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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冬天,我们村下了一场大雪。

雪是头天傍晚开始下的,下了一夜,半夜才停。第二天早上,全村白茫茫一片,树上是雪,屋顶是雪,路都看不见了。

那场雪大,厚的地方没过脚脖子。村里人起得都晚,反正出不了门,多睡会儿。

最早出门的,是村东头的王老汉。他起得早,开门扫雪。

先扫门口,扫到院门外,他看见路上有一串脚印,从他家门前,往村路上走。

王老汉顺着脚印看过去——脚印连着一串,拐过前面的屋角,看不见了。

他蹲下看了看,又抬头往远处看。

雪地上,全是脚印。

脚印沿着村里的路,从村口一路过来,一家一家门前,都停了一下,然后往村外走。

一整个村子,路上、院子里、门口,都是脚印。

可头天晚上,全村没人出门。

脚印的深浅都一样。正常人走路,两只脚有轻有重,可这些脚印,一个样,像一个人拿尺子量着走的。

每家门口,都有一小片踩实的印子——像是有人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

村里几十户人家,家家如此,一户不落。

王老汉扔了扫帚,挨家挨户地拍门:都起来!都起来看看!

拍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自家门口——他家门前,也有一串脚印,从他家院门,一直连到村路上。

他家的脚印,又是谁踩的?他头天晚上,天一黑就闩了门,没出过屋。

全村人都起来了。东家看西家,西家看东家,家家门口的脚印都在。

有人数了数,脚印不止一行。几十行,从各家门口出来,汇到村路上,汇成了一条道,往村外走。

有人蹲下摸了摸脚印——雪是半夜停的,脚印在雪上,是半夜之后踩的,新印子。

有人说:这谁啊?半夜踩的?

有人说:踩了一村子的脚印,得走多少趟?

有人蹲下看脚印——脚印不深不浅,规规矩矩,像一个人不紧不慢走路留下的。

脚印的尺寸,比村里所有男人的脚,都大一圈。

有人脱了自己的鞋,往脚印里一比——大出一指。

又有人比了比,还是大出一指。

有人不信邪,把自己的脚往脚印里放——放进去,脚小了半圈。

全村脚最大的,是赶车的老马,穿44的鞋。老马把脚往脚印里一比——他的脚,还差一截。

村里人挨家问了一遍:昨晚你家有人出门吗?

没有。谁家也没有。

连起夜的都没有。大冬天的,谁起夜也是屋里的事,不出院门。

那这一村子的脚印,是谁的?

脚印的方向,是往村外走的。从村口一路过来,在每家门前停一停,然后往村外走。

像是——半夜里,有什么,挨家挨户在门口站了一站,然后出了村。

全村人都在家睡着。

第二天早上,谁家的被窝,都还留着热乎气儿。

有个人家的小孩,第二天说了句话:半夜我听见脚步声了,很多人,从门口走过去。

大人问他:你咋不早说?

小孩说:我以为做梦呢。

大人们互相看了看,谁也没说话。

村里人顺着脚印,往村外找。

脚印出了村,上了官道。

官道上的雪,脚印还在,一个跟着一个,往远处走。

走了半里地,脚印没了。

脚印消失的地方,正好是官道的一个岔路口。一条路去镇上,一条路往后山。

两条路上,雪都干干净净,一个脚印也没有。

脚印到岔路口,凭空就没了。

不是拐了弯,不是被雪盖了——雪后半夜就停了,要是拐了弯,路面上应该有脚印。

没有。就是没了。

跟去的几个人,站在岔路口,谁也不说话。

有人又往前走了几步,往两条路上看——干干净净,连个印都没有。

有人小声说:它是走到这儿,飞了?

没人接话。

几个人原路回来,一路走,一路回头看。

后来,村里有个年轻人,顺着岔路口,往镇上走了一趟。他说他想看看,脚印是不是拐到哪条路上去了。

他回来,什么也没说。

有人问他:看见啥了?

年轻人说:路上没有脚印。

再问,他不说了。

这事在村里传了好些天。

那几天,村里人走路都看脚下。晚上,各家早早关门。

有孩子问大人:那脚印,会不会踩到咱家来?

大人说:它都踩过了。

孩子说:那它今晚还来不?

大人没接话。

那几天夜里,有人没睡着,趴在窗台上看雪地,想看脚印会不会再来。

看了一宿,雪地上没动静。

有人说,这是外村人半夜路过,进村走了个来回。

可脚印是每家每户门口出来的,不是进村的。

有人说,是脚印的主人故意踩的,逗村里人玩。

大冬天的,半夜,踩一村子脚印,图啥?

后来,村里老人说了个说法。

老人说:老辈子人讲,雪夜有"过路的"。

"过路的"不是人,也不是鬼,说不清是什么。它们趁着雪夜走,把该走的路,走一遍。人都在屋里睡着,它们不惊动人。

老人说:脚印从每家每户门口出来,是"过路的"替每家走了一趟夜路,把家里攒了一年的晦气,带出村去。

老人还说:"过路的"走夜路,有讲究。它不进门,只在门口站一站。站一站,就是把该带走的带走。

有个九十岁的老太太说:她小时候,听她奶奶讲过,早年间,村里也见过一回这样的脚印。也是大雪夜,也是第二天满村脚印,也是从各家门口出来,往村外走。她奶奶说,那是"过路的",几辈子才来一回。

有人问:后来呢?

老太太说:后来,村里顺顺当当过了好些年。

有人问:那今年这趟,是好事?

老太太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它把路走了一遍,该带走的,带走了。带不走的,还在村里。

这话有人信,有人不信。

信的人说:怪不得,脚印是往村外走的。

不信的人说:晦气?咱村那年收成好着呢,哪有晦气。

也有老人没说话,抽着旱烟,看着村外,什么也没说。

那年冬天,脚印一直印在雪上,印了半个月,才跟着雪一起化了。

第二年冬天,又下了一场大雪。

那场雪,和头年那场差不多大。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全亮,村里人就起来了。也不扫雪,先看雪地。

雪地上,干干净净,一个脚印都没有。

王老汉站在村口,看了半天,说:今年没来。

有人接话:没来好。省得人心慌。

王老汉没吭声。

后来有人问他:没来,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王老汉说:说不好。它来,人慌;它不来,人心里也空落落的。

这话传开,村里好几个人,都跟着说:是,心里空落落的。

自那以后,村里人冬天扫雪,都先看一眼雪地。

雪地上,一直干干净净。

也有人记着那年的脚印。每年冬天,第一场大雪过后,总有那么几个人,站在村口,往雪地上看很久。

看什么,他们不说。

村里人说:他们是在等。

等什么,也没人说。

后来,没人再提那年的事了。只是每年冬天,雪一下,村里人就往地上看。