,从来不知道这世上还存在着一个会坐在我家沙发上吃蛋糕的妹妹。

我默不作声地放下行李箱,走进书房,打开网银,把每月定时转给外公外婆的3800块生活费彻底停掉了。

那是我大学毕业后第一份工资起就雷打不动的事,整整五年,从没断过一天。

我叫陈屿,二十三岁,在某一线城市的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年薪勉强够自己活着,每月挤出来的那3800块,是我给年过七十的外公外婆唯一的念想。我妈早年离世,我爸在我十岁那年再婚,对方带了个女儿,比我小两岁。那个家我住不惯,高中便搬到学校寄宿,大学考到外地,毕业后索性留了下来。唯独外公外婆,始终是我不敢断的联系。

这次五一放假,我提前订了高铁票,没告诉我爸,想给他们一个惊喜。谁承想,惊喜先给了我。

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乱得不像样。茶几上堆着奶茶杯、零食袋、几本漫画杂志,沙发靠垫歪七扭八地扔在地上,电视开着,播到一半的综艺节目里笑声不断。最刺眼的,是茶几正中央那盘还没吃完的草莓蛋糕,奶油已经塌了,草莓上的汁水洇湿了下面的纸巾。

我爸穿着拖鞋从卧室走出来,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有些慌乱地搓了搓手:“小屿?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五一加班吗?”

我没接话,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卧室门口。一个穿着我高中校服外套的女孩正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头发染成栗色,眼神懒洋洋地打量着我。

“哥。”她含糊地叫了一声,像是练习过很多遍,又像是压根没当回事。

我认出来了。那件校服是我高二那年发的,胸前还有我用圆珠笔画的小小海豚图案。她穿在身上,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袖子挽到小臂,全然是自己的穿法。

“我改了一下,袖子太长,剪了一截。”她注意到我的视线,扬了扬手,语气轻飘飘的,“你不会介意吧?”

我转过头,看向我爸。他站在客厅和走廊之间,像一堵快要坍塌的墙,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拎起行李箱,转身进了书房。门关上之后,我把网银打开,找到每月固定转账的那条记录,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三秒,然后点了“终止”。

五年前我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小屿,外婆心脏不好,外公腿脚不利索,你长大了要替妈妈照顾他们。”那时候我刚拿到第一份实习工资,一个月四千二,租房子花掉两千,吃饭交通一千,剩下的全转了过去。后来工资涨了,生活费也随之涨到3800,每月十五号准时到账,从没延误过一天。

可那天晚上,我一个字都没提。

我爸在门外敲了几次门,我没应。厨房传来炒菜的声响,锅铲碰撞,油烟机的轰鸣,像是这间房子突然有了它本不该有的热闹。我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那行“该定期转账已终止”的提示,脑子里全是外公外婆的样子。外婆喜欢在阳台上养茉莉,每到夏天,满屋都是清苦的香气。外公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拄着拐杖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青菜,回来的时候会顺带给我带一屉小笼包

他们每个月收我3800,嘴上总说够用够用,可我去看他们的时候,冰箱里永远只有几样便宜菜,衣柜里那些旧衣裳洗得发白也不舍得扔。我一直以为他们缺钱,缺得很厉害,所以我这3800块是他们每个月最大的指望。

可眼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妹妹穿着我的校服,吃着蛋糕,跟我爸住在一起,而我爸甚至没提前跟我打一声招呼。他娶继母的时候我十岁,继母带妹妹搬进来的时候我十二岁,后来继母和我爸离婚,妹妹跟着继母走了,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她。我不明白,八年过去了,她为什么又出现在这里,还穿着我的旧衣裳。

饭桌上的气氛比我想象的更古怪。那女孩坐在我斜对面,碗里堆着我爸给她夹的排骨,她挑挑拣拣地吃,筷子戳在米饭里,戳出一个一个窟窿。我爸不停地说着话,什么她刚来没几天,什么学校放春假,什么她妈出国了暂时顾不了她,颠三倒四的解释中间夹着干巴巴的笑声。

我埋头吃饭,一口菜都没夹。

她忽然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哥,我住你那间房行不行?你反正也不常回来。”

我放下筷子,碗里的饭还剩一半。我爸赶紧打圆场:“小屿别听她瞎说,你房间我收拾好了,床单被罩都换了新的。”

我没回答,起身回了书房。关上门之后,我听见她在客厅笑了两声,然后是我爸压低声音的呵斥,再然后电视声音被调大,综艺里的罐头笑声盖住了一切。

那天夜里我睡在书房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摇摇晃晃的,像我妈临走那晚我在病床前看到的心电图波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外婆发来的微信语音。我没点开,只是看着那条消息的时长:四十七秒。以前外婆发语音很少超过十秒,无非是“天冷了多穿衣”“别熬夜”之类的。这一次四十七秒,我能想象她举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说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行李要走,我爸拦住我,站在玄关处,拖鞋踩在门槛上,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又不知从哪开头。最终他只是低声问了一句:“生活费的事,你考虑考虑?”

我拎着包从他身侧走过去,说:“等您什么时候把家里的事跟我说清楚,我再考虑。”

高铁上,我终于点开了外婆那条语音。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背景里还有外公在厨房忙活的动静:“小屿啊,你上个月的钱我们收到了,够花够花,你别操心。你外公这几天膝盖疼得厉害,说想去医院看看,我劝他去他不肯,怕花钱。你跟他说说,他就听你的……”

语音播完,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是迅速掠过的田野和城镇,阳光刺得眼皮发红。我没转钱,也没给外公打电话。

到公司之后照常上班,开会写文档改需求,晚上加班到九点,回到出租屋倒头就睡。第三天中午,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哥,爸爸让我跟你说,外婆住院了。

我没回。

紧接着又来一条:你不想知道为什么突然多了一个妹妹吗?因为你妈当年托我妈照顾过我。

那条短信被我盯着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又按亮,反反复复。托她妈照顾过她?我妈?在我妈的什么人脉里,有过继母这个人的存在?我反复搜索记忆,只记得我妈生前最后一次住院,继母来探过一次病,带了水果和牛奶,坐在床边陪我妈聊了半个小时。我当时在病房门口守着,没进去。后来我妈走了,继母再没出现过。

我拨了那个号码,响了很久才接。电话那头是我爸的声音,沙哑而疲倦:“小屿,你外婆没事,你别听她乱说。就是膝盖老毛病,你外公陪她去社区医院看了,打了针就回来了。”

“她说的托我妈照顾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到我爸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从胸腔里卸了出来。“等你回来当面说,电话里讲不清楚。”

“我现在就要听。”

又是一阵沉默。我爸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妈当年……帮过她妈一个大忙。她妈一个人拉扯她不容易,你妈那时候身体还好的时候,给她们母女俩找过住处,托人给她妈介绍过工作。后来你妈病了,她们就渐渐断了联系。前阵子她妈要出国,实在没法带她,就找到了我。我没跟你商量,是我不对。”

“那她为什么穿我的校服?”

“她来的急,什么都没带。你那件校服放在衣柜底层,她翻出来穿,我说不合适,她说就穿几天……”

我挂断了电话。

手机还没放下,另一条短信弹了进来,是外婆发来的:“小屿,这个月的生活费怎么还没到?外婆的手机要欠费了,你外公的降压药也快吃完了,你帮外婆看看是不是银行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我看着那条短信,鼻子猛地一酸。外婆一辈子不会用智能手机,她那条消息是外公帮她打的字,外公戴老花镜,手指粗得像萝卜,打一个字要戳半天。他们俩一辈子省吃俭用,我妈走了以后,我把他们当成了唯一的亲人。

而我为了跟自己那点说不出口的赌气,把他们的生活费停了。

我拉开椅子,坐回工位,手指悬在转账界面,这一次犹豫了整整五分钟。然后我拨通了外公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外公在那头有点喘:“小屿啊……外婆去阳台晒太阳了,我帮你叫她。”

“不用,外公,我问您个事儿。”

“你说。”

“您跟外婆每个月的钱,真的够花吗?”

外公笑了一声,那笑声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费劲挤出来的:“够花够花,你别操心。就是上回你说要买个新冰箱,外婆不让,说旧的还能用……”

“我问的不是够不够的问题,我问的是,这钱你们有没有攒下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听见外公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攒了点,不多。本来想留着给你以后娶媳妇用。你妈走得早,外公外婆能帮你的不多,这点钱……”

我闭上眼,喉头堵得说不出话。好半天我才找回声音:“外公,我上个月的钱没转过去,是因为我这边临时有事,今天给您补上,您别担心。另外您跟外婆去大医院把膝盖看看,我给您打一笔额外的钱。”

“不用不用,膝盖没事……”

“外公,听话。”

挂了电话,我把当月的生活费转了过去,又额外打了两千,备注里写了“看膝盖专用”。然后我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一条短信:等你妈回来,你如果没地方去,我可以帮你找住处。但那件校服,洗好了挂回我衣柜里。

当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出租屋门口放着一个快递包裹。拆开一看,是我那件高中校服,叠得整整齐齐,装在透明密封袋里,领口的海豚图案洗掉了一小块颜色,但整件衣服干干净净。包裹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对不起,哥。草莓蛋糕是我买的,不知道你不吃甜食。校服洗了三次,海豚花了,赔不了你。

我把校服拿出来,闻了一下,洗衣液的味道,很清淡,像是茉莉

窗外的夜色沉下去,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坐在地板上,把校服贴在膝盖上,想起十六岁那年穿着它站在学校操场上,我妈坐在看台上冲我挥手,那天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她笑得那么开心。

眼泪掉在校服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手机响了,是外婆发来的语音,这次只用了七秒:“小屿,钱收到了,外婆给你包了饺子冻在冰箱里,等你回来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